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駝峰航線」

大國之魂 鄧賢 第1頁,共2頁

1

盛夏六月,素有「江南火爐」之稱的陪都重慶,驕陽似火,溽暑難當。樹葉低垂著頭,熱辣辣的陽光穿透樹枝,將跳躍的光斑撒在山坡、石階和草坪上。

這是前線噩耗頻傳的一九四二年。蔣介石站在一間名為「老草房」的會客廳窗前。他到剪雙手,面色沉鬱,一動不動地注視著窗外,室內半明半暗的光線將他瘦削的臉膛勾勒出一幅冷色調的剪影來。

委員長威嚴地沉默著。他沒有如通常出席重要會議那樣身著戎裝,而是穿一件普通青布長衫,著府綢燈籠長褲,蹬一雙淺口絨面布鞋,這身樸素的裝束雖然藏起了軍人統治者的威勢,卻更顯出中國政治家深藏不露,狡詐詭譎的風格。

客廳裡還坐著幾位國民黨軍政要人。有軍政部長兼總參謀長何應欽,軍令部長兼副總長白崇禧,還有林蔚、陳誠、陳布雷、餘飛鵬、商震等。他們或悄悄啜茶,或輕輕搖扇,偶爾壓低聲音交談幾句,唯恐驚擾領袖的沉思。

再過一小時,委員長將在黃山別墅宴請剛剛從印度飛來的史迪威將軍。

對委員長來說,緬甸之戰無疑是替英國人幹了一件得不償失的蠢事。他的初衷並非取悅於丘吉爾而是要讓羅斯福重新認識和估價中國,以提高中國同美國討價還價的地位。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是中國領袖一種壓抑已久的大國衝動,它表明中國人不僅渴望獲得更多的援助,而且更渴望恢復昔日在世界上的盟主地位。

然而事與願違的是,委員長偏偏為此丟盡了臉面。三個精銳軍傷亡過半,武器裝備喪失殆盡;仰光不僅沒有保住,反而險些讓日本人打進昆明。以十萬大軍的征戰換來一場令人汗顏的慘敗,這真是中國委員長始料不及的。

但是委員長畢竟是個軍人出身的政治家。他的天才不在於打仗而在於玩弄政治陰謀。中國遠征軍的失敗無疑更堅定了他對中國抗戰抱有的一貫信念,即以一個淪陷半壁的貧弱之國去試圖打敗一個強大的日本帝國,那是白痴才會有的可笑念頭。

中國不是日本人的對手,英國人也不行,只有美國人有能力打贏這場戰爭。抗戰對於中國人來說,是場無法選擇的賭博,你已經坐在牌桌上,就必須賭下去。因此唯有謹慎下注和聚斂本錢才不至於輸得精光。

身後傳來竊竊私語,委員長聽出是何應欽的聲音。這位總參謀長好像同商震討論日本東京的歌伎和料理什麼的。

委員長沒有回過頭去,他好像一尊冷漠的雕像順著自己的思路繼續滑下去。

以民國政府的軍政大員而論,恐怕沒有人比委員長更瞭解他們的對手日本人了。委員長青年時代曾三次東渡日本海,就讀於東京振武軍校炮科和士官學校,悉心研究過日本的政治、軍事和歷史。他認為日本是個了不起的民族,是亞洲唯一能與歐美列強抗衡的國家,中國若要強盛,則非走日本明治維新的道路不可。孫中山的三民主義被證明是行不通的,三民主義是西洋藥方,對中國的政治和社會無效。

中國需要日本那樣的君主立憲制。中國需要集權,需要獨裁和槍桿子。中國有中國的真理。

以眼前這場實力懸殊的戰爭而論,中國若要取勝,唯一正確的策略不是「打」而是「抗」,即抗到美國人的飛機大炮迫使日本人投降為止。中國是一個靠實力劃分天下的國家,中國每省每縣乃至每個區鄉都有許多大大小小的委員長。如果拿中央軍和日本人火併,其結果只能叫共產黨和那些心懷不軌的地方軍閥坐收漁利。領袖和政治家的目光絕不能不看到將來,看到中國戰後重建勢力範圍的前途和大格局。

幾乎與臘戌失守同時,日本人發動中原、浙贛和華南作戰。侵華日軍以五十萬的兵力從南方數省同時大舉進攻,意在打通浙贛路,收縮包圍圈,一舉迫使重慶政府投降或者和談。

雕像微微一動,改變了姿勢。委員長佝起腰,手指不知不覺絞在一起。他彷彿要用這種姿勢抗拒來自窗外敵人的無形壓力。

委員長從不反對和談。但是和談的前提是決不能導致中國出現第二個滿洲國傀儡皇帝。在「珍珠港事件」前那段黑暗的日子裡,國民政府幾經遷都,多次瀕臨絕境,委員長也頂住壓力堅持不肯與日本人和談。倒不是委員長要保全什麼民族氣節或者為信仰而戰,而是日本人的胃口太大,太貪婪,欺人太甚。中國是委員長的中國,只有委員長才是中國唯一合法的領袖,任何人試圖瓜分或者強行剝奪他的權力都是他所不允許的。

否則委員長的存在還有什麼意義呢?

好在戰爭把中國人的貧弱之軀同西方列強的命運緊緊拴在一起。既然美國人已經參戰,他還有什麼必要考慮同日本人單獨媾和呢?

除非有人逼迫他打這張牌!

委員長慢慢拭去額角滲出的汗珠,從窗外收回目光,然後不動聲色地轉過身來。他以他那濃重的奉化口音呼喚他的表兄俞飛鵬,「你說說看,你現在每月還能給我運來多少東西?」

俞飛鵬悚然望著比他高出一頭的表弟,不知所措。委員長明明對緬甸失守後的物資運輸情況瞭如指掌,為什麼還要當眾叫他難堪呢?莫非哪裡又出了岔子叫他捉住把柄?委員長面無表情,目光冷淡,於是這位身材矮胖的國民政府交通部長兼滇緬公路物資運輸總處主任惶恐地垂下目光,囁嚅著不知該怎樣回答才好。

「你是說不上來呢,還是要叫我替你說?」委員長揹著手,不緊不慢地問道。

表格額頭淌汗了。他支支吾吾地回答:「恐怕……就幾十噸吧。」

「恐怕沒有這些吧,咹,到底多少噸?」委員長皺起眉頭望著這位窩囊的表哥,厲聲說。

「是!報告委員長,五月份一共運進物資二十一噸。」

「混蛋!娘希匹!你五月份以前都幹什麼去了?!」委員長突然雷霆震怒,把一份檔案啪地摔在俞飛鵬面前。交通部長站得筆挺,汗如雨下。委員長絲毫不理會表哥的窘態,繼續聲色俱厲地呵斥他:

「你給我念一念!要大聲念。你們都聽一聽,這就是他的成績!」

這是一份東京電臺公佈的戰報,戰報對第五十六師團在滇緬公路追擊戰中繳獲戰利品統計如下:

在中國邊境的畹町,繳獲汽油共1,570桶,機油1,000桶,米500袋,鹽280貫(每貫3·2公斤)。在遮放繳獲汽油310桶,機油1,100桶。

另在芒市繳獲汽車輪胎900條,榴彈炮彈900箱,速射炮彈600箱。在龍陵繳獲汽油550桶,柴油1,100桶,輪胎250條,米700袋,水泥10,000袋。其他還有大量銅、鐵、鋅板、鎢等金屬材料。

加上在臘戌和仰光繳獲的美援物資,累計總數在十萬噸以上,其中僅汽油一項就達二萬餘桶……(見《緬甸作戰》)

委員長的憤怒如同火山一樣爆發出來,期間伴隨著一陣陣尖聲詈罵和歇斯底里。

「……日本人天天在廣播裡宣傳他們的勝利,宣傳他們又繳獲多少多少美國物資,還列出了清單。娘希匹!丟人到家了!美國人聽見會怎麼想?他們把東西送給你,給你運到家門口,你們這群廢物卻把它統統丟給了日本人!我這個委員長在美國人面前還說得起話嗎?咹?!」

眾皆無語。沉默。只有委員長呼哧呼哧喘著粗氣。

何應欽小心翼翼勸道:「委座息怒。盛夏溽暑,勿要傷了身體。依我看,緬戰失利責任主要在英國人,這一點美國人不會不知道。」

委員長不理會何應欽。他的表情變化有如一個最出色的演員,大起大落,大喜大悲,安全達到隨心所欲和爐火純青的境地。他的聲調一轉,緩緩環顧眾人,哀傷地說:「你們中間,咹,還有誰能替我,替黨國多分擔一些責任?抗戰的局面,照這樣下去能堅持得住嗎?」他指著俞飛鵬:「你們要是都跟他一樣,我就只好打起白旗下山去投降了。」

山上傳來日機空襲警報。委員長頹然坐下,飛機馬達聲自遠而近,空氣沉重地壓迫著客廳裡的每一個人。幸好這天日本飛機只是飛臨重慶偵查,沒有掃射投彈,因此天空的馬達聲不一會兒就消失了。

「你出去!我不要見你,從今天起,我撤你的職!」委員長又尖叫起來。他厭惡地揮揮手,將那位哭喪著臉的表哥趕出門去。

隨著交通部長的消失,屋子裡彷彿消除了一個危險的熱點,眾人都鬆了一口氣,掏出手帕來揩汗。

委員長對失職的表哥處理比較含糊,俞飛鵬將軍的主要職務有兩個,即交通部長和運輸總處主任,委員長究竟要撤消他哪個職務卻沒有講明白。事實上滇緬公路被切斷後,運輸總處便已名存實亡。有人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大家都明白委員長不過雷聲大雨點小,目的仍在於震懾他人罷了。

委員長朝何應欽微微頜首,說:

「敬之,你把美國人那份東西給他們念一念。」

被委員長稱之為「東西」的是一封來自大洋彼岸的外交信件。白宮那位權力很大的總統助理哈里·霍普金斯先生致函委員長,除了重申美國政府支援中國抗戰的一貫態度外,還通知委員長,總統準備緊急調遣一百架運輸機前往中國運送物資,以彌補滇緬公路被切斷的損失。信件最後說,有關援助的具體事宜已經授權史迪威將軍來華處理。

白宮的態度十分明確,美國人不希望看到中國政府因失敗而喪失信心,因此決定增加飛機運輸的昂貴代價來鼓舞抗戰士氣。問題出在白宮將大權授予一個過分自信的美國將軍,這就使得委員長的心情變得鬱鬱不樂。因為史迪威恰恰是他最不喜歡的外國人之一。

「啟予,你把子文的電報念給他們聽聽。」蔣介石又指著靠在門邊的商震說。商震將軍在軍事委員會擔任辦公廳主任兼外事局長。

「宋外長二日從華盛頓來電稱:緬甸失利影響甚大,白宮和五角大樓俱感震驚。美國公眾對我抗戰的不信任情緒正在增長。考慮到美國國會不久將通過對華援助修正案和對華貸款計劃,我國政府應對此予以足夠重視。另據悉史迪威已擬就反攻緬甸計劃,具體情況不詳。」

「都說說,咹,有什麼看法?」蔣介石一一掃視眾人問。

「莫非史迪威還要組織一次遠征軍不成?」軍政部次長陳誠問。遠征軍組建之初,總司令一職一直由陳誠兼任,幸好後來因故未到任,才改派羅卓英。他至今暗自慶幸。

「仗總得要打嘛,不然人家美國人為啥那麼大方地給你運裝備來?」何應欽看了他的死對頭一眼,操著濃重的貴州口音說:「再說中國有的是人,只要美國人肯出錢,出槍炮,多裝備幾個軍,到時候怎麼打,大打小打,真打假打,就由不得他史迪威了。」

「何部長信不信,史迪威會拿飛機大炮同委員長作一筆交易?」人稱「小諸葛」的桂系將領白崇禧冷笑著插言。

這句話正好觸動了蔣介石那根最敏感的神經,但他表面上仍然不動聲色。

「白部長,你認為史迪威會提出對正面戰場的要求嗎?」蔣介石輕描淡寫地問。

白崇禧略一遲疑,立即恭敬地回答:「依我看,史迪威未必有那麼大的胃口。」

陳成介面道:「怎麼不敢有那麼大的胃口?不信你把中央軍都交給他試試,美國人巴不得把中國都接過去哩。你端人家的碗,就受人家管嘛。」

最末一句話刺激了蔣介石,他不滿地瞪了陳誠一眼,厲聲說:「辭修怎麼說這種話?咹!前些年抗戰,沒有美國人的槍炮,我們不是也打過來了嗎?我們現在不光是為中國打仗,也是為美國打仗嘛,他們就不該多出一些槍炮嗎?」

何應欽又不失時機地踢了對方一腳。

「委座之言極是。依我看,我們有美國飯吃當然好,但是受不受制於人就是我們自己的事了。古時候還有個‘身在曹營心在漢’的徐庶嘛。你如果不想受制於人,自然有辦法對付,哪能就被別人牽了鼻子走?比如這次在緬甸,羅卓英一敗塗地,就該好好追究他的責任才對。」

羅卓英明擺著是陳誠的人,而杜聿明卻是何應欽的干將。陳誠好像被馬蜂蟄了,臉紅筋脹,要與何應欽論個明白,卻被蔣介石制止了。

「我說過,要精誠團結嘛!國難當頭,你們還這樣吵來吵去,傳出去成何體統,豈不叫國人失望嗎?!」蔣介石再次聲色俱厲地訓斥道。其實他對手下人的派系活動了如指掌,但是他並不打算消除派系。中國是個派系林立的國家,無宗派即無中國。越是高明的政治家,就越要製造各種派系,並且控制和利用這些派系矛盾為自己服務。

「我還要講,你們都要牢牢記住。第一,中國有句古話,叫‘以夷制夷’,這是我們老祖宗總結的禦侮之道。以美國之夷治日本之夷,日夷豈有不治之理?第二,我早就說過,‘攘外必先安內’,這才是最要緊的東西。你們不要忘了,將來同我們爭奪天下的不是美國人,也不是日本人,是共產黨!」

委員長端起茶杯很響地漱了一口,轉向商震說:「你再講講史迪威的個人情況。這個美國人,以後我們要集中精力對付他。」

「據我所知,史迪威是個很難對付的人物。」外事局長從公文包裡取出材料,邊翻閱邊說,「你們都知道,他有過三次來華任職的經歷,對中國比較熟悉。他同美國總參謀長馬歇爾私交甚密,並且很受美國總統的信任。但是在史迪威的軍事生涯中,他最多隻有帶領一團人打仗的經歷,那還是第一次世界大戰的事。我指出這一點很重要,因為這位美國中將非常渴望有機會率領大兵團作戰,做個麥克阿瑟或者蒙哥馬利那樣的統帥。

「還有情報表明,史迪威與陳納德有較大矛盾,並且有激化趨勢。陳納德是個自命不凡的退役軍人,作戰勇敢,獨斷專行,喜歡受人崇拜。他不喜歡別人干涉他的事物,尤其干涉他親手建立的航空自願隊。但是史迪威將軍是總統任命的中緬印戰區美軍總司令,他毫無疑問要指揮陳納德,並且把陳納德的獨立王國接管過來。我還要補充一點,史迪威此次來華手握物資分配大權,他將會提出對將來反攻緬甸的軍隊擁有絕對指揮權,這一點幾乎是明擺著的。」

蔣介石沉吟不語。高參林蔚建議同美國人攤牌,明確協議用多少師換多少裝備。何應欽狡黠一笑,說:「依本人之見,讓美國人自以為是總司令不是更好些嗎?比如這次緬甸作戰,杜聿明的第五軍就讓史迪威知道,別人的軍隊到底是養不家的嘛。」

蔣介石眉梢一動,若有所悟。他抬起頭問:「杜聿明到印度了嗎?」

何應欽搖搖頭。

蔣介石突然大發感慨,讚歎不已:

「杜光亭誓死效忠黨國,精神可嘉。身為長官,與士兵生死與共,這樣的優秀軍人,在我們黨國已經不多見了。」

白崇禧插言:

「請委座明示,羅卓英已經到了印度。委座要他回國還是留在那裡?」

蔣介石略一思忖,斷然說:

「叫他去聽史迪威指揮。反正裝備也丟光了,回來兩手空空。還有那個孫立人,我不放心。」

一架古色古香的鑲花木座鐘清脆地敲了十一下。侍從室主任錢大鈞報告美國客人已經到了山腳下。委員長讓大家都到門外去等候,只把商震留下來。

「啟予,今後主要由你同這些美國人打交道。」委員長低聲囑咐道,「你要記住,我們中國人是非常講究謀略的。中國有句名言:‘百戰百勝,非善之善者也。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打敗敵人固然可貴,但是兵不血刃就取勝更加不易,這才是軍事家的最高境界。但是這不是軍事,是政治。中國是個沒有民主的大國,內亂外戰不斷,中國的政治從來都是要靠槍桿子做後盾的。我的中央軍既不能送給美國人,更不能送給日本人,它們是我將來解決中國問題的本錢。你明白嗎?」

外事局長頻頻點頭,他完全為領袖的智慧和胸懷所折服。領袖之所以為領袖,就在於他們具有通常人所沒有的遠見卓識和雄才大略。

商震出去後,「老草房」經過片刻寧靜,山道上有了汽車開近的沙沙聲。委員長從窗戶裡看到,兩輛黑色的「福特」轎車一前一後駛近,在石階下面停住。車門開啟,美國大使高斯和史迪威鑽出車來。

幾乎與此同時,走廊裡響起一陣清脆的高跟鞋叩擊聲。宋美齡彷彿踩著鐘點節拍一樣分秒不差地出現在客廳門口。這對代表中國最高權力的夫妻相視一笑,男的伸出胳膊,女的親熱地挽住他,然後一同款款地迎出門去。

這一天,黃山別墅的宴會一直持續到下午。但是在此後進行的會談中,委員長遇到了一系列棘手的難題,中美談判幾近破裂。

2

小時候,父母對我們子女管教甚嚴,有時嚴厲近乎苛刻。我們家有許多規矩,比如吃飯不許說話,不許挑挑揀揀,不許弄出響聲;見了長輩要請安,走路要腳尖落地,大人說話不許插嘴,不許翻看不屬於自己的東西,等等。我不知道別人家裡是不是也有許多規矩,對我來說,自從有了這些規矩,我的好奇心就越發強烈了。

比如有意將飯碗弄出響聲,比如蹦蹦跳跳地走路,比如偷偷溜出大門而不得到大人的批准。但我最感興趣的還是母親的櫃子。

母親屋裡有一隻香樟木大衣櫃,據說那是外婆的外婆留下來的。衣櫃裡有許多方格子,還有許多抽屜,跟同仁堂中藥鋪裡的藥櫃差不多。母親總把櫃子鎖得緊緊的,我猜想那裡面一定藏著好多秘密。

有一次櫃子忘了鎖,我在櫃子裡果然找到了許多玲瓏剔透的小玩藝兒,還有些叫不上名字的東西,我知道那都很值錢。後來,我在一隻抽屜裡翻出許多舊照片,有我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其中有一張,上面站著一對男女,都很年輕,女的笑得很開心,男的穿軍裝,很威武的樣子。中間有個小女孩,我認出那是我母親。

我因此狠狠捱了一頓打。

隔了許多年,當我已經考上大學而我的苦難的一家也結束流放重新團聚時,母親才解開照片之謎。母親說,那個軍人名字叫蔣緯國,女的名字叫石靜宜,照片攝於四十年代,「文化大革命」付之一炬。

一九八七年,一位親戚從美國探親歸來,帶回一摞珍貴的照片,其中有石靜宜夫婦及蔣氏家人在臺灣生活照若干。後來我在寫作這部書稿時心血來潮,想把照片弄出來與小說一道發表,結果嚇得那位親戚從此對我退避三舍怒目而視。

由於我的家族同中國政治經濟曾有過密切關係,因此我和我的一家在後來漫長的生活歲月中經受了許多不應有的挫折和磨難。但是這一切並不能改變我對待歷史的積極態度。

我將以超越個人恩怨和公正、冷靜、客觀的態度評價那個同我的家族有著千絲萬縷聯絡的舊時代,以及主宰那個時代和構成那個時代社會政治核心的蔣氏家族。

西元一九四二年秋,中國第一夫人宋美齡作為委員長的私人特使首次出訪美國,引起美國朝野普遍關注。

在本世紀上半葉,交通尚不發達,飛越太平洋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許多美國人心目中,中國仍然是個遙遠而神秘的東方國家,因此這次國事活動引起人們濃厚的興趣。

何況來訪的主角還是一位夫人。

十月二十七日下午,貴賓的包機在華盛頓機場徐徐降落。機場鋪了紅地毯,等候已久的人們朝飛機湧去,數十名新聞記者立刻把照相機對準了機艙門。

艙門緩緩啟開,一位帶著矜持微笑的夫人出現在舷梯旁。所有在場的美國人不由得大吃一驚:原來鏡頭前的中國第一夫人並不是想象中頭髮花白的老婦人,而是一位氣質高貴光彩照人的年輕女士。

夫人現場接受新聞採訪。

夫人面對記者的包圍,操一口地道的美國英語對答如流。《紐約時報》記者搶先詢問夫人此行有何使命,夫人略一思忖,自豪地說:

「sureevengodcouldneveletthetwogreatnationsestrangedfromeachother.

(我為尋求中美友誼而來。我相信上帝不會讓兩個偉大的民族彼此隔膜。)」

其實夫人的話只道出了一半意思,她的另一個使命是到美國治療神經性皮炎。但是夫人的回答已經贏得人們滿堂喝彩,第二天美國許多大報都引用這句話作為新聞標題。

《華盛頓郵報》記者問及夫人的信仰,夫人答:「我願意向各位透露一個私人秘密,我和我的丈夫都是虔誠的基督徒。我們一家都是上帝的僕人。如果我親愛的美國朋友還想多瞭解一些情況的話,我還可以告訴大家:許多年前,我父親曾在你們國家做過美以美會牧師。」

記者們飛快地記下了這條轟動新聞。中國第一夫人的父親原來是個受人尊敬的美以美會牧師。

哥倫比亞廣播電臺記者請夫人對聽眾談談訪美的心情和感想。夫人接過麥克風,用一種略帶憂傷和動情的聲音對成千上萬守候在收音機旁的美國人娓娓傾訴:

「……也許我應當說,我是一個最有資格把美國當作第二故鄉的中國人,因為我從小在這個民主友好的偉大國家長大成人。在佐治亞州,我至今仍然清楚地牢記著那裡的一切:美麗的查塔胡奇河,奧爾巴尼的森林,哈迪維爾的陽光和海灘。我的童年和青少年時代都是在那裡度過的,我還在那裡完成了從小學到大學的全部學業。我有過許多要好的美國朋友,珍妮特、瑪麗、黛莉思……親愛的,不知道你們能不能聽到我的聲音?我還要說,我應當感謝美國,是這個偉大的民族教育培養了我,是我能夠將美國的民主自由思想帶到我的國家,改變那個國家的貧窮、愚昧和落後……最後,我要說的是:我對此行充滿信心。我相信我的訪問一定能夠取得圓滿成功。因為我瞭解美國,就像美國也將瞭解她的最可靠的朋友中國一樣。謝謝。」

夫人的初次亮相在華盛頓引起轟動。

中國夫人的出現無疑在感情奔放和容易衝動的美國人心目中喚起一種「似曾相識燕歸來」的親切感和懷舊感,她使人聯想到一個失散多年的女兒重返孃家。連羅斯福總統看過當天的報道,也禁不住嘖嘖稱讚:「這位夫人真是個天生的外交家。」

只有瘦高個霍普金斯對此表示懷疑。他吭哧吭哧地咳嗽著說:「恐、恐怕是個有、有天才的陰謀家。」

從此,蔣夫人開始了她個人在中美關係史上意義重大的美國之行。她頻頻拋頭於美國政界和社交界,出入於白宮和參眾兩院,所到之處無不激起一片片熱烈讚揚與歡呼之聲。

訪美頭一週,夫人應邀前往美國國會發表演講。在夫人的所有外事安排中,這是其中最關鍵最重要同時也是最艱鉅的一項活動,因為演講結果將直接影響援華物資修正案和貸款計劃的順利通過。

那天,中國夫人身著端莊的黑絲絨旗袍出現在國會山莊講壇上。在柔和的華燈照耀下,她看上去是那樣高貴華麗,優雅大方,宛如一座東方聖母瑪利亞的雕像。

「尊敬的議員先生們——」

雕像微啟玉齒,演講開始了。

「……請記住,我來到這裡並不是為了乞討或者博取某種廉價的同情,我是代表一個偉大的國家漂洋過海,來向另一個偉大的國家尋求友誼和支援的,不論這種支援是道義上的還是物資上的,都將使我感到滿足和欣慰。我還要告訴諸位先生:我的國家正在遭受一個野蠻民族的殘酷侵略,並且這種侵略已經進行了整整十年。而那個野蠻民族不久前又悍然襲擊了你們偉大的國家,正是這個共同的敵人把我們兩國的命運緊緊聯絡在一起……」

夫人歷數了日本侵略者的種種罪惡行徑和中國抗戰的艱辛,講到動情之處,不禁潸然淚下,泣不成聲。國會一片肅靜。議員們全都被夫人的風采和演講打動了,許多議員被感動得熱淚盈眶。

「真了不起啊!」後來成為美國總統的哈利·s·杜魯門議員評論道:「我從來沒有聽到過如此扣人心絃的演講。蔣夫人使我的眼淚差點奪眶而出。」

演講結束,幾百名議員全體起立,鼓掌達數分鐘。

蔣夫人颳起的旋風震撼了國會山莊。

「美國人正以超過對其他任何人的注意力傾聽來自中國的聲音。」(《時代》週刊語)

「……她使國會覺得是在傾聽一位世界偉人的演講。」(《巴爾的摩太陽報》語)

「國會被……吸引了。……驚愕了。……繚亂了。」(《生活》週刊語)

而一位叫卡爾·桑德伯格的記者則懷著讚歎的心情在《舊金山快訊》上寫道:

「……她所要表達的主題只有一個,就是為了在地球上生活的全人類。」

蔣夫人的出現無疑使美國公眾感到熟悉和親切,他們把這位回孃家的黃皮膚女兒當作中國的縮影,覺得中國並不遙遠,也不隔膜,彼此早就是親戚,從而激發起一種想要表達友誼和支援的強烈願望。在麥迪遜花園廣場,蔣夫人與議員威爾基同臺演講,兩萬聽眾歡聲雷動;在好萊塢圓形音樂廳,專程趕來聽夫人演講的聽眾達六、七萬人,創下當地演講史上的奇蹟。夫人還在美國到處募捐旅行,在各大廣播公司的專題節目中頻頻露面。

蔣夫人成為那一年美國家喻戶曉的新聞人物。

美國最有影響的三家雜誌都將夫人的照片登在封面上,並連續發表專訪報道。夫人每天還要收到許多來自美國各地的信件和禮物,有時一天多達數百件。有一次,一位名叫卡塞林·奎因的夫人從新澤西州的東奧林奇寄來一封信,信中附有一張一九三七年的新聞照片和三美元的匯票。照片拍攝的是上海遭受日機轟炸後孤零零的小女孩坐在鐵軌上哭泣的情景。奎因夫人懇請蔣夫人收下匯票並激動地寫道:「這三美元是我三個女兒捐獻給照片上這個中國小女孩的,希望她已經找到了父母。」

美國輿論迫切希望援助中國的要求和激情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白宮和國會,它產生的直接後果是促使美國政府立即作出提供貸款和增加對華援助的決定。這種情形使美國的另一個歐洲盟國深感不安。英國駐美大使哈利法克勳爵憂慮地向倫敦報告說:目前美國國會在公眾激情浪潮的衝擊下,有向華府作出難以實現的承諾的危險。

蔣夫人的美國之行獲得極大成功。

與美國公眾的歡聲雷動相反的是,中國夫人在白宮的美好形象正在遭到難以挽回的破壞。

蔣夫人赴美之初,羅斯福總統夫人埃莉諾曾親往賓館探視。總統夫人覺得中國的第一夫人是那麼年輕,又是那麼嬌嫩和弱小,以至於這位有六個孫子的美國祖母產生了想要幫助她並把她當作女兒來照顧的願望。於是一週以後,中國夫人帶著她的全部隨從和兩名美國護士住進了白宮。

作為中國最有權勢同時也最富有的宋氏家族成員和委員長夫人,宋美齡很快又向人們顯示了她的性格和本質中的另外一個側面。

毫無疑問,夫人的生活是極為優越的,並且是中國帝王式的優越。他的生活用品全都從國內隨機運來。她的衣物之多,令總統夫人瞠目,埃莉諾私下只好把她同古埃及皇后相提並論。夫人臥室的絲綢床單每日一換,如午睡則要換兩次;地毯窗簾的色彩圖案依脾氣和情緒而定,時常都要換來換去,這在戰爭期間的白宮被看作是一種相當奢侈的鋪排和浪費。夫人不喜歡到餐廳用餐,而是更願意待在寢室裡讓人侍候。她飲食十分挑剔,常常面對一大堆精美的食品發火。夫人的隨從有專人在全國各地採購食品,有的東西則需要飛機專程從中國運來。

白宮每間房屋都裝有電話和電鈴,但是夫人偏偏討厭按電鈴,她喜歡用擊掌或叫喊的方式使喚下人,並且稍不如意就把順手的東西,比如茶杯花瓶或者飯碗湯盤砸在下人臉上。有次一位白宮服務員不幸領受了夫人的壞脾氣,結果激起了全體白宮服務員的憤慨,他們宣佈集體罷工一天並向美國總統提出抗議。

蔣夫人每次外出都有許多講究和排場,白宮特工部為了她的安全不得不大動干戈。但是夫人又偏偏喜歡隨心所欲地改變計劃,常常弄得警衛們無所適從。特工部一位將軍坦率向夫人指出,請她今後不要再隨意改變活動日程。夫人卻勃然大怒,馬上給總統打電話要求撤掉這個將軍的職務。

中國夫人由於頤使氣指,驕奢無度,因而很快暴露出自己那根藏匿不佳的封建主義尾巴。她後來成為白宮歷史上最不受歡迎和聲名狼藉的客人。

對中國第一夫人的觀察最為深刻的莫過於白宮那位行動不便卻頭腦清醒的男主人——羅斯福總統了。總統從蔣夫人身上嗅出一種中世紀封建王朝的腐朽氣息,而這種氣息正是與夫人的華貴外表,優雅談吐和富有同情心的演講格格不入的。

據《白宮檔案》載:某日,賓主共進晚餐。席間羅斯福就美國工運領袖約翰·l·劉易斯發起的工潮事件詢問蔣夫人,如果中國政府在戰爭期間遇到類似棘手的事情會怎麼辦?

蔣夫人正在啃一隻雞翅。她停止咀嚼,用手在自己脖子上優雅地做了一個砍頭姿勢,然後輕鬆地說:

「喏,先生,就這樣辦。」

總統瞠目,與自己夫人面面相覷。後來總統同人談起這件事曾厭惡地表示:難道這樣的領袖能把自己的國家引向真正的民主嗎?

然而,中國夫人的訪美之行畢竟獲得了圓滿成功。次年五月,夫人滿載而歸。作為那個特定時代的中國特使,宋美齡運用自己的地位和才能為中國抗戰做了許多卓有成效的工作,併為中國政府和她自己帶回了大批美國禮物,其中包括戰爭急需的許多武器裝備和一筆五億美元的戰爭貸款。另外同樣值得大書一筆的是:宋女士一下飛機就投入到搶購美國債券的狂潮中。美國國會批准的戰爭貸款以債券形式在中國發行,頭三天就被蔣、宋、孔、陳四大家族包攬五分之三。宋美齡與其胞姐宋藹齡各購進五千萬美元的債券,宋子文購進三千萬。據美國聯邦調查局一九七三年公佈的調查報告稱,截至一九四五年九月底,宋子文在美國大眾和花旗銀行一共存入七千萬美元,宋藹齡八千萬美元,宋美齡不愧是第一夫人,她以個人名義存入的美元高達一億五千萬元。

3

大難不死的美國人約瑟夫·w·史迪威再次以堅韌不拔的牛仔精神往返於印度和重慶的空中航線上。

過去一週,他同委員長的夥伴關係再度緊張起來。委員長夫婦的款待和拉攏沒有使他放棄改組中國軍隊的決心,相反,他堅持認為緬甸失敗和中國戰局一再惡化的責任在於中國政府。中國士兵是「無可挑剔的,他們機智、靈活,吃苦耐勞,毫無怨言」,「問題出在那些貽誤戰機,膽怯,貪得無厭和臨陣脫逃的軍官身上」。要改變這種狀況的辦法只有一個,就是徹底進行「換血」。史迪威在一份呈交委員長的正式檔案中提出四點建議,作為美國保證緊急空運的交換條件:

一、槍斃張軫(第六十六軍軍長)、甘麗初(第六軍軍長),追究所有瀆職軍官的刑事責任。

二、空運八至十個師到印度,組建x軍;在雲南境內改編和訓練三十個師,組建y軍。一九四三年雨季結束後反攻緬甸。

三、上述部隊由美國負責提供全部經費和作戰裝備。

四、團以上指揮官全都由美國軍官擔任。

上述建議遭到委員長憤怒拒絕。

委員長完全無法容忍美國人的插手和干涉內政。史迪威只是一個有職無權的參謀長,是客人,但是這位客人卻要來清洗主人的軍隊,這在中國委員長看來簡直與造反無異。軍隊是中國政治角逐中最重要的砝碼,是中流砥柱,誰要是動一動軍隊,就等於要了委員長的命。在「有槍就是草頭王」的中國,軍隊是國家的同義語。而美國人史迪威並未深刻地理解這一點。他也許只從中日戰爭的角度來理解軍隊,理解軍隊的職能和任務,這就等於無意中往委員長最敏感的部位猛擊一拳,難怪委員長作出的反應是那樣強烈和怒不可遏。

政治家羅斯福出面調解這個僵局。他慷慨許諾把對中國的空運物資由每月一千五百噸提高到每月六千噸,以此換取委員長對史迪威將軍反攻緬甸的計劃的讓步和支援。

總統隻字不提改組中國軍隊的計劃,這就給以後的中美危機埋下了一個伏筆。委員長認真考慮了美國總統的建議。第十天,會議重新舉行,雙方代表就上述建議的前三項達成協議。委員長被迫作出重大讓步,宣佈對張軫、甘麗初撤職,並將其餘二十七名團以上軍官送交軍事法庭審判。駐印軍(x軍)以孫立人新三十八師和當時尚在胡康河谷艱難跋涉的第五軍為基幹,再從國內空運四至五師組建,指揮權歸史迪威掌握。但是在雲南境內組建y軍的計劃要等委員長親眼看到每月空運六千噸的諾言兌現後才能付諸實施。史迪威也不得不做出讓步。他宣佈在x軍和y軍中設立美軍參謀顧問團制度,美軍顧問的許可權與同級軍官相等。

蔣史矛盾暫時得到緩和。

協議一經達成,史迪威剩下要做的事就是立即著手開闢一條把物資運進中國的安全空中航線。

六月上旬,就在中國委員長和他的美國參謀長為了各自對戰爭的理解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在遠離重慶數千英里的太平洋中部海面上,在一個叫做中途島的波濤洶湧的海域附近,一支龐大的日本艦隊正在悄悄集結。飛機加滿油箱,魚雷轟炸機腹下掛滿沉甸甸的魚雷炸彈,好像孵卵的老母雞。海軍陸戰隊整裝待發,隨時準備登陸。山本大將決心一舉奪取中途島,進攻夏威夷,將美國人從太平洋趕出去。

但是,這一次精明的日本人失算了,美國人破譯了他們的密碼。從本土和夏威夷緊急開來的航空母艦已經在小島另一側游弋了整整一週。

美國人決心遏止日本人的野心。他們要報珍珠港一箭之仇。

這場海空大戰持續了兩天。中途島大海戰以日本聯合艦隊慘敗而告終,日方損失四艘大型航空母艦和四百三十多架艦載飛機,實力大損,不得不退回本土。美國只損失一艘航空母艦。從此,日軍攻勢漸頹,太平洋戰場主動權逐漸轉移到盟軍方面。

六月中旬,中途島大海戰的勝利訊息傳來,備嘗失敗艱辛的亞洲盟軍一掃心頭陰霾,精神大振。中國戰區,日軍攻勢有所減緩,大批骨幹師團陸續南調,投入南太平洋戰場。此後一段時間,中國正面戰場出現一個相對平靜的對峙局面。

六月,非洲戰場卻頻頻告急。

首先是德國北非兵團在隆美爾指揮下一舉殲滅英軍裝甲兵團,接著德國坦克又攻陷布魯克城要塞並越過利比亞,乘勝進入埃及。不到半個月,亞歷山大港和開羅都處在德軍炮火控制下,中東岌岌可危。埃及一旦失守,德軍坦克就可以毫無阻礙地越過中東直搗印度,那時腹背受敵的盟軍就再也無法阻止法西斯陣營的勝利大會師了。

羅斯福總統立即對北非的嚴重局勢作出反應。

六月二十二日,總統下令已經啟程的美國船隊中途改道,將運往中國、蘇聯和土耳其的部分飛機和重型武器改運中東。

月底,美國總統再次下令,將飛往中國的運輸機群改飛中東,以挽救頻臨崩潰的英國埃及兵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