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人們都叫我「鸛鳥」

直截了當地宣佈偉大的大師年老昏瞶弄錯了,必然會激得蝴蝶立刻跟我拼命。這位俊美的彩繪師仍不停在用匕首敲擊我的鎧甲,我望進他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睫毛撲拍煽動得像蝴蝶展翅。從他的眼裡,我依然看得見他對大師的愛情的黯淡火光;曾經,他是大師最寵愛的學徒。我年輕的時候,這兩個人,大師與學徒之間的親密關係,常受到嫉妒人士奚落。然而他們毫不在乎,在眾人面前意味深長地凝視對方,甚至當眾彼此聞著對方的體味。後來,奧斯曼大師不知含蓄地公開稱讚蝴蝶,宣佈說他擁有最活潑的蘆稈筆及最成熟的彩繪筆,這項宣告——的確是實話——後來在眼紅的細密畫家之間為了數不盡的雙關語的來源,他們用蘆稈筆、畫筆、墨水瓶和筆盒編造出各種下流的象徵、低賤的指涉和淫穢的暗喻。基於這個原因,不只是我才感覺到奧斯曼大師望蝴蝶繼承他擔任畫坊的領導人。從他跟別人說我好鬥、剛愎、固執的態度,很早以前我就明白了偉大的大師內心深處暗藏著此種想法。他認為,確實也合情合理,比起橄欖和蝴蝶,我對法蘭克的技法由衷嚮往,而且始終抗拒不了蘇丹陛下對創新的渴望,不時讚歎:“偉大的前輩大師絕對不會這麼畫。”

我明白在這一點上我能夠與黑密切合作,因為我們熱切的新郎一定極想完成他已故姨父的書,這不僅能夠為他贏得美麗的謝庫瑞的芳心,向她證明自己可以取代她父親的地位,而且也能夠撿最現成的便宜來討好蘇丹陛下。

因此,我突如其來地切入了話題,讚歎姨父的書真是一本舉世無雙的神妙奇蹟。等這本經典大作依循蘇丹陛下的命令與已故姨父大人的意願完成後,全世界將震懾於奧斯曼蘇的力量與財富,會震懾於他手下細密畫師們的天賦、典雅與才能。這本書不僅會使他們懼怕我們、懼怕我們的力量與我們的冷酷,更會讓他們感到意亂神迷,看我們會哭也會笑,我們向法蘭克畫師學到了技巧,我們使用了最鮮麗的色彩,我們注意到了瑣碎的節。最後,他們將在恐懼中省悟一項只有最智慧的君主才明白的道理:我們不僅處於眼前的畫中世界,也將躋身於歷代輩大師之列。

蝴蝶始終沒有停止敲打我,一開始像個好奇的孩子,想確定我的鎧甲是真的還是假的;接下來,像個朋友測試它夠不夠堅固;到最後,則彷彿一個懷恨在心的妒忌仇敵,想刺穿我的鎧甲進而狠狠傷害我的軀體。事實上,他明白我的才華高於他;甚至,他大概也察覺到了奧斯曼大師知道這一點。天賦才華的蝴蝶是卓越的畫師,他的妒令我頗感驕傲:不同於他,我的成就來自於揮灑自己的“蘆稈筆”,而非握緊師父。我感覺到我能夠使他承認我可以當他的師父。

我提高音量說,我很遺憾有些人想破壞蘇丹陛下和已故姨父的偉大鉅著。奧斯曼大師待我們如父,他是我們每個人景仰的大師,我們的一切成就都來自於他的教導!然而基於某種莫名原因,奧斯曼大師試圖隱瞞在皇家寶庫中得出的橄欖就是卑鄙兇手這一調查結果。我說,橄欖既然不在家,想必一定躲在斐納門附近一間廢棄的海達裡耶苦行僧修道院。蘇丹下的祖在位時,關閉了這間苦行僧修道院,不是因為它窩藏道德墮落的行徑,而是長年來與波斯之間無休無止的爭戰;而且,我又補充,有一陣子橄欖甚至誇口說他負責看守這座廢棄的苦行僧修道院。如果他們不相信我,懷疑我的話中暗藏詭計,反正,匕首在他們手裡,屆時到了那裡也可以處置我。

蝴蝶又舉起匕首狠狠重擊了兩下,若是一般的鎧甲早已承受不住。他轉向已被我說服的黑,孩子氣地朝他大叫了幾聲。我一個箭步跨到他身後,伸出盔甲包裹的手臂勒住了蝴蝶的脖子,把他拖向我。我用另一隻手抓住他的手往後扳,逼他鬆手放掉了匕首。我們並不算真的肉搏,但也不只是打鬧而已。我跟他們講述了《君王之書》中一個鮮為人知的類似場景:

“波斯軍隊與圖蘭軍隊全副武裝蓄勢待發,列隊在哈瑪蘭山的山腳下對峙。兩天下來,一位神秘的波斯將領殺死了兩位偉大的圖蘭戰士;到了第三天,圖蘭軍隊派出了機智多謀的珊吉爾,想要讓他打探這位波斯將領的身份。”我說,“珊吉爾向神秘的戰士挑戰,他接受了。雙方的軍隊屏息觀戰,午後的烈陽照得他們的鎧甲閃閃發亮。兩位戰士的戰馬向前疾馳衝撞,風馳掣,金屬鏗鏘,四濺的星火燒得馬匹的毛皮冒出陣陣白煙。這是一場冗長的決鬥。圖蘭戰士拉弓射箭;波斯戰士神乎其技地駕馭馬匹揮舞長劍。最後,神秘的波斯人抓住圖蘭人坐騎的尾巴,把他摔下馬來。接著他追上企圖逃跑的珊吉爾,從後面一把抓住他的盔甲,然後勒住了他的脖子。不得不接受自己戰敗的圖蘭人,仍然渴望知道這位神秘戰士究竟是何方神聖,絕望中,他吐出眾人心中多日來的疑問:‘你是誰?’‘對你而言,’神秘的戰士回答:‘我的名字是死亡。’告訴我,我親愛的朋友,他是誰呢?”

“鼎鼎大名的魯斯坦。”蝴蝶天真愉快地回答。

我親吻他的脖子。“我們全都背叛了奧斯曼大師。”我說,“在他懲罰我們之前,我們必須找到橄欖,揪出我們之中的毒瘤,彼此合作洗刷我們的汙名,如此一來才有力量抵禦那些一直都想破壞藝術的敵人,對抗那亟欲把我們送入酷刑地獄的惡人。或許,等我們抵達橄欖的廢棄苦行僧修道院後,會發那個殘酷的兇手甚至不是我們之中的人。”

可憐的蝴蝶不發一言。無論他多麼有才華、有自信或受到青睞,就像所有雖然互相厭惡嫉妒但仍結黨共謀的插畫家一樣,深怕被眾人孤立,也害怕下地獄。

前往斐納門的路上,一股詭異的黃中帶綠的光芒籠罩著我們,但它並不是月光。柏樹、圓頂、石牆、木屋及大火肆虐後的土地,浸淫在這片光芒下,使得古老、一不變的伊斯坦布林夜景瀰漫著一股陌生的氛圍,像是置身於敵人的碉堡。爬上山坡的時候,我們看見在遠處,貝亞澤特清真寺再過去的某個地方,大火正在燃燒。

我們在沉窒的黑暗中遇到了一輛牛車,上面裝著幾袋麵粉,正朝城牆的方向駛去。我們給了車伕兩枚銀幣,請他載我們一程。黑身上帶著圖畫,他小心地坐了下來。我仰身躺下,望著低矮的雲層映著火光,微微泛紅。這時,兩滴雨水落在了我的頭盔上。

走了好長一段路之後,我們來到一個深夜裡似乎荒無人煙的街區。我們沿路搜尋廢棄的苦行僧修道院,吵醒了周圍的每一條狗。雖然看見許多石造房舍亮起燈火,想必是聽見了我們的騷動,然而一直敲到第四扇門,才有人開回應。一個頭戴小圓帽的男人,透過手裡的油燈火光,目瞪口呆地望著我們,彷彿見了鬼一樣。他甚至不肯朝雨勢漸大的屋外多探出一點,就這樣縮在門裡給我們指了指廢棄的苦行僧修道院的方向,愉快地補充說,到了那裡之後,我們別想從邪、惡魔和鬼魂的糾纏下全身而退。

走進苦行僧修道院的庭院,迎接我們的是一排高傲的樹,安詳平靜,無視於驟雨和爛草的臭味。我的目光滑上苦行僧修道院牆壁上的木板縫隙,之後,再移向一扇小窗的百葉窗。透過屋內一盞油燈的光芒,我看見一個男人陰森的影子正在禱告,或者也許是因為我們的緣故,正在假裝作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