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決戰之一

太陽照在桑乾河上 丁玲 第1頁,共2頁

人們像潮水一樣湧進了許有武院子,先進去的便揀了一個好地方蹲著,後來的人又把他推開了。大家湧來湧去。人一多便不好找人了,也不知道幹部們來了沒有,民兵沒有辦法維持秩序,幾次跑來問張正國,張正國也說:「農會哪來這麼多會員,平日開會就有百十來個人嘛。」於是他站在臺階上大聲喊:「不是農會的出去!咱們是農會會員開會!」可是還是隻有進來的人沒有出去的人。張正國又跑去問農會,農會組織張步高說:「這事叫咱也難辦呀!以前一開會就是一家來上一個人,有時是他爹,有時是他兒子,有時還派上媳婦老婆來代表咧。如今你說該誰呀!」

張正國是急性人,急了,大聲說:「你是組織嘛!你們的會員還沒有個花名冊?」

「誰說沒有呀!」張步高也急了,「一家只有一個家主才上名單,可是一開會他們老不照名冊來。老子生病了,兒子來代替,你能說不成?兒子出門了就換老子來,來總比不來好。

如今他們就都來了嘛!你能叫誰出去。」

張正國更生氣了:「你們平日亂七八糟,工作不知怎麼做的,如今叫咱怎麼維持秩序?」

「為啥不能全叫他們都進來呢?」不知是誰說了。

「全進來,全進來,把屋子也擠破了!」張正國嘟噥著。

人們看著他們吵,悄悄的更擠到裡邊去些。

李昌在一個角落裡領導青年唱起歌來了,歌聲越來越雄壯,唱歌的範圍越來越展開,把他們的吵鬧立刻壓下去了。他們不得不站到一邊去,立刻又給擠到人堆裡去了。全院子只聽到怒吼也似的歌聲:「團結起來吧!嘿!種地的莊稼漢!……地主壓迫咱,壓迫了多少年,咱們……把賬算,把賬算!」

人越來越多,門廊裡站滿了人,門口擁塞著,街上還有三三五五的,他們試著向門裡衝來,被擋回去了,歇了一會又嚷著來了:「咱是農會會員嘛!為啥不要咱進去?」

趙全功找趙得祿,趙得祿找張裕民,張裕民找工作組的同志,大家在人堆裡擠,剛剛看見在這裡的,怎麼一忽兒就看不見了。工作組又說要找大家商量。於是張裕民又找趙得祿,趙得祿又找趙全功,趙全功又找另外的人。唉!說好大家都集中在一塊兒,為什麼老是不容易找人,大家都沒有走出這個院子嘛!

唱歌真討厭,老鬧得喊人也不聽見,可是不唱歌,人們會更鬧起來的。

幾個人擠在一道了要商量一下,卻找不到地方,張裕民把大家帶進上邊側屋裡。房子裡還剩一個老太婆,她的牙缺了,耳聾了,腿不方便,卻把一個臉貼在玻璃窗上,望著外面的群眾憨憨的笑,眼淚鑲在眼角上。她看見這群闖入者,呆了一會,忽然好像明白了什麼,從炕那頭爬了過來。頭老是不斷的搖著,她舉著手,嘴張開,卻什麼也沒有說出來。只是笑,笑著笑著,眼淚忽然像泉湧一樣的流出來。胡立功剛站在炕邊,便趕忙跑過去扶住她,她一下伏到了他肩上,像個孩子似的哼著哭起來了。胡立功也把她像個孩子似的拍著。她哭了一會,抬起頭來,望了望大家,一手去揩沒幹的眼淚,一手又扶著牆壁,爬回去了。仍舊用著那種憨態把臉貼到玻璃窗上去。

大家擠在後邊的屋角里去說話,文采說:「秩序太壞了,秩序太壞了!」

張正國說:「都怪農會,不知怎麼搞的,連個會員到底是誰也搞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