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我的名字叫黑

我看見他臉上明顯地溢滿了驕傲。權威之士的嚴峻神情,如今已取代了好一陣子以來瀰漫在他臉上的陰鬱和蒼老。

「我親愛的大師,」我說,「過去十年來,您在伊斯坦布林聚集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各類細密畫家,結合了他們各自不同的才華與氣質,達到美妙和諧,進而創造並界定出了奧斯曼的風格。」

為什麼不久前我誠心誠意體會到的敬畏感受,卻在開口後變成了虛偽奉承?當一位才華與技巧令人們驚歎的大師接受讚美時,是否不得不拋掉權威和影力,甚至變得有點可悲,才可能聽到誠懇的讚語?

「那侏儒躲到哪兒去了?」他說。

他這麼說,有點想要轉變話題,好像一位權威人士儘管很高興聽到阿諛諂媚,卻隱約覺得有些不妥。

「儘管您是熟諳波斯傳說和風格的偉大大師,但您更創造出了一個獨一無二的繪畫世界,彰顯奧斯曼國的光榮與力量。」我耳語道,「是您,用藝術呈現出了奧斯曼帝國寶劍的力量、奧斯曼帝國偉業的光明色彩、對器物發明的熱忱投注,以及安逸自由的生活方式。我親愛的大師,能與您一同欣賞這些著名前輩大師的經典傑作,是我畢生的光榮……」

我繼續這樣輕聲讚美了很久。置身恍若廢棄戰場的寶庫,處於冰冷的黑暗與擁擠的混亂中,我們的身體靠得如此之近,使得我的耳語變成了某種親暱的情感流露。

慢慢地,正如某些盲人控制不了自己的臉部表情,奧斯曼大師的眼睛也不自覺地露出了老人的喜悅。我滔滔不絕地讚美年老的大師,一會兒洋溢著真心誠意,一會兒又忍不住內心對瞎子的厭惡,反感得直打嗦。

他伸出冰冷的手指抓住我的手,撫摸我的前臂,輕觸我的臉。他的力量和衰老透過指尖傳到了我的身上。再一次,我想起了在家裡等著我的謝庫瑞。

我們就這樣呆了許久,面前散佈著敞開的書頁。我滔滔不絕的讚美他的自負自憐似乎弄得我們精疲力竭,以至於我們不得不稍事休息。漸漸地,我們都感到了有些尷尬。

「那侏儒跑哪兒去了?」他又問了一遍。

我確信狡猾的侏儒正躲在某個暗處觀察我們。我轉動肩膀,裝出左顧盼地尋找他樣子,但眼仍牢牢地盯著奧斯曼大師的眼睛。他是真的瞎了嗎?或者只是努力想說服全世界,包括他自己,他真的瞎了?我曾聽說設拉子有一些天分不足能力不夠的年邁大師,老年後佯裝失明,藉以激起人們的尊敬,避免別人提及他們的失敗

「我真想死在這裡。」他說。

「我親愛的大師,我偉大的閣下,」我奉承他,「當今的世風,重視的不是繪的內容,而是它能帶來的金錢;推崇的不是前輩大師,而是模仿法蘭克風格的畫家。身處於這樣的時代,您會有如此想法,我完全理解,更感到熱淚盈眶。然而,您也有責任保護您的細密畫師們不受敵人的迫害。請告訴我,透過‘侍女法’,您得出了什麼論?那匹馬是哪一位細密畫家畫的?」

「橄欖。」

他回答得如此輕描淡寫,我甚至都沒有感到驚訝。

他沉默了一會。

「但我也同樣肯定,橄欖並沒有謀殺你的姨父或不幸的高雅先生。」他平靜地說,「我之所以相信那匹馬是橄欖的作品,是因為他最服膺前輩大師,最熟知赫拉特的傳統與風格,而且他的學家世可以溯源至撒馬爾罕。我知道你不會問我:‘為什麼在橄欖過去多年的畫作中,我們都沒有發現同樣的裂鼻馬?’我先前已經解釋過,因為有時候種技巧——飛鳥的翅膀、樹葉懸附在枝丫的模樣——會被儲存在記憶中,世代相傳,從大師傳給學徒。但藝術家不見得會在畫中採用這個技巧,因為他將受到各種影響,像是某位脾氣暴躁、態度嚴厲的大師,某間畫坊的特殊品味,或是某位蘇丹的個人喜好。因此,這匹馬,是親愛的橄欖年幼時直接師承波斯大師,並且從來不曾遺忘的形象。它之所以碰巧出現在姨父的書中,是安拉為我設下的一個殘酷詭計難道我們模仿赫拉特前輩大師模仿得還不夠嗎?對土庫曼的細密畫家而言,一想到美麗的女子,就一定要有中國人的容貌特徵;同樣地,對我們而言,提起繪製精良的圖畫,我們不也只會想到赫拉特的經典傑作嗎?我們全都是赫拉特忠心耿耿的仰慕者。所有偉大的藝術,都孕育自畢薩德影下赫拉特,而這樣的赫拉特,則是根基於蒙古騎士與中國人。緊隨赫拉特傳奇大師腳步的橄欖,有什麼理由要謀殺比他跟得更緊、甚至是盲目崇拜古典風格的高雅先生呢?」

「那麼是誰?」我說,「是蝴蝶嗎?」

「鸛鳥!」他說,「心底深處這麼告訴我,因為我深知他的貪婪與憤世嫉俗。聽著,事情很可能是這樣的:當可憐的高雅先生替你的姨父鍍金,發現姨父愚蠢而拙劣地模仿法蘭克技法,開始相信這項工作可能很危險。一方面,他笨到聽信了愚蠢的艾爾祖魯姆傳道士的胡說八道——很遺憾,儘管鍍金師比畫師更接近真主,但他們實在又笨又無趣——而另一方面,他明白你的傻瓜姨父正在編輯的書,是蘇丹的重要計劃。兩者的矛盾,使得恐懼與疑慮在他內心衝擊不定。他究竟該相信他的蘇丹,還是艾爾祖魯姆的傳道士?倘若是從前,這不幸的孩子——我瞭解他就如自己的手背——一定會來找我,向我吐露啃噬自己良心的兩難困境。然而,就連呆頭鵝的他也非常清楚,替的姨父鍍金、模擬法蘭克人這些行為,等於背叛了我和畫坊。因此,他只好尋求另外一個人。他向狡詐且野心勃勃的鸛鳥吐露了心中的秘密,結果犯了一個錯:由於他很仰鸛鳥的才華,竟錯誤地讓自己臣服於鸛鳥的智慧和道德觀之下。我曾見過很多次鸛鳥利用高雅先生對他的欽慕之情,任意擺佈這位可憐的鍍金師。結果他們之間發生了某種爭執,導致高雅先生死在了鸛鳥之手。因為高雅先生在此之前就已向艾爾祖魯姆教徒們透露了心中的恐懼,於是基於復仇雪恨的衝動及展示力量的目的,他們出手殺死了你那崇拜法蘭克風格的姨父,認為他是害死他們同胞的罪魁禍首。我不敢說自己絕無幸災樂禍的心態。多年前,你的姨父哄騙蘇丹陛下,找來一位威尼斯畫家,名叫塞巴斯提亞諾,命令他以法蘭克風格為皇上畫了一肖像,把陛下當成了異教國王。如此尚不滿足,為了羞辱我的尊嚴,他派人把這幅可恥的肖像送來給我,要我依此複製。基於對蘇丹陛下的驚畏,我不得羞恥萬分地用異教徒的技法複製了這幅畫。若不曾被迫做了那件事,今天或許我還能為你的姨父哀悼,並且積極找出殺死他的敗類。然而,我關心的不是你的姨父,而是我的畫坊。我的細密畫師——我愛他們勝過自己的兒子,呵護溺愛,訓練了他們整整二十五年——由於你姨父的緣故,他們不僅背叛了我,也背叛了整個藝術統。他們熱切地模仿法蘭克大師,理直氣壯地宣稱‘這是蘇丹陛下的旨意’。這群寡廉鮮恥的畫師,每一個都應該押去接受拷打折磨?如果我們,細密畫家群體,都明瞭首要服從的是自己的才華和藝術,而非提供我們金錢和工作的蘇丹陛下,那麼我們早就得以進入天堂之門了。現在,我想要獨自看這本書。」

奧斯曼大師說出了這段最後的宣告,像是一位絕望而虛弱的帕夏,因為戰敗即將面臨斬首,行刑前吐露心中最後的遺志。他開啟傑茲米老爺擺在他面前的書冊,開始用斥責的聲音命令侏儒替他翻到他想要看的一頁。嚴峻的指控語氣,讓他霎時又變回了全畫坊都熟悉的畫坊總監。

我遠遠地退到了一個角落,擠在珍珠鑲繡的頭槍托以珠寶鑲嵌而子彈已生鏽的火槍和大小櫥櫃之間,從那裡觀察著奧斯曼大師。不停齧噬我的疑惑此時已蔓延至全身上下:我來越覺得很有可能就是奧斯曼大師精心安排手下,謀殺了可憐的高雅先生,及,接著謀殺了我的姨父,目的就為了要中止蘇丹陛下這本書籍的編纂,為此我痛斥自己剛才居然對他產生了敬畏之感。但另一方面,望著他此時全心投入面前的圖畫,不管失明還是半失明,帶著滿臉的皺紋認真檢視它,我忍不住對這偉大的大師懷抱深深的敬意。我逐漸領悟到了一個事實,為了儲存舊有的風格及細密畫坊的體制,為了擺脫姨父的書,為了再一次成為蘇丹的惟一寵幸,他將不惜放棄任何一位細密畫大師,包括我在內,把我們交付給皇家侍衛隊的行刑官。努力地運用我的想像力來甩掉過去兩天來對他產生的敬愛。

但許久之後,我依然理不出半點頭緒。為了平撫心裡激盪不止的惡魔,轉移腦中猶豫不決的邪靈,我從箱籠裡隨便抽出幾本書卷,漫無目標地翻看了一會兒彩繪的書頁。

有多少男男女女把手指放在了嘴裡!兩百多年來,從撒馬爾罕到巴格達,每一間畫坊都用這個動作表示驚訝:英雄凱伊胡斯萊夫被敵人圍堵在河邊後,靠著自己的黑戰駒與安拉之助,安全橫越了洶湧的阿姆河,這時,當初拒絕以木筏載他渡河的可惡船伕們,全都吃驚地把手指放進了自己的嘴裡。胡萊夫第一次看見美人席琳時,她正沐浴在一度波光粼粼而如今銀箔已斑駁褪色的湖水裡,雪白的肌膚映著月光,他驚詫得拿不開嘴的指頭。我甚至花了更多的時間,端詳後宮的絕色佳麗,她們躲在半掩的宮殿門後,站在遙不可及的塔樓視窗,隔著簾幕往外窺探,每個人都用手指堵住了嘴巴。敗給波斯軍隊而失去王位的帖扎夫準備逃離戰場時,他的後宮寵妃,絕世美女艾絲琵奴,站在宮殿視窗震驚而悽愴地望著他,手指放在嘴裡,用眼神乞求他不要遺棄她,不要把她留給敵軍擺佈。當約瑟夫因為祖萊哈的強xx誣告被捕下獄時,她站在窗邊觀望,一隻手指放進了迷人的小口,顯現出她的奸邪與肉慾,而非慌亂迷惑。一對彷彿出自情詩場景、快樂但面色憂愁的愛侶,在一座恍若天堂的花園談情說愛、縱情美酒,然而此時卻有一個陰險的婢女在一旁偷窺他們,妒地把手指放入了殷紅的嘴裡。

儘管筆記本里如此記載,每一位細密畫家也都熟記這只不過是代表吃驚的標準動作,然而,一隻纖長的手指滑入一位美女口中,這樣的畫面在每一幅畫中各有不同,也都帶有不同的美感。

這些圖畫能帶給他多少撫慰?黃昏降臨之後,我走到奧斯曼大師面前,對他說:

「親愛的大師,等大門再次開啟時,我希望您准許我離開寶庫。」

「怎麼啦?」他說,「我們還有一個晚上和一個上午。面對舉世聞名的偉大繪畫,你的眼睛居然這麼快就滿足了!」

他說話時,臉仍然朝著前方的書頁,然而瞳孔中的一片濁白,這證明他的眼睛確實正在慢慢地變瞎。

「我們已經知道馬鼻孔的秘密了。」我自信地說。

「哈!」他說,「沒錯!剩下的事就交給蘇丹陛下和財大臣了。或許他們會赦免我們大家。」

他準備宣佈鸛鳥為兇手嗎?我甚至不敢問,怕他不准我離開。更可怕的是,我時不時地覺得他很可能會指控我。

「畢薩德拿來刺瞎自己的帽針不見了。」他說。

「大概是侏儒拿去放回原位了。」我說,「您面前的圖畫真是華麗極了!」

他的臉像個孩子般亮了起來,微微一笑。「為愛痴狂的胡斯萊夫,半夜來到席琳的別墅前,騎在馬背上待她。」他說,「赫拉特前輩大師的風格。」

此時他凝視著圖畫,彷彿真的看得見,但他手上甚至沒有拿放大鏡。

「你有沒有見,夜晚黑暗中的耀眼樹葉,一片片好像星星或花朵般綻放色彩?你有沒有注意到,牆壁紋飾內含的謙卑耐心、精緻纖巧的金箔鍍色,以及整張畫面構圖的微妙平衡?胡斯萊夫的英挺駿馬如女人般優雅高貴。他摯愛的席琳在他上方的視窗低垂著脖子,但臉上充滿著驕傲。這對戀人彷彿將永遠停駐於此,畫中的質感、皮膚和細密畫家深情塗染的微妙色彩,發散出一道光芒,籠罩住了他們。你可以看見,他們的臉略微轉向彼此,身體卻半轉向我們。因為他們知道自己身處畫中,正被觀者欣賞。這就為什麼他們無需類似我們周遭所見的人物。相反地,他們試著證明自己是來源於安拉的記憶。這就是為什麼在圖畫中,時間停止了。無論圖中的故事進行得多快,他們將永遠停留在那裡,永恆不朽。就像一位有教養、有禮貌的害羞少女,默默地一動不動,沒有突然揮手、比劃、扭身或眨眼。和他們一起,周圍的一切都已凝結在了深藍色的夜裡:鳥兒襯著點點繁星,飛翔黑暗之中,像是戀人狂跳的心臟一樣撲扇著翅膀;同時,在這無與倫比的瞬間,它們像是被釘入了天空,就此直至永遠。赫拉特的前輩大師們明白,當真主的絲絨黑暗像簾幕一樣覆蓋上他們的眼睛時,如果一動不動地凝視如此完美的圖畫,日日夜夜,直到徹底失明,他們的靈魂最後將會融入畫中的永恆不朽。」

到了晚禱時分,經過同樣的繁瑣手續,在同一群司役的注視下,寶庫大門再度開啟,奧斯曼大師卻仍專地瞪著面前的圖畫,瞪著懸浮在天空中靜止不動的飛鳥。然而,如果仔細看他瞳孔裡的一片白茫,將發現他瞪著書頁的方式有點奇特,就像一個盲人在吃飯的時候,有時會無法對準面前的飯盤。

由於寶庫司役官得知奧曼大師將滯留不出,而傑茲米老爺會守在門口,因此他們只我草草搜了身,沒有發現我藏在內衣裡的帽針。出了皇宮庭院,來到伊斯坦布林的街道後,我溜進一條巷子,從內衣裡拿出偉大的畢薩德用來刺瞎自己的恐怖物品,把它塞入了腰帶間。我拔腿奔跑在了街道上。

寶庫裡的寒意鑽透了我的骨頭,久久不散,以至於此刻走在戶外,以為溫暖早春已經提前降臨了城市街巷。我走入埃斯奇罕市集,走過一間間正在打烊的雜貨店、理髮店、藥草店、蔬果店和木柴店。我放慢了腳步,望著溫暖的商店,仔細檢視昏黃油燈下的木桶、布匹、紅蘿蔔和大小瓶罐。

離開兩天後再度歸來,我姨父的街道(我仍說不出「謝庫瑞的街道」,更別提「我的街道」了)看起來更為陌生而遙遠。雖然如此,想到能夠平安快樂地重回謝庫瑞身邊,想到今天晚上能夠與我的戀人同床共枕——既然兇手幾乎算是抓到了——讓我感覺世界如此溫暖親切,因此看見石榴樹和緊閉的新百葉時,好像農夫朝對岸的人喊叫那樣,我差點大聲喊了出來,但我剋制住了自己。因為稍後一見到謝庫瑞,我想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我們知道誰是可惡的兇手了!」

我開啟庭院大門。或許因為大門的吱呀聲,或許是麻雀從汲水桶飲水的悠遊自在,又或許是屋子裡的一片黑暗,總之,獨居十二年的經驗給了我一種野狼般的敏銳,我刻察覺家裡沒有人。儘管苦澀地明白自己被獨自遺棄在了這裡,但人往往仍然會開啟又關上每一扇門、每一個櫥櫃,甚至掀開鍋蓋看一看。我也這麼做了,甚至還檢查了每一隻箱籠。

一片死寂中,我只聽見了自己的心臟在一個勁地狂跳。就像一個封刀掛劍的老人一樣,我從最隱蔽的箱子中翻出了我深藏的寶劍。當我猛然佩上劍時,立刻冷了下來。這把象牙柄的長劍,在我執筆為生的歲月裡,總是為我帶來內心的安穩與心理的平衡(也使我走起路來都能保持軀體的平衡)。書本,我們總誤以為它能帶給我們安慰,其實,它只是為我們新增了一種深沉。

我下樓走進庭院。麻雀已經飛走了。彷彿拋棄一艘緩緩沉的破船,我頭也不回地離開屋子,讓逐漸迫近的黑暗與寂靜將之吞沒。

我的心,此時鎮定了許多,告訴我快跑去找他們。我跑了起來。但當我在擁擠的地方想要抄近路而跑過清真寺庭院時,一群野狗以為遇到了什麼玩的事,開心地尾隨在了我的身後。當野狗越來越多的時候,我也不得不放慢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