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我請你吧。"吳曉春說。
"不不不,我請你,我請你!"孫凱說。
吳曉春又略微想了一下,說:"行。你當老闆了,是該請客。"
說著,兩個人就約好了時間地點,見面吃飯。
吃飯少不了喝酒,喝酒少不了說話,喝著說著,吳曉春把自己的苦惱說了,並表現出對孫凱的羨慕。
"這你就錯了,"孫凱說,"其實我還羨慕你呢。"
吳曉春疑惑,看著孫凱,不確定孫凱是開玩笑還是說真話。你一個老闆,反而羨慕起我一個打工的?
孫凱說,當小老闆不如在大公司當白領,並列舉了他現在遭遇的各種麻煩。比如現在產品更新換代快,他天天感到跟不上,精神高度緊張,自己搞研發沒有實力,而跟在別人屁股後面又不是長久之計;還比如產品不能按時生產出來急得要死,生產出來賣不掉更急,賣出去了收不回資金還是急,總之,一天到晚都是急,長此以往,不被急死也得急出病來;再比如工廠剛剛有一點起色,工商稅務紅道黑道不知道從哪裡冒出那麼出來找麻煩,黑道就不說了,就說紅道,昨天轄區民警還捎來話,說快年終了,出來一起坐坐,"坐坐"是什麼意思?轄區治安那麼差,工廠的保衛工作單靠人已經不行了,還必須依靠狗,不得不養了兩條大狼狗,才能保障工廠不被偷盜,他一個片區警察怎麼就那麼清閒,有時間"坐坐"?就算有空,你一個民警沒事找轄區企業的老闆出來"坐坐"幹什麼?另外,前天勞動監管大隊來查工廠為工人辦社保的事情,理由冠冕堂皇,振振有辭,可工廠剛剛開張,我當老闆的自己都還沒有辦社保呢,怎麼可能為工人辦社保?最後,解決問題的方法千篇一律,罰款,感覺他們來查的目的本來就不是保障工人的權利,而是專門收罰款的;還有,孫凱接著說,前天晚上下夜班,路上一輛泥頭車把一名女工軋死,雖然事情發生在工廠之外,並不是工廠的責任,但工廠也不能完全不管呀,要管,一花精力二花錢。再比如……
孫凱還沒有說完,吳曉春就趕快擺手,不讓他說了,就這他聽了頭都大,再說還不把腦袋給漲破了?吳曉春想,看來這老闆也不是好當的,
兩個人繼續喝酒,吳曉春突然同情起孫凱來,竟然打算他買這個單了。
孫凱這時候也喝了不少,說話的慾望比較強,既然已經開啟了話匣子,不說完難受,所以要繼續說。
孫凱說,現在是知識經濟時代了,你一個大知識分子,就是想當老闆,也要當知識經濟型別的老闆,千萬不要像我這樣當小工廠的小老闆。
吳曉春微微點點頭,承認孫凱說有道理,自己或許確實不是當一個小工廠老闆的料,但轉念一想,既然一個小工廠的小老闆都當不了,上哪能當知識經濟型別的大老闆呢?
孫凱給他舉例,說他認識一個老闆,以前是一家上市公司下屬工廠的主管,現在出來自己做了,專門生產為原來那家工廠配套的電子產品,銷路不成問題,生意當然好做。
吳曉春聽了有些啟發,但沒有啟發透,因為他現在說起來是新天地集團發展委的投資經理,聽起來確實蠻嚇人,其實就是一個具體辦事的,主要工作是寫各種各樣看上去很有價值的投資報告,或在別人的投資報告上寫意見,並沒有實際管理一家工廠,一點實權沒有,所以,孫凱說的機會對他不存在。
"機會要自己爭取,"孫凱最後說,"關鍵要取得老闆信任,只要老闆信任,機會大把。你們老闆黃鑫龍,有名得很,我也聽說過。很多人跟著他發了財,你只要跟準他,虧不了。"
這話吳曉春信,無論在哪裡做,關鍵是要取得老闆信任,新天地集團這麼大一個上市公司,只要老闆信任了,機會總會有的。可是,他現在連單獨見老闆的機會都沒有,怎麼能取得黃鑫龍的信任呢?
跟孫凱吃過反之後,吳曉春暫時打消了跳槽的念頭。他需要思考,考慮好了再說。
吳曉春發覺孫凱能當老闆不是偶然的。以前在一起工作的時候,吳曉春多少有些小瞧孫凱,覺得這個人表面上能說會道,實際上肚子裡面並沒有多少貨。吳曉春是正兒八經的碩士研究生,而孫凱只是一個大專生,並且在吳曉春看來,他那個大專文憑是不是能得到國家承認都說不定,可是,通過這次兩個人一起喝酒一番長談,他發覺孫凱並不是一個簡單人物,雖然學歷不高,但人並不苯,可能正因為在讀書上精力花得少,看人看社會的精力才更加充分,而對於當老闆來說,這些看人看社會的能力比書本知識更實用。這樣一分析,孫凱成為老闆也就並不奇怪了。
吳曉春決定向孫凱學習,多把一些精力放在看人看社會上。他相信,只要認識對頭,用心,看人看社會的本領並不一定比理學碩士研究生的課程難。
作為這種學習的第一步,吳曉春決定先不跳槽,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如果眼前的事情都做不好,怎麼能保證跳槽之後就一定能取得老闆的信任,一定有機會自己當老闆?又怎麼能保證當小老闆之後一定能處理好那麼複雜的社會關係?
那麼,什麼是眼前最需要做的事情呢?吳曉春又進一步分析了一下,得出的結論是繞開李惟誠,直接接近黃鑫龍。因為新天地集團老闆是黃鑫龍,不是李惟誠,既然李惟誠既不能提攜自己,也不能成為自己接近黃鑫龍的跳板,那麼至少也不能讓他成為橫在自己和老闆之間的攔路石。
思路是想通了,可操作起來並不簡單。首先要有這樣的機會,其次還要冒一定的風險,萬一讓事情還沒有辦成,就讓李惟誠察覺了,更加麻煩。所以,吳曉春十分謹慎,耐心等待,終於等到了那次當面喊黃鑫龍"主席"的機會。
吳曉春是在邊防局會議室裡第一次稱黃鑫龍主席的。
那一天是正月初三,是黨政機關領導對港澳臺同胞進行團拜的日子。黃鑫龍不是黨政機關領導,沒有資格對港澳臺同胞搞團拜,但也以黨政機關領導為榜樣,學習他們的工作作風,也搞團拜,對集團公司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搞團拜。黃鑫龍第一個拜會的就是邊防局領導,因為邊防局是集團公司最大的合作伙伴。此時集團公司已經從多元化戰略一系列失敗中總結出教訓來,打算把主要精力集中在房地產開發上,而房地產開發離不開土地。黃鑫龍腦子活,會選地段,所以就跟邊防局搞起了合作。
按照黃鑫龍的理解,深圳之所以能夠撤縣建市成立特區,最大的原因是挨著香港,否則,為什麼全國那麼多地方不選,偏偏選深圳呢?當初,黃鑫龍基於這個認識才堅決地從腳手架施工隊出來尋找做進出口生意的機會,現在,同樣基於這個認識,黃鑫龍認為深圳的地段離香港越近的地方越金貴,而離香港最近的地方几乎全部掌握在邊防局手裡。於是,在他用糧食系統留下來的糧站和糧食倉庫學會了做房地產開發之後,就堅持與邊防局合作,佔了一大片與香港接壤的地段,使新天地公司擁有的土地在老五家上市公司中排名第一,股票價格也一路領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