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麻皮射出的那股火卻沒有失效,鬼子的地堡立刻就冒出許多濃煙來。我聽見敵人在地堡裡哇哇亂叫,有幾個沒燒死的鑽出地堡逃命,馬上就被我們的機槍打倒了。後來步兵兄弟們衝上來,把陣地往山上又推進一步。從此以後,我們每個人都懂得了選擇風向的道理,但是麻皮的下場卻很慘,聽說在後方醫院裡住了一段時間就失蹤了。
「火焰噴射器在肅清松山外圍暗堡和據點的戰鬥中發揮了很大作用。一般在三四十公尺以內,瞄準了必定有效。日本人的確非常頑固,往往地堡上層燒塌了,下層繼續往外打槍,直到燒死或者把地堡徹底炸坍為止,總之沒有人投降。後來一直打到松山主峰,裡三層外三層包圍起來,還是沒有捉到一個日本俘虜。再後來,李彌下了命令,活捉一個日本俘虜賞金一千元,聽說抓到幾個傷兵。
「松山主峰叫子高地,山頭只有一兩畝地大小,四周有十幾個高高低低的小山包相連,互相依託。日本人在子高地修了個頂大的地堡,聽說足足有兩個籃球場那麼大,一二十米深,坦克能夠開進開出。四周山包上則全是小地堡,堡與堡之間有掩蔽交通壕相通,形成嚴密的交叉火力網。敵人地堡之堅固,美國飛機天天轟炸,把山頭削低了幾公尺,也沒法消滅它。對於這樣的工事,別說步兵沒法接近它,即使接近了也只會白白增加傷亡。聽說榮三團曾經摸上去兩個連,結果全都丟在了山上。
「我們把戰壕一直掘到離子高地還有兩百米遠的地方,就再也沒法前進了。因為最後這段山坡特別陡,至少五六十度,連打槍都得仰起頭。我們在這個地方蹲了半個月,什麼辦法都想盡了,還是毫無進展。陣地前面白白丟了幾百具中國兵的屍體,那些屍體你枕我,我壓你,個個頭朝敵人,沒一個孬種,那場面才叫壯烈哩。現在回想起來,咱們計程車兵真正是浴血奮戰哪。
「八月,聽說北邊騰衝和西邊龍陵都打得很兇,尤其是龍陵,第二軍、七十一軍打進去三次都被敵人反撲出來。因為松山好比一把大鐵鎖,從怒江西岸牢牢封鎖了滇緬公路,卡住了中國軍隊的脖子,所以不砸開這把鎖,龍陵前線就沒法長久堅持,遲早得崩潰。後來蔣介石急了,在重慶下了一道命令,限第八軍九月一日前拿下松山。還是美國顧問給李彌出個主意,建議從松山下挖地道通到子高地,然後用最新式的美國炸藥將地堡炸掉。李彌採納了建議,這就是後來有名的松山大爆破。
「地道從八月四日開始施工,由我們工兵營負責挖掘,美國顧問親自測量計算。為了不讓敵人察覺,炮兵天天朝我們頭頂上打炮,步兵照樣出擊迷惑敵人。我們從陣地最前沿開始掘起,先平行地掘一個直洞,通到子高地下面。我們分成四班,白天黑夜地幹,大約掘了十來天,美國佬爬進洞來一段一段地量了,說聲ok,我們的人就分成兩起,一左一右豎著往上掘。對了,就這樣,成個y字形。打洞當然辛苦極了,不過想想陣亡的弟兄,想想敵人就要飛上天去,咬咬牙也就幹下去了。
「這次只掘了幾天,顧問說好了,已經到了敵人腳底下。大家一聽都很緊張,就開始挖出兩個藥室,分別都有一座房間大小。聽偵察兵說敵人好像有了察覺,也在從上面挖反擊地道。於是大家趕緊往洞裡搬運炸藥,大氣也不敢出,生怕被敵人搶了先,前功盡棄。
「炸藥都是美國貨,鐵箱子,每箱二十五公斤。我記得左藥室填了一百二十箱,右邊填了一百六十箱。光是往洞裡搬這些鐵傢伙就花了一天一夜。
「八月二十日早上,天氣突然晴開了,好像老天有意要讓大家開開眼界。一清早,太陽從怒江東岸升起來,把松山子高地照得通紅。炮兵照例先打一通炮彈,步兵又佯攻一陣,目的是把更多的敵人吸引到子高地,使爆破取得最大的效果。大約九點鐘吧,所有的部隊都撤下大埡口,李彌下令起爆。那天衛立煌、宋希濂、何紹周都早早地過了江,還有幾個美國將軍和高階顧問也在掩蔽部觀看。工兵營長親自搖動起爆器。我看見他的手有些抖,猛吸幾口煙,然後扔掉菸頭,狠狠搖動那架電話機改裝的起爆裝置。開始似乎沒有動靜,過了幾秒鐘,大地顫動一下,接著又顫動幾下,有點像地震,掩蔽部的木頭支架嘎吱嘎吱晃動起來。同時我看見子高地有一股濃濃的煙柱竄起來,越來越高,煙柱頭上也有一頂帽子,很像解放後電影上放的原子彈爆炸。煙柱足足有一兩百公尺高吧,停留在半空中,久久不散。聲音傳過來時,卻不及想象的大,沒有飛機扔炸彈震耳,悶響,有點像遠方雲層裡打雷。
「我們都顧不得隱蔽,站起來歡呼,想象敵人都被血淋淋炸飛到空中,心裡別提多痛快了。說來也真是邪乎,山上的敵人果真都炸懵了,直到榮三團的步兵不費一搶一彈衝上子高地,周圍那些地堡的敵人才又拼命打起槍來。
「子高地我上去看過,炸藥的效果沒有最初設計得那樣大。松山主峰只炸出兩個漏斗樣的大坑,都有幾十公尺寬,幾十公尺深。聽說至少有七八十個日本兵被埋在坑裡,還有十幾個炸成碎片,這有四個震昏的做了俘虜,耳朵鼻孔都在流血,不知後來救活了沒有。說來有意思,我們搞的這次爆破,不知怎的被當地老百姓編成一個故事流傳開來,說是日本人在松山修了一座秘密軍火庫,藏有大批飛機、坦克、槍炮、汽車,還有許多金銀財寶。日本人眼看要完蛋,就將松山炸坍埋起來。這個故事一傳十,十傳百,久而久之,許多人都信以為真。五七年大煉鋼鐵,幾百里外想發財的人都拎著鋤頭上松山去挖財寶,但是誰也沒有找到過軍火庫的影子。
「子高地以後的戰鬥我沒有參加,主要是步兵擴大戰果。那些日本人眼看大勢已去,拼命反撲,想把子高地奪回來,到了九月一號,松山還是沒有最後拿下來,滇緬公路也沒法通車。蔣介石火了,下了一道死命令,限第八軍在‘九·一八’國恥日前必須拿下松山,否則軍長副軍長按軍法從事。李彌急紅了眼,抓一頂鋼盔扣在頭上,親自帶特務營上了松山主峰陣地。九月六號那天我看見他從主峰上被人扶下來,眼眶充血,鬍子拉碴,呢軍服變成碎片,打一雙赤足,身上兩處負傷,人已經走了形。
「松山戰役好像就是李彌從主峰上下來的第二天結束的。那天夜裡槍聲響得特別兇,還有許多爆炸聲。聽說日本人手榴彈打光了,就扛起迫擊炮彈往石頭上砸。後來打到中午,槍聲才漸漸稀了。大概下午四五點鐘,山上傳來訊息,說勝利了。我看得清清楚楚,李彌坐在指揮部外面一塊石頭上,參謀跑上前向他報告,他沒動,仍然僵直地戳在石頭上,接著眼淚一下子就滾出來……
「松山打下來,竟沒有捉到日本俘虜。只有幾個做飯的緬甸人,還有七八個妓女,聽說都是朝鮮人。中國兵好奇得很,都圍了妓女看,評頭品足,心裡不知什麼滋味。那些女人都穿黃軍裝,有胖的,也有瘦的,卻並不害羞。軍部派人把她們押過江送走了。聽說日本兵打仗勇敢就獎勵跟女人睡覺,從前聽老兵講,不相信,說是瞎吹牛。打那次親眼見了才信。嘖嘖,日本人真他媽的……作孽。」
也許是關閉太久的記憶閘門一旦開啟,就不容易止得住,老人絮絮地同我談了一整天,依然興猶未盡。臨別,他送我出門,鄭重其事地囑託我一件事:就是向省城領導反映關於抗戰時期國民黨將士的待遇問題。那些人為國家打了八年仗,卻不算功勞,不給離休待遇,不公平。是個政策問題。
6
五月十一日,中國遠征軍兩翼集團強渡怒江,日軍臘勐守備隊即陷入我軍優勢兵力的重重包圍之中。守備隊除無線電通訊外,與後方斷絕了一切聯絡。經過一百多個日日夜夜的激烈戰鬥後,陷入彈盡糧絕的苦境。松山師團長鑑於取勝無望,曾考慮主動撤退,遭到緬甸方面軍否決。方面軍認為撤退就意味著失敗,而怒江前線是無論如何不允許失敗的。因此臘勐守備隊的命運就註定只有一個:戰至最後一兵一卒,與陣地共存亡。
金光惠次郎,炮兵少佐,二十九歲,東京都人,畢業於東京工業專科學校。入伍前系動力技術員。少佐本來很有希望成為一名優秀的工程師或者工廠經理,但是戰爭徹底改變了他的志向,把他變成侵略軍中一名年輕的炮兵下士。
在第五十六師團,金光下士以作戰勇猛和頭腦冷靜而著稱,他的晉升平穩而且迅速,這大約是戰爭帶給人們的唯一好處。一九三九年南昌戰役,日軍久攻不下,金光冒著危險,指揮一門野戰炮抵近射擊,直接命中守軍指揮部,致使中國第三十九軍中將軍長陳安寶當場殞命。在緬甸方面軍舉行的一年一度軍事演練大會武中,臘勐守備隊一直保持步槍射擊、火炮射擊和負重攀登三項第一的優異成績。在長達兩年的怒江防務中,該守備隊勤於演練,常備不懈,作戰大小十一次,多次受到上級嘉獎。另據派駐臘勐的隨軍慰安所軍醫武澤少尉報告,該守備隊從未發生一起士兵暴力侵犯慰安婦的嚴重事件。該所全體慰安婦對守備隊紀律及友愛精神均表示滿意。
據說金光少佐只有一次受到批評,那就是他擅自將士兵接受慰安的次數由每月三次減為兩次。
七月十九日,金光少佐收到師團長下令死守的電報當天以守軍名義致電師團長並向天皇宣誓:決心全體「玉碎」,誓死完成神聖使命。臘勐守備隊的壯舉成為日本緬甸方面軍學習的楷模。為激勵士氣,河邊總司令指示將臘勐守備隊的戰況每日一次通報全軍。
二十八日中午,日機四架趁陰雨天氣偷偷飛臨松山上空,這是自松江開戰以來日本守軍第一次也是惟一一次接受來自後方的空投補給。日本官兵見到自家飛機,全都歡呼雷動忘乎所以,鑽出戰壕和地堡拾取空投物品,並且飽含熱淚一遍又一遍唱起日本國歌《君之代》。
當晚,師團司令部收到臘勐守軍電報,電文如下:
芒市。第56師團司令官收
將軍閣下:
1·感謝今天的空投。全體官兵對手榴彈合掌致意,誓保奮戰中每發必中。傷員共509名。一隻眼、一隻手和一條腿的人也在火線上戰鬥。
2·我軍飛機為空投彈藥進行勇敢低飛,竟為敵人炮火所傷。全體守軍深感痛心,務請今後不必過於冒險。
臘勐守備隊司令
金光惠次郎少佐
——引自日本《大東亞聖戰史》第七篇第二章第五節
八月八日,臘勐守備隊再次面臨彈盡糧絕的困境。金光少佐從各陣地抽調數十名士兵,分為若干小組,臂纏白布攜帶輕機槍、手榴彈,趁夜間滂沱大雨摸出陣地,偷襲我軍重炮陣地和前線指揮所。偷襲獲得成功。是夜炸燬我軍重炮數門,繳獲彈藥十餘箱,斃傷官兵數十人,其中有美國顧問兩名。
偷襲戰術一度延緩了中國軍隊的進攻。此後,日軍頻繁出擊,反覆得手,甚至險些危及挖掘地道的秘密工作。只是由於中國軍加強了防範,日軍傷亡增加,才自動停止了夜襲。
八月二十日,子高地中心開花,日軍牢不可破的防線被撕開一個大缺口。金光少佐親率士兵全力反擊,試圖重新奪回子高地,終因寡不敵眾,不得不退至松山西北死角死守。
至此,臘勐守軍已經四面楚歌,糧食、彈藥、飲水所剩無幾,抵抗僅只是延緩死亡的到來而已。
《緬甸作戰》載:「……二十九日,斷糧第三天,金光少佐下令吃人肉。這項命令被解釋為只對敵人有效。」
於是飢餓的日本士兵就將那些剛死去或即將死去的敵人拖回來,在戰壕裡燃起火堆,剜出他們的內臟,砍下手臂、大腿,或者割下臀部的肉來血淋淋地燒烤。人肉相當有效地支援和鼓舞了日本軍人繼續戰鬥下去的勇氣和決心。
九月五日,日軍被壓縮在一塊不到兩百平方米的陣地上。金光司令官明白大勢已去,毅然於當晚十時給松山師團長和河邊總司令官發出了訣別電報。
芒市。松山師團長並轉河邊總司令官。
將軍閣下:
1·從五月十日以來,死守陣地已有118天。卒因卑職指揮不力,彈藥罄盡,將士大部戰死,所餘73人,無一不帶傷者,所以未能做到支撐全軍攻勢,深感內疚。為此我已下令焚燬軍旗與密碼本,準備全體殉國。
2·承蒙總司令官、師團長閣下長期特別關注,全體不勝感激。今後多乞對陣亡官兵家屬多加關照。我等將在九泉之下,遙祝大日本皇軍取得勝利。
臘勐守備隊司令官
金光惠次郎少佐
——引自日本《大東亞聖戰史》第七篇第二章第五節
發報畢,砸碎電臺,焚燬軍旗,每個活著的日本官兵都默默地注視這黯淡而又悲壯的一幕。
「玉碎」的時刻到來了。
夜深沉,陣地四周的槍聲漸漸歸於沉寂,濃重的夜色覆蓋大地,也遮蓋了怒江西岸這塊即將粉碎的陣地。天明之後,這裡的一切將不復存在,每個活著的人都將死去,變成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屍體,然後從大地上消失。遠處山坡上,峽谷裡,到處都有一堆堆晃動的篝火,那是成千上萬的中國軍隊在等待天亮進攻。陣地上,白天美軍投擲的凝固汽油彈還在燃燒,山風颳起,送來一陣陣樹木和屍體焦糊的臭味。
這是帝國軍隊歷史上一個最慘淡的黑暗之夜,所有的日本軍人都僵立著,輕傷員攙扶重傷員,躺著的人被扶坐起來,默默望著司令官手中那面象徵大和民族勝利和征服精神的旗幟被一團鮮豔的火苗無情地吞噬著。火光忽明忽暗,映亮士兵們一張張被硝煙燻黑的骯髒的面孔。他們的表情無比沉重和黯然,雖然也有人流出了悲痛的淚水,但是更多的人早已麻木。護旗官木下昌紀中尉在他的回憶錄中寫道:
「……我看到司令官的手在微微顫抖。軍旗點燃了,火焰慢慢騰起來。司令官很平靜,一直堅持讓火焰在手上燃燒,我們都嗅到皮肉燒焦的糊味。火焰熄滅時,司令官的手已經燒黑了。
「我們深受感動。有人唱起軍歌《愛國進行曲》……」
該做的努力都做出了,該付出的代價都付出了,但是失敗的潮水仍將不可避免地吞沒這些意志頑強的日本人。儘管他們中間絕大多數曾經是工人、農民、職員和大學生,但是戰爭的號角一夜間改變了他們的生活,把他們召集在一起並把他們變成一群侵略者。因此他們別無選擇。他們必須將戰爭進行下去,否則戰爭這兩大車是絕不會自動停下來的。他們只能殺死敵人或被敵人殺死,這就是他們的歸宿。
應當指出的是:侵略戰爭這輛大車往往不僅驅動士兵的肉體,還驅動他們的精神奔向戰場。下士小野太郎(東京職員)在日記中記下的最後一句話是:「一旦下定為勝利而捐軀的決心,為建樹任何功勳就死去那是可恥的。」上士軍曹中村島雄(大學生)則用這樣優美的詩句結束了自己的遺書:「天亮的時候,我將朝著東方的黎明迎接敵人的到來,我將在曙光中化為一尊微笑的神。」(摘自【美】本尼迪克特著:《菊花與刀》)
午夜,金光少佐將木下護旗官喚到跟前,交待他一個極其光榮而艱鉅的任務:「突出重圍,代表臘勐守軍向上級詳細彙報迄今為止發生的戰鬥經過,呈遞有功將士事蹟,並將官兵遺書、日記、信件轉交其家屬。」
木下中尉領受任務,含淚敬禮,然後換上便衣,潛入陣地外面的茫茫夜色裡。該中尉歷盡千辛萬苦,終於在十三天以後的九月十八日經小路到達芒市師團司令部,成為臘勐守備隊中唯一一名生還者。木下生於大正四年(一九一八年),佛教徒,現仍健在,住在東京郊下田町。身份為京都某商社退休職員。
拂曉前,金光少佐同軍醫一道來到地堡下層,這裡還掩蔽著十幾名不願撤退的軍妓。
面色憔悴的女人們默默注視著突然出現的陣地指揮官。她們雖然不知道外面已經焚燒軍旗,但是指揮官的臉色告訴了她們一切。她們中間,有幾個人因為拒絕進食人肉已經餓得奄奄一息。金光少佐努力對她們笑了笑,搖曳的燈光將他的臉拉長了,變得十分猙獰。
「女人們,你們聽好,我最後一次勸告你們,」少佐的聲音聽上去生硬、冷淡,象鐵塊一樣不動感情。「快逃走吧,下山去投降,請珍惜生命回家去。天亮以後,陣地將不復存在,我們要和敵人進行最後的決戰。」
女人中間起了小小的騷動,但是沒有人站起身來響應。
「你們一直給士兵帶來很大的歡樂和安慰,他們永遠不會忘記你們。請趕快下山去吧。」軍醫也催促道。其實早在五月開戰前,守備隊就命令軍妓隨傷病員一道撤回芒市,但是被部分女人拒絕了。她們留在陣地上,白天做飯、洗衣、搬運彈藥,晚上還要「安慰」士兵,用肉體鼓舞士氣。這些女人已經將自己同士兵和陣地結為一個整體。
一個叫櫻子的日本姑娘虛弱地仰起臉來,代表大家回答:「長官,我們不下山。讓我們同士兵一起去死吧。」
軍醫斥責道:「胡說!我們是軍人,軍人必須按照天皇的命令去死。可是你們是女人,不是士兵!」
少佐不耐煩了,命令軍醫:「沒有時間了,把她們趕下山去。」
櫻子扶著牆壁慢慢站起來。她搖晃一下,很快站穩了,站得很堅定。
「長官,我是日本女人,」櫻子向少佐深深鞠了一躬,哀求道:「我是為了幫助士兵打仗才到這裡來的,我要和士兵死在一起。拜託啦。」
又有幾個女人也攙扶著站起來。她們都很年輕,都是日本女人,來自同一個遙遠的祖國。
「我們不走!拜託啦……」
「……」
於是,大和民族的男人終於被他們的女人感動了。少佐呆立無語,臉色鐵青,彷彿自己犯了什麼大錯。他突然揚起手,狂怒地打了櫻子一個耳光,吼道:「混蛋——」然後機械地轉過身,大步走出地堡。
這一天天亮前,八個朝鮮和臺灣女人打著白旗走下山去,六名日本女人和她們計程車兵男人留下來,留在即將毀滅的陣地上,等待生命中最後一個黎明的到來。
「軍醫先生,請等一等,我們要換上最漂亮的衣服。」櫻子溫柔地說,虛弱的臉上重新浮起一層淡淡的紅暈。「我們最後做一回女人,請多多關照。」
一九四四年,美國駐華新聞處發表戰報《怒江戰役述要》,其中第二節第九段載:
……九月六日,日軍殘部繼續死力抗拒。其中有二十人堅守一地下室,中國士兵向他們喊話,令其投降,但遭到拒絕。這些
人終於全部戰死。在該地下室裡,還發現另外六具年輕女屍,身著華麗的日本和服,並塗有脂粉。據推測,是日軍擔心她們被俘,事先將她們殘忍地殺害了。
醫官檢驗結果:這些女性系妓女,致死原因是服用氰化鉀劇毒……
九月七日下午五時,一輪紅得割眼的夕陽正緩緩地墜向怒江西岸,墜向松山背後的大埡口。夕陽將殘血一般的餘暉灑向怒江峽谷的崇山峻嶺,塗抹在彈坑累累遍地焦土的松山主峰上。日軍守備隊最後能站起來計程車兵還剩下十七名,他們都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在金光少佐帶領下,進行最後一次自殺式衝鋒。
然而,一發迎面而來的迫擊炮彈直接粉碎了少佐的戰鬥意志,緊接著一陣更猛烈的炮火將日本士兵的軀體變成一團團耀眼的紅色粉霧。後來當數以千百計的灰色的中國士兵吶喊著衝上山頭的時候,真正能夠支撐身體站起來射擊的只剩下三個日本人。但是他們僅僅在幾秒鐘之內就鮮血四濺地栽倒在這片焦灼的異國土地上,用撕裂的身體和破碎的靈魂祭奠一個島國民族野心勃勃的世紀之夢。
確鑿資料表明,松山大戰役沒能抓到日本俘虜。惟一一個被俘的日本傷兵途中醒來,竟然咬掉一名中國士兵的耳朵,被當場擊斃。
攻克松山的勝利打破了怒江戰場的僵局。九月八日,大批增援部隊和後勤輜重通過滇緬公路,源源開往龍陵前線。
十四日,騰衝告捷,左右兩翼連成一片,合力猛攻龍陵。日軍終於抵擋不住,開始向緬甸境內節節敗退。松山戰役的勝利從根本上決定了日本軍隊在怒江戰場的敗局。
松山大戰歷時一百二十天。在這座方圓不足十平方公里的山頭上,中國軍隊先後投入了兩個軍五個步兵師及炮、工兵部隊若干,總計六萬餘人,火炮兩百門,發射炮彈數萬發。動員後勤民工達十餘萬人次。另有美國飛機空中支援。日本軍隊在松山的兵力為一千二百餘人,火炮三十門,坦克四輛。交戰雙方兵員之比約為50:1。
是役中國官兵陣亡八千餘人,傷者逾萬。日本守軍除一人突圍外全部戰死。雙方付出的代價之比為15:1.
重慶。黃山別墅。
華燈初上,窗外暮色蒼茫,遠山近壑都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暮靄之中。
蔣委員長為歡迎美國總統特使屈克·傑·赫爾利先生舉行的盛大宴會馬上就要開始。一個侍從快步走到委員長跟前,把一份前線急電呈給他。
蔣介石一目三行閱過,一絲掩飾不住的喜悅悄悄爬上眉梢。
宴會在輕快的《迎賓曲》中開始。
委員長致詞。領袖今天特意身著戎裝,胸前佩戴的大元帥胸飾非常醒目。他緩緩環視來賓,以一種出人意料的沉重口吻說道:
「尊敬的先生們,朋友們:
今天,我們很高興在這裡歡迎一位剛剛從華盛頓飛來的總統特使赫爾利先生。特使先生將要把我國軍民浴血奮戰的真實訊息帶回去,帶給美國總統和人民。但是,在我致詞以前,我願意報告大家一個訊息,它可以被看作對特使先生最好的歡迎。就在幾小時前,我軍終於以重大代價攻克怒江前線的重要據點松山(鼓掌)……
我提議,讓我們為前赴後繼英勇陣亡的前線將士默哀一分鐘。」
話畢,他躬身將一杯晶亮的葡萄酒緩緩潑灑在地毯上。
九月九日,委員長在重慶釋出公告,高度評價中國官兵在松山大捷中表現的愛國熱忱和戰鬥精神,同時指出:「……我軍官兵,須以日本軍的松山守備隊或者密支那守備隊孤軍奮戰至最後一兵一卒,完成任務為榜樣。」云云。
7
西元一九八七年十月,我為收集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緬印戰場資料,隻身進入人煙稀少的滇西北山區。我徒步行程數百里,走過怒江天險以西滇緬公路的大部分路段,沿途考察保山、騰衝、龍陵、芒市、遮放、畹町以及惠通橋、惠人橋、騰龍橋等數十處就戰場遺址,採訪和調查了數以百計的居民和農民。在芒市,我得到當地政協的大力支援和幫助。一位年過半百的辦公室主任親自為我帶路,提供採訪線索,並贈送當地編輯的文史資料若干。在滇西某縣,一位宣傳部長檢查過我的證件和介紹信,然後說要研究研究。我說我是專程來貴縣採訪的,希望提供方便,不勝感謝。部長答:不經批准,任何人不得私自在該縣境內採訪。
兩天後,縣委某書記終於批准我採訪,但又傳達明確指示如下:不提供車輛地圖;不許拍照;不許私自收集文物;等等。我以為沒有車輛地圖倒也罷了,不許拍照不許收集文物卻限制得毫無道理,須知歷史不是私家財產,怎麼能被霸佔起來據為己有?
幸運的是,每當我處於困境,或者走投無路的時候,我都能憑著文學的特殊語言找到許多素不相識的朋友並得到他們的真誠幫助。於是我又陸續找到一些鮮為人知的歷史線索,發掘出許多淹沒已久的歷史素材和人物。我感到自己變得很充實,很自信。
在龍陵縣,我在採訪中驚訝地發現,這裡的居民還儲存著許多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實物,準確說是戰利品。比如日軍的鋼盔、刺刀、行軍鍋、炮彈箱、鋁飯盒、子彈殼、炮彈殼,等等,不計其數。在一居民家裡,我看見主人火塘上架著一口碩大的日本行軍鍋,鍋裡煮著噗噗作響的發酵飼料。在另一村民家裡,好客的主人忙著用鋼盔為客人燒湯燒開水。當地人全都樂意向我貢獻那些殘存在記憶網膜上的歷史故事,但是他們似乎更樂意向我有償貢獻那些戰爭實物,雖然當地政府曾經三令五申禁止私人收購。一個村民興沖沖地爬上閣樓,在灰塵和雜物中搗騰了足足一刻鐘,終於搖搖欲墜地扛著一隻黑黝黝的傢伙走下樓來。我赫然看清那玩意兒竟是一顆尚未爆炸的大炸彈!據說當地合作化的時候,有人試圖用這些沉甸甸的鐵傢伙鍛造農具,結果鬧出許多血淋淋的笑話來。那村民指著炸彈說,便宜賣給你只收十元,你如果有興趣樓上還有好幾個。儼然如炸彈收藏專家。
我只花了一毛錢買下了好幾枚黃橙橙的機槍子彈殼。
在龍陵縣盤桓的那段日子,我常常被一種莫名奇妙的煩躁鼓動者,決定獨自上松山去考察。一九七二年途經松山的情景仍然歷歷在目,我相信那絕不是偶然經過,尤其經歷了十幾年漫長的人生歲月之後,我更加堅信那一定是冥冥中命運之神的安排。
當地朋友勸告說,松山山高路遠,且荒蕪,不通車,來回要一兩天。我執意要去,朋友不忍,便捨命陪君子。有人做伴,自然高興,經過一天曲折,我們終於登上松山,後來又站在那座被稱作「東方直布羅陀」的松山主峰——子高地上。
山風嗖嗖,熱汗頓消。一隻大鳥在頭頂上不祥地怪叫,令人驀然一驚。
我意識到自己站在歷史的入口處。這裡還有一座被人遺忘的塵封的歷史殿堂。
在我腳下,歲月倒轉,歷史依然忠實地儲存了那場戰爭的殘局模樣:蛛網般縱橫交錯的戰壕,坍塌的地堡和陰險的槍孔,星羅棋佈的單兵掩體和深深淺淺的彈坑。地堡和工事壁上,火焰噴射器留下的焦灼痕跡清晰可見。
我信步走著。
如果說十幾年前我曾為松山的歷史感到驚訝和困惑的話,那麼現在我則被眼前這幅慘烈的戰爭圖景和血染的歷史豐碑所深深震撼。我感到我的思想,我的靈感,我的關於民族和戰爭的種種構思都一齊甦醒過來,貪婪地吸吮這來自歷史深層的博大滋養。
一棵攔腰炸斷的老松樹居然奇蹟般地活到現在。我數了數,樹身竟嵌滿整整四十塊鏽跡斑斑的彈片。
在陣地一側的低窪地,當年被人血腐蝕的黃土,如今依然寸草不生。
山川依舊,物是人非;斗轉星移,數十年光陰彈指一揮間。我坐在高高的廢墟上沉思,聽山間松濤怒吼,看峽谷雲起雲飛,體驗著一種來自歷史和大自然的古老神秘的滄桑氛圍,心裡漸漸漲起一片寂寞與孤獨的潮水。
大埡口有座陣亡將士公墓,就是我曾經憑弔過的那座斷碣殘碑,現在已被重新修復。公墓歷經風雨坎坷,已經面目全非。我拍下一張照片,勉強認出如下符號可資考證:
□□第□□□克松□□之將士□念□
□□□提
在地區公署保山,我按照史料指引,前往易邏池畔尋找怒江戰役陣亡將士紀念碑。不料公園管理人員矢口否認曾有此物存在。後經一位白髯老者指點,知道那碑碣早被破了,如今埋在××街××號樓下面做地基。我久久悵然。
我不知道歷史有沒有空白,但是我發現了一段留在人們記憶中的空白。
報載:一九八三年,北京某學府招考近代史研究生,考生雲集。試卷內有一生僻名詞,叫「松山戰役」,眾皆瞠目。只有一名雲南考生近水樓臺,指出松山位於雲南某地,餘下的內容便也答得似是而非。
我獨自咀嚼著歷史的堅果。
在我腳下的石縫裡,綻開著一簇幽幽的日本蘭。我摘下一朵慢慢地嗅著。這種蘭花產地日本,葉墨墨,花瓣碎小,味奇香。開花時節,遠近山林裡都充溢著蘭花淡淡的芬芳。據說這種花是一位愛花的日本軍妓從那個東洋島國帶來松山的思鄉物。如今,花的主人早已變為一抔黃土,它們卻在這異國土地上紮下了根,並且世世代代繁衍起來。
在我面前不遠處,山坡東西兩側各有一個深淺不一的大土坑,這就是當年一舉扭轉整個戰局的松山大爆破的遺址。史載:兩坑相距三十米,徑寬約六十米,深不測底。現在,史書記載的情形已不復存在,這兩隻巨穴默默地承受了歲月的風風雨雨,落葉和浮塵正在慢慢填平它。遠遠望去,它們好像嵌在松山額頭上的一雙欲哭無淚的枯眼窩。
誰還記得它們曾經烜赫一時的輝煌戰績呢?
在我腳下大大小小的山頭上,在我身前身後,怒江兩岸幅員廣大的土地上,至少掩埋著數以萬計的中日兩國士兵的骸骨。人民原本不需要戰爭,但是戰爭使平民變成士兵,使士兵變成仇敵。他們互相廝殺,然後擁抱在一起永恆地沉入大地母親的胸膛。歷史牢記著凱撒、成吉思汗、彼得大帝和拿破崙的名字(也許還有朱可夫元帥和巴頓將軍),但是沒有人記得士兵。
我想起一位詩人的話:
「歷史是一首寂寞的歌,寂寞是永恆的歌唱。」
人原本來自大地,必將回歸大地。萬物皆然。
我在腳下的泥土裡偶然踢出一隻尚未爆炸的銅雷管。雷管鏽跡斑斑,早已失去效力,但是銅殼上的日本文字依然可辨。它將我的思路引向那個一衣帶水的鄰邦。
日本官方統計:二次大戰中,日本軍人陣亡二百三十七萬,平民死亡七十萬,共三百餘萬人。但是日本給中國造成的死亡人數卻至少在三千萬人以上。這個數字是日本死亡人數的十倍,為當時日本全國人口總數的一半。
日本天皇裕仁,戰後多次出訪歐美,並在各種場合向歐美各國表示懺悔。但是日本天皇從未訪問過中國,並且從未向這個侵略戰爭最大的受害國表示過哪怕僅僅是口頭上的道歉。
一位留學日本的朋友向我講起一件事:八十年代初,日本某報紙舉辦民意測驗,其中一項是關於對本國曆史的看法。測驗結果表明,有百分之六十的年輕人為日本歷史感到自豪。一個北九州的大學生坦率地告訴這位中國人,二次大戰日本只有七千萬人口,卻佔領了大半個亞洲,現在我們有一億五千萬人,你不認為我們應該幹出更偉大的事情來嗎?
一九八二年日本文部省「教科書修正案」披露,許多國家和國際組織紛紛譴責日本政府掩蓋其侵略罪行的不光彩行為。一九八四年該案正式提交東京地方法院審理,一拖數年。一九八九年十月東京法院一審判決竟為其開脫罪責,世界輿論大譁。
三島由紀夫,小說家、詩人,日本當代最有才華和影響的作家之一。一九七0年,三島由紀夫在日本首相官邸公開切腹自殺,企圖以此煽動軍隊政變,達到重組軍政府和恢復大日本帝國的目的。並留下遺言,讓學生割下他的頭顱,以祭國魂。
美國《華盛頓郵報》載:據日本官員透露,日本政府正在準備批准在海外部署日本軍隊,這是自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第一次。
新華社訊息:一九八九年一月七日,日本天皇裕仁因病在皇宮去世,終年八十七歲。太子明仁即位,成為日本國第一百二十五代天皇。裕仁天皇在位達六十二年零十四天,是日本歷史上在位最長的國君。
《人民日報》訊息:一九九0年一月,日本長崎市長本島先生在議會批評天皇應對戰爭負責任,隨即遭到右翼分子槍擊……
當一個國家在經濟領域內重新取得世界大國地位之後,它並非沒有在軍事上東山再起的可能。我分明看見一個罪惡的幽靈還在戰爭廢墟上徘徊遊蕩。
戰爭屬於過去,而過去通向未來。任何民族的歷史都不能被割裂。對於大多數日本人來說,翻閱歷史決不是件輕鬆事,如同中國人揹負的歷史包袱也決不輕鬆一樣。然而他們畢竟要正視自己,包括正視自己昨天那不光彩的一頁。
我想起了南京大屠殺。
我想起籠罩在廣島、長崎上空久久不散的蘑菇雲。
我還想起了那些面西而立長跪不起的日本遊客。
夕陽西墜,殘血般的黃昏正在從山頂上慢慢消失,暮色中的陰影悄悄從峽谷中爬出來,把它章魚般的觸角伸向山林和大地。
極遠的山坡上,有一個孤獨的農人還在犁地。蒼茫天地間,牛與人是那樣渺小,互相拖拽著,幾乎不易覺察地移動。我覺得他們或許根本就沒有動,就像一幅被凝固在崖壁上的原始壁畫。
同伴壘了一個小小的土丘,我折下一段松枝,編成一隻簡陋的花環,放在土丘上。
然後踏著暮色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