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笑什麼?」姚秉誠問。
姚秉誠這樣一問,王天容就笑得更加厲害,簡直是笑彎了腰。
「我說大書記呀,」王天容說,「您是不是也急糊塗了。我這是撤銷機構,並不是成立機構,原來的機關編制不要了,並不是新增編制,編制辦高興還來不及呢,哪裡還有‘怎麼辦’呢,等著他們放炮仗吧。」
王天容這樣一說,姚秉誠也忍不住笑起來。
這些天,姚秉誠最頭痛的問題就是編制。當初臨港市成立特區的時候,中央明確要求他們試行「小政府大社會」,所以機構是能精簡就精簡,精簡到幾乎所有與經濟有關的局全部都合併到一個經濟發展局中,並且這樣合併似乎也很合理,因為所有的「局」,包括冶金局、化工局、建材局、煤炭局、紡織局、輕工業局、二輕局、機械局、電子局還有七七八八的局,它們不都是圍繞著經濟發展的嘛。
機構精簡了,編制當然也就下來了,但是,後來在實際執行中,發現不行,有些機構還必須有,沒有這些機構機關運作就不暢通,沒有這些機構就不好對口。比如中央有機械部,省裡面有機械廳,而臨港市沒有機械局,那麼上面機械部或省機械廳下發的檔案歸到哪個口子?國家機械部或省機械廳下來的人歸口哪個部門接待?如果全部歸口經濟發展局接待,是副局長出面接待還是正局長接待?如果是副局長出面接待,上面的人肯定不高興,而上面的人一旦不高興,稍微為難一下臨港市,那麼造成的麻煩肯定比接待一下更麻煩。如果是正局長接待,由於各局全部都歸口過來,要是省機械廳跟省冶金廳的領導都來了怎麼辦?事實上,一天來兩撥三撥甚至更多的撥的情況經常發生,是不是要準備一把斧頭,把局長劈成幾塊?再說局長如果一天到晚忙於迎來送往,那麼還抓不抓臨港市的經濟發展?畢竟,發展才是硬道理,經濟發展局的基本職責是經濟發展,而不是接待。但是接待工作也不能不做,特別是臨港市挨著香港,那時候香港還沒有迴歸,上級部門包括中央各部委的中層領導和省裡的領導特別喜歡來臨港市視察和調研,沒有人陪肯定是不行的。對口接待的任務相當繁重。如果加上各兄弟省市的各級領導及其夫人們,說每天都要接待幾撥人絲毫沒有誇張。對此,曾經有人建議,乾脆臨港市的經濟發展局設五個正局長、一個副局長,真正管事的是那個副局長,五個正局長專門應付中央、本省和兄弟省市的各級領導。這個提案當然沒有獲得通過,既然沒有獲得通過,那麼問題就並沒有解決,於是,本來被「精簡」掉的機構,現在又悄悄地恢復。比如臨港市原來沒有能源辦公室,但是臨港市的電力供應這麼緊張,緊張到中央領導來視察的時候都不能保證開路燈,不專門成立能源辦公室行嗎?再比如計劃生育是基本國策,如果不專門設立一個部門,不是對基本國策不重視嗎?還有各級領導來臨港市考察之後,發現這麼大一個城市連「精神文明辦公室」都沒有,明顯地不重視精神文明建設,直接向中央有關部門反映了,於是這個部門當然也要恢復。還有諸如國防建設、教育、環境保護等等,認真追究起來,哪個部門都不能沒有。如此,「小政府」就成了一句口號。為了不讓「小政府」成為一個空洞的口號,這些部門在重新設立的時候,都悄悄地進行,像鬼子進村。其實,悄悄設立也就悄悄設立了,姚秉誠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既然姚秉誠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那麼其他人乾脆把兩隻眼睛全部閉上。但是,一涉及到編制問題,姚秉誠的眼睛馬上就睜開了,因為編制涉及到工資,總不能閉著眼睛發工資吧?所以,從姚秉誠這個角度看,眼下編制問題是他最頭痛的問題之一。正因為如此,剛才王天容一談到「機構」,他馬上就想到了「編制」,連王天容在「機構」兩個字前面加上的「撤銷」都被他忽略了,所以王天容說他急糊塗了也沒有錯。
「好!」姚秉誠說,「行!我在下次常委會上提出來,撤銷能源辦,全班人馬劃到你的能源集團。不過,一下子支付三年的辦公費不行。」
「為什麼不行?」王天容擺出據理力爭的架勢。
姚秉誠微笑了一下,看著王天容,說:「三年時間太長了,三年之後我自己還不知道在不在這個位置上,怎麼敢先把辦公費支付給你?」
王天容一聽,也確實有道理,如今的領導變化快,幹得好要提拔,幹得不好要免職,對於臨港市這樣一個每天都在變化的城市來說,一把手是不是能幹三年還真不敢說。既然不敢說,姚書記當然就不能把可能是後任的辦公費先預支出去。
「要不然這樣,」姚秉誠說,「你們悄悄地撤出去,按照集團公司的方式運作,但是並不撤銷能源辦這個機構,相當於一套班子兩塊牌子。只要機構在,辦公費就在,編制也在,工資就能保留,你那邊沒有工資壓力,比一次性支付三年辦公費豈不是更好?再說……」
姚秉誠突然遲疑了一下。
「‘再說’什麼?」王天容問。
姚秉誠看著王天容,好像還是沒有拿定主意是不是把「再說」說下去。
「再說這樣過渡一下也好,」姚秉誠說,「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情,一個能源辦那麼多人,只要有一兩個處長想不通,不願意離開機關,到時候你就很被動。」
「好!」王天容說,「就按您的意見辦。」
王天容的這個「您」不是隨便喊的,她是真的服了姚秉誠。領導就是領導,水平就是高,考慮問題就是周到。「有個過渡」,這話說得非常好。
後來的發展證明,姚秉誠的擔心不是多餘的。事實上,不要說當時了,就是後來能源集團成了氣候之後,集團領導的綜合待遇遠遠好於政府機關幹部之後,當市政府正式下文撤銷臨港市能源辦的時候,還是有人堅持要留在機關,寧可要機關的低工資,也不要企業的高工資。當然,也有人選擇了第三條路,就是既沒有跟王天容去企業,也不留在政府機關,比如王天容的秘書蒲小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