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的婚姻

傾斜的天平 丁力 第2頁,共2頁

「今天晚上我可能不回去了。」鄭小彤說,「您先睡吧。」

「不回來了?」王天容輕聲重複了一遍。

「是,不回來了。」鄭小彤說。說的聲音蠻大,彷彿是鼓足勇氣說出來的,或者是像大聲宣佈一項偉大的決定。

王天容再次愣了一下,使勁地把自己的頭搖了搖,儘量使自己冷靜下來,用平靜的口氣,說:「不回來你睡哪裡呢?是不是蒲小元姐姐生病了?」

王天容的冷靜態度也影響了鄭小彤,使鄭小彤也冷靜不少,至少說話的語氣比較冷靜,主要表現在說話的速度比較緩慢上。

「不是生病,是懷孕了。所以,我要留下來照顧她。」

鄭小彤確實是冷靜的,因為這幾句話說得不急不躁、清清楚楚,像老師給小學生讀聽寫。

鄭小彤這邊是平靜了,但是在王天容那邊卻是炸雷了!王天容當場就聽見頭頂上一聲巨響,像是爆破,像是當年在攀枝花水庫第一次經歷定向爆破一樣。

幸虧王天容當時是坐在沙發上的,要是站著,沒準就倒下了。

王天容感到一陣眩暈,胸口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明顯地感到流血不暢,而且還喘不過氣。

王天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並且努力將這種冷靜通過電波傳遞過去。「你怎麼知道蒲小元姐姐懷孕了?」

「她告訴我的。」小彤說。

「她什麼時候告訴你的?」

「剛才。」

王天容停頓了一下,突然,語調一變,非常嚴厲地說:「你把電話給她!」

小彤聽媽媽這樣說,不由自主地把話筒從自己的耳邊移開,回頭看蒲小元。

由於蒲小元實際上一直是貼在小彤身上的,所以王天容說的每一句話她都能聽見。這時候聽王天容這樣說,於是放開鄭小彤,捋了一下自己的頭髮,像當年江姐上刑場。然後,伸手把話筒接過來。

「您好,大姐。」蒲小元說。

「怎麼回事?」王天容問,聲音並不大,但是透露出威嚴,一種神聖不可侵犯的威嚴。不僅她自己神聖不可侵犯,而且她的兒子也神聖不可侵犯。

「什麼怎麼回事?」蒲小元反問。但是口氣卻非常謙和,像是請教。

「你懷孕是怎麼回事?」

「我懷孕不是很正常的嗎?」蒲小元說,「大姐,我都三十六了呀,難道不該懷孕嗎?」

蒲小元這樣一說,倒讓王天容沒話說了。再威嚴再神聖不可侵犯,總不能剝奪人家懷孕的權利吧。

「我不是說你不該懷孕,」王天容說,「我是說男女有別,你懷孕了怎麼能讓小彤照顧你呢?」

「他不照顧我誰照顧我?」蒲小元說,「是他的孩子呀。」

蒲小元這邊說得輕鬆,比剛才鄭小彤還要輕鬆,但是王天容那邊又炸雷了,而且炸得比剛才響,這次不是攀枝花水庫,而是六盤水水庫,爆破的規模比攀枝花水庫大。

王天容強忍著憤怒:「你說什麼?」

「我說我懷的是小彤的孩子呀。」

「無恥!你喊我什麼?你剛才還喊我大姐,你怎麼跟他做出這種事情?他是小孩子,不懂,你難道還不懂嗎?你,你,你怎麼能勾引我兒子?蒲小元,你欺人太甚了!我饒不了你!你等著!」

這要是放在過去,王天容這樣對蒲小元說話,沒準能把蒲小元的尿都嚇出來。但是今天不一樣,今天蒲小元一點都不害怕。不但不害怕,而且還有點得意,甚至有點幸災樂禍,彷彿是一個虔誠的奴僕,一輩子對主人忠心耿耿,突然有一天見主子落馬了,他反而有點高興一樣。蒲小元現在就有點高興,是那種翻身農奴把歌唱的高興。

老公指望不上,王天容只好親自出馬。但是,事情比王天容想像得麻煩,主要是她跟兒子沒辦法溝通,任王天容怎樣苦口婆心,鄭小彤死活不開口。具體表現為一不解釋,二不爭辯,比一不怕苦二不怕死還要難對付,令王天容一籌莫展。

「她比你大多少,你知道嗎?」王天容問。

鄭小彤心裡想,燕妮比馬克思還大呢。但是他沒有說。

「你對她的過去了解嗎?」

鄭小彤心裡想,我也不是跟她的過去結婚,瞭解那麼多幹什麼?再說我們認識已經五六年了,還有什麼「過去」。不過,他還是沒有說。

「你肯定是被她迷住了!」

鄭小彤心裡想,廢話,相愛的人不就是互相迷戀嘛。但是,他仍然沒有說話。

王天容在鄭小彤這裡講不出個所以然,只好硬著頭皮找蒲小元。

兩人一見面,都覺得尷尬,主要是蒲小元不知道該怎麼樣稱呼王天容了,支吾了半天,只說了句「您好」。

王天容說:「我也不用繞彎子了。這件事情,你說怎麼處理?」

蒲小元早就想好了。以前,王天容是自己的領導,這些年,實際上是自己的財神婆,今後,是自己的婆婆,還是以誠相待比較明智。

所以就說:「我已經三十六了呀,我真想結婚了,現在既然一不小心懷上了孩子,我是真想把孩子生下來。我知道,您一定覺得我比小彤大,一定想著我以前不乾淨。說實話,我能理解,我也不怨您,要怨,就怨我自己。但是,我可以向您保證,我跟小彤是真心相愛的。以前怎麼樣我就不說了,那隻能代表過去,自從認識小彤之後,我一直是規規矩矩地做人,除了小彤之外,再沒有任何見不得人的事情。總不能年輕的時候犯過錯誤,就一輩子不能做正常的女人吧……」

說著說著,蒲小元竟然哭了。蒲小元一哭,王天容的氣就消了不少。不過,蒲小元並不是把哭當作武器,因為她馬上就止住了哭,繼續說:「小彤也快三十了,您也不要總是把他想像成孩子。您把他當成孩子,他怎麼跟您溝通和交流呢?其實,他也不是孩子了。信不信由您,我們實際上已經好了五年了。」

蒲小元這最後一句聲音很小,並且是突然小下來的,彷彿這是一句見不得人的話。但是,就是這句非常小聲的話,最讓王天容吃驚!

五年,差不多比她和鄭品浩在一起的實際時間還長了。王天容突然有一種預感,可能真要認這個蒲小元做兒媳婦了。儘管她不甘心、不情願,但是她畢竟不能強迫她去打胎呀。只要蒲小元堅決不去打胎,堅持把孩子生下來,那麼,她還能真的不認自己的孫子?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