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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曙光原叫許曙光。他娘帶著他改嫁給賀三之後,才改叫賀曙光的。
賀曙光老家在韶關,沒出廣東,卻已經伸到湖南里面。他老家許家峪就跟湖南搭界。山裡窮。為了讓老婆趙蘭香和兒子許曙光生活得好一些,父親許開智咬著牙給湖南的表舅爺上禮。臘月裡,許開智冒死攀上連猴子都很難攀登的猴嘆崖,佈下夾子,又在風裡守候一夜,終於套住一隻金毛大狐狸。自己捨不得吃,也捨不得剝了皮做小襖,而是連夜翻過金雞嶺,到湖南,把整隻狐狸孝敬給表舅爺。表舅爺識貨,把狐狸搭在左手臂上,右手掌往外一撥,嘴巴像吹草紙媒一樣吹出一口氣,見金亮的狐狸毛往四周一閃,露出三層短絨,層次分明,色澤清晰,便知道自己得到了一件寶貝。表舅爺臉上不帶任何表情,右胳膊一伸,接過表舅奶奶手上的紫沙壺,先蔌口,然後放出話,要許開智正月十五再過來,和他一起到礦上碰碰運氣。正月十五許開智過來的時候,沒有空手,把自家殺的豬兩條後退一併扛過來。表舅爺看出許開智是個會辦事的人,臉上終於露出笑,把許開智帶到香花嶺鉛鋅礦,給管事的上了一條豬後退,許開智果然就穿上了斜紋勞動布工作服,吃上了白麵饅頭,像模像樣地成了礦上的臨時工。
臨時工也是工。那年月,工比農強,強許多,農村人看城裡人的眼神,比現在打工的看老闆還要虔誠,所以,自打父親去了鉛鋅礦之後,村裡人對他們母子就客氣不少,母親趙蘭香到湧裡漂被單的時候,一路都有人打招呼,遠處不方便打招呼的,就行注目禮,一路看著母親,搞得母親也像如今的某些明星,必須時刻保持著微笑的面孔,得意而又多少有些羞澀。特別是那年的端午節,父親從礦上回來,穿了一身嶄新的工作服,還套上了一雙齊膝蓋的膠皮靴子,雖然當日並沒有下雨,而且天氣悶熱,大晴天穿膠皮靴子並無必要,甚至也不合時宜,腳板冒汗,難受,但是,村裡人還是覺得那是一種時髦,羨慕得不得了。可是,好景不長,端午過完節父親走後,就再也沒有回來。曙光小,不知道傷心,卻感覺到害怕,怕狐狸。因為村裡人說,許開智頭年臘月在猴嘆崖上套住的那個狐狸是狐仙,他把狐仙送到了湖南,客死他鄉,不能還魂,狐仙當然就要讓他也不得好死,而且也要死在外省,也不能還魂。甚至還傳說猴嘆崖上的狐仙門已經開了會,決定採取進一步的報復行動。如此,趙蘭香母子在當地就待不下去了。沒有人敢接近他們。母親趙蘭香再走出去,誰碰見都像碰見鬼,老遠繞著走,遠處的人不需要繞道走,也不敢看,目光像躲瘟神一樣躲得遠遠的。山裡人星火旺,不怕鬼,但是怕狐仙,因為據說狐仙會變,變的模樣。萬一趙蘭香是狐狸變得呢?
許曙光六歲那年隨母親來到羅沙村。來了就改叫賀曙光。繼父賀三是個老實人,一輩子沒有結過婚,對賀曙光倒是不壞,但是年齡很大,給賀曙光的感覺不像爸爸,像爺爺。為了喊「爸爸」,母親沒少調教他。可是調教不過來。剛開始為了入鄉隨俗,教他喊「老豆」,但是賀曙光總是喊成「老頭」,後來做了妥協,教他喊「爸爸」。「爸爸」賀曙光還是會喊的,在韶關老家的時候就會,所以教起來容易一些。果然,很快就教會了,但是面對賀三,一張口,卻又喊成了「爺爺」,搞到最後,賀曙光不敢喊了,要喊的時候,常常是嘴巴張開了,口型也做出來了,但是發不出聲音。最後,還是二伯伯做主,說隨便他,想喊什麼就喊什麼吧,才使賀曙光如獲大赦。誰知道事情往往就這麼怪,真放開了,賀曙光反倒不膽怯了,再出口喊爸爸的時候,居然不磕巴了。
二伯伯就是賀老二。
賀三沒結婚,也就是沒成家,自然就沒有蓋房子,一直住在賀老二家廂房。一個人過的時候,住西廂房,賀曙光娘改嫁過來後,賀老二做主,讓他們把東廂房當成新房。但不管是東廂房還是西廂房,廂房就是廂房,基本特點一樣,就是一大間。本來母親趙蘭香考慮賀曙光不小了,住在一個屋不方便,想把中間隔一道,但賀曙光從小跟娘睡一個被窩,不敢單睡,隔出來給誰住?總不能給繼父賀三一個人住外面吧。最後,還是二伯伯賀老二做主,說:隔個屁,秋後就給你們蓋三間正經的屋,xx巴大的毛孩子,懂個鳥。說得趙蘭香滿臉通紅,只好作罷。
頭一天,果然如賀老二所料,屁事沒有。因為那天鬧到很晚,等繼父賀三和母親趙蘭香上床的時候,賀曙光早睡熟了,喊都喊不醒。但是,第二天不行了。第二天沒人鬧,天一黑,新組成的一家三口就入了東廂房,賀曙光剛剛睡著,床就抖起來,抖得厲害,把他抖醒了。賀曙光睜眼一看,繼父爬在媽媽身上。他不高興了,責備繼父:你也不是小孩,怎麼爬在媽媽肚肚上呢?弄得兩個大人尷尬萬分。
賀老二的老婆知道情況後,哄著賀曙光跟他們睡,但是賀曙光不幹。又哄著賀曙光跟姐姐帶娣睡,還是不幹。再哄,幹了。
帶娣是賀老二家三女兒,村裡的美人,也是賀老二的驕傲。那年月美人都嫁解放軍,帶娣的兩個姐姐不如她漂亮,沒能嫁成解放軍,到她這裡,爭氣了,終於嫁給瞭解放軍。但只是定親,但還沒有正式出嫁,所以現在一個人單睡,睡西廂房。娘和二媽媽哄賀曙光跟帶娣睡的時候,費了不少勁,但是,他最後還是答應了,而要他跟二媽媽和二伯伯睡,他無論如何不答應,因此,賀老二斷言,這小子肯定是歪把子日出來的,歪種,在胎裡就壞了。
賀老二當然是開玩笑說說,但趙蘭香卻吃了一驚,竟懷疑他二伯伯也是狐仙變的。因為關於賀曙光他爹許開智是歪把子的事情,只有她知道,二伯伯與許開智連面都沒有見過,怎麼也知道他是歪把子呢?
賀老二當然不是狐仙變的,但他確實很神,瞎說的東西往往是真理。賀曙光當時小,對男之間的事情確實不知曉,但是,他知道喜歡跟帶娣姐姐睡,不喜歡跟二媽媽和二伯伯睡。
帶娣身上有一種香氣,不是雪花膏的香,也不是香肥皂的香,是自然香,有點像小毛孩頭頂上的那種香。小姨生寶寶的時候,賀曙光娘帶著他去送過月子,他聞過小寶寶的頭,知道這種味道。賀曙光跟母親第一天來羅沙村的時候,二媽媽就交給帶娣一個任務,讓她帶賀曙光出去玩,帶得越遠越好,於是,帶娣就帶曙光出去玩,而且帶得很遠,從羅沙一直帶到寶安。那時候羅沙是農村,寶安是縣城,去寶安就是進城,跟如今寶安人到羅沙來的感覺差不多。那天帶娣是騎腳踏車帶曙光去寶安的。腳踏車曙光見過,在老家的時候,郵差就騎這種車,綠色的,後面還掛兩個綠包包,每次郵差進村,曙光都要與小夥伴們一起跟在後面跑一陣子,但是,卻從來沒有上去坐過。那天帶娣帶讓他坐了。坐後面,抱住姐姐的腰。曙光有些害怕,但更好奇,所以就很聽話,就坐在後面,緊緊抱住帶娣姐姐的腰。由於胳膊不夠長,抱得比較吃力,而且必須把臉貼在帶娣姐姐的腰上。曙光感覺帶娣姐姐的腰很軟和,有一種好聞的味道,就是小姨家的寶寶頭頂上的那種味道。曙光喜歡這種味道。因為喜歡,他乾脆把臉正過來,把鼻子抵在帶娣姐姐的腰上,頂得姐姐咯咯笑。
賀曙光跟帶娣姐姐睡的時候,不是睡在一頭,而是睡在姐姐的腳頭。賀曙光在媽媽懷裡睡慣了,第一次跟帶娣姐姐睡不習慣,睡不著,但是後來還是睡著了。後來賀曙光把鼻子對著帶娣姐姐的小腿,聞著那上面的味道,睡著了。帶娣姐姐小腿上的味道不如腰上面的濃,不仔細聞就聞不到,但只要仔細文,把鼻子尖頂在上面聞,還是能聞到的,所以賀曙光還是睡著了。
帶娣姐姐睡覺不老實,亂翻身,有時候竟然整個身子翻過來,一隻腿壓在賀曙光的身上,把賀曙光壓醒了,她還沒有醒。賀曙光想推開,推了兩下,沒推動,就不推了,因為他覺得那樣蠻舒服。賀曙光感覺帶娣姐姐大腿比小腿更軟和,挨在上面更舒服,所以就捨不得推開。但是,正當賀曙光想繼續這樣的時候,帶娣姐姐卻自己挪開了,讓賀曙光感到一絲絲的失落。這種情況發生多了,就讓賀曙光對帶娣姐姐的大腿產生了好奇,他想用手摸一摸,看是不是比小腿更軟和。他甚至想把鼻子抵在上面,看是不是那種香味更濃。這一天,賀曙光又被帶娣姐姐的大腿壓醒,並且又是在賀曙光醒了之後自動地挪開了。但是,賀曙光已經醒了,突然產生一種衝動,一種想去摸摸和聞聞帶娣姐姐大腿的衝動。賀曙光坐了起來,正好看見帶娣姐姐兩根雪白的大腿,而且越是往上,往兩根大腿交叉的地方越是白,也感覺越是軟和。賀曙光摸了,摸得很輕,見帶娣姐姐沒動靜,膽子大了一些,把手撐在床上,鼻子對著帶娣姐姐兩根大腿之間,使勁一吸,真香!比小姨家小寶寶頭上的氣味還濃,還好聞。再使勁吸一下,把帶娣姐姐弄醒了。帶娣姐姐一彈,坐起來,問賀曙光:你幹什麼?!賀曙光嚇傻了,竟然忘記了哭。
第二天一整天,賀曙光都恐懼。擔心帶娣姐姐會告訴娘。如果帶娣姐姐告訴娘,娘是一定要打他的。所以,那天只要帶娣姐姐和媽媽走到一起,賀曙光就心慌,就擔心帶娣姐姐要說了,好在帶娣姐姐並沒有說,於是,賀曙光和帶娣姐姐之間就有了他們共同擁有的一個秘密。時間一長,賀曙光竟然盼望著夜晚的到來,盼望著自己能睡在帶娣姐姐的身邊,繼續貼在她軟和的腿上,繼續聞她身上好聞的味道。但是,這種狀況並沒有維持多久。很快,二伯伯張羅著為他們蓋了三間屋,中間是堂屋,東邊是媽媽和繼父的屋,西邊屋裡堆了一些稻穀和農具,另外就是有一張床。賀曙光的床。媽媽哄賀曙光睡那張床,曙光不幹,哭,說害怕,想繼續睡在二伯伯家的西廂房,繼續跟帶娣姐姐睡。媽媽不同意。為了不同意,媽媽不惜把繼父一個人丟在東屋,她自己跑到西屋裡帶賀曙光睡,等賀曙光睡著了,她才走。這下,賀曙光再也找不出回二伯伯家西廂房睡覺的理由了。
更殘酷的事情還在後頭。春節一過,帶娣姐姐就要正式出嫁了。帶娣出嫁的日子,全家歡天喜地,就是賀曙光悶悶不樂,這是他長這麼大以來第一次感到悶悶不樂,比當初失去父親的時候還要悶悶不樂。帶娣臨出門的時候,按照規矩要哭,表示她是不願意出嫁的。而孃家這邊人,比如二媽媽,也要哭,表示他們也是捨不得自己的女兒離開家的。但是,這種哭是假哭,是走過場,做樣子,表達個意思就行了,沒想到賀曙光真哭了,哇哇大哭,要死要活,拽住帶娣姐姐不撒手,拉都拉不開,弄得大家哭笑不得。後來據賀曙光自己說,他就是在那一天長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