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草動

傾斜的天平 丁力 第2頁,共2頁

「就按第二套方案辦,只要案子在臨港市辦,事情就好辦。到那時候,再談庭外解決也不遲。」程思湧說。

按說程思湧的考慮沒有錯,既然對方是有備而來,根據當時普遍存在的地方保護主義實際,這時候即使石化集團低三下四地提出庭外協商,估計對方也不會買賬,要他們撤訴和解凍更是想也不要想的事情。而如果引用管轄權條款將案子移到臨港市來審,對方沒有什麼理由拒絕,並且到了臨港市中級人民法院經濟庭之後,肯定會對石化集團有利,就是不搞地方保護主義,至少也不會欺負石化集團。再說,這些年石化集團與臨港市中級人民法院經濟庭的交道沒有少打,大家不是朋友也是朋友了,熟人好辦事,多少會好一些。但是,程思湧做夢也沒有想到,正是這個看起來非常合理的決策,最終導致了不可收拾的結果。

實際情況是,當他們動用管轄權條款終於將案子移到臨港市來審後,雖然案子本身石化集團是不吃虧了,但是,由此引發的連鎖反應是他們始料未及的。

第一,凍結的銀行賬戶並沒有解凍,至少沒有立即解凍,並且由於對方提供的證據確鑿,所以不但沒有解凍,而且還凍結了他們上市公司的部分股權。理由是,涉案金額超過臨港市石化集團當時銀行賬戶上實際存在的金額。第二,已經查明道葛拉斯公司是地道的騙子公司,除了尹上路這個騙子是真的外,其他一切都是假的。尹上路就是這場騙局的編劇、導演兼主演。本來這場鬧劇還要精彩一些,就是貸款一下來,道葛拉斯公司和尹上路馬上消失,全部貸款捲走,後來因為程思湧專門在擔保協議上註明了共管賬號,才使騙子的陰謀只得逞一半。但是,就是這一半,也足以引起多米諾骨牌效應。本地的銀行一見外來的銀行已經凍結了石化集團的賬號和部分股權,出於他們為商業銀行自身利益的考慮,馬上也跟著走訴訟這條路,連鎖反應由此爆發。

程思湧慌了!

慌的原因他自己心裡清楚:即使把石化集團的全部資產賣掉,也不足以償還銀行的貸款。換句話說,石化集團已經資不抵債了。

事實上,石化集團早就資不抵債了,但是隻要銀行不起訴,或者說不進入司法程式,在中國,企業即使資不抵債,也照樣運作,運作的方式是拆東牆補西牆,或是借新還舊,或是從這個銀行貸款還另一個銀行,再從那個銀行貸款還這個銀行,甚至可以搞擊鼓傳花,只要能接得上就行,即使接不上,銀行也不至於立即起訴,因為一旦立即起訴,可能會引起多米諾骨牌效應,一個企業就會轟然倒塌。轟然倒塌之後,企業欠銀行的錢就只能變成呆賬,而一旦形成呆賬,比例大了,行長自己也就做不成行長了。但是現在,外地的銀行不管這麼多,他們沒有保護臨港市企業不轟然倒塌的義務,再說他們跟臨港石化集團之間也沒有舊賬,即使臨港石化真的一夜之間轟然倒塌,也不會殃及到他們,他們想到的,只是保全自己的那部分貸款,如此,石化集團就真的要轟然倒塌了。

程思湧自知罪責難逃,遂主動高姿態,引咎辭職。

正式提出辭職之前,他竟然鬼使神差地給老對手王天容打了一個電話,告訴她這個訊息。

王天容聽了之後並沒有高興,反而有一種兔死狐悲的感覺。

「一定要這樣?」王天容問。

「一定要這樣。」程思湧說,「也好,算是一種解脫吧。看來我不是做企業的料子,給國家造成這麼大的損失,無臉見人啊。」

「那也不至於,」王天容說,「這也不全是你一個人的責任,換上我,也不見得就比你好。」

「快不要這麼講,」程思湧說,「你把能源集團做得那麼好,還這麼說。這是我瞭解你的為人,要是換個人,聽你這樣講,還以為你是挖苦他呢。」

「不是挖苦。」王天容說,「真的。體制問題,行業問題,價格政策問題,管理架構問題。能源集團巧了,本來就是非競爭行業,加上臨港市特別缺電。當初是難,現在看起來對能源集團的發展還是好事情了。如果當初你來這個位置,也一樣。」

「哎呀,不敢當,不敢當。」程思湧說,「你也太謙虛了。不過實事求是地說,如果當初是我在能源集團,雖然不敢說能像你做得這麼好,但是也不至於像石化集團現在搞得這麼糟糕。」

「還是呀!」王天容說。

「但是這正好說明我有很大的責任呀。」程思湧說。

王天容沒有搭話,似乎是以沉默表示同意程思湧的觀點,或者是在想其他的問題,比如想家家都有一本難唸的經,她的處境並不一定比程思湧好。

程思湧見王天容不說話,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講錯什麼了,或者是想著王天容真的認為他責任重大了,於是,又想把已經說出去的話往回收一收。

「不過我敢說一句,我是一分錢沒有往自己腰包裡面裝。從這一點來說,我倒是問心無愧的。」

王天容一聽,不對勁,但是又不能自己把話接過來,只好假設程思湧的話並不是有所指,安慰自己不要多心,於是趕緊把話岔開說:「即使你不做了,換一個人來,石化集團的日子就好過了?」

「可能好一點吧。」程思湧說,「按照正常情況,如果我不做,一般上面肯定會另外派一個人來,比如經濟發展局一個副局長來,那麼,這個副局長就可以向市裡面提要求,尋求支援。而且他有理由提出要求,有理由要求支援,而如果是我繼續在這個位置,我怎麼向市裡提要求?好意思提嗎?提了有用嗎?」

王天容一聽,有道理,並且立刻就發現,其實這個程思湧一點也不糊塗,還真是個人才呢。既然是人才,為什麼會落得這麼一個灰溜溜的下場呢?再一想,自己不也是個能人嗎?下場就一定會比程思湧好嗎?這麼一想,竟然在炎熱的夏天打了一個寒戰。

程思湧的預料沒有錯,他主動退位之後,上面果然就重派來一個董事長,並且這個董事長果然就向市裡提出了一些條件,而且條件提得非常策略,說如果市政府不出面協調銀行方面的關係,就真的會引發一個更大的連鎖反應,因為,臨港市的許多上市公司跟石化集團之間都存在著相互擔保的關係,如果真的讓石化集團一夜之間轟然倒塌,那麼,垮掉的就絕對不是一個石化集團,而是幾個甚至是十幾個上市公司。

新董事長的話起了作用,因為如果臨港市的上市公司真的在一夜之間轟然倒塌幾個或十幾個,那麼倒霉的就絕對不是程思湧一個人。於是,在樊大章的主持下,市裡緊急部署:第一,說服本地銀行立即撤訴,要顧全大局,不要趁火打劫;第二,馬上組織資金支援石化集團,先把外面來的小鬼打發走;第三,對石化集團進行資產重組,置換進去優質資產,剔除不良資產,維持住這個「殼資源」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