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草動

傾斜的天平 丁力 第1頁,共2頁

假如是禍,那麼就禍不單行。

正當王天容被家裡的事情搞得焦頭爛額的時候,另一張無形的大網,已經悄悄地向她撒來。

這一天,樊大章以一種不經意的方式悄悄地提醒王天容:悠著點,現在有些人吃飽了撐的沒事,就專門喜歡寫檢舉信。

樊大章雖然是以不經意的方式說了一句不經意的話,但是,王天容卻以非常在意的方式聽了這句她非常在意的話。王天容知道,樊大章不會輕易說這種不經意的話,既然樊大章都這樣說了,那麼就不是一般的問題了,或者說,關於她的檢舉信一定很多了。因為樊大章是分管經濟的副市長,而不是分管政法,既然樊大章都已經知道了,那麼這個事情可能已經鬧到常委會上去了,至少常委們大多數都已經知道了。但是,另一方面,既然樊大章能夠這樣暗示她,說明她暫時還沒有什麼大問題,或者說這些揭發信並沒有揭發出什麼實質性問題,如果有,樊大章想躲都來不及,根本不會跟她說了。

是什麼人舉報的呢?

王天容認真地想了一晚上,竟然發現有太多的人可能舉報她。

首先,許嘉厚肯定會舉報,或者是授意別人舉報。其次,那些本來大量吃回扣而現在沒有機會吃回扣或者只能吃少量回扣的人也會舉報,這些人主要是二級公司老總和以前掌管採購或基建大權的傢伙們。這些人現在當著自己的面一個個誠惶誠恐,乖得像兒子,背地裡還指不定怎麼咬牙切齒呢。因為誰都知道,回扣是客觀存在的,不是他們吃,那就是自己吃了,而自己吃了之後,他們就不能再吃了,或者是隻能象徵性地喝點湯,因為回扣的比例是有限的,如果比例太大,則必然偷工減料,那樣就會暴露問題,更麻煩。所以,他們恨自己。第三,像侯峻峰這樣的人,以前每噸煤炭「孝敬」一塊,現在進貢三塊,心裡肯定是不舒服,但是又沒有辦法,只好等待機會,一旦有機會,能捅一刀就會捅一刀,決不會手軟。第四,其他人,包括那些與他們自身利益沒有直接關係的人,這些人或是出於嫉妒、紅眼病,或者是出於某種責任心和正義感,甚至純粹是閒著無聊,也有可能寫舉報信。

這麼一分析,王天容就發現,除了丈夫和兒子外,周圍幾乎所有的人都有可能成為舉報人。就是蒲小元,說起來已經是自己的兒媳婦了,都不敢保證她不會舉報,因為在她和小彤婚姻的問題上,自己是堅定的反對者,肯定也是把她徹底得罪了。

這麼一想,王天容就一點安全感都沒有了。

王天容很想找一個人談談,或者是諮詢諮詢,但是仔細一捋,竟然沒有一個人可以商量的。同事或部下肯定是不行了,既然連自己親自提拔的副手都靠不住,還敢靠其他人嗎?家裡人也沒有辦法談,丈夫和兒子本來就是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人,連蒲小元懷了孩子這樣的事情跟他們都談不到一起,還能談舉報信的事情?至於以前社科院的那些人,或者說那個關係網,面子上的交情,能源集團需要重大決策的時候,給他們戴一些高帽子,再給點小恩小惠,請他們出出主意還可以,一旦遇到個人問題,不要說諮詢了,連知道都不能讓他們知道。

王天容突然感到自己很無助,甚至感到一種淒涼,是那種表面風光背後的淒涼,那種高處不勝寒的淒涼。聯想到外面有人說她是臨港市能源集團的「女皇」,王天容一下子就理解為什麼皇帝稱自己是「寡人」了。

但是,淒涼也不一定是壞事,特別是風光無限的人,或許只有在淒涼的時候,他們的頭腦才能冷靜。

冷靜下來之後,王天容認真思考了一下,決定按照樊大章的提示做,悠著點。具體地說,就是收斂一點,包括對下屬放鬆一點,漏點水給他們喝。另外,王天容作出一個重大決定,決定主動讓出集團總裁的位置,讓副手擔任。其實即使把總裁的位置讓給副手,他還是副手,或者說還是二把手,他跟王天容的君臣關係並沒有絲毫的改變。對於副手來說,只是好聽一些,對於王天容來說,則可以表明一個姿態,這個姿態就是向所有反對她或嫉妒她的人表白:我王天容準備退了。既然準備退了,你們也不用相煎太急。

王天容主動把總經理的位置讓給副手之後,果然得到了廣泛的好評,連樊大章都打來電話,表揚她敢於給年輕人壓擔子,好。

「還是領導提醒得好,」王天容說,「以前我總是把他們當孩子,其實回頭一想,我們自己不也是四十出頭就當局級的嗎?還有兩年就退了,現在讓出一部分擔子,免得到時候您說我突然撂挑子。」

「好,」樊大章說,「想得開就好。」

真的就「好」了嗎?為了真的好,本來還比較低調的王天容,這時候突然熱衷於搞個人宣傳了。

首先,在媒體上不斷地對她的豐功偉績進行系列報道,反正現在的媒體也基本上是商業化了,不要說王天容確實有一些豐功偉績可供宣傳,就是沒有,只要與利益掛鉤,記者們也會妙筆生花,編也會編一些東西出來。況且,能源集團內部就有自己的宣傳機構,這些機構也會隨機應變,立刻轉變職能,重點宣傳王天容。別說,還真有效果。隨著各種媒體鋪天蓋地地狂轟亂炸,本來就有一定知名度的王天容立刻就在臨港市成為家喻戶曉的人物。

王天容只是感覺到了危機的來臨,而程思湧的危機已經來了。

異地法院突然凍結了臨港市石化集團的銀行賬戶,搞得程思湧莫名其妙。法律室主任拿來傳票,程思湧才知道是尹上路惹的禍。

原來,上次由石化集團提供擔保的道葛拉斯公司向銀行貸款已經到期,當銀行追討這筆貸款時,卻發現道葛拉斯公司早已不見蹤影!於是,按照擔保單位的連帶責任追討到臨港市石化集團,並且直接就進入訴訟程式,申請了訴訟保全。

給程思湧的感覺是銀行與道葛拉斯公司串通好的,合夥來欺詐臨港石化。但是感覺沒有用,法律相信的是證據,異地的法院更加相信他們本地銀行提供的證據。

「不對呀,」程思湧說,「欠銀行貸款的事情我們碰到不少,即便到期沒有還款,也會先協商,讓我們制定還款計劃,先償還到期利息,然後辦延期或借新還舊。只有協商未果,最後實在沒有辦法了,才起訴。像這樣上來就進入訴訟程式,並且馬上就訴訟保全,凍結我們的銀行賬戶,好像是有備而來,來者不善呀。」

「我們也覺得很奇怪,」法律室主任說,「並且我們只是擔保,承擔連帶責任,只是在原貸款主體被證明確實沒有償還能力的情況下,才輪到我們。按照慣例,追訴到擔保單位應該是半年之後的事情,一般不會上來就直接來凍結我們的賬戶。難道他們早就知道道葛拉斯是個騙子公司?他們早就等著這一天?等到還款日期一到,馬上起訴,立刻進入司法程式?」

「現在我們怎麼辦?」程思湧問。

法律室主任想了一下,說:「兩個辦法,一是主動跟對方協商,讓他們先撤訴、解凍。反正我們是上市公司,又有國營集團公司做後盾,跑不了。二是根據管轄權條款,要求案子移到臨港市來審,因為當初按照您的意思,我們跟道葛拉斯籤合同的地點是臨港市,所以這項要求應該得到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