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務大臣與司役們依照繁文縟節開啟大門後,清晨的冬陽從皇家安德禁宮的庭,漫入室內,於我的眼睛早已習慣寶庫裡柔和的紅色氛圍,這道光線頓時讓我覺得刺眼恐怖。我僵立原地,奧斯曼大師也一樣。似乎我稍微一動,寶庫中溼黴、滿是塵埃、伸手可及的空氣會帶著我們尋尋覓覓的線索倏然溜走。
露出莫名的驚異神情,奧斯曼大師凝視著流瀉在我們身上的光線,彷彿頭一次看見某個輝的物品。兩排寶庫司役沿著敞開的大門左右列隊而立,陽光透過他們彼此頭部之間的縫隙,從庭院灑進來
前一天夜裡,當他翻閱《君王之書》時,我在一旁觀察他。我注意到他臉上時不時地閃現出同樣的驚訝表情;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微微顫抖;他的頭小心翼翼地湊近他的放大鏡;而他嘴唇先是輕輕蠕動,好像準備揭露某個愉快的秘密,接著又不由自主地一張一合,彷彿看見了一幅令人敬畏的圖畫。
大門再度關上後,我不耐煩地在各個房間之間來回走動,更加焦躁不安。我擔心我們沒有足夠的時間可以從寶庫裡找出足夠的資料。我感覺奧曼大師沒有專注在這件事上,於是向他坦陳心中的憂慮。
他像平常對待自己的學徒一樣,很自然地抓起了我的手。「我們這類人,別無選擇,只能努力從真主的眼光觀看世界,並仰仗他的正。」他說,「此刻,身處於這些圖畫和寶物中,我強烈地感覺到兩者逐漸合而為一:當我們逼近真主的視野時,他的正義也逐漸接近我們。看,這是畢德大師用來刺瞎自己的針……」
奧斯曼大師講述金針的殘酷故事時,為了讓我看得更清楚,他把放大鏡往下移了移。我仔細端詳放大鏡下面這隻邪惡物品的銳利尖端。針尖黏著一層淡紅色的溼潤。
「前輩大師們,」奧斯曼大師說,「被迫改變為其奉獻了一生的格、顏色和技巧時,會深感良心不安。對他們而言,為了屈迎附會而改變世界觀,今天依東方君主的要求,明天又聽從西方君王的想法,是一件可恥的行為——然而這正是我們當今藝術家的做法。」
他的眼睛沒有直視,沒有盯著面前的書頁。他似乎正凝視著遠方一片遙不可及的空白。他面前的《君王之書》攤開在其中一頁:波斯和圖蘭的軍隊發動全力,混戰在了一起。殺氣騰騰的英勇戰士騎著戰馬衝殺著,長矛刺穿了盔甲,戳穿了軀體,腦袋掉了,手臂斷了,軀體被劈成了兩半,斷肢殘骸遍地橫陳。
「昔日的偉大畫師,若被要求改用勝利者的風格、被迫模仿別的細密畫家,為了維持尊嚴,他們會拿一根針,英勇地提早召喚繪畫多年終來臨的失明。是的,在真主的純淨黑暗如神聖恩賜籠罩在他們的眼睛之前,他們會連續好幾個時辰、甚至好幾天盯著一幅經典傑作。由於他們低著頭徹夜不眠地凝視著圖畫,因而面前圖畫中的意義和景象——濺滿了從他們眼中滴落的鮮血——將取代他們遭遇的悲苦。同時,因為他們的眼睛極為緩慢地朦朧,所以會在安詳中達到失明。這是多麼幸福!你猜得出當我等待盲人的神聖黑暗降臨時,會選擇凝視哪一幅圖畫嗎?」
彷彿努力回想一場童年的記憶,他目光盯在寶庫牆外某個遠處。他的眼睛,眼白的部分變多,瞳孔好像變得越來越小了。
「那幅畫屬於赫拉特前輩大師的風格,場景中,痴情狂戀的胡斯萊夫騎著馬,來席琳的別墅窗下等待。」
也許他打算繼續描述畫面的內容,如同吟誦一首哀傷的詩,悼念前輩大師的失明。「我崇高的大師,我親愛的閣下,」莫名的衝動下,我打斷了他的話,「我渴望永恆凝視的畫面,是我戀人的秀麗容顏。我們已經結婚三天了。過去十二年來我對她思念不已。席琳瞥見胡斯萊夫的肖像從此一見鍾情的場景,總會讓我想起她來。」
奧斯曼大師臉上浮現各種表情,或許是好奇,但不是因為我的故事,也不是面前殺戮場景的緣故。他似乎在期待某個好訊息能帶給他慰藉。當我確定他沒有在看時,便一把抓起帽針,走到了一邊。
毗鄰浴室的寶庫第三個房間有一個陰暗的角落,那裡塞滿了上百個法蘭克君主呈獻的時鐘。時鐘停下之後——它們通常沒多久就停了——便被收進這裡。我走到那裡,仔細檢查奧斯曼大師宣稱畢薩德用來刺瞎自的金針。
紅色的日光滲隙而入,投射在灰塵滿布的時鐘上,從箱盒、水晶鐘面和鑲嵌的鑽石反射而出,映得裹著淡紅液體的金針尖端不時瑩瑩閃爍。傳奇中的畢薩德大師確實用這個東西刺瞎了自己嗎?奧斯曼大師也對自己做出了同樣可怕的事嗎?一隻巨大時鐘的擺錘上掛著一個摩洛哥小丑的吊飾,那是一個顏色鮮豔、手指大小的娃娃,它臉上的表情似乎在說:「沒錯!」顯然,如果鍾還可以動,這位頭戴奧斯曼包頭巾的小丑,將會隨著每個鐘點的報時,歡欣地點頭——這是送禮的哈布斯堡國王與湛的鐘匠為了娛樂蘇丹陛下及他的後宮佳麗,特別設計的一個小玩笑。
我繼續查閱了不少極為平庸的手抄本:正如侏儒跟說的那樣,這些手抄本原屬於帕夏們所有,他們被砍頭後,難以計數的財產和寶藏被沒收了,其中就有這些手抄本。那麼多的帕夏被處決,以至於這些書冊看也看不完。幸災樂禍的侏儒表示,許多帕夏忘記了自己是蘇丹的臣民,陶醉於個人的財富與權力,甚至為了彰顯自己,編纂書籍,鍍上金箔,以為他們是君或君王,這些人活該被砍頭,他們的財產也該全部被充公。這些書有些是圖集,有些是手繪本,或是插畫詩集;即使在這些二流的書裡,凡是遇到任何一幅席琳愛上胡斯萊夫肖像的圖畫,我都會停下來欣賞。
畫中畫,也就是,席琳在野外郊遊途中遇見的胡斯萊夫肖像,從來不曾被細膩刻畫。並不是細密畫家沒有能力描繪如此微小的細節,許多人擁有靈敏的巧手,能在指甲、米粒,甚至髮絲上作畫。然而,為什麼他們沒有畫出席琳的愛情物件—胡斯萊夫臉上的五官細節,讓者得以辨識?我一邊隨手翻閱一本順序混亂的圖集,一邊想著這個問題,打算在下午某個時刻向奧斯曼大師請教,以便能夠暫時忘卻我的絕望。時候,一幅畫在布上的迎親圖中有一匹馬的畫像吸引住了我的視線。我的心臟猛然一跳。
在那裡,在我的面前,有一匹鼻孔特殊的馬。它馱著一位嫵媚的新娘,兩眼看著我。這匹神奇的馬彷彿準備向我吐露一個秘密。做夢般地,我大叫,但卻發不出聲音。
沒有半分遲疑,我立刻抱起書卷,匆忙穿越各式物品和箱籠,跑向奧斯曼大師把攤開的書頁放在了他的面前。
他低頭望向圖畫。
看不見他臉上有絲毫驚喜的火花,我開始耐不住性子。「這匹馬的鼻子就跟我姨父書裡的一模一樣。」我說。
他把放大鏡貼近馬。他深深地彎下腰,眼睛湊向放大鏡和圖畫,貼得如此之近,鼻子幾乎就要碰到書頁。
我受不了這片寂靜。「如您所見,這匹馬的風格和技巧不同於我姨父書中的馬。」我說,「但鼻子是一樣的。畫家採用了中國畫家的世界觀。」我停頓了一會兒:「這是一列迎親隊伍,類似中國的圖畫,但其中的人物並不是中人,而是像我們一樣的人」
大師的放大鏡幾乎要平貼到書頁,他的鼻子緊貼著放大鏡。為了看清楚,他不僅利用眼睛,甚至盡其所能利用他的頭、頸部肌肉、老邁的背部和他的肩膀。長時間的寂靜。
「馬的鼻孔被剪開了。」半晌後他氣喘吁吁地說。
我把頭湊向他的頭。臉貼著臉,我們盯著那個鼻孔看了好一會兒。我悲傷地發現,除了馬的鼻孔被剪開之外,奧斯曼大師觀看它們也有困難。
「您確實看見了,對不對?」
不是很清楚,」他說,「你形容一下畫。」
「依我看,畫中是一位憂愁的新娘。」我悲傷地說,「她騎著一匹裂鼻的灰馬,在陌生侍衛和隨從的護送下,出嫁到夫家。侍衛的臉孔顯示出他們是索格底亞那的白羊王朝土庫曼人,各個神情猙獰、滿臉粗黑虹髯、眉頭深鎖、鬍鬚又長又細、體格魁梧、身著素面薄布袍、細窄鞋子、頭戴熊氈帽、腰配戰斧和彎刀。美麗的新娘或許是一位憂傷的中國公主,因為根據畫面內容判斷,她與貼身婢女在油燈和火把的映照下徹夜趕路,想必還有很長一段旅途。」
「或者也許,我們之所以認為新娘是中國人,是因為細密畫家為了強調她的清新脫俗,學中國人那樣塗白了她的臉,併為她畫上了一雙鳳眼。」奧斯曼大師說。
「無論她是什麼人,這位哀傷的佳麗讓人心痛。在漆黑的夜裡,由一群面目猙獰的外國侍衛陪同,穿越廣大的草原,前往一塊陌生的土地,嫁給一個素未謀面的丈夫。」我說。接著我馬上補充:「我們該如何從她坐騎的裂鼻,決定姨父的馬是出於我們哪一位細密畫家之手?」
「翻到下面幾幅圖畫,告訴我你看見什麼。」奧斯曼大師說。
就在此時,侏儒也過來入了我們。剛才衝過來把書拿給奧斯曼大師的中途,我瞥見他正坐在夜壺上。現在我們三人一起看著書頁。
我們看見一群嬌豔動人的中國少女們——與剛才那位憂愁新娘採用了同樣的風格——聚集在花園裡,奏一個形狀奇特的烏德琴。我們看見中國的房舍、準備長途遠行的陰鬱篷車隊,以及美得如同陳年綺夢的無垠草原。我們看見用中國風格畫的樹木,盤根錯節,綻放滿樹春花,夜鶯在枝頭踉蹌跳躍,引吭高歌。們看見用呼羅珊風格畫的眾王們,端坐於帳篷內,長篇大論講述詩歌、美酒與佳人。我們看見精美輝煌的花園,還有英俊的貴族,他們前臂上站著雄偉的老鷹,直挺挺地騎著駿馬前去狩獵。接著,彷彿魔鬼融入了書頁當,我們從畫中感覺到了邪惡,但大多數時候仍然是智慧。一位英勇的王子揮舞巨矛砍殺惡龍,細密畫家是否在的動作裡,加入了調的意味?一群窮苦的農人向他們的長老祈求慰藉,畫家是不是對他們的貧苦感到幸災樂禍?對他而言,是描繪兩條交媾中的野狗緊貼不、露出悲傷空洞的眼神有趣呢,還是描繪女人們咧開血盆大口訕笑這兩隻動物時更為有趣而愉快?接著我們看到細密畫家筆下真正的魔鬼:這些畸形的生物,長得很像赫拉特前輩大師和《君王之書》繪者筆下時有所見的邪靈與巨人;不過,充滿譏誚才華的細密畫家卻把它們畫得更為陰邪、殘,而且更具有人形。我們笑著看這些恐怖的魔鬼,儘管身形為人,卻有畸形的身體、分岔的角和貓一樣的細長尾巴。隨著我繼續往下翻,這些濃眉、圓臉、凸眼尖牙、利爪和老頭般皺黑皮膚的赤裸魔鬼們,開始互相鬥毆扭打、偷竊上等馬匹獻祭他們的邪神,跳躍嬉鬧、亂砍木、擄掠鑾轎裡的公主、捕捉惡龍或是劫掠金銀財寶。我向他們解釋,這本出於眾人之筆的書冊中,所有魔鬼皆由一位名叫西亞赫·卡勒姆的細密畫家所繪,這位畫家同時也畫了許多剃了光頭、衣衫襤褸、身纏鐵鏈、手持柺杖的海達裡耶苦行僧。奧斯曼大師要我逐一形容彼此的相似之處,並仔細地聽我講。
「剪開馬的鼻孔讓它們呼吸順暢,耐得住長途跋涉,是蒙古人幾百年來的傳統。」聽完後他說,「旭烈兀大汗的軍,便是以馬匹征服全阿拉伯、波斯和中國。他們進入巴格達,燒殺擄掠,把所有書籍拋入底格里斯河。當時的書法家,日後的繪畫家伊本·沙奇爾逃離了城市和殺戮,然而,他沒有跟隨眾人逃往南方,反而沿著蒙古騎兵前來的道路,朝北方走去。當時,由於《古蘭經》禁止,沒有人制作插畫,畫家更是不受重視。如今我們的職業備受尊崇,其中最偉大的秘訣要歸功於伊本·沙奇爾,所有細密畫家大師及守護聖人:他創造了從宣禮塔俯瞰大地的世界觀,堅持以一條時而可見時而不可見的地平線為基準,並通過中國人觀察萬物的方式,用蜿蜒、鮮活、樂觀的色彩描繪一切,從天上的飛雲至地上的爬蟲。我聽說,在那段傳奇的旅途中,為了驅策自己繼續北行,進入蒙古部族的中心地區,他特別研究了馬的鼻子。不畏風雪、不屈不撓地步行涉了一年後,他終於來到了撒爾罕,然而,就我所見所知,他在那裡畫的馬匹卻都沒有裂鼻。對他來說,完美的夢幻良駒並非成年後才認識的結實、強壯、勝利的蒙古馬,而是快樂少年時熟知的優雅阿拉伯馬,如今他悲傷地將之遺留在了身後。這就是為什麼,姨父書中的怪異馬鼻,既沒有讓我聯想到蒙古馬,也沒有讓我聯想到由蒙古傳遍呼羅珊與撒馬爾罕的剪鼻習俗。」
奧斯曼大師講述時,時而看著書本,時而又看著我們,彷彿只看得見自己心靈所召喚的景象。
「除了裂鼻馬和中國繪畫之外,書中的魔鬼也是由蒙古部落帶進波斯,再從那兒一路傳至伊斯坦布林的。你們大概都聽說過,這些惡魔是邪惡的使者,由地底深處的黑暗勢力派遣而來,攫取人類的生命及一切珍貴事物,他們會用盡一切手段把我們帶入黑暗與死亡的地下世界。在地下世界裡,無論是雲、樹、物品、狗或書,都有自己的靈魂,都會說話。」
「說得沒錯,」年老的侏儒說,「安拉為證,有些夜晚我被鎖在寶庫裡,那時我會聽見,除了原本就不斷髮出聲響的時鐘、中國瓷盤和水晶碗,所有火槍、寶劍、盾牌及血汙的頭盔,它們的幽全都焦躁不安起來,激烈地交談,吵得整個寶庫好像在濃濃的黑暗中變成了一個擁擠不堪的戰場。」
「海達裡耶苦行僧,我們剛才看他們的圖片,把這個信仰從呼羅珊帶入波斯,之後再傳到了伊斯坦布林。」奧斯曼大師說,「雅勿茲蘇丹·賽裡姆打敗君王伊斯瑪伊爾後,他的軍隊將七重天宮殿洗劫一空。當時貝迪玉扎芒·米爾扎——帖木兒的後代子孫——背叛了君王伊斯瑪伊爾,帶著追隨他的海達裡耶信徒一起投效了奧斯曼帝國。天堂的居民,雅勿茲·蘇丹·賽裡姆在風雪冰霜的冬季返回伊斯坦布林,身後運載著無數戰利品;其中包括從察德蘭俘虜的兩位美女,她們是君王伊斯瑪伊爾的嬪妃,肌膚似雪,杏眼微翹。與她們同行的,還有典藏於七重天宮殿圖畫館的所有書籍。這些書籍中有些是之前統治大布裡士的蒙古、伊爾汗、傑拉伊爾和黑羊王朝時期留下的有些則是戰敗的伊斯瑪伊爾君王從烏茲別克、波斯和帖木兒人手中掠奪的珍品。在蘇丹陛下和財務大臣命令我離開這裡之前,我想好好欣賞這些書本。」
然而,時他的眼睛已經顯露出盲人眼中的茫然失焦。他繼續拿著他的珍珠母貝鑲柄放大鏡,但更多的是出於習慣而不為了觀看。我們陷入了沉默。奧斯曼大師再一次要求侏儒——像是在聽一個悲慘的傳說似的聽著奧斯曼大師講著所有的故事——為他找一本書,他詳細形容了書本的裝訂邊。侏儒一走,我馬上誠心地問大師:
「那麼,我姨父書裡的馬圖,究竟出自何人之手?」
「我們談論的兩匹馬都有裂鼻,」他說,「不管它是在撒馬爾罕或者,如我所言,在索格底亞那所畫,你在這本書中找到的馬匹是以中國風格描繪;至於姨父書中的美麗駿馬,則是如赫拉特大師們筆下的神妙馬匹,為波斯風格。的確,幅插畫優雅無比,任何地方都很難找到與之匹敵的作品!它是一匹藝術之馬,不是蒙古馬。」
「可是它的鼻孔被剪開了,就和純正的蒙古馬一樣。」我低語。
「兩百年前蒙古人撤走以後,開始了帖木兒及其後世子孫的統治。顯然,當時一位赫拉特前輩大師,畫下了一匹鼻子被剪開的華美駿馬,他或是受到了自己親眼所見的蒙古馬的影響,或是受到了另一位畫出裂鼻蒙古馬的細密畫師的影響。沒有人確知那匹馬,到底最先出現在為哪位君王編輯的哪本書中的哪一頁。我相信那本書和圖畫受到了極度讚賞——天曉得,或許是蘇丹的寵妃對它讚譽有加——並且很快盛行一時我也相信,基於這個原因,所有普通的細密畫家們,儘管羨慕地咕噥抱怨,仍然開始模仿這匹馬,複製它的圖畫。在這種風氣的帶領下,這匹美妙的馬及它的鼻孔逐漸成為了一種形式的典範,深深刻印在了那些畫坊的細密畫家們的心裡。多年以後,等他們的統治者戰敗,這些畫家,如同被遣送到另一座後宮的抑鬱女子,投奔到新的國家找新的君王和王子。無論到何方,他們永遠帶著儲存在記憶中的馬匹形象,鼻孔優雅地剪開著。也許受到不同畫坊中不同大師的不同風格的影響,許多畫家不再描繪長存於心中一隅的特殊影像,最終遺忘了它。然而,也有一些細密家,來到新加入的畫坊後,不但畫優雅的裂鼻駿馬,更教導他們的漂亮學徒跟著做,用‘前輩大師就是這麼畫的’鼓勵他們。於是,就這樣,即使蒙古人和他們的精幹馬匹早已離開了波斯及阿拉伯土地,即使斷垣殘壁的城市早已展開新的生命,過了世世代代,有些畫家仍然繼續依此法畫馬,堅信它是標準的形式。我也確其中的一部分人,渾然不知蒙古騎兵的勝利,更不曉得他們坐騎的裂鼻仍舊依照我們在畫坊裡的方式畫馬,並堅持那才是‘標準的形式’。」
「我親愛的大師,」我說,又敬又畏,「如我們所願,您的‘侍女法’確實找到了一個解答。每一位藝術家的確都有自己的隱藏簽名。」
「不是每位藝術家,而是每間畫坊。」他語帶驕傲地說,「甚至不是每間畫坊。某些悲慘的畫坊,如同某些悲慘的家庭,其中的成員,每個人長年來堅持不同的意見,殊不知快樂生之於和諧,同理可言,和諧孕育著快樂。有畫家試著學中國人繪畫,有些學土曼人,有些則學設拉子的風格,彼此長年爭執不休,始終無法達到快樂的共鳴——正如一對不幸福的夫妻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