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剛剛作出讓步的中國委員長卻不管這些理由,他被美國人不守諾言的無恥行為徹底激怒了。他立即派人召來美國大使高斯,還有史迪威和陳納德,衝他們大叫大嚷,怒不可遏。
三個美國人分別用三種不同的方式向委員長申辯。
老奸巨滑的外交官高斯大使嫻熟地玩弄外交辭令,闡述美國政府的對華政策和國際義務。史迪威以軍人的直率向委員長指出國際戰場一盤棋的道理。
陳納德上校則懷著幸災樂禍的心情向委員長暗示:只要他的飛虎隊擁有足夠的飛機,就一定能在半年甚至三個月內從空中打敗日本人。
史迪威理所當然成為委員長髮洩怒火的物件。
羅斯福總統為了消除誤會,親自寫信向委員長解釋中東吃緊的原因,並保證今後逐月提高空運量。為了表示對中國戰場的重視和提高該戰區的地位和規格,一週後羅斯福總統釋出命令,批准將非官方的美國援華空軍志願隊(即飛虎隊)正式編入美國空軍序列,半年後又升格為獨立的第十四航空隊(師),司令官克萊爾·陳納德上校也因此如願以償,接連晉升兩級,成為陳納德空軍少將。
美國總統的安撫政策並未消除蔣介石對史迪威的敵視和成見。相反,總統的退讓卻使國民黨人逐漸意識到他們手中握有一張討價還價的王牌,這張王牌就是日本人。太平洋戰爭一旦吃緊,中國人就成為日本人爭取的物件。蔣介石一旦把握住美國人擔心日中和談的敏感心裡,就開始玩起了日美中三角戰略的政治遊戲。這樣,史迪威的軍事使命就勢必逐漸為政治鬥爭所代替,並且不可避免地成為政治角逐場上的犧牲品。
委員長為了達到排擠史迪威的目的,還有意將陳納德抬出來與史迪威做對,企圖以陳納德來取代史迪威的地位。後來陳納德與史迪威的矛盾公開化,這其中除了並不複雜的個人原因外,更多的還是國民黨人插手和委員長「以夷制夷」政策的結果。
七月的昆明,大雨滂沱,偶有晴天,太陽便憋足了勁,將地面的一切建築物:道路,橋樑和飛機跑道烤得直冒煙。
南郊巫家壩飛機場,史迪威將軍在陳納德司令官陪同下視察航空志願隊。巫家壩原來是滇池邊上一片荒涼的灘塗,由於戰爭需要,政府動員十萬民工在這裡建起一座簡易機場,後來擴建成大型軍用機場,陳納德的總部就設在機場外面的一排平房裡。
在史迪威看來,這支在中國戰場上大名鼎鼎的美國「飛虎隊」其實不過是一批烏合之眾,他們只有幾十架老式的p—38戰鬥機和「馬丁式」轟炸機,飛行員全都是退役的兵油子和民航駕駛員,各個紀律渙散,風頭主義十足。一群打撲克的飛行員明明看到長官走過來,卻不馬上起立敬禮;一個酗酒的上尉衣冠不整,醉醺醺地作怪相。還有的軍人公然摟著中國妓女在軍營裡招搖過市。
這裡的一切使史迪威打心眼裡感到厭惡。
陳納德結結巴巴地向將軍解釋:因為沒有戰鬥任務,所以飛行員都願意自由自在地樂一樂。
「這就是你的理由嗎?」史迪威冷冷地盯著陳納德,他對這位在中國家喻戶曉的空軍英雄沒有好感。陳納德和他的部下在美國沒有市場,因此跑到中國來尋求刺激,以滿足廉價的權力慾和虛榮心。史迪威覺得他們和一群無賴差不多。「就差把妓院和醒酒所開進機場了,對不對?從明天起,我給你派一個管勤務和軍紀的副隊長,還有一連憲兵。由他直接向我報告機場的管理情況。」
「是,長官。」陳納德遵命,內心很不樂意,他認為史迪威在尋機剝奪他的權力。
一名少校向陳納德報告:第二轟炸機中隊準備完畢,半小時後將起飛轟炸怒江西岸。
「將軍,願意同我們一道去兜兜風嗎?」陳納德殷勤地邀請史迪威。他並非要討好這位上司而是想讓史迪威改變一下對他部下的壞印象。
「我同意。」史迪威毫不猶豫地答應了。「我要親眼看一看,你們是怎樣把炸彈扔到日本人頭上的。」
緊急集合號吹響了,結果原定的這次小規模的轟炸變成「飛虎隊」全體出動。陳納德將一切可以上天的飛機都開動起來,擺出浩浩蕩蕩的陣勢,鋪天蓋地氣勢洶洶地向西飛去。史迪威滿意地看到,被他斥為兵油子和無賴的飛行員勇敢地擦著山尖和樹梢,把一串串炸彈燃燒彈扔進怒江西岸敵人的陣地和碉堡群;戰鬥機象一群靈巧的鷂子,沿著公路四處追逐日本人的軍車和步兵,把敵人車隊打得到處都在起火。
「飛虎隊」大獲全勝。據地面觀察哨初步統計:美軍飛機至少摧毀了一個日軍指揮部,三座碉堡群,二十輛軍車裝甲車,還消滅一處炮兵陣地和一百多名日軍。
更大的勝利在於增強了美國將軍的信心。
史迪威破例在當晚的慶功會上向「飛虎隊」表示祝賀。將軍稱讚飛行員都是好樣的,並且坦率地承認自己在事實面前已經糾正了偏見。
狂熱的飛行員擁抱了將軍,並把他向空中接連拋了三次。
頭腦發脹的陳納德受到勝利的鼓舞,於是開始大言不慚地鼓吹「空軍制勝」的理論。陳納德不大看得起陸軍,他認為陸軍在戰場上只是跑堂的角色,這種情形同史迪威不大相信空軍的作用有相似之處。
「夥計們,你們讓將軍親眼看到了,咱們是怎樣不費吹灰之力就消滅了地面的敵人——就跟踩死螞蟻一樣,對不對?」
飛行員歡呼,砸碎了許多酒瓶。
「要是讓總統也坐上飛機兜一圈,他就會相信,咱們這群志願兵決不是到中國來度假的。咱們是同敵人戰鬥,真正的戰鬥。」
陳納德眼眶紅了,噙著熱淚。公平而論,野心勃勃的克萊爾·l·陳納德上校的確是位勇敢而且具有獻身精神的空中英雄。他在美國空軍中鬱郁不得志,於是提前退役來到中國尋找用武之地,幫助中國政府抗戰。他決心親手建立一支航空部隊,以實現做一名空軍統帥的夙願。不論後來的史學家對這位大出風頭和爭名奪利的空軍英雄如何褒貶不一,但是陳納德對中國抗戰的貢獻卻是實實在在和不可抹殺的。
「夥計們,我向面前這位長官保證:要是我能夠得到五百架最新式的轟炸機和戰鬥機,我們就一定能在半年內至多一年打敗日本人,把那座小島和他們的天皇一起炸沉到海底去!」
接下來一片狂呼亂叫,飛行員們跺著腳打口哨,唱《星條旗永不落》,彷彿他們已經把日本天皇炸沉到海底去了。史迪威對陳納德的理論不感興趣,當晚離開機場回到城裡的美軍司令部。陳納德的狂妄自大屢屢敗壞了他的胃口,是他剛剛建立起來的那一點信任和好感一掃而光。
但是陳納德的「空中戰略」卻受到委員長的重視和歡迎。對委員長來說,如果不動用中國部隊而只靠美國飛機就能夠打敗日本人,這當然是件求之不得的好事。抗戰以來,中國人飽受日機轟炸之苦,從這一點講,每一箇中國老百姓都比美國的戰略家們更懂得飛機的巨大威力。因此在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裡,委員長一直敦促史迪威滿足陳納德的要求,並在陳納德和史迪威分庭抗禮時公開支援陳納德。
後來,事實證明陳納德的理論是非常片面和膚淺的。在整個太平洋戰爭期間,盟軍在亞洲投入的總兵力約有五百萬人,軍艦兩千餘艘,其中包括九十艘航空母艦,各種型別的作戰飛機共二萬四千八百四十七架,最後還在廣島和長崎各投下一枚原子彈才取得勝利。
戰爭是整體實力的較量,「實力」一詞的含義絕不僅僅指五百架飛機。
就在美蔣關係頻頻出現裂痕的時候,一個神秘的身影悄悄出現在美國人身邊。
十月,在外交部國慶招待會上,一位中等身材眉毛濃黑的中國將軍被人介紹給史迪威。將軍的名字叫周恩來,身份是中國共產黨駐重慶首席代表。
歷史在這裡似乎躊躇了一下。
「哈羅,將軍,認識你非常榮幸。」周恩來將軍不卑不亢地說。
兩位將軍的手握在一起。這是本世紀曆史中值得記載的瞬間,它彷彿一個定格鏡頭,將這個歷史時刻凝固了大約十秒鐘,然後這兩隻大手又彼此分離了將近三分之一世紀才重新握在一起。
「周將軍能給我談點什麼呢?我對貴軍的情況早有所耳聞。」史迪威頗感興趣地打量面前這位樸素的共產黨將軍。
「如果史迪威將軍真感興趣的話,我們歡迎你在任何方便的時候到延安看一看。中國有句古話:‘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不是嗎?」
史迪威只考慮了半分鐘就決定接受共產黨人的邀請。他並非象後來杜勒斯等人指責的那樣,對共產主義有興趣或者有意識形態傾向,他只是懷著軍人的嚴謹態度希望在中國找到更多的盟友,希望儘快打敗日本人和結束戰爭。令人遺憾的是他始終因故未能成行。
幾個月後,他們又在一次外交集會上相遇。周將軍無意中提醒史迪威,蔣介石會把美國提供的租偕物資轉用來打內戰。這個警告無疑給史迪威心中投下一道陰影,使他本來就對國民黨不信任的心理更加戒備重重。集會結束時,周將軍半開玩笑地說:
「要是共產黨軍隊能在史迪威將軍指揮下作戰,我們將感到不勝榮幸。」
可惜周將軍的建議未被美國將軍放在心上。他不置可否地笑笑,依舊吸自己的菸斗。要是他知道講這句話的人幾年後將出任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第一任總理,他也許會認真考慮周將軍的這個建議的。
中美歷史失之交臂。
共產黨人的秘密活動自然沒能逃過委員長的眼睛。委員長對共產黨的乘隙而入極為惱火,他指示戴笠派人阻撓美國人在一切場合同共產黨接觸。後來他把同史迪威的矛盾部分地歸咎於這種政治鬥爭的影響。共產黨人的短暫出現最終成為導致蔣史矛盾公開激化的重要原因之一。
4
西元一九八七年,香港《大公報》刊登一篇題為《駝峰航線血凝成》的通訊。通訊全文如下:
最近,美國「駝峰飛行協會」訪華團一行四十八人飛抵北京,與四十多年前的中國戰友歡聚一堂,共同緬懷抗擊日本法西斯的艱苦歲月,暢敘用鮮血凝成的中美友誼。
一九四二年,中國抗戰進入十分艱苦的相持階段,中國的國際通道完全被日寇切斷。為了開啟局面,美國空運總隊在喜馬拉雅山脈和緬甸茂密叢林上空開闢了一條空中航線,因其所經山脈蜿蜒起伏,被形象地取名為「駝峰」航線。數以千計在中國戰區作戰的盟軍飛機從這條航線上頻繁飛越,夜以繼日運送戰爭物資,有力地支援了對日作戰。在此後的漫長歲月裡,由於日寇飛機截擊和自然災害的影響,盟軍共損失飛機數百架,一千多名優秀飛行員葬身人跡罕至的皚皚雪峰和原始森林裡。
戰爭結束後,人們為了緬懷戰友,教育後人,前「駝峰」飛行員威爾·埃裡克森和迪克·丹尼爾於一九四七年在美國發起組織了「駝峰飛行員學會」,收集有關「駝峰」空運紀念品,出版了兩卷著作《中國·駝峰空運》。該書首次向人們公開了這個被稱為「航空史上的奇蹟」的戰爭創舉。「駝協」還負責聯絡在「駝峰」航線上犧牲和失蹤者的親屬,協助尋找死者遺骨,等等。
訪華團的索·柏格先生和瓦茨·格魯爾先生珍藏著一張四十多年前的合影照片。照片上的中國上尉軍官叫吳冬梅(譯音)。一九四三年十二月,柏格和格魯爾先生駕駛的飛機墜毀,機組四人棄機跳傘,降落在怒江西岸的大山裡。吳冬梅上尉領導的游擊隊找到他們,並經歷許多驚險,把他們安全轉移到昆明。柏格先生說,不知吳冬梅先生是否健在?他希望能見到他。
六十五歲的舒維肯女士此次隨團來華是為了祭奠她的哥哥帕克少尉。帕克少尉當年是b24轟炸機的報務員,飛機在從印度往漢中運送汽油時不幸失事,四十多年一直沒有下落。三年前,舒維肯女士的到北京航空聯誼會的通知,人們在四川著名的風景區峨眉山的後山峽谷中發現了她哥哥那架轟炸機的殘骸。當地政府為他們立了一塊石碑以志紀念。此次舒維肯女士不遠萬里飛越重洋,就是為了在哥哥的墓碑前獻上一束鮮花,以告慰長眠地下的親人英魂。
關於本世紀上半葉發生在中緬印邊陲那段艱苦卓絕的戰爭故事,對於今天生活在中國的大多數人來說,已經變成一個十分遙遠的歷史陳跡。歷史自然陳舊,宛如一艘陳列的古船。更多年輕的中國公民似乎更願意性急地把目光投向未來而不是過去。他們除了受到人類共同發展的文化前景的強烈誘惑外,對於自身同中國歷史緊緊相連這一基本事實卻知之甚少,因此我們有理由對中國人亢奮浮躁的精神狀態表示隱隱的憂慮。
這或許正是我們民族久久徘徊在山坳裡的一個佐證?
自從日本人佔領緬甸全境和怒江以西地區之後,臘戌和密支那機場就變成埋伏在印中航線上兩座陰險的空中暗礁。大批日本「零式」戰鬥機不分晝夜在緬北高空巡航,攔截和攻擊每一架從印度飛往中國的盟軍飛機,其中重點攻擊那些滿載貨物的運輸機。美軍駐印第十航空隊一共只有三中隊p—51「野馬式」戰鬥機,陳納德飛虎隊更是主要在中國戰場執行任務,他們只能部分地為運輸機群提供護航,因此完全無法同進駐緬甸的日軍第五航空師團正面對抗。
一九四二年五月二十六日下午,駐印度汀江機場的美軍空運司令部第二運輸大隊奉命執行空運任務。這個大隊共有十四架dc—130運輸機,它們在十二架戰鬥機護送下,途經緬北高原往中國昆明運送汽油、棉紗和航空炮彈。四十二十分,機群飛越橫斷山脈以西原始森林上空時,突然遭到三十多架日本「零式」戰鬥機的襲擊。日本飛機憑藉高度和數量優勢,從三個方向向運輸機群撲來。
空戰後果無疑是災難性的。除一架運輸機在護航飛機掩護下得以逃脫外,其餘十三架均被擊落或撞山,機組人員無一生還。
此後,盟軍運輸機群不斷遭到日機伏擊,損失慘重,於是緬北高原這塊突入喜馬拉雅山脈的三角地帶就變成令盟軍飛行員聞風喪膽的「死亡陷阱」。
更為可怕的後果是:盟軍飛機一旦被擊落,機組人員便絕少有生還的希望。因為被日本人俘獲,那麼在集中營裡也許還有百分之幾的希望生還。而在緬北上空被擊落的飛行員大多數只能永遠消失在那片陰森恐怖的原始森林裡。美軍司令部往緬北山區派出許多營救分隊,這些分隊往往在執行幾周任務後空手而返,他們的搜尋猶如在大海里撈針,收效甚微。他們有時在大樹上發現一頂降落傘,有時在山洞裡找到美國人棄下的遺物,但是他們始終無法找到活人。找到的只是在附近不遠處早已被猛獸、螞蟥和巨蟻齧空的白骨。
戰後美國軍方公佈的一項統計報告稱:「……在印中航線上被擊落或因其他原因失事的機組人員中,生還者僅佔總數的百分之二。」(《美國十字軍在中國》)
換句話說,平均每百名跳傘人員中,有九十八名將成為熱帶大森林和日本集中營裡的犧牲者。
這個數字意味著一個多麼巨大的損失。
因此,立即著手開闢一條新的印中航線,確保飛機運輸和機組人員的安全,這是戰爭擺在史迪威極其美軍空運司令部面前一項刻不容緩的緊急任務。
在現代遙感遙測技術相當發達的今天,人類已經可以通過地球衛星和其他航測手段獲取精度很高的氣象、導航和地層地表資料。現代科學技術的發展為航空事業提供了可靠的安全保障,人們不僅可以任意飛越地球上每一座高山,而且還能駕駛太空梭和火箭到太空建立宇宙空間站。但是僅僅半個世紀前,人類航空技術還停留在老式發動機階段,人類對於地球表層和大氣層的認識還受到相當侷限。高山大壑不僅阻擋人們飛行,也阻擋人們的視線,成為人類探索大自然奧妙的禁區。這樣,人類如果試圖征服這些禁區和跨越地理障礙,他們就不能不為此付出許多沉重的代價。
飛越喜馬拉雅山就是這樣一種具有徵服精神的冒險嘗試。
在印度北面的阿薩姆邦和中國西藏之間,橫亙著一條直插雲天的巨大冰川帶,地理學家們直到十九世紀下半葉才確定它為世界上海拔最高的陸地,形象地稱為「世界屋脊」。綿延千里的世界屋脊好像一座巍峨的高牆阻斷了印度通往中國的一切道路交通,把南亞次大陸同歐亞板塊橫隔開來。現代資料表明,青藏高原平均海拔兩萬英尺,超過兩萬五千英尺的山峰多達七十餘座。這些山峰的任何一座都足以雄踞世界陸地,成為除亞洲外任何一個大洲的最高峰。
在這座氣勢宏偉景象壯麗的世界屋脊上,除了到處聳立著犬牙交錯的冰峰和迷宮一樣的雪谷外,氣候條件也異常複雜險惡。對噴氣式時代以前的飛行員來說,恐怕沒有什麼危險比惡劣氣候更加使人膽戰心驚了。在喜馬拉雅山上空,常常淤集著大量來自四川盆地和青藏高原的冷溼雲團。這些雲團受到從印度洋北上的暖溼氣流和西伯利亞冷空氣的強大擠壓,就會生成瞬息萬變的暴風雪、雷暴、颶風或者高強氣流。暴風雪是飛機的災星,它能使飛行員迷失方向而撞向冰峰。高強氣流和颶風卻能輕易折斷飛機的翅膀。最具毀滅性也最可怕的要數雷暴,因為雷暴能在一瞬間將飛機劈成碎片。
由於喜馬拉雅山的惡劣氣候和複雜地形,直到本世紀上半葉,它還是人類飛行的最大禁區之一。四十年代,人類製造的飛行器爬高極限只能到達兩萬英尺,如果載重飛行還要下降五千英尺到一萬英尺,這就意味著飛機只能在喜馬拉雅山的半山腰繞來繞去,沒有飛行圖紙,沒有導航資料,也沒有可資借鑑的氣象預報。一切都是空白。這是一項前無古人的冒險事業,它的意義同哥倫布環繞地球的偉大航海一樣,是人類向大自然挑戰的無數壯舉中最為悲壯的一幕。
壯麗的事業往往不是成功,而是毀滅。
一九四二年八月。成都。
四川盆地悶熱的三伏酷暑使得太平寺機場的所有美國人精神倦怠大汗如雨,室外氣溫高達攝氏四十度。機場的水泥跑道被太陽猛烈地炙烤著,到處泛起一片顫動的熱浪。
空運副大隊長斯科特上校和他的副手正蹲在機艙裡排除儀表故障。
羅伯特·d·斯科特上校是一名老資格飛行員,也是美國空軍中參加過上次世界大戰的為數不多的空中英雄之一。上校是個富有和放蕩不羈的美國人,他繼承了一大筆遺產,因此花錢如流水,並酷愛各種冒險活動。一九四0年夏季,他以志願人員的身份參加了英國空軍那場著名的「黑色行動」,同英國人一道駕機飛越英吉利海峽去轟炸柏林。他還參加了一九四一年經北極圈往蘇聯運送租借物資的冬季飛行,並經歷過五次空中失事都大難不死,這個紀錄為他贏得了「空中冒險家」的美譽。上校能夠熟練駕駛各種飛機,能在各種複雜地形和惡劣氣候下飛行,因此常常被派去執行最艱苦的任務。那次在緬甸甘蔗園迫降企圖營救史迪威就是其中一次。斯科特上校性情樂觀,富有幽默感,他除了喜歡把冒險的賭注押在飛機上,還常常押在紙牌和女人身上。
現在,上校和他的副手正在全神貫注地排除故障,因為這架編號為「3—317」的美國運輸機將要執行一次非同尋常的飛行任務。
中緬印戰區美軍總司令史迪威在空運司令比爾斯少將和剛剛晉級的陳納德少將陪同下登上了飛機,他一眼就認出面前這個大名鼎鼎的空中冒險家。
「上校,咱們又見面了。你大概以為我這個頑固老頭已經埋在緬甸的山溝裡了,對嗎?」將軍愉快地對飛行員說。
上校抹去臉上的汗珠,快活地吹一聲口哨,站起來同將軍們一一握手。「感謝上帝,我很欽佩您堅持走路的決心,司令官先生。」斯科特遺憾地攤開雙手:「但願下次我能榮幸地為您駕駛飛機,以彌補上次您不肯賞光而失去的機會。」
「咱們說好了,一言為定。」史迪威大聲說。他憑著一個老軍人的直覺,對選中斯科特十分滿意。
「上校,你的任務將十分艱鉅,對於這一點,你比我更清楚。」史迪威離開飛機前叮囑,「我希望你取得成功,但是我更希望看到你。明天一早,我將在塔臺為你們送行。」
天色未明,成都平原籠罩在一片淡淡的晨霧中。太平寺機場燈火徹夜通明,車來車往,一片忙碌景象。
一架c—47中型運輸機高昂機頭,兩臺大功率渦輪式發動機在寬大的機翼下嗡嗡地響著,機身發出微微震顫。
這是美國空軍「3—317」號飛機,代號「兀鷹」。機組只有兩人,機長斯科特上校,副駕駛兼領航員本奇·傑克遜上尉。他們在等待塔臺的起飛命令。
c—47是美國一九四一年才投入服役的新型機種,它的爬高極限是兩萬英尺,為同型別機種之最,續航能力三千英里,能夠抵抗一般複雜氣候的干擾,是當時美軍大中型飛機中最先進的全天候機種之一。
斯科特上校坐在駕駛艙裡,嘴角叼著一支雪茄煙,正在同副駕駛爭論昨天收音機裡的那場馬球賽。
六點三十五分,指揮台發出訊號。
「塔臺、塔臺,‘兀鷹’請求起飛。」
「‘兀鷹’,准許起飛。」
斯科特吐掉雪茄,做個暫停手勢。
「傑克,」他對副駕駛說,「回來繼續。」
「3—317」在跑道上徐徐滑動起來。飛機好像一隻張開雙翅的鋼鐵大鳥,沿著空曠的大地自由自在地跳躍。它歡唱著,怒吼著,帶著人類對長空的渴望在八月的薰風中盡情撲擊。一剎那,大鳥騰空了。大鳥掙脫地力的束縛,挾風裹電,直上九霄。當渦輪發動機的怒吼還在人們耳際迴盪時,飛機已經再次呼嘯著掠過地面,掠過機場、河流和田野,在微熹的黎明中劃了一個大大的弧形,然後像流星一樣朝著西方的天際迅疾地射去,很快就在人們視線中消失了。
塔臺的人們開始了整整一天的緊張等待。
從地圖上看,在中國的後方機場中,離印度最近的基地只有兩座,一座在昆明,另一座在成都。它們相互的位置猶如一隻等邊三角形,端點在印度汀江機場,一條直線經西藏到成都,另一條直線則經過緬甸到昆明。
由於緬甸航線時刻處在日本飛機的威脅之下,因此美軍司令部被迫把通航的希望寄託在西藏航線的開闢上。
緬甸航線的危險來自敵人,西藏航線的敵人卻是號稱「世界屋脊」的喜馬拉雅山脈和變幻莫測的大自然。
這是人類首次進行的飛越「世界屋脊」的勇敢嘗試。
塔臺話務員每隔三分鐘和「兀鷹」聯絡一次,繪圖參謀用一支鉛筆在航空地圖上不斷繪出一條向西延伸的座標紅線來。比爾斯和陳納德走來走去,時而小聲交談。參謀軍官不停報出各種資料,導航員不時衝著話筒高聲叫嚷,還有電臺發出的脈衝訊號忽高忽低,嘈雜刺耳。
這一切似乎都與史迪威無關。老頭穩穩地坐在角落裡,把一隻烏黑的大煙鬥抽得吱吱響。他的目光不時地盯住那條在地圖上不斷延伸的彎彎曲曲的紅線。他覺得這條紅線很像放氣球:氣球遠走高飛,線頭還牽在手裡。
他放出的氣球會不會被碰得粉碎呢?
五十分鐘後,「兀鷹」報告,他們已經順利越過康定大雪山,前面就是號稱「川西第一峰」的貢嘎雪山。
「‘兀鷹’注意,你的位置應該在貢嘎山以北十五英里,座標45—24,從折多山口繞過去。」地面導航員大聲呼叫。
「‘兀鷹’明白。‘兀鷹’明白。」
貢嘎雪山海拔二萬五千英尺,它僅僅是青藏高原的外圍屏障。自從人類創造了上天翱翔的奇蹟以來,貢嘎雪山一直是飛機西行的臨界線,人類的激情和勇氣到此為止。
紅線又開始移動。它先向南迂迴,然後緊貼著折多山口銀白的狹縫鑽過去。塔臺裡起了一陣小小的激動。人們籲出一口大氣,相互慶幸。史迪威的菸斗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熄了。他划著火柴吸了一陣,又站起身來向窗外眺望。
跑道一端,停著另外兩架隨時準備出動的c—47運輸機,還有一排塗得花花綠綠的單座戰鬥機。到八月為止,空運司令部在緬甸上空一共損失了一百一十架運輸機,剩下可供使用的飛機只有二十架,這就是他,美軍總司令同中國政府打交道的全部本錢。如果美國飛機再不避開那個該死的「死亡陷阱」,如果他不能馬上開闢出一條安全近捷的新航線,那麼要不了多久,日本人的「零式」飛機就會讓他連一噸東西也無法運進中國來。儘管美國總統已經下令重新向中國調運飛機,但是日本人的陷阱是填不滿的,一旦運輸中止,那時候誰也無法預料中國形勢會怎樣變化,而史迪威只好困守在地面接受上帝意志的裁判了。
那隻氣球繫著一個沉甸甸的希望,正在艱難地一點點向禁區延伸。
時間就是希望。時間就是勝利。盟軍一定要堅持下來,斯科特也要堅持下來,奇蹟就一定能夠出現。
過了半個小時,斯科特報告:
「塔臺,‘兀鷹’呼叫,我已經進入他念他翁山口。我的方位在昌都以南九十英里,座標74—45.」
斯科特飛進了西藏,人們精神為之一振。導航員連忙呼叫:
「‘兀鷹’,‘兀鷹’請回答。你的右前方是念青唐古拉山脈,平均海拔兩萬一千英尺,左前方是喜馬拉雅山脈,平均海拔是兩萬三千英尺。你的高度是多少?」
「塔臺,我的高度一萬七千英尺,航速兩百英里。」
「請隨時保持聯絡,如果無法飛過山口,請立即返航。」
「喂塔臺,」斯科特突然興奮地叫道,「我看見了一塊平地,好像是湖泊。……見鬼,能見度不大好……沒錯,是條河流!我將沿著山谷往北飛,看看能不能想法轉到南邊去。」
塔臺活躍起來。這就是說,精明的斯科特上校正在巍峨的世界屋脊下面尋找希望。如果上帝賜給他好運氣,那麼他也許能在聳立的冰峰雪谷中找到一條小小的通道,然後順著河谷把飛機開到印度去。
「上校,我是史迪威。」史迪威拿起話筒,他覺得自己聲音有些走調。「我只想說一句,我希望在印度親手給你掛上一枚國會勳章。」
「那麼你算掛定了,將軍。」斯科特回答。
耳機裡突然傳來很強的電磁場干擾聲,斯科特的聲音也變得模糊不清。人們屏住呼吸。飛機可能遇上風暴,也可能遇上球形閃電,但是隻過了幾分鐘,通訊聯絡又恢復正常。
「‘兀鷹’,你的情況怎麼樣?」
「好極了,跟成都的天氣一樣好。」
「能見度如何,請回答?」
「‘兀鷹’回答,我看見了上帝的屁股。」
塔臺裡的人都轟然一笑,氣氛輕鬆了不少。
但是一刻鐘過去了,飛機始終在喜馬拉雅山以北上空轉來轉去,找不到出路。
「塔臺,我的燃料還有兩小時,我決定離開河谷往南飛。」
「‘兀鷹’,你現在的方位在昌都以西一百英里,你的東南方向是上察隅,山峰高度平均為二萬二千英尺。」
「‘兀鷹’明白。」
「重複一遍,如果飛越困難,請立即返航。」
「塔臺,我請求繼續升高,高度二萬英尺。」
兩萬英尺!這是c—47的爬高極限。「空中冒險家」決心玩命了。
「‘兀鷹’,同意升高,請務必注意飛機狀況。」
如果說人類的意志往往通過少數人的勇氣來實現,那麼可悲的是上帝並不把全人類的運氣都賜給少數人。
斯科特每一秒鐘都面臨著機毀人亡的危險。
紅線在世界屋脊赤褐色山體間艱難地繞行,誰也不知道它的命運如何。大山沉重地壓迫空氣,也壓迫塔臺裡的每一個人。參謀躡手躡足,報務員把聲音壓低到耳語程度。史迪威忘了往菸斗裡填菸草,他隱隱覺得胸悶。
「上帝,這是怎麼回事?」耳機裡響起副駕駛傑克遜的驚呼。
「‘兀鷹’,你那裡發生了什麼?」
「塔臺,我遇上強氣流。飛機正緩慢後退。」斯科特鎮定地回答。
飛機後退?!簡直不可思議!每個人都緊張得喘不過氣來。
「‘兀鷹’注意,」比爾斯搶過話筒,「向下避開氣流,避開氣流。」
過了幾分鐘,耳機裡傳來回答:
「塔臺,氣流減弱,我降到一萬二千英尺。」
「還能飛起來嗎?」
「我正在努力……好像有希望,我再試試……不好,前方出現雷暴!」
「‘兀鷹’,我命令你立即返航!」
但是晚了,僅僅過了幾秒鐘,耳機裡「噼啪」一聲炸裂,地面同飛機失去聯絡。
紅線不再移動。它頹然凍僵在世界屋脊的冰峰雪谷里。
塔臺一片死寂。只有報務員在徒勞地呼叫「兀鷹」。
一小時過去了,印度導航臺通報,未發現飛機蹤影。又過了一小時,飛機仍然下落不明。中午和下午就在時鐘的滴答聲中悄悄溜走了。
按照計算,斯科特上校的油料早在幾小時前已經耗完。上帝註定不會在這群不走運的人面前顯示奇蹟了。
氣球破碎了。
空氣凝固了。
白晝同希望一同逝去,絕望和黑暗悄悄爬出大地,啃齧人們的心靈。
史迪威困難地站起來,揉揉痠疼的腰腿,然後一步步走下塔臺。他走得很慢,很吃力,彷彿渾身每個關節都長滿鏽。有人試圖攙扶他,被將軍生硬地拒絕了。他就這樣一直蹣跚著,直到隱沒在濃重的夜幕裡。
西元一九八三年,美國人造地球衛星在西藏察隅西北一百五十公里的岡察冰川發現一架美國四十年代生產的c—47運輸機殘骸。這架飛機的大部分機身已經破碎並被冰雪覆蓋,只剩下一個完整的機尾插在冰縫裡,翹首向天,從衛星看下去,好像湛藍夜空裡一隻銀光閃爍的金屬座標。
人造衛星拍回的照片經過高精度電子儀器掃描辨析,確認機尾水平翼上的編號是「3—317」。這架飛機距離印度汀江機場只剩下不到半小時路程。
開闢西藏航線失敗後半年多時間,濃重的陰影一直緊緊追隨著美軍空運司令部。在他們頑強尋找一條安全通往中國的空中航線的過程中,至少又有一百六十名飛行員和六十架飛機陸續被埋葬在青藏高原的冰峰雪谷中。這一數字大大高於在中國戰區作戰傷亡的飛行員人數。日本飛機依然截擊和消滅美國運輸機,中國戰場形勢依然嚴峻,空運任務刻不容緩。美國人在確認無法征服世界屋脊之後,只好把力量重新投入到緬甸方向,另闢蹊徑。
這樣,「駝峰」航線誕生了。
「駝峰」航線,顧名思義,因其航跡彎曲形似駝峰而得名。這是一條漫長而艱難的航程。它西起印度阿薩姆邦的汀江機場,向北進入西藏,緊貼世界屋脊的邊緣飛行一小時,再折向東方,繼續飛越地勢險峻的怒山山脈和橫斷山脈,然後經四川和雲南交界的大小涼山到達昆明。由於運輸機不得不躲開緬北三角地帶和日本「零式」戰鬥機的巡航半徑,因此這條「駝峰航線」就比從前的直線距離拉長了將近一倍。
繞過緬甸就意味著必須接受惡劣氣候和險峻地形的挑戰。「駝峰」航線要橫穿青藏高原東南部和雲貴高原,飛機隨時都必須將高度保持在一萬三千英尺以上。這些地區大多屬高寒無人區,氣候變化無常,時而閃電雷暴,時而颶風驟起,因而飛機失事率非常高。尤其隨著美國空運飛機的增多,運輸量增大,失事率也隨之上升。戰後美國官方公佈的數字表明:「在持續三年零一個月的援華空運中,美國空軍在」駝峰「航線上一共損失飛機四百六十八架,平均每月達一十三架;犧牲和失蹤飛行員和機組人員共計一千五百七十九人。」(《白宮檔案》)
報載,抗戰期間,美國空軍總共為中國內地空運各類戰爭物資達六十五萬噸。美國飛機每向中國運進一加侖汽油,自己也要消耗一加侖汽油;為了能使陳納德飛虎隊的轟炸機向日本人投下一噸炸彈,需要從海上、陸地和空中運進十八噸保障物資到中國。
【資料】
「一九四三年,美國經濟達到了戰爭年代的最高峰。原煤產量五億九千萬噸,鋼產量八千零六十萬噸,發電量二千六百七十五億千瓦,工業總產量比二次世界大戰爆發時的一九三九年增加一倍。軍火生產量超過法西斯軸心國軍工總產量的二分之一,生產飛機八萬五千九百架,坦克二萬五千九百輛,大炮一萬六千七百門,各種艦船總排水量達二千一百八十萬噸,武裝部隊人數達七百萬人。美國軍隊同時在歐洲和亞洲兩個主要戰場作戰,美國政府繼續把各種租借物資,包括飛機、大炮、坦克、糧食乃至各種日用品
通過商船、鐵路和飛機源源不斷地運往英國、蘇聯、中國等十幾個同盟軍國家,以支援和幫助他們將反法西斯侵略的艱苦鬥爭進行下去。」(摘自《世界現代史大事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