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焦土抗戰

大國之魂 鄧賢 第2頁,共2頁

一九四四年,日本帝國投入緬甸的兵力已經達到三十萬人,接近南太平洋日本陸軍人數的總和。但是在決定緬甸命運的英帕爾戰場和緬北戰場上,日軍卻處處呈現出攻勢疲軟和防守不支的失敗跡象來。僅僅時隔兩年,日本鐵騎以一當十勢不可擋的輝煌時代便已經一去不復返,太陽旗正在不可挽回地走向沒落。時代趨勢註定了松山將軍的雄心壯志無法變成現實。

七月,天氣好轉,時有放晴,美軍飛機立刻變得活躍起來。從昆明、曲靖、楚雄、雲南驛等處機場起飛的機群隆隆地飛臨前線,一日數次數十次地掃射日軍,轟炸敵人陣地橋樑,襲擊後方車輛,攻擊敵人後勤補給線。運輸機則爭分奪秒地把各種口徑的大炮、武器、彈藥和糧食空投下來,補充前線部隊的戰鬥消耗。後來,中美工兵又在大壩的山坳裡趕修出一座簡易機場,於是美軍飛機便不分晝夜在這裡起降。

物質條件的改善從根本上扭轉了戰爭局勢,改寫了戰爭雙方的實力對比。資料表明,這一時期美軍空頭空運後勤物資近十萬噸,最多一天達兩千噸,相當於八千匹當地騾馬一週的運輸量。

來自空中和地面的物資保障大大增強了中國官兵的勝利信心。中旬,中國軍隊轉入反攻,用兇猛的炮火猛轟敵人。僅七月二十一日,第三十六師發射炮彈達七千餘發,日軍僅還擊不到一白髮迫擊炮彈。日本士兵躲在泥濘的戰壕裡,把臉埋在泥地上,初步嚐到被炮彈撕成碎片的恐懼滋味。

八月上旬,戰線逐漸西移,戰鬥再度接近龍陵。

4

由於第五十六師團主力增援龍陵,留下一四八聯隊固守騰衝,騰衝戰場的形勢立刻發生逆轉,六個中國師圍攻一個日本聯隊,日軍處於絕對劣勢。

這是一場比較意志和實力懸殊的攻堅戰。四千五百名日本士兵得到的命令是:戰至一兵一卒,堅守到十月底。為此,他們放棄了分散的據點和隘口,集中利用騰衝外圍的每一座山頭、每一道工事進行頑強抵抗,把殺傷每一箇中國士兵和拖延每一分鐘時間都看作縮短通向勝利道路的保障。與此相反,中國指揮官則不希望久戰不決。因為龍陵方面一旦失利,騰衝立刻就會出現雪崩一樣的連鎖反應。

六月,一八四聯隊應松山師團長的要求,從本已單薄的守軍中再抽調一個大隊增援龍陵。七月二日,隨著騰衝東郊飛鳳山陣地被攻克,騰衝城便被蜂擁而至的中國大軍團團圍困,從此開始了長達兩個半月的焦土抗戰。

騰衝之役是中國抗戰史上一場罕見的攻堅戰。早在兩年前,日軍就在城內大興土木,修築工事無數。房屋之間築夾牆,地堡之間修暗道,坦克在城牆上開來開去,儼然如一座活動炮臺。因此當中國大軍逼近的時候,騰衝就變成一座堡壘。

騰衝古城註定要遭受一次血光之災。

來鳳山,騰衝著名風景區,比高兩百米,現闢有「來鳳公園」和「龍鳳祠」各一處。它緊傍騰衝城南,從山上可以俯瞰全城,為屏護騰衝的戰略要地。

日軍在山上修築永久性工事若干,遍佈鹿砦和地雷群,並挖有三重反坦克壕。中國軍以一師兵力強攻不逞,改為夜間再攻,亦受挫,傷之巨大。由於來鳳山牢牢控制了騰衝城,各路攻擊部隊均遭到來自山上敵炮的猛烈轟擊,第二十集團軍乃決定,先集中兵力攻克來鳳山。美軍顧問團親自指揮了對來鳳山的進攻。二十五日,天氣晴好,美軍轟炸機十八架飛臨騰衝,輪番轟炸來鳳山。炮兵亦集中百門大炮,發射炮彈數千發。中午,步兵三個師從五個方向猛攻山頭,工兵的火焰噴射器將敵人的鹿砦和暗堡燒成一片火海。入夜,山上火光熊熊,槍聲徹夜不息。敵人從城內派出增援,激戰通宵,中國軍未獲戰果。

二十六日,美軍b—29重型轟炸機五十七架次分四批轟炸來鳳山,同時投擲凝固汽油彈。山頭烈焰沖天,黑煙蔽日,大火燃燒一天一夜,敵人燒死燒傷無數。

次日,步兵再攻,殘敵繼續頑抗。入夜,敵人退守來鳳寺,被包圍。

二十八日,炮兵猛轟來鳳寺,千年古剎變為焦礫。中午,步兵攻佔來鳳寺,殘敵被殲,僅剩十餘人逃回城內。

來鳳山激戰二十三天,殲敵九百餘人,中國官兵傷亡近三千。

由於來鳳山之役是美軍顧問團親自指揮的結果,美國副總統哈里·杜魯門特地發來賀電,並授予協助指揮該戰役的中國指揮官勳章一枚。

來鳳山攻克,騰衝城盡收眼底,攻堅戰隨即轉向了城牆。

騰衝城牆厚一丈八尺(5·4米),高二丈五尺(7·5米),全部採用花崗石料,內填卵石泥沙築成。四門有閣樓守門,門扇堅實厚重,皆包以鐵。如果將戰爭推前兩百年,上溯土槍長矛的時代,這樣雄闊堅實的城牆對於任何來犯者都將是難以逾越的障礙。

遺憾的是,人類畢竟跨進了二十世紀。

八月二日,美軍轟炸機對城牆實施試探性轟炸。炸彈落在城牆上,僅對門樓造成部分破壞,城牆無恙。步兵第三十六師架竹梯攻城,遭日軍機槍掃射,十架竹梯無一抵近城牆。第一一六師在城牆東南角爆炸成功,開啟一個缺口,但被敵人施放毒氣,突入一排全部壯烈殉國。

三日,炮轟城牆,轟開缺口數處,第一一六師強行攻城。三四八團一營佔領城牆。當晚遭敵經地道逆襲,被逐出城外,全營傷亡過半。

六日,再攻城,未獲進展。

遠征軍司令長官部鑑於騰衝城牆異常堅固,向美軍野戰司令部請求緊急空援。九日,美軍重型轟炸機二十架飛臨騰衝,對該城進行毀滅性轟炸。此後一週,美軍先後出動飛機三百五十架次,投擲炸彈燃燒彈上千噸,將城牆炸開一千三百多處缺口,城內主要建築物全部摧毀,「極邊第一城」毀壞殆盡。

戰鬥進入逐房逐樓的激烈巷戰。

城南。英國領事館。

這是一幢青灰色裝飾華麗的兩層小樓,圓形廊柱,拱頂,大百葉窗。屋前有噴水池、草坪和花園,典型的歐洲風格建築。

八月十三日,凌晨六時。第一四八聯隊最後一次緊急作戰會議在領事館地下室舉行。聯隊長藏重康美大佐預感騰衝難保,決心提前釋出「玉碎」命令。

「諸位,你們準時趕來開會,辛苦了。」聯隊長環視部下,微微躬身,感動地說。與會者個個身上散發著戰場的硝煙,多數負了傷,纏著繃帶,但是人人坐得筆挺,莊嚴地望著長官。

他們都意識到最後時刻就要到來。

「……師團主力南進已經整整兩個月,由於聯隊全體官兵英勇作戰,敵人至今仍然被擋在城外。派遣軍和師團多次來電,通令嘉獎聯隊官兵,望在座諸位繼續努力,務必完成師團留下的光榮任務。

「來鳳山失守後,形勢更趨惡化。你們都看到了,敵人擁有強大的空中力量,還有優勢的地面炮火。目前,城牆基本被毀,城內工事也已殘破,我聯隊面臨最後決戰關頭。一旦四門失守,我軍只有依靠每個士兵,同敵人作一房一地的爭奪,哪怕剩下最後一個人,一條槍,也要堅持到十月底……」

外面傳來飛機沉重的馬達聲。聯隊長看看錶,空襲比往常提前一小時。他決定馬上結束會議。

「我命令,凡能拿起武器的人員,包括傷兵、後勤人員,統統都上前線去。各中隊、各大隊原地堅持,消滅敵人……不許放下武器,不許投降,全體玉碎,誓死……」門外傳來一陣比一陣更猛烈的爆炸聲。灼熱的氣浪掀掉木門,撲到地下室每個軍官臉上。哨兵跌跌撞撞滾進屋來,美國飛機已經將領事館外面炸成一片火海。

地下室的日本人個個臉色煞白祈禱空襲快快過去,然而那些美國飛機卻偏偏沒完沒了地在頭頂盤旋,將成頓成噸的炸彈扔到日本人頭上。

意外的事發生了:一顆五百磅的重型炸彈直接命中領事館,擊穿了屋頂,穿透兩層樓板,然後撞在地下室堅硬的水泥地上爆炸,將開會的人們炸成一片沸沸揚揚的粉紅色霧沫。藏重大佐只來得及看見眼前突然裂開一道金色閃電,接著騰起一隻耀眼的巨大火球,他的身體就輕飄飄地離開地面,隨著裂變的空氣、粉塵和硝煙蕩進了無邊無際的微明的夜空……

與會軍官共計三十三名,除一人僥倖未死外,其餘三十二人統統粉身碎骨。

一四八聯隊指揮官由死裡逃生的聯隊部副官太田正人大尉繼任。

八月十八日,中國軍隊從三面突入城區,壓迫日本人放棄騰衝往西北方向突圍。但是意志堅強的日本守軍根本不打算突圍,他們用兇猛的射擊表明了與城池共存亡的決心。中國軍隊不得不進行艱苦的巷戰,他們有時每前進一米,每佔領一座房屋都得付出成班成排的傷亡代價。

但是日本人畢竟氣數已盡。包圍圈一天天縮小,守軍人數一天天減少。九月初,日本人的抵抗僅侷限在城南和城西幾處地方。

七日,松山失守,這一噩耗對浴血奮戰的騰衝守軍來說,無疑意味著全面失敗已不可避免。

十三日,凌晨六時。這一時刻是前聯隊長藏重康美大佐陣亡一月的忌日。太田大尉將殘餘官兵計二百一十三名召集攏來,進行神聖的祈禱告別儀式。太田大尉代表聯隊向師團長和軍司令官發出訣別電報,對於未能完成師團囑託表示了深深的歉疚,然後當眾焚燒軍旗,毀壞電臺。做完這一切,所有衣衫襤褸的日本官兵都長跪不起,久久遙祝那個隱沒在雲霧和夜空中的日出之國繁榮昌盛,親人平安無恙。許多人流下悲痛和心情複雜的眼淚。

十三日中午,戰鬥逼近日軍最後一個據點李家巷。這裡是日軍指揮部所在地,日軍據守三棟民房,殊死抵抗。擔任主攻任務的預二師第五團團長李頤親往前沿陣地檢視地形,決定集中火焰噴射器進行火攻。

總攻擊時間定在下午兩點。

護旗兵山田忠一郎在夾牆中慢慢甦醒過來。

當他發現自己還活著,胳膊還能動彈時,心裡掠過一陣巨大的喜悅。頭上的傷口雖然還在隱隱作痛,卻不再流血,汙血將他的頭髮眉毛都黏在了一起。

同伴都已陣亡,他們有的被埋在碎磚瓦下,有的斷肢殘臂,血肉模糊。這片廢墟上只有他一個活人。

遠處傳來激烈的槍聲,槍聲說明聯隊還在堅持戰鬥。他幾乎赤手空拳,身上只有一枚手榴彈。這是士兵的「自殺手榴彈」。要是被敵人發現,他就得用這顆手榴彈與敵人同歸於盡。

現在,他面臨兩種選擇:要麼等到天黑,悄悄溜出城去尋找部隊。要麼參加戰鬥的行列,直至死亡。

他決定選擇前者。

不管怎麼說,他英勇戰鬥過,沒有退縮。現在,上帝留給他一條活命,他可以退出戰場而問心無愧。

他決心珍惜這個最後的機會。

附近傳來腳步聲和中國人的說話聲,他趕緊閉上眼睛裝死。一群人踏著廢墟走過來,走到夾牆跟前就停住了。

山田悄悄把眼睛睜開一條縫,心頭不由得大跳。

原來是一群敵人高階指揮官,其中還有兩名將軍。他們鋪開地圖就在廢墟上開起會來。

一股尚未冷卻的血液在日本士兵的血管裡猛烈燃燒起來,日本武士的榮譽感和軍人的豪情被一種渴望重新喚醒了。這種渴望就是消滅敵人。在他周圍,橫屍沙場計程車兵彷彿都在譴責他。如果一個民族都將走向死亡,那麼士兵絕對沒有權利偷生。在戰場上,活著是可恥的,死亡才無比光榮。

這就是大和民族的國魂——戰爭之魂。

於是,一個瘋狂民族的子孫,一個被瘋狂民族哺育的瘋狂士兵搖搖晃晃站起來,撲向正在開會的敵人。猝不及防的中國人立刻被眼前這幅景象驚呆了,他們不無驚恐地看到:一個身負重傷血肉模糊的日本士兵好像一個面目猙獰的惡鬼,高擎手榴彈從死人堆裡站起來。儘管擔任警戒的中國士兵及時掉轉槍口,這個日本人還是奮不顧身地拉響了手榴彈……

一團煙霧吞沒了廢墟上的人群。

一點五十分,總指揮部接到緊急報告:預二師主攻團長李頤(少將銜),滇西第二游擊縱隊司令黃福臣少將及參謀軍官五人,不幸壯烈殉國。

總攻擊因此延遲兩小時。

十四日上午十一時,隨著最後幾聲零零星星的槍聲,第二十集團軍總司令霍揆彰中將向中國遠征軍總司令衛立煌報告:「……騰衝日軍全部消滅,我軍佔領全城。」

5

騰衝之戰以中國遠征軍的勝利宣告結束。

中國官兵浴血奮戰,前後歷時一百三十天,付出高昂代價才收復了這座片瓦不存的廢墟城市。所有房屋夷為平地,所有古蹟化為灰燼,無論一草一木,皆蕩然無存。我們有理由將這座歷史名城的毀滅看作四千名日本皇軍誓死效忠天皇的具體結果。

中國方面損失如下:

傷亡官兵二萬一千人,其中陣亡將官兩員,校官一十九員,尉官四百八十一人。支前民工死亡七千人,受傷逾萬。財產損失無法統計。

美國顧問團陣亡軍官七名。其中校官兩名,尉官五名。

日本官兵共有十七人活著回到日本。其中五人系受傷被俘,一人投降,其餘突圍。只有一個叫清太郎的上等兵經歷富有傳奇色彩:他乘夜逃脫出城,黑暗中不辨方向,一頭鑽進高黎貢山區的原始森林。迷路三天,幸逢一位善良的傈僳族老獵人收留了他,從此清太郎就在恩人山寨裡定居下來。天長日久,日本士兵就同當地人打成一片,生男育女,成為這個原始部落裡一位受人尊敬的外籍成員。

西元一九七0年,傈僳山寨成立人民公社,喧天的鑼鼓突然驚醒了這個年逾半百的日本老人,後來又經過一番曲折,老人終於離開山寨踏上東行的歸途,成為那個島國裡轟動一時的傳奇人物。

6

八月中旬,帝國緬甸派遣軍第三十三軍司令官本多中將指揮實施了「斷」一期作戰。

由日軍第二、第十五、第五十五師團組成的怒江集團軍在緬甸臘戌集結完畢,沿滇緬公路快速北上,一週之內打通了芒市通往龍陵的道路,接著又向龍陵城外的中國軍隊發起反攻,迫使其退回長崗嶺一線。八月二十四日,長崗嶺失守,戰鬥轉移到黃草坡進行。月底,戰鬥再次迫近大壩鎮安,形勢不容樂觀。

面對日本援軍的強大攻勢,中國遠征軍八個師浴血奮戰,節節敗退。自五月渡江以來,前線官兵幾經進退,極度疲憊,士氣低落。第六軍新三十九師惡戰百餘天,全師僅剩師長以下官兵百餘名。第七十一軍戰鬥減員也十分驚人,全軍總人數還不到原先三分之一。

此時松山騰衝戰鬥已近尾聲,但是如果龍陵一敗,全線勢必崩潰。因此蔣介石從重慶給衛立煌下了一道死命令:龍陵前線各師必須堅守陣地,不惜戰至一兵一卒,若有放棄陣地者將軍師長就地正法。與此同時,日軍緬甸派遣軍總司令也給松山和騰衝守備隊頻頻下達死守命令。這樣,戰爭雙方都在拼死進攻和頑強固守,都在爭取寶貴的時間。他們清楚,誰贏得時間,誰就贏得戰爭。

九月一日,蔣介石電令他在雲南的最後一張王牌——機械化第二百師火速開赴龍陵參戰。整編後的第二百師兵員達兩萬人,全副美式裝備,駐昆明,是蔣介石伺機解決龍雲的主要力量。當晚,美軍飛機冒著陰雨天氣在巫家壩機場緊急起飛,將先頭部隊兩個團直接運往大壩簡易機場著陸。生力軍的到來有效地遏止了日軍的攻勢,使龍陵前線的險況暫時得以緩解。

此後一週,日軍排山倒海的進攻在中國士兵的頑強防衛和美國飛機的呼嘯聲中一次次遭到失敗。日軍的太陽旗始終被擋在鎮安防線以外,無法前進一步。九月七日,隨著松山陣地上最後一名日本士兵停止抵抗,大批中國援軍經過鬆山源源而至,日軍會師松山的戰略計劃終成泡影。本多司令官回天乏術,只好遙望松山方向的濃煙和烈焰,仰天長嘆,五內俱焚。

十四日,騰衝攻克,第二十集團軍經騰龍橋加入圍攻龍陵的行列,日軍立刻處在中國三路大軍的夾擊之下。

日軍大勢已去,且戰且退。河邊總司令鑑於圍殲遠征軍已不可能,決定取消「斷」一期作戰,留下第五十六師團固守龍陵,其餘師團撤回緬甸,執行確保八莫和對中國駐印軍防禦的「斷」二期作戰計劃。

抗拒十幾萬中國大軍的艱鉅任務就沉重地落在了龍陵縣城兩千名日本士兵的身上。

小室鐘太郎,軍階中佐,工兵第五十六聯隊副聯隊長。出身東京一個富有的商人家庭,早稻田大學畢業,專業為水產養殖,因此並不特別擅長打仗。隨著師團各級指揮官戰死或戰傷,有的聯隊已經沒有校級軍官,他在危難之際毅然受命,出任龍陵守備隊隊長兼混合支隊司令官。

留在城裡的守備隊員都清楚眼前的現實,他們將抗擊百倍於己的中國遠征軍,然後象重錘下的瓦片一樣變成齏粉。他們之所以選擇戰鬥。是因為日本軍人只能選擇戰鬥,別無他路。因此,「為天皇而戰,死得光榮,死得其所」就成為他們唯一的精神旗幟。

然而小室中佐偏偏對上述信念發生了動搖。

按照命令,他必須死守龍陵,與陣地共存亡。但是這道命令缺少說服力。既然「斷」一期作戰業已放棄,主力撤回緬甸,那麼剩下的兩千名士兵的生命就該象一堆沒人要的破磚頭被白白丟棄嗎?

該中佐對上級的蠻橫命令持有異議。經過痛苦選擇,他決心奮起抗命,拯救兩千士兵的無辜生命。

九月十七日晚,小室指揮官命令混合支隊全體撤退,放棄龍陵。十八日上午,奉命出動的第三十三軍憲兵隊在芒市公路上截住了這支擅自逃跑的隊伍,逮捕了全體軍官。憲兵隊長石田德二郎大尉宣佈繼任司令官,命令全體官兵重返龍陵。由於中國軍方面不曾發現城裡空了一夜,於是錯過了一個唾手可得的天賜良機。

下午五時,小室鐘太郎中佐以下五名軍官被押至東門城牆,以抗命罪逃跑罪執行死刑。考慮中佐曾為帝國立過許多戰功,準其謝罪自殺。中佐拒絕剖腹,選擇了手槍。

晚七時,混合大隊全部返回陣地,進入臨戰狀態。

由於中美盟軍最高領導層發生權利危機,最終導致史迪威將軍解職回國,因此十月以前,龍陵前線一度相當平靜。中日雙方掘壕對峙,了無戰事。

十月,雨季結束,怒江地區秋高氣爽,晴空萬里。二十九日,中國遠征軍重新對龍陵大舉進攻。美軍第十、第十四航空隊出動數百架飛機助戰。在龍陵前線,在滇緬公路沿線及芒市、遮放、畹町、八莫、臘戌直至曼德勒,每天都有成群結隊的美軍飛機到處襲擊日軍陣地和運輸線,摧毀工事據點,炸燬公路橋樑,致使日軍車隊防不勝防,只好依靠夜間悄悄行駛。

龍陵守軍基本上重蹈了松山和騰衝守軍的下場,只是不如那兩處抵抗來得堅韌和持久。攻城和巷戰的經過與騰衝大同小異。當潮水般洶湧的中國士兵吶喊著從四面八方破城而入的時候,抱定必死信念的兩千日本士兵就憑藉城裡的每間房屋、每道工事和每一座掩蔽物進行最後的戰鬥。子彈打光了用刺刀,用槍托,用石頭、牙齒,直至「玉碎」。從某種意義上講,守城已退居次要,死亡變成了目的,死亡和毀滅就是這場戰爭的悲劇主題。

十天之後,城內的槍炮聲和手榴彈爆炸聲漸漸稀疏下來只有城北文筆坡白塔內還有一挺重機槍在兇猛而頑強地咆哮。白塔系明代建築,高四十餘米,有十一層,均以白色花崗岩修砌,石縫間填以糯米石灰棉紙筋,曾歷七級大地震而無損。由於白塔居高臨下地控制了城外的滇緬公路,因此往來車輛軍人民工橫遭射殺無數。七十一軍八十八師一個排試圖消滅這個釘子,圍困一晝夜,傷亡二十餘人。

團長大怒,調來一們重炮,欲將白塔夷平。適逢軍長鍾彬路過,問明緣由,遂制止部下,不許蠻幹。鍾軍長繫留洋出身,懂得愛護古代文物,因此白塔倖免於難。後來有位受傷的班長半夜悄悄摸進塔內,用手榴彈將敵人炸死。原來塔內只有敵人傷兵兩名。

白塔又在歲月的風風雨雨中矗立了二十多年,後毀於「文化大革命」。

十一月十一日,中國遠征軍司令長官部發布戰報,宣佈正式收復龍陵。龍陵戰役歷時一百八十八天,消滅日軍一萬零七百人,中國官兵傷亡四萬餘人。總共俘獲三名受傷的日本士兵。

7

縱觀八年抗戰,正面戰場基本是一派失敗景象。儘管許多中國官兵進行了英勇抵抗,但是大勢所趨,中國軍隊除了被動挨打,就是節節敗退。到處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即使有過幾場以勝利出擊開始的大戰:臨忻戰役,徐州會戰(含臺兒莊大戰),武漢會戰,等等,結果都以更大的失敗告終。日本人始終掌握了中國戰場的主動權。

只有中印緬戰場例外。

始於西元一九四二年初的這場大戰,歷時三年整,戰場橫跨三個亞洲國家,先後有七個國家近百萬軍隊投入戰鬥。中國軍隊在這個戰場上表現了高度的民族主義和愛國主義精神,走過一條從失敗到勝利的艱難歷程。在南亞大陸直至喜馬拉雅山南麓的遼闊土地上,數十萬中國大軍從東西兩面夾擊日寇,成為該戰區盟軍大反攻的主力。在緬甸,從達羅、孟緩、孟拱直到密支那,中國駐印軍的凌厲攻勢堪與任何歐洲戰場的盟軍媲美。在怒江前線,日軍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工事被摧毀,據點被拔除。成師成團的日本士兵沿滇緬公路不是挺進而是敗退。在他們身後,穿草鞋扛步槍的中國士兵信心百倍乘勝追擊,頭上有美國飛機掩護轟炸,後方有成千上萬的民工騾馬緊跟大軍的前進步伐,幾乎整整一百年來中國人在反侵略戰爭中從未有過如此揚眉吐氣和氣壯山河的戰爭業績。

十二月,中國遠征軍相繼攻克芒市、遮放、盈江、隴川、瑞麗諸地,駐印軍亦猛攻緬北另一重鎮八莫。日軍為了挽回敗局,以兩個聯隊在畹町當面的險要之地黑山門掘壕死守,另外五個師團沿緬甸臘戌、南坎、抹谷公路北上準備擊破中國軍的圍攻。

帝國緬甸派遣軍將這次戰役定為「斷」三期作戰。

惡戰持續二十三天。

會師在即的中國軍隊不僅擁有強大的地面炮火,擁有絕對的制空權,更重要的是擁有勝利者的精神優勢,因此戰役頭一週就大大動搖了日本司令官速戰速決的信心。儘管日軍也出動坦克、裝甲車,調集重炮,一次又一次發動反衝鋒,然而終於未能扭轉急轉直下的敗局。兩支中國大軍以前所未有的勇猛姿態突破敵人陣地,鋪天蓋地的炮火一次又一次撕裂敵人的防線,將敵人的汽車、坦克和步兵統統淹沒在一片火海之中。美國飛機除了轟炸掃射敵人陣地,還把空襲區域擴充套件到敵人後方直至仰光以南。中國軍隊強大的攻勢給敵人士兵心理上投下了濃重的失敗陰影,畹町一役,日本軍隊裡頭次出現攜槍投降和開小差的官兵。

「斷」三期作戰在一片失敗和互相指責的悲觀氣氛中匆匆結束。

一九四五年元月二十日,上午九時,一面光彩奪目的青天白日滿地紅國旗冉冉升起在邊境重鎮畹町的廢墟上空。當天,蔣委員長在重慶釋出公告,宣佈滇西失地全部光復。

芒(市)、遮(放)、畹(町)戰役,消滅日軍七千人,俘虜十二名,中國官兵陣亡一萬五千人。

五天之後,中國遠征軍分數路,浩浩蕩蕩開出國門,進入緬甸迎接另一支久未謀面的中國友軍——駐印軍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