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個是這個?」他指著那些扯碎了的紙片,做出一副苦惱的樣子。
「要不是咱明白你這人,換了誰也得懷疑你!你說村幹部耍私情,你有什麼證據?」
「什麼?」劉教員像掉在雲霧裡了,用力睜著他那近視眼。「你說李子俊在收買佃戶,要明裡土地改革,暗地不改革,這倒沒有什麼;你又說幹部要私情,說幹部們都被地主們收買了,你寫這些是什麼意思,鬼把你迷住了?」李昌又從肩頭上取下一條毛巾,向袒著的胸扇著,並且搖著頭,接著說:「衚衕志說,幹部不好,老鄉們應該批評,可是得有證據,黑板報不能胡說。他又說這同那些壞分子造謠,說八路軍在不長是有配合的,是一樣的壞作用。」
「呀!老天爺!這從哪裡說起!咱劉志強對天盟誓,一字一句都給你們看過,你們批准了才往黑板報上寫的。我靠教幾個孩子餬口,二十年了,說起來是斯文人,一輩子見著有錢的打恭作揖,特務漢奸到學校來了,我像個衙役似的站班受訓,好容易到如今,共產黨瞧得起知識分子,春天調我去張家口參觀,見了多少大官,首長,哪一個不是禮賢下士,咱才感覺得咱也算個人,算個有用之才,咱下決心要聽他們的好話,改造自己,要為老百姓服務,我怎能靠會寫幾個字來反對幹部,破壞土地改革呢?唉,小昌兄弟,這個冤枉我可受不了呀!你也不調查調查。」
紅鼻子老吳站在旁邊聽了半天,這時才插嘴道:「咱看,說不定一清早,有誰去悄悄的寫了來,村子上會寫字的,又不止一個教員。」
「是呀!教員也不止我一個。」
「老劉,你別狗急跳牆,亂咬一下子,說話得清楚些。」任國忠裝出氣勢洶洶的樣子。
「咱看事情總得鬧個水落石出,被窩裡不見了針,不是婆婆就是孫,咱村上會寫字的人,扳著腳趾頭數得清的,把筆跡拿來對對,不一下就明白了嗎?任教員,你說對不對?」老吳便又眨開了眼。
「對,」任國忠不由自主的說,卻又立刻否認了:「也不一定就對,粉筆字就分不清。」
「咱老吳不識字,不敢說,可是你和劉教員的字,咱常常擦黑板,咱看就不一樣。他的字像個豆腐乾,四四方方,整整齊齊;你的字是歪手歪腳,就像你人一樣不規矩。你說分不清?不信,找幾個學生子說說。」
「還是老吳有主意,咱村上就這麼幾個會寫字的,什麼初小畢業的就算不上。就說咱吧,也算唸了兩年書,寫的字有時連自己也認不得。老劉,你別急,這事容易。」李昌也平靜了下來。
「那麼,走吧,咱們看筆跡去。這村裡幾個人的字,燒成灰咱也認識。」劉教員也像有了把握似的,推著李昌就往外走。
「走就走。」任國忠也只得跟了出來。
「啊呀!」李昌卻停住了,跳著腳罵道:「你們看該死不該死,咱一看完就把它擦掉了,咱怕讓大夥兒看見,傳出去,就順手把它擦掉了。唉!真該死,就沒想到要調查調查這個人嘛……」
任國忠悄悄的揩掉額頭上的汗水。
「唉!這黑鍋該我背定了呀!」劉教員擺出一副要哭的臉。
「老劉,你彆著急,咱總要把這事追出來。」
「這件事,咱看沒追頭,咱全明白,等會兒就找張裕民去,咱可得全告他。哼,咱老早就看在眼裡了,這幾天有人可忙得厲害,起早睡晚,鬼鬼祟祟盡不幹好事。」老吳點著頭,眨著眼,露出一副得意樣子。
「你說誰?」李昌還不明白他的意思。
老頭子卻調皮的說:「你還不明白?只要你答應咱,把這些人押起來,我準告訴你,你說,押不押嘛!」他笑笑的望著走到一邊去了的任國忠。劉教員也給李昌使眼色,李昌就不再追問下去了,只說:「趕緊再去寫吧,你有沒有寫好的稿子?」「有,有,有,」劉教員又恢復了適才的高興,「咱老吳肚子裡多著呢,他是出口成章,比曹子建,就是那個曹操的兒子還不錯呢。哈……你們要文章,難,假如只要炸彈,倒容易,咱們這裡就製造它,一點就著,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