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反正比你們人多。」
馬鞭一揮,奸細額頭上出現一道血痕。他晃了晃,又站穩了。
「聽著,你願意把我們帶出這座山谷嗎?」
「……」
戴安瀾臉色鐵青,他拔出手槍,咔嚓頂上膛。
「再問一句,願意帶路嗎?」
奸細從容地閉上眼睛,沉默得象座雕像。
碰碰兩聲槍響,戴安瀾頭也不回,命令副官,「傳我的命令,分散突圍,到八莫以北尖高山會合。」
「師座!」副師長鄭庭笈急忙勸阻,「白天突圍目標太大,是不是等到夜間再行動?」
戴安瀾猛地轉過身來,鄭庭笈看到師長竟然滿臉淚光。
「庭笈兄,現在我戴安瀾是虎落平陽,不得不闖了。」戴安瀾仰天長嘯,悲愴欲絕,「想當年關雲長敗走麥城,也不過這般光景,我堂堂第二百師竟落到這步田地,真是天亡我也!緬甸非久留之地,今天不是魚死,就是網破!」
衝鋒號吹響了,數以千計的中國士兵端起刺刀勇敢地衝向公路和山頭。日本人的機槍、步槍和炮火織成一道道濃密的火網,灼熱的彈雨好像一把巨大的鐮刀呼呼作響,把成群的中國士兵攔腰割倒,再也爬不起來。激戰一天,第二百師傷亡過半,才從東面山坡撕開一條缺口,殘餘官兵得以死裡逃生。
戴安瀾在突圍時不幸負了重傷,一梭機槍子彈擊中了他的腹部。鄭庭笈及時帶人趕來救起師長,邊打邊撤。日落後,第二百師殘部終於擺脫敵人的追趕,抬著昏迷不醒的師長,舉著彈洞累累的軍旗,乘著暮色悲壯地消失在八莫以西的森林和峽谷中。在他們身後的戰場上,到處留下一堆堆血肉模糊的屍體,日本人屠殺傷兵的野蠻嚎叫聲陣陣傳來,這些悲慘景象變成一個噩夢永遠留在中國士兵的記憶中。
三天之後,東京電臺宣佈:戰無不勝的帝國皇軍在緬甸北部全殲中國王牌部隊第二百師。擊斃師長戴安瀾,消滅該師官兵五千人,俘虜槍械騾馬彈藥無數,云云。
五月下旬,分散突圍的第二百師官兵陸續到達中緬邊境集合地點,全師僅剩不足三千人。這支遍體鱗傷的隊伍抬著他們奄奄一息的師長,在緬北大山裡同日本人周旋。
史載:「……全師食糧早已斷絕,一位營長向當地村民尋得一碗粥糜,送與戴安瀾。他僅僅喝了一口,左顧右盼,潸然淚下。」(《戴安瀾列傳》)
五月二十六日,第二百師到達一個名叫茅邦的克欽山寨。戴安瀾神志突然清醒起來。他囑部下替他整理衣冠,扶起向北瞭望,並喃喃地說了許多含混話。有人試圖告訴他,國境在東方而不是北方,但是沒有用,因為他什麼也聽不進去。
傍晚,一代抗日名將凋謝在緬甸的荒山叢中。時年僅三十八歲。
無獨有偶,這一天恰好是另一支中國軍隊新三十八師安全抵達印度邊境的日子。兩相對照,命運天壤之別,令人感慨系之。
此後,第二百師殘部始終都抬著師長遺體,歷盡千辛萬苦,在中緬邊境的高山峽谷和原始森林中轉來轉去,沿途又留下無數死難者的骸骨。一個月後,他們終於翻越高黎貢雪山進入國境,然後被游擊隊接應回國。
戴安瀾師長壯烈殉國的事蹟在國內激起很大反響。對於執掌權柄的國民黨政府來說,他們需要時時給民眾注射興奮劑,使民眾振奮情緒,具體地說就是需要樹立一些英雄榜樣來鼓舞士氣,從而激發起精忠報國的民族精神和壯志豪情來。對民眾來說,英雄人物是他們抗戰的信心和希望所在。於是經過新聞媒介的廣泛宣傳,戴故師長的亡靈就作為抗日英雄的典範受到萬民景仰。
自雲南保山起,沿途各區、鄉、縣直至省城昆明,政府動員了數以千計的人群迎送英雄的靈柩,當地官員一律佩戴黑紗,親往大路恭候。這樣,第二百師的殘兵敗將也在人們心目中變成了英雄。這種聲勢浩大的儀式愈演愈烈,到了安順、貴陽、柳州、桂林,城市萬人空巷,儀仗隊越擺越闊氣。人們臉上喜氣洋洋,全不見半點悲痛的表情。戴師長終至全州厝葬,如願以償矣。
美國政府最先承認戴氏業績,於當年十月由羅斯福總統向戴氏遺孀頒發國會勳章一枚。戴安瀾是本世紀第一個獲得這種美國勳章的中國人。
翌年,重慶政府在廣西全州舉行規模空前的追悼大會,後方各界均派代表參加。中共領導人毛澤東、周恩來、朱德、彭德懷等亦撰寫輓聯誌哀。
毛澤東輓詩雲:
海鷗將軍千古
外侮需人御,將軍賦采薇。
師稱機械化,勇奪熊羆威。
浴血東爪守,驅倭裳吉歸。
沙場竟殞命,壯志也無違。
周恩來輓詞:
黃埔之英民族之雄
蔣介石在追悼大會上訓詞曰:
「戴故師長為國殉難,其身雖死,精神則永垂宇宙,為中國軍人之楷模。」
重慶政府頒佈命令,批准戴氏由陸軍少將追認為陸軍中將,準其英名入祀首都忠烈祠,同時入祀省、市、縣忠烈祠。
5
胡康河谷,緬語意為「魔鬼居住的地方」。它位於緬甸最北方,再北是冰雪皚皚的喜馬拉雅山,東西皆為高聳入雲的橫斷山脈所夾峙。一九七二年旱季我曾到過孟拱,這裡便是胡康河谷的入口處。遠遠望去,只見北方山巒重疊,林莽如海,綿延不斷的沼澤為高山大壑平添幾分險象。由於胡康河谷山大林密,瘴癘橫行,據說原來曾有野人出沒,因此當地人將這片方圓數百里的無人區籠統稱為「野人山」。
五月,遠征軍長官部偕直屬部隊遁入野人山數天後,擔任前衛阻擊的第九十六師也擺脫孟拱之敵,棄車上山。但是他們很快便迷失方向,與長官部失去聯絡。他們踩著野獸走過的小路在陰暗潮溼的大森林裡走了整整十天,後來居然來到一個神話般與世隔絕的地方。這裡只有幾戶土著,四周都被白皚皚的雪山峽谷包圍,天高雲淡,彷彿來到世界盡頭。地圖上查不到地名,同土著語言不通,於是只能猜測他們已經來到了喜馬拉雅山腳下。這支隊伍別無選擇,只好在這個世外桃源裡住下來,依靠打獵、捕魚和採集野果,勉強維持半飢半飽的原始人生活。
幸運的是,半個多月後,一架路過的美軍飛機偶然在這個世界屋脊的折褶發現了這些衣衫襤褸的中國人。很快,從印度機場起飛的運輸機便趕到這裡,投下大批食物、藥品、帳篷和禦寒物。飢腸轆轆的中國官兵抓住天上掉下來的美國罐頭和壓縮餅乾,結果一下子脹死許多人。此後,飛機定期向這裡空頭食物和補給,有次還投下三名勇敢的美軍聯絡官,他們帶來電臺和通訊密碼,使這支部隊始終和總部保持聯絡。
後來,這支部隊一直靠著空中支援熬過可怕的雨季,然後在藏族嚮導帶領下翻過白馬大雪山,經西藏邊緣返回國內。
這樣,被困在野人山裡聽天由命的只有杜副長官極其麾下的大約三萬五千名中國官兵了。
不管怎麼說,逃進深山老林總算獲得一個喘息之機。日本人被擋在山外,危險暫時消除,現在杜長官可以從容考慮怎樣走出這些大山回國了。
不幸的是,危機頻頻降臨:糧食告罄,藥品用光,飢餓開始威脅這支三萬多人的隊伍。唯一一架電臺連同報務員一同墜入深淵,從此他們同外界斷絕一切聯絡。
但是俗話說,「天無絕人之路」。嚮導從當地人那裡打聽到,野人山有條小路可通印度。雨季尚未來臨,如果抓緊趕路,大約一個月可望抵達印度邊境。
杜長官大發雷霆。
如果現在投奔印度,當初何必堅持北進?再說蔣委員長會怎樣看待他杜聿明呢?杜長官一發怒,從此再也沒有人敢在他面前提一提「印度」兩個字。於是無路可走的中國大軍只好徒勞地在野人山裡轉來轉去,企圖從魔鬼的宮殿裡找到一條縫隙鑽出去。
奇蹟始終沒有出現。
開始有人倒斃。糧食恐慌動搖了軍心,士兵們為了填飽肚子,紛紛離開隊伍去尋找糧食。在一處叫做布帕布姆的山谷裡,士兵們偶然發現了一個土著部落的山寨,他們放槍轟跑了嚇得半死的土人,然後鵲巢鳩佔,把部落裡一切能夠下肚的東西吃得精光。許多人為了爭奪一口食物而大打出手。
但是區區小寨如何養得起幾萬飢餓大軍?不出幾天,餓得發昏的人們就像沙漠裡的蝗蟲一樣漫山遍野去覓食。
飢不擇食,這是人們對飢餓的最好總結。白天,飢腸轆轆計程車兵在山溝和森林裡亂竄,尋找野果、菌類、植物塊莖、野芭蕉;捕殺飛鳥、青蛙、老鼠、蛇;掏蜂窩、螞蟻窩,還有餓極的人吞食動物糞便。總之,但凡能夠下肚的東西都成為人們尋覓和爭奪的物件。
入夜,天地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在動物出沒的樹林裡,溪水旁,到處都埋伏著幽靈似的憧憧人影。人們端著上膛的步槍,眼睛裡閃動著餓獸般的亮光,焦急地期待獵物撞上槍口。開始時,每有收穫,人們還興高采烈地簇擁著獵物下山去。可是不久,就不願意同寨子裡的人分享勝利果實了。因為山上的獵物已越來越少。後來槍聲一響,人們就在山上燃起篝火,將血淋淋的獵物分成無數份,然後連皮帶肉吞得精光。寨裡的人發現不再有獸肉抬下來,就派出許多軍官上山,監督並嚴懲那些敢於擅自私分獵物計程車兵。
弱肉強食和生存競爭的衝突由此迅速升級。
有時槍聲一響,士兵們還沒來得及把獵物藏起來,軍官就趕到了。士兵兩手空空,眼睜睜看著獵物被搶走,自然不肯罷休。於是山上天天都有衝突發生,互相火併和軍官失蹤的事件也層出不窮。
即使這樣的日子也維持不久。更大的不幸很快就要到來。
六月,當地人談虎變色的雨季降臨了。
在印度洋高空積聚了整整一冬的暖溼氣流被強勁的西南季風攪動著,象一萬艘軍艦組成的浩浩蕩蕩的無敵艦隊,氣勢洶洶地闖入南亞次大陸的萬里晴空。緬甸的太陽頃刻消失了,翻滾的濃雲猶如一座座沉重的大山低低地擠壓著城市和鄉村的屋頂。兇猛的暴雨象呼嘯的長鞭不停地抽打大地和河流,道路被沖斷,橋樑被捲走,低窪變成一片汪洋。在胡康河谷,洪水一夜間吞沒了所有的山谷和平地,不及逃跑的人畜轉眼間就被濁浪席捲而去。雷聲象戰鼓轟鳴,球形閃電一次又一次轟擊古老的原始森林,將千年古木攔腰劈成兩段。
大自然露出了猙獰的面目。
布帕布姆的土著山寨,一幢簡陋的竹樓裡,杜聿明半臥在火塘邊,昏昏欲睡。不到一個月,威風凜凜的杜長官看上去判若兩人:形容枯槁,精神萎靡,磨破的衣衫骯髒不堪。在火塘的吊鍋裡,煨著一碗粗糙的野豬肉和芭蕉根。潮溼的柴草不時騰起濃煙,嗆得長官虛弱的肺部爆發出一陣陣猛咳。
他患了可怕的迴歸熱。
雨季一到,兇惡的瘧蚊就不分白天黑夜地向人類發起進攻,把病毒和瘧原蟲散播在他們的血液中。一連數日,高熱和高寒輪番折磨著這位長官,時而如熬炎夏,時而如墜冰窟。他不吃不喝,並開始出現譫語和昏迷。醫官們全都焦急萬分束手無策,部下們唯一能夠表達忠誠的方式是:讓長官面前那口吊鍋裡始終煨著最好的食物。
現在,大難臨頭的杜長官只好聽天由命。他喘息著,同病魔苦苦搏鬥。他感到世界末日快要到來了。
也許所有的活人都要變成殭屍,然後在森林裡悄悄腐爛,消失得無影無蹤。
暴風雨還在猛烈地搖撼著這幢簡陋的竹樓,彷彿要把它連根拔起。雷聲隆隆,閃電撕裂夜空,空氣中瀰漫著雷電撞擊的火藥味。
突然「轟隆隆「一陣巨響,外面傳來許多亂糟糟的奔走和喊叫聲,彷彿世界末日來臨一般。杜聿明驀然一驚,清醒過來。
衛隊長常恩國水淋淋地奔進來,報告說醫院竹樓倒坍,壓死許多傷病員。杜聿明聽了,黯然神傷,吩咐把傷員搬進自己的竹樓來。
常隊長面有難色,勸阻道:「長官,那些傷員有好幾百,再說您自己的病也不輕哪。」
參謀長和醫官也紛紛勸阻。杜聿明神色淒涼,仰天長嘆:
「莫非我第五軍註定要葬身這蠻荒之地麼?」語罷大哭。
常隊長捧起那隻碗,小心翼翼地勸道:「長官,請您務必保重身體,還是吃一口東西吧。俗話說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如果派出去的人同那邊聯絡上……」
「我不吃,不吃!」杜長官猛一抬手打翻了碗,恨恨地咆哮道:「那個美國佬巴不得我死了,好吧你們都拉到印度去聽他指揮!——我偏不去!我寧可死在這裡也不去!!」
所有人都噤若寒蟬。只有那碗野豬肉在火堆裡燒著了,散發出一陣陣焦糊的香味。
杜聿明又發起高燒來。
他恍惚中夢見自己回到廣州那所著名的軍校。當時的校長還沒有現在這般威風,他執著自己的手說:「光亭為人精明,惟有始終不渝,方能前程遠大。」此後他遂下決心效忠校長,矢志不渝。
大革命時期,腥風血雨的武漢,他被起義計程車兵抓起來。士兵宣佈說,只要喊一聲「打到蔣介石」就可或釋放。但是他堅持一聲不吭,後來險遭槍斃。
廣西全州。委員長滿面笑容把一枚青天白日勳章掛在自己胸前,稱自己「青年精華」。那年他榮升國民黨最精銳的第五軍中將軍長,只有三十四歲。
他是怎樣從一個倒霉的軍需上士迅速升遷到如今炙手可熱的中將高位?又怎樣大起大落在官場上幾度失意幾度起死回生?這裡的秘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始終守定一條信念:死心塌地跟隨委員長,絕不三心二意。
如今,他又回到緬甸的土地上。他感到自己正在被迫走一條下坡路。
在他通往權利的道路上迎面擋著兩個人:一個是日本人,一個是美國人。日本人拔刀相向,欲置他於死地。美國人則高叫:交出指揮權來!他覺得這兩個人對他的威脅都一樣,於是不得不兩面作戰。然而野人山是個大陷阱,他感到自己正在漸漸沉下去,就要遭到滅頂之災……
軍官們焦急地圍在昏迷不醒的杜長官身邊。
參謀長問軍醫:「還能找到什麼藥品嗎?」
軍醫搖頭:「奎寧早沒有了,連最後一針鎮靜劑也給長官注射了。」
參謀長:「難道無法可想了嗎?」
軍醫:「辦法倒有一個,可是危險很大……放血!」
參謀長看一眼骨瘦如柴的杜長官,毅然決定道:「幹吧,只好試一試——天命難違啊。」
軍醫給病人手腕割開一條口,放出許多汙血,然後又從別人身上抽出健康血液源源輸進病人血管。這種換血的方法果然起了作用,暫時延緩了杜長官的性命。兩天後,當他從死亡邊緣掙扎回來時,那位忠心耿耿的常隊長卻因為抽血後不幸染上敗血症,猝然死亡。
雨季給孤立無援的人們帶來更大的災難。
滂沱大雨使天地改變了模樣,到處山洪暴發,道路斷絕。動物都躲起來,鳥獸絕跡,人們只好天天躲在山洞裡,靠著剝樹皮挖草根填塞肚皮。雨季不僅使森林裡的蚊蚋和螞蟥異常活躍,而且使得各種森林疾病:迴歸熱、瘧疾、破傷風、敗血病等等迅速傳播開來。有的人一覺睡下去,就再也沒有醒過來。有的人誤食劇毒的野果和菌類,不及叫出聲來就栽倒嚥了氣。還有的人是懷著絕望走進大森林,從此再也沒有回來。
每天都有人倒斃,死亡和失蹤人數直線上升。魔鬼慢慢扼住了中國人的喉嚨,要把他們化為一灘血水。
四十年後,我在南方一座小城同一位年逾花甲的老人面對面坐著。老人用一種近乎淡漠的聲調,同我回憶這段非人的慘痛經歷時說:
「……其實打仗並不可怕,死人也不可怕。見多了,自然就不怪。什麼最可怕?……我恐怕沒法回答你的問題。有一種事情使我永生忘不了,就是……人吃人。活人吃死人,還有活人吃活人。就象大饑饉年代那樣……」
他忽然急促地笑笑,把目光移向遠方破碎的山影,過了好一陣才平靜地說:
「告訴你吧,我也吃過……人。」
6
一個短暫的晴天,幸運之神無意中將目光投向困在野人山的受難者。
一架執行任務的美軍偵察機偶然在叢林上空發現了煙火,那是一群中國士兵正在燻馬蜂。於是天黑之前,一隊美軍運輸機急急忙忙飛到布帕布姆山投下許多降落傘。這些物品中不僅有食物和藥品,還有雨衣、帳篷和一架電臺。受盡磨難的人們絕處逢生,這天晚上,這支失蹤已久的孤旅終於同外界取得了聯絡。
重慶。
委員長正在陪宋氏姐妹打麻將。委員長手氣不錯,興致勃勃地把象牙骨牌碰得嘩啦啦響。
侍從室主任錢大鈞悄悄進來,附耳低語:「委座,杜聿明找到了。」
委員長無動於衷。他摸起一隻「東」剛要出,突然又縮回手來。宋美齡叫道:
「大令,打的牌可不許賴呀!」
委員長呵呵大笑,把牌推倒:
「我擱牌了。三元會——滿貫。你們不信?」
他轉向錢大鈞,不耐煩地說:
「叫他到印度去。告訴他,我不願意看到他們埋在緬甸。」
灰色的大軍終於又開始移動起來。但這次不是朝北而是向西。
一陣陣淒厲的軍號象喇嘛招魂一樣將一群群衣衫襤褸的倖存者從四面八方的山洞和樹林裡召喚出來。他們全部半死不活骨瘦如柴,走路搖搖晃晃。但是他們還是聽從了來自重慶的命令,頂著暴風雨踏上通往印度的苦難歷程。
美國飛機的出現無疑改變了中國軍隊的命運。每逢天空短暫放晴或者雲層稀薄的時候,大批美國運輸機就循著電臺指引蜂擁而至。地面的人們好像大海里的溺水者,只有牢牢抓住空中拋下的救生圈才不會淹死。有次飛機還投下幾名具有犧牲精神的美國軍醫,他們也加入徒步行軍的佇列,並且有效地幫助中國官兵打退疾病的猖狂進攻。
然而形式並未見樂觀。
對行軍者來說,雨季翻越兇險無比的野人山是件冒險的事。沒有道路,隊伍劈路前進,日行二三英里;洪水阻道,有時一連數日皆不能行。行軍極大地消耗人們的體力,磨蝕他們的意志,有些身體虛弱計程車兵往路邊一坐,就再也站不起來。
死亡的陰影依然緊緊追逐中國人。
杜聿明後來在回憶錄《中國遠征軍入緬對日作戰述略》中不無沉痛地寫道:
「……各部隊經過之處,多是崇山峻嶺,山巒重疊的野人山及高黎貢山,森林蔽天,蚊蚋成群,人煙稀少,給養困難……自六月一日以後至七月中,緬甸雨水特大,整天傾盆大雨。原來旱季作為交通道路的河溝小渠,此時皆洪水洶湧,既不能徒涉,也無法架橋擺渡。我工兵扎制的無數木筏皆被洪水沖走,有的連人也衝沒。加以原始森林內潮溼特甚,螞蟥、蚊蟲以及千奇百怪的小巴蟲到處皆是。螞蟥叮咬,破傷風病隨之而來,瘧疾,迴歸熱及其他傳染病也大為流行。一個發高燒的人一經昏迷不醒,加上螞蟥吸血,螞蟻啃噬,大雨侵蝕沖洗,數小時內即變為白骨。官兵死傷累累,前後相繼,沿途白骨遍野,令人觸目驚心……」
當時隊伍裡流傳著許多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
軍部某衛士班,散宿於林中,次日晨起,皆不見歸隊。連長覺得不妙,急忙派人尋找,只找到白骨若干。原來一班人皆成過路巨蟻之肉俎。巨蟻是熱帶叢林的災星。食肉,性兇猛,猛獸蛇蠍皆避之唯恐不及。
機槍兵許某,腹痛,遁入草叢大便,半日不出。同鄉者呼之,不應。急往草叢視之,赫然看見許某枯縮於地,已被螞蟥吸乾多時。
某工兵排,奉命搭橋,皆無蹤影。營長聞訊大驚,親往檢視。原來工兵排誤入沼澤,螞蟥翻湧,成千上萬,工兵盡成骷髏。熱帶螞蟥為世界所罕見,體長盈尺,粗若棒槌,附於牛馬之軀,一次可吸血斤許。
相傳杜聿明為林中瘴氣燻倒,昏迷不醒,全軍官兵因此延誤行軍二日。「瘴氣」並非氣體,而是由億萬細小毒蚊組成的灰黑霧陣,遠看如煙,如靄,常麕集於水窪潮溼之地,遇有人畜驚動,便群起攻之。後來有人發明採集野艾扎制的火把驅蚊,隊伍才免遭更大的傷害。
同年底,日本東京大本營收到第十五軍飯田司令官的戰場報告,飯田將軍懷著不安的心情證實了中國軍隊在野人山創造的這一起死回生的奇蹟。他指出:
……被切斷歸途的中國軍,徘徊於緬甸北部,最後被迫突破胡康河谷逃往印度北部阿薩姆邦的利多。補給斷絕,極度疲勞的
官兵,在退卻途中死者繼出不斷,胡康河谷也變成名符其實的「死亡之谷」。
最初湧向胡康河谷的軍人及難民共約六萬人,其中有三分之一勉強突破成功,多數人死於途中。從死亡中逃脫出來的難民和中
國軍隊吃光途中土著部落的糧食,還掠奪了土人貯存的食物,後來一度被大雨困在布帕布姆山下束手待斃。
美國空軍及時解救了這些窮途末路的中國人。他們向胡康河谷和木加溫谷地空投了大批糧食和物品,才使奄奄一息的中國人免
於覆滅。另一隻中國軍隊第九十六師得以實現突破橫斷山脈,完成向中國境內大轉進的奇蹟,也是由於得到美國空軍支援的緣故。
據估計,自六月二十一日至八月十二日,至少有一百三十二噸糧食和物品被空投在中國軍隊的行軍路線上……
——日本防衛廳《緬甸作戰》
當最後一名東倒西歪的中國士兵在一九四二年八月的亞熱帶太陽照耀下走出叢林,走出苦難的胡康河谷和野人山,走進和平寧靜的印度小鎮利多時,歷時半年的緬甸之戰才以盟軍免遭覆滅和勝利撤退宣告結束。陸續抵達印度的遠征軍計有軍直屬部隊五個團和新二十二師,總人數不及一萬。他們與先期到達的新三十八師一起改稱中國駐印軍,留在印度中北部的蘭姆伽基地接受整訓。杜聿明奉命回國述職。坐了半年的冷板凳,然後重新升任第五集團軍總司令,坐鎮昆明。
跟據戰後盟軍公佈的檔案材料,中國遠征軍入緬兵員為十萬人,傷亡總數為六萬一千餘人,其中至少有五萬人是在撤退途中自行死亡和失蹤的。盟軍傷亡和被俘約一萬五千人。日本政府公佈日軍陣亡名單(含失蹤)比較保守,為兩千四百三十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