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黃鑫龍離開施工隊的直接原因並不是因為肖仲明,而是因為甲方。
這裡還要說明一下,所謂的甲方是相對的。比如當時他們那個腳手架施工隊,是直接為基建工程兵服務的,所以他們甲方是基建工程兵,而基建工程兵承建的是市政工程,對市政公司負責,相對於市政公司來說,基建工程兵又是乙方了,但不管是甲方還是乙方,按說都不關黃鑫龍這一方,他一個紮腳手架兼炒菜的民工,怎麼能與甲方或乙方扯得上關係呢?要扯,最多隻能扯到包工頭這一級。然而,黃鑫龍的離去確實與甲方有關。
甲方是基建工程兵。那麼,是不是基建工程兵對他們施工隊或者說對黃鑫龍不好呢?不是。恰恰相反,基建工程兵對他們民工相當客氣,相當好。但是,正是由於這個"相當好",才使得黃鑫龍受不了,才最終促使他離開了那裡。
這裡還要繼續解釋一下。說起來他們是腳手架施工隊,其實也不僅僅只幹紮腳手架的活。腳手架是隨著工程進度一層一層紮起來的,紮起來之後,將來還要一層一層拆下來,所以,他們在整個工程建設中一直跟隨著基建工程兵服務。在紮起來和拆下來兩個時段之間,他們也沒有閒著,而是跟在基建工程兵後面當小工。反正基建工程兵在施工的過程中也需要小工,與其另外找,不如就用這些搭腳手架的民工。這樣,當時黃鑫龍他們與基建工程兵的關係實際上就是師傅與小工的關係。這種關係對其他人沒關係,對黃鑫龍就是一個接受不了的關係。他是退伍兵,基建工程兵也是退伍兵,並且說實話,當初在部隊的時候,黃鑫龍他們作為野戰部隊的偵察兵還多少有些小瞧基建工程兵,現在搖身一變,大家都退伍了,怎麼這些基建工程兵的退伍兵就成了師傅,而他這個野戰部隊的退伍偵察兵就成了小工了呢?特別是這些基建工程兵由於是集體退伍的,所以,雖然退伍了,但組織還在,感覺自己仍然是人民子弟兵,因此對黃鑫龍他們這些民工非常客氣,具體地說就是人民子弟兵對老百姓那種客氣。而事實上,基建工程兵當時也確實稱呼黃鑫龍他們為"老百姓"。這種稱呼和態度,其他民工感到親切和受用,有一種可以受保護甚至可以犯一點小差錯的受用,但是,黃鑫龍卻覺得特別彆扭。黃鑫龍與這些基建工程兵差不多是同一時期退伍的。基建工程兵退伍的時候,集體來到了深圳當建築工人,黃鑫龍退伍的時候,回到老家當了供銷社的售貨員,現在碰在一起,他們憑什麼稱呼黃鑫龍"老百姓"?當然,"老百姓"並不是貶義詞,而是褒義詞,表示"軍人和老百姓一家親"的意思,更表示人民子弟兵對人民有責任的意思,比如危險時刻衝鋒在前保護老百姓的責任,但也是那種"不能把自己混成普通老百姓"的責任。可是,黃鑫龍是那種需要這些基建工程兵保護的"老百姓"嗎?他不習慣,不服氣,受不了,甚至無地自容,因此,他必須離開腳手架施工隊。
黃鑫龍離開腳手架施工隊之後好長一段時間,肖仲明都覺得對不起朋友,他認為如果黃鑫龍不上腳手架,而是留在工棚做飯,那麼就不會與基建工程兵接觸,不會直接被這些基建工程兵退伍兵稱做"老百姓",因此也就不會離開施工隊了。所以,黃鑫龍的離開他有一定的責任。可是,黃鑫龍自己卻從來沒有這麼想。他認為,基建工程兵稱呼他"老百姓"只是他離開施工隊的導因,而不是根本原因。根本原因是他對深圳的認識。
通過幾個月的特區生活,黃鑫龍對深圳有了進一步的認識。他認為國家之所以在深圳建立特區,主要原因是深圳挨著香港,而這一優勢的最大受益不是體現在建築施工上,更不是體現在搭腳手架上,而是體現在進出口貿易上。他甚至聯想到在遠房舅舅三癩子手下的那些日子。日子雖然不長,黃鑫龍卻也弄清楚了三癩子是做走私的。走私是什麼?黃鑫龍想,走私無非就是一種逃避關稅的進出口貿易嘛。三癩子為什麼能發財?黃鑫龍又想,還不是與進出口貿易有關嘛。這麼七想八想,黃鑫龍就想清楚了。要想在深圳發財,就必須最大限度地利用深圳特區的真正優勢,而當時深圳最大的優勢就是進出口貿易。於是,黃鑫龍決定離開腳手架施工隊,去做進出口貿易。
黃鑫龍決定離開施工隊的時候,把想法對肖仲明說了。肖仲明聽了之後,半天沒有說話,掏出香菸,讓黃鑫龍抽。黃鑫龍不抽,肖仲明就自己抽。邊抽邊想,想著黃鑫龍說做進出口貿易是假,聽不得"老百姓"稱呼是真。等一根菸差不多快抽完了,肖仲明也想好了,使勁地把煙掐了,放在地上,然後用腳踩住,再碾幾下,說:"我上腳手架,你來做飯吧。"
黃鑫龍有些感動,婉言謝絕,並一再強調自己真的是想出去做進出口貿易。
肖仲明愣愣地看著黃鑫龍。
黃鑫龍認真地點點頭。
肖仲明勸他慎重,說:"做進出口貿易當然比紮腳手架有出息,但作為一個退伍兵,農村戶口,沒有學歷,沒有後門,上哪有機會做進出口貿易呢?"
"事在人為。"黃鑫龍說,"機會是碰出來的。不出去碰哪裡能有機會?"
肖仲明嘆氣。
黃鑫龍說:如果一輩子在這裡紮腳手架,那還不如在老家當售貨員呢。
肖仲明看黃鑫龍一眼,說是啊,如果我要是能在供銷社當售貨員,才不出來燒飯呢。
黃鑫龍想起一句話,一句《三國》裡面曹操說過的話,燕雀焉知鴻鵠之志,但他沒有說,而是毅然決然地走了,就跟當初從老家來深圳一樣。
肖仲明的擔心並非多餘。黃鑫龍離開腳手架施工隊之後,並沒有如願以嘗地做成進出口貿易。當時做進出口生意和現在還不一樣,現在誰都可以做,但當時不是,當時做外貿業務不僅需要進出口許可證,而且還需要有外匯份額,所以,凡是能做進出口貿易業務的,肯定是國營單位。而國營單位做外貿的業務人員是國家幹部,黃鑫龍連城市戶口都沒有,身份是農民,當然沒有資格做外貿業務。
在反覆經歷挫折被別人拒之門外之後,黃鑫龍終於有些理解自己的遠房舅舅了。
是啊,黃鑫龍想,自己作為曾經是五好戰士的退伍軍人,想進入外貿系統都沒門,遠房舅舅三癩子是勞教釋放人員,哪裡有資格做正經的進出口生意呢。所以,黃鑫龍理解三癩子從事走私勾當多少也是無奈。
但理解歸理解,黃鑫龍自己做人的底線不會輕易改變。他想到過回到遠房舅舅三癩子那裡,甚至已經開始往那裡走了,但走到半路,還是停止了腳步,掉頭,往回走。他相信天無絕人之路。
黃鑫龍也想到過回施工隊。在施工隊,雖然不會有出息,雖然聽著基建工程兵喊自己"老百姓"不舒服,但至少吃住不用發愁。不像現在,身上的錢只出不進,每過一天就少一點,心中的底氣就隨之弱下去一截,搞得越來越沒有底了,開始懷疑自己的想法是不是太不切合實際了,想著不如先回施工隊,邊幹邊等待機會。機會有時候是等出來的,而不一定全部都是碰出來的。但是,黃鑫龍是要臉的人,當初離開施工隊的時候,肖仲明就勸過他要慎重,並且還表示要把炊事員的位置讓出來給他做,他不聽,硬要走,現在再想回去,包工頭是不是肯收留且不說,單就是這個臉,黃鑫龍就丟不起。所以,雖然想回施工隊,但黃鑫龍最終並沒有真回施工隊。
身上的錢很快就見底了。在最後一刻,黃鑫龍不得不再次想到了去偷度。可一想到偷度,眼前立刻就浮現一男一女手拉手漂浮在海面上的情景,不寒而慄,大熱天裡打了一個哆嗦。
黃鑫龍開始自己給自己打氣。想著偷度的最大風險就是死,但如果這也不成那也不成,窩窩囊囊地一輩子,活了也沒有多大意義,不如一死了之。再說,黃鑫龍想,死了的畢竟是少數,自己是偵察兵,身體素質和靈活性比一般人強,加上在深圳生活大半年了,情況熟悉,知道哪裡水深哪裡水淺,哪裡管得緊哪裡管得松,只要準備充分,應該不屬於那少數的幾個,偷度成功的可能性高於一般。
這麼想著,黃鑫龍就真的又想去偷度了。
可是,事情偏偏就有那麼巧,那天黃鑫龍剛剛給自己打足了氣,就正好看見一車從香港押回來的偷度犯。一問,才知道香港那邊政策變了,不歡迎這邊的人往那邊偷度了。不但不歡迎,而且還要抓起來當成犯人被遣送回來。
那一刻,黃鑫龍開始信命,他相信這一切都是命,是天意,是命和天意不讓他偷度。第一次想偷度看見兩具漂浮的屍體,第二次想偷度正好看見往這邊遣送偷度犯,這一切不都是命和天意嗎?
確實是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