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上市公司 丁力 第2頁,共2頁

這一天餘曼麗找吳曉春。餘曼麗有吳曉春的名片,找吳曉春非常方便。吳曉春沒想到餘曼麗會主動約他,有點意外,也有點想入非非。其實餘曼麗只是心裡煩,覺得吳曉春素質蠻高,又是局外人,想和他聊聊。

吳曉春聽了餘曼麗的講述之後,認為餘曼麗沒有什麼錯。打八折送拼盤是總經理許可權之內的事,別人找不出什麼硬茬,不用怕。

"再說,"吳曉春接著說,"大不了就是不幹了,我正打算開個歌舞廳,你到我這邊來做,我這邊是上市公司,保證沒有你們國營單位那麼些彎彎繞繞,下次你女兒過生日,客人送十萬我都不管,送得越多,說明你工作越好,客人服你,我再給你加一萬。"

聽的餘曼麗當場多雲轉晴,頓時亮堂了,不但臉上亮堂,連心裡也亮堂了。

其實,吳曉春說這番話既不是純粹安慰餘曼麗,也不光是讓她心裡亮堂,更不是信口開河。吳曉春確實想到過要開歌舞廳。

吳曉春算了一筆帳,他手裡那個商住樓專案是怎麼做怎麼賺錢。房子賣了不用說,肯定賺錢;房子賣不掉,抵押給銀行可以套現;房子萬一賣不掉也抵押不成,做成帳,報表上還是贏利!這就是上市公司的妙處。要不然為什麼中國所有的企業都打破頭爭著上市?在中國,上市公司只對報表負責。報表實在沒法再包裝了,就來一個資產重組。君不見中國的許多上市公司都遵循"一年績優,二年業平,三年st,四年重組"的發展規律嗎?

吳曉春雖然是學理的,但80年代研究生的功底使他學習"時髦經濟學"不費勁。下海之前,按照理論先行的規則,他就認真閱讀過大量經濟管理方面的書籍,加盟新天地集團之後,更是注意學習現代資本運做理論和實踐,前些年為了替別人寫碩士論文,自覺和被迫看過的甚至是抄過的經濟理論著作不少。吳曉春甚至發現,凡是這種靠他寫論文才能獲得碩士學位的專業基本上都是經濟管理類的,幾乎沒有碰到過理工科的,也幸虧沒有,如果有,吳曉春還不一定能寫得了,比如醫學方面的碩士論文,吳曉春能寫得了嗎?敢寫嗎?因此,吳曉春就有點看不起經濟學,認為經濟學碩士沒有什麼了不起,還不如他,他隨便幫人家抄點東西就能獲得優秀論文,可見經濟學碩士不過如此。吳曉春甚至公開說過,計劃經濟時代的經濟學碩士所學的東西全部過時了,沒有用,新一代經濟學碩士所看過的著作他基本上全部看過了,甚至還抄過了,所以他在經濟學上的認識不比任何一個經濟學碩士差。

人一旦有了這種想法,自然容易頭腦發熱。其實沒有這個想法也會發熱,人只要一當上老闆,基本上就要頭腦發熱。君不見前幾年一些公司獲得配股資格而圈一大筆鉅款後,簡直不知怎樣花才好,於是一鬨而起搞起了多元化;幾年後,一些上市公司的董事長或總經理無可奈何地說:要是當初把錢買國庫券多好!但當初確實也沒有人這麼做,要說配股是為了買國庫券,證監會也不會批,批了也沒法向股東交代,誰當初要真在股東大會上講這項提案,還不把臺下人笑死?這大概就是所謂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吧。

吳曉春現在也是老闆了,雖然只是上市公司二級公司的老闆,卻也有資格頭腦發熱。不過,吳曉春想搞歌舞廳也不完全是頭腦發熱。當時吳曉春的華中公司的帳上確實有現金不知做什麼,那時候香港的百富勤還沒倒閉,人們還沒有聽說梁伯滔那句"現金是王"的千古絕唱。況且報紙雜誌上天天宣揚一個觀點:錢放在銀行吃利息是最蠢的人。吳曉春不是最蠢的人。吳曉春會算帳。吳曉春又算了一筆帳:照現在這樣拍馬屁或被拍馬屁,加上集團公司那邊迎來送住,每年吃喝玩樂的費用差不多一百萬,如果自己搞個娛樂城,就算不賺錢,起碼這一百萬省了;再想一想請行長局長所長或集團公司來人在自己的娛樂城瀟灑,那種形象和感覺,是錢能買來的嗎?

吳曉春到底在集團公司泡了一段時間,加上公司老闆黃主席是潮洲人,於是集團公司及其下屬企業當中就有許多潮洲人,如集團進出口公司的老總賴散之,外號三癩子,就是老闆黃鑫龍的那個遠房舅舅,潮洲人,還有集團物業管理公司老總肖仲明,普寧人,也屬於潮洲人,所以,耳聞目睹,使吳曉春深諳潮汕商人"不熟不做"的信條。因此,吳曉春雖然想到了要做娛樂城,但他並未急於動作,他似乎在等待著什麼。到底等什麼他自己也不清楚。今天與餘曼麗的一番交談使他豁然開朗。等什麼?等人才呀!

回到公司之後,吳曉春立即就起草了一份報告。吳曉春是做投資部經理出身的,寫這樣的報告輕車熟路,從經濟分析和對集團公司進軍華中的戰略意義兩個方面論述了在武漢投資建設一個綜合娛樂城的可行性,在可行性分析中,還專門安排了一個"人才篇",強調了以認為本的思想,並著重介紹了餘曼麗的情況。

華中公司給集團公司的報告原本就是走形式。既然集團公司實質上並未向華中公司投錢,那麼對於華中公司正常的經營活動就不會干預。因此,集團公司很快批覆了華中公司的報告。

收到批覆,吳曉春立刻動手,制定了具體方案。第一,報集團公司批准,任命餘曼麗為華中公司副總經理,具體負責娛樂城專案;第二,著眼於大發展,不搞則已,要搞就搞大型綜合娛樂城;第三,根據武漢三鎮的具體情況,結合華中公司現有專案在武漢的位置,選定娛樂城位置定在漢口。

餘曼麗領著吳曉春沿著最具武漢特色的沿江大道一家一家地認真考察。東方紅、大都會、帝苑、拉斯維加等較大的娛樂城自然是多次考察的重點物件。他們又考察解放大道上的未來世界,新華路上的正銀和五星城。總之,他們不厭其煩地差不多把漢口的所有娛樂場所都認真看了幾遍,最後還是沒有確定。

"我看大都會不錯。"餘曼麗說。

吳曉春看看餘曼麗,然後說:"說說看。"

"這還用說嘛,"餘曼麗說,"位置好,挨著武漢關,是武漢三鎮人口最密集的地方,外地來人也無一例外地要去看看。做娛樂城關鍵是要人氣,凡是人氣旺的地方就是好地方。而且大都會場面大,最適合做綜合娛樂城。"

餘曼麗在這樣說的時候,還注意觀察吳曉春的表情。餘曼麗發覺人的一切內心活動都要面部表情表現出來,關鍵是要會看。餘曼麗認為她自己就比較會看。會看也就是會察言觀色,如果不會察言觀色,她一個群藝館的一般幹部,是不會輕易當上娛樂城總經理的。為人處事,"為人"再前,如果不會"為人",再會"處事"也難得到重用。會"為人"的前提是會看人,如果連看人都不會,怎麼會"為人"呢?而看人的第一步就是察言觀色。當然,這些只是餘曼麗的理解,但對她來說確實屢試不爽。

通過觀察餘曼麗發現,吳曉春是在認真聽她講的,並且是在一邊聽一邊思考。

"說完了?"吳曉春問。

"說完了。"餘曼麗說,"不對嗎?"

"對,"吳曉春說,"你講的很對。但是你想過沒有,正因為大都會挨著武漢關,所以每年的夏季在娛樂城生意最好的時候,那裡都要封關防汛,而一封關防汛,娛樂城就必須關門。一關門就是個把月的時間,這段時間,客人可能跑到其他地方去消費了,而消費是有慣性的,在一個地方消費慣了,人也熟悉了,一般是不會輕易換地方的。到那時候,我們要費多大的勁才能把客人再請回來?即使請回來了,明年同樣的問題又出現了,我們總不敢對抗防汛這樣的大事吧?另外,大都會是個老場子,如果我們接過來,肯定要重新裝修,否則沒有新意是不會吸引顧客的,但是一旦投入裝修,就必須簽定長期合同。據我瞭解,大都會的產權關係複雜,地皮屬於航運公司的,而物業是一個私人老闆出錢建的,這個私人老闆最近又出了一點問題,自身難保,我們敢跟他簽定長期合同嗎?"

吳曉春說完,餘曼麗傻了。她沒想到吳曉春對情況這麼瞭解,考慮問題這麼仔細。關於第一個情況,她是知道的,但是她顯然沒有把問題想的那麼深。關於第二個情況,她根本就不知道,因此她就比較慚愧,畢竟,與吳曉春比較起來,她算是武漢本地人,畢竟,吳曉春打算上這個專案起因還與她有關,畢竟,跟吳曉春比起來自己算是內行,現在自己掌握的情況竟然不如吳曉春全面,不慚愧嗎?

餘曼麗是個要強的女人,正因為要強,所以她這時候才感到慚愧,並且將這種慚愧反映到了臉上。當慚愧反映到臉上的時候,就表現為難堪。好在吳曉春沒有讓她的難堪保持太長的時間。

"要不然這樣,"吳曉春說,"我們的思路再開闊一點,看看除了現有的娛樂城外,有沒有其他地方適合改造成娛樂城的。"

"改造成娛樂城?"餘曼麗問。餘曼麗這樣一問,臉上的難看果然就消除不少。她不知道吳曉春這個時候這樣說的目的是不是有意消除她的難堪,如果是,那麼吳曉春這個人也太心細了,做人也太滴水不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