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上市公司 丁力 第1頁,共2頁

黃鑫龍與邊防局合作的另一個原因是這些土地游離於土地局的管理之外,用這樣的地不花錢,至少剛開始的時候不花錢。合作的方式是分房產,具體地說,就是邊防局出土地,新天地集團出錢,開發成功之後,雙方按事先約定的比例分房產。這種做法的最大好處是事先不用支付地價款,集團公司前期費用少,同樣的資金,可以開發更多的樓盤,所以,當時新天地集團不僅土地儲備在所有的上市公司中排名第一,而且所開發的樓盤建築面積也排名第一,不用說,帳面資產也是第一。因此,不但黃鑫龍本人當選為優秀企業家,而且新天地集團也被香港某權威週刊憑為中國最具競爭力的十大上市公司之一。

為了佔更多的地,黃鑫龍靈活應用了當年自己師傅的策略。參軍之前,黃鑫龍學過木匠,由於時間不長,所以並沒有學到真正的木工手藝,但師傅做木工活的策略黃鑫龍學會了。別的木匠做活一年之中有淡季和旺季,而黃鑫龍的師傅是一年到頭都是旺季。師傅的策略是無論多忙,只要有活,馬上就去,去了之後先畫線,只要在木料上把線一畫,這活就是師傅的了,別的木匠搶不去,也不好意思去搶,只能留給黃鑫龍的師傅慢慢做,一家一家地做,一年做到頭,總有活做。現在黃鑫龍也這樣,恨不能一口氣把邊防局所管轄的土地都簽下來,然後立刻圍上圍牆,通知樁基工程公司進場,擺出一副正式開工的架勢,而私地下,他把主要精力和資金又轉移到新的圈地運動上去了。如此,同樣的資金和精力,新天地集團就能佔更多的地,鋪更大的攤子,慢慢做,長期有地做,與師傅當年一年到頭有木匠活做一樣。

黃鑫龍這樣做當然對集團公司有利,但是對邊防局不利,因為邊防局把地交給新天地集團了,並且被新天地集團圍起來了,到處在開工,到處是工地,卻始終也見不到按合同兌現的房產。剛開始,這些保衛邊防的人民衛士對日新月異的經濟活動方式不懂,沒有明白是怎麼回事,被黃鑫龍唬住了,可後來有一陣子國家允許部隊系統和公安系統辦公司,許多部隊都成立了專門的企業局,部隊企業局的領導不抓軍事,專抓經濟,很快從外行變成了內行,發現了其中的毛膩,就對集團公司的做法有意見,對黃鑫龍本人有意見。於是,那天黃鑫龍來向邊防局有關領導拜年的時候,支隊長就對他沒有好臉色,說話也不夠客氣,搞得黃鑫龍一個上市公司的大老闆多少有些下不來臺。而吳曉春就是在這個時候第一次張口喊黃鑫龍"主席"的。

其實,吳曉春早就想喊黃鑫龍主席,但一直沒有機會,平常連單獨與黃鑫龍見面的機會都沒有,哪裡能有機會喊"主席"?這次機會,當然是等來的,但更是吳曉春努力爭取來的。

首先,吳曉春留在深圳過年。他知道黃鑫龍在深圳過年,而且知道集團總部大部分員工都回內地過年,比如李惟誠就帶著全家迴天津過年了,這樣,留在深圳的吳曉春與黃鑫龍單獨見面的可能性就大增。其次,他儘量多值班,只有多值班,才能進一步增大與黃鑫龍單獨見面的機會,因為吳曉春相信,春節期間老闆肯定要來公司看望值班人員的。第三,一旦獲得與黃鑫龍單獨見面的機會,他就一定要有所作為,目的只有一個,引起黃鑫龍的注意,給黃鑫龍留下深刻印象,最好還能留下活釦,使下次單獨見老闆還有理由。為達此目的,吳曉春設想了好幾種可能性,並針對各種可能發生的情景做相應的反應。稱黃鑫龍主席就是方式之一。

吳曉春認為黃鑫龍本來就是"主席",集團公司董事局主席嘛。他不明白為什麼別人不喊黃鑫龍主席,而喊黃鑫龍老闆,而現在連公司門口開報攤的都可以稱"老闆",喊黃鑫龍老闆不是對他的一種貶低嗎?吳曉春將心比心,相信黃鑫龍也一定希望別人喊他主席,而不希望被人稱做老闆,只不過他自己不好意思這麼說罷了。

吳曉春做這樣的判斷也不是想當然。通過仔細觀察,他已經看出黃鑫龍腦子裡有帝王思想,別的不說,單說黃鑫龍的大班臺上,插著一對小旗子,一面是國旗,另一面是黨旗,他黃鑫龍連黨員都不是,桌子上插黨旗是什麼意思?不用說,一定是拜會黨政領導的時候看見別人是這麼做的,他也學著做。吳曉春由此判斷,雖然新天地公司是一個公眾股佔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上市公司,企業的性質與國營扯不上關係,但黃鑫龍骨子裡還是希望自己和同等規模的國營大型企業領導享受同樣的政治待遇。說白了,還是希望自己也是"官",最好還是大官。在這種情況下,被部下稱為"主席"不是比稱做"老闆"更受用嗎?

吳曉春還聯想到自己的一個同學,曾經是國家航空總局的一名副處長,一直對自己處長前面的"副"字耿耿於懷,但做了很多努力也沒有把"副"字去掉,後來,逮到一個機會到某邊遠省份組建一家航空公司,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公司下屬的各部門全部都叫處,這樣,每次對"處長"們訓話的時候,都能找到自己作為"司局級"領導的感覺。吳曉春因此認為,帝王思想和官本位思想是一脈相承的,在許多中國人大腦裡是根深蒂固的,一旦有機會,就會開花結果。黃鑫龍剛剛擔任公司負責人的時候,還不具備開花結果的條件,現在有這個條件了,不讓綻放肯定難受。所以,吳曉春相信由他帶頭改變對黃鑫龍的稱呼,一定能引起黃鑫龍的注意和好感。

那天本來是沒有這個機會的。不錯,自從黃鑫龍成了"主席"之後,不知道是從安全考慮還是從派頭考慮,從來不單獨出門,每次外出,一定前呼後擁,但是,並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加入呼擁行列的,比如吳曉春,就從來沒有這樣的機會。像這樣黃鑫龍到邊防局搞團拜,集團公司辦公室下面有專門的公關部,由公關部負責與對方聯絡,並派遣俊男靚女前呼後擁一同前往,假如黃鑫龍覺得這些俊男靚女分量不夠,需要帶上幾個年紀大一些的級別高一些的,那也通常是總裁副總裁或李惟誠這樣級別的高管陪同前往,而絕對不會輪到吳曉春頭上。事實上,那天吳曉春也確實沒有資格跟隨黃鑫龍一起去,而是繼續留在集團總部值班。但是,黃鑫龍一行剛剛走,吳曉春就接到一個電話,說分管工業的副市長可能要來公司走訪。吳曉春一聽,覺得事關重大,必須立刻通知主席。雖然電話裡面只說是可能,但如果可能變成現實,而公司領導又全部不在公司,那不是鬧笑話了嘛。

按程式,吳曉春先做電話記錄,然後立刻給黃鑫龍的秘書打電話。電話打通後,秘書說自己不在深圳,要他給老闆的司機打電話。吳曉春放下秘書的電話,又開始給司機打電話。可是,剛剛撥到一半,他突然停下了,心裡有些不平衡。

怎麼搞得我連一個司機都不如了?

吳曉春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強迫自己平靜一些。又喝了一口水,確實平靜了許多。

他感覺這可能是一次機會,一次直接面對老闆的機會。

事不遲疑,吳曉春立刻採取行動。

緊急思考了一下,吳曉春再次給老闆的司機打電話,但電話的內容不是轉告電話記錄,而是問他在什麼位置,吳曉春要立刻趕過來,有急事。

司機畢竟是司機,見是集團總部值班室的電話,就沒有多問,立刻報出自己的位置。

吳曉春一分鐘沒有耽誤,馬上跟旁邊的人打了個招呼,連車都沒要,直接夾上電話記錄本打計程車前往邊防局。

吳曉春趕到那裡的時候,見到的氣氛與他想象的不一樣。按照吳曉春的想象,那裡的氣氛應該很熱烈,無論從軍民團結的大關係考慮,還是從雙方合作的小關係考慮,此時雙方都應該滿面笑容談笑風生,但是,他看到的情況不是這樣。吳曉春看到大家臉上確實掛著笑容,但笑的不是很熱烈,甚至不是很自然,彷彿是那種不得不笑的笑。吳曉春腦子一轉,馬上就想到是怎麼回事了。關於公司和邊防局合作的事情,以及對方對公司有看法的事情,在集團內部早已經不是什麼秘密,有很多議論,甚至在今天早上,吳曉春還聽人議論說老闆今天去拜訪邊防局可能會碰一鼻子灰等等。當時吳曉春聽了沒有在意,現在一見這氣氛,馬上就明白是怎麼回事情了。吳曉春略微猶豫了一下,當機立斷。他保持一路急切趕來的表情和姿態,繞過總裁和公司其他人員,徑直走到黃鑫龍身邊,彎下腰,低下頭,非常恭敬但很嚴肅地遞上已經展開的電話記錄,說:"主席,市長要來公司,請您馬上回去。"

吳曉春聲音不大。不但不大,而且好象好怕妨礙其他人,故意壓低了一點。但是,在那個場合和氣氛下,所有在場的人包括對方首長肯定都清楚地聽見了吳曉春所說的每個字,包括"主席"二字和"市長"二字。

吳曉春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覺得自己很聰明。在這個場合以這樣的稱呼直接對老闆說話,不僅能解老闆之圍,而且還向對方暗示:我們老闆是有身份的人,是"主席",連市長都給他三分面子,你們不要做得太過分。

吳曉春這時候多少有些得意,他相信在這樣公開場合稱黃鑫龍主席,如果黃鑫龍欣然接受了,就等於是黃鑫龍親自號召了,那麼其他人就會效仿,就會發現叫"主席"比叫"老闆"更準確、更正式、更能顯示黃鑫龍的身份和更能表達大家對黃鑫龍的尊重,不久之後,大家都會稱黃鑫龍"主席",而不是稱黃鑫龍老闆,而且大家都知道,這個新稱呼是他吳曉春引領的,如此,黃鑫龍能不注意他吳曉春嗎?能不留下好印象嗎?

這麼想著,吳曉春心裡就有些砰砰跳。不是害怕,而是激動,期待著黃鑫龍看他一眼,一個點頭,然後給他一個殷切的笑臉。然而,黃鑫龍的反應是他絕對沒有想到的。

不錯,黃鑫龍確實是看了吳曉春一眼,又看了一眼電話記錄,但並沒有點頭,更沒有給他一個親切的笑臉,而是略微沉寂了一下,或者說是略微思考了一下,然後把電話記錄本一推,說:"市長有什麼了不起?沒看見我在給政委和支隊長拜年嗎?"

黃鑫龍的聲音很大,好象很生氣,生吳曉春打斷他與部隊首長親切交談的氣。

由於聲音特別大,大到完全出乎所有人的預料,以至於把大家都給震傻了,尤其是吳曉春,是哭也不是笑也不得,走也不行留也不好。

這時候,總裁站起來,走到吳曉春身邊,伸手要過電話記錄本,認真看一遍,然後問:"要不然我先回去?"

問得不是很肯定,像是徵求意見,既徵求黃鑫龍的意見,也徵求支隊長和政委的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