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後的二十五年裡,我們不時討論到這本已鎖入寶的書冊。
二十五年之後,我安靜地翻開《君王之書》的厚重封面,好像開啟扇沉重的宮殿大門。我翻動書頁,發出悅耳的窸窣聲,憂傷多於敬畏。
一、忘不了聽聞過的許多故事,指稱伊斯坦布林每一位細密畫大師都曾經從這本書中竊取圖片,這使得我無法全心投入面前的插畫。
二、腦子裡總在想著可能會在某個角落裡巧遇畢薩德所描繪的手,這也使得我無法全神貫注於每五六幅畫中就會出現的經典之作(塔穆拉斯揮矛砍斷惡魔與巨人頭顱的姿態是多麼果決而優雅!後來,在和平時期,這些敵人反而教導他字母、希臘文和種不同的語言)。
三、馬的鼻孔與一旁的黑及侏儒,也妨礙我全身心融入眼前所見的景象。
儘管如此幸運地得到了安拉慷慨豐厚的賜予,能在黑暗的絲絨之幕降臨我的雙眼前——每一位大細密畫家渴求的神聖榮耀——有機會盡情飽覽這本傳奇之書,然而我卻發現自己更多地是用腦在觀畫,而非用心體會,自然倍感傷心。待清晨的曙光透入變得像座冰冷墓穴的寶庫,我已經看遍了這本極品至寶中的兩百五十九幅畫(不是兩百五十幅)。既然我是用腦在看,那就容許我仿照喜好推理的阿拉伯學者,再一次分條加以說明。
一、各處的馬匹,始終找不到一匹馬的鼻孔類似卑鄙兇手所畫:魯斯坦前往圖蘭追逐馬賊時遇到的各色匹;阿拉伯蘇丹拒絕了他的請求之後,菲裡頓君王帶領著遊過底格里斯河的特異神駒;因為他們的父親分封領土時,賜給了伊萊奇最好的國家波斯,把遙遠的中國賜給了另一個王子,卻只把西方的國土留給了突爾,突爾出於妒,砍斷了弟弟伊萊奇的頭,此時遠處望著這一幕的傷心的灰馬群;亞歷大英勇部隊裡的戰馬(這支由裡海、埃及、貝貝利與阿拉伯士兵組成的軍隊,全身裝備著鎧甲、鐵盾、無堅不摧的寶劍和閃亮的頭盔);踩死君王雅茲吉爾德的傳說之馬(由違逆真主降賜的天命,上天懲罰君王雅茲吉爾德流鼻血不止,他來到碧綠的湖邊,用治病的甘泉舒解疼痛,卻不幸被蹄踐踏而死);還有六七位密畫家共同描繪的上百匹完美的神話之馬。雖然如此,我還有超過一天的時間,可以檢視寶庫裡的其他書籍。
二、過去二十五年來,細密畫大師之間流傳著一個恆久不息的謠言:一位插畫家獲得蘇丹的允許,進入了這間禁絕外人的寶庫。他找到了這本驚世之書,翻開它,藉著燭光,在自己的筆記本中複製下了各式各樣精緻的馬匹、樹木、浮雲、花朵、飛鳥、庭園,以及戰爭與愛情的場景,從此之後便把它們用在了自己的作品中……此後,無論何時,只要一位藝術家創作出一幅精出眾的佳畫,其他人就會受嫉妒所激,重新提起如此的謠言,故意貶低他的畫作只不過是大布裡士的波斯繪畫。當時,大布裡士尚非奧斯曼的領土。當中傷的矛頭指向時,我感到理直氣壯的憤怒,但同時暗自竊喜;不過反過來,聽見別人受到相同的指控,我則深信不疑。此刻,我哀傷明白了一個事實,我們這四位細密畫家,二十五年前看過此書一眼後,書中的影像就莫名地烙印在了我們的記憶裡。從此之後,我們不自覺地追憶、轉化、改變、畫下它們,融入為蘇丹陛下編纂的手抄本中。我的心沉了下去,不是因為過度猜疑的君主們冷酷無情,捨不得從寶庫裡拿出這些經典讓我們欣賞,而是悟到我們自己的繪畫世界,竟如此狹隘。無論赫拉特的著名大師,或是大布裡士的新興大師,波斯藝術家遠比我們奧斯曼人,創造出了更多璀璨的繪畫及更多經典的佳作。
一個念頭閃電般竄入了腦海:如果兩天後,我我所有細密畫家全被送上拷刑臺,那該將有多好。我拿起畫刀,殘酷地用刀尖刮掉手下圖畫中敞開在我面前的眼睛。畫作內容講述一位波斯學者,他光用眼睛觀察印度使者帶來的棋盤,便學會了下棋,進而擊敗了印度大師設下的棋局!好一個波斯謊言!一個接一個,我颳去了棋士的眼睛,沒有放過一旁觀戰的君王和侍從。一頁頁往後翻,我無情地剜掉畫中每一隻眼睛:兇殘作的君王、穿戴華麗盔甲威風凜凜列隊行進計程車兵,以及躺在地上的斷頭。連續做了三頁同樣的事情之後,我把畫刀塞回了腰帶。
我的雙手在顫抖,但不覺得自己的身體有什麼不適。五十年畫家生涯中,我時常遇見被人挖去眼睛的圖片,現在的我,是不是和那麼多瘋子犯下種病態行為後有著同樣的感覺?我只望被我刮掉的眼睛裡流出鮮血,染紅這本書的畫頁。
三、我感受到在生命盡頭等著我的折磨與慰藉。君王塔赫瑪斯普策勵全波斯十年來最精湛的藝術家們完成的這本絕世典籍中,沒有任何一個地方有畢薩德大師的筆跡,也沒有任何一處找得到他勾勒的纖手。這證明了畢薩德在生命的晚年,當他從那時不歡迎的赫拉特逃到大布裡士時,已經瞎了。因此,我再一次歡喜地確認,這位偉大的大師,投注畢生心力終臻前輩大師的完美境界後,為了避免自己的繪畫因他畫坊或君王的要求而遭受玷汙,於是,他刺瞎了自己的眼睛。
就在此時,黑和侏儒翻開兩人手中一卷厚重的書冊,放在了我的面前。
「不,不是這一本。」我平靜地說,「這是蒙古版的《君王之書》:亞歷山大率領的鐵騎兵隊在他們的鐵馬裡灌滿石油,點火燃燒,用它們鼻孔裡噴發的熊熊烈焰攻擊敵軍。」
我們瞪視著這支烈火鋼鐵部隊,其火焰的繪製受到了中國繪畫的影響。
「傑茲米老爺,」我說,「我們曾經在《賽裡姆蘇丹年史》中,詳細記錄了君王塔赫瑪斯普派波斯使節獻上的貢品,這本書也是貢品之一,二十五年前由他們運送而來……」
他很快找出《賽裡姆蘇丹年史》,放到了我的面前。色鮮麗的書頁上,畫著使節向蘇丹賽裡姆呈上《君王之書》及其他禮物。我的眼睛在一項項條列出的禮物中,發現一段多年前曾讀過但因為太不可思議而遺忘的文字:
玳瑁與珍珠母貝鑲柄之黃金帽針。尊崇的赫拉特瑰寶,繪畫巨擘畢薩德大師,以此針刺瞎其高貴的雙目。
我問侏儒在哪裡找到了這本《賽裡姆蘇丹年史》。我跟隨他穿越灰塵滿布的黑暗寶庫,迂迴繞過堆疊的箱籠、布匹織毯和櫥櫃,鑽過樓梯底下。我注意到我們時而縮小時而放大的影子,滑過鐵盾、象牙及虎皮,走入另外一間房間。同樣的奇異暈紅,從布匹和絲絨中蔓延而出,充盈室。收藏《君王之書的鐵箱旁邊,堆滿了他書冊、金銀絲線鑲繡的各式布匹、尚未琢磨的塞以藍寶石和紅寶石鑲嵌匕首。在這堆物品中,我發現了君王塔赫瑪斯普呈獻的其他貢品:伊斯法罕的絲地毯、一副象牙棋盤,還有一樣即刻吸引我目光的物品——一個顯然是帖木兒時代的筆盒,上面紋著中國飛龍花草,以及珍珠母貝鑲嵌的太陽。我開啟筆盒,一股檀木和花露水的幽香飄然而出,裡面躺著一根玳瑁與珍珠母貝鑲柄的金針平常用來固定包頭巾上的羽飾。我拿起帽針,鬼魅般地返回了我的座位。
再次獨處,我把畢薩德大師拿來刺瞎自己的金針放在攤開的《君王之書》上,凝視著它。我微微顫抖,不是因為看見這根他用來刺瞎自的針,而是因為只要是看到他神妙的雙手曾經拿過的東西,我就會這樣。
為何君王赫瑪斯普會把這根可怖的針與書一併呈獻給賽裡姆蘇丹?是否因為這位君王,儘管幼年受教於畢薩德,青時大力贊助藝術家,到了老年卻改變了想法,疏遠了所有詩人和藝術家,虔誠投入信仰與禮拜?是否也是由於這個原因,所以他願意讓出眾多頂尖畫師投注十年心血繪製這本精美典籍?他之所以送上這根金針,是否為了向眾人證明,偉大畫師是出於自己的意志刺瞎雙目;還是如謠言所傳,是為了傲地宣告,任何人只要看了書中圖畫一眼,就不願意再觀看世上其他事物?然而,對於君王來說此書已不再是經典了,因為他只感到了無限後悔,和許多統治者晚年一樣,擔憂年少對繪畫的愛為自己招致了褻瀆之罪。
我想起一些憤世嫉俗的細密畫家們告訴我的故事,他們行到老年,才發現自己的夢想終究無成:黑羊王朝統治者吉罕君王的軍隊準備進入設拉子時,該城著名的畫坊總監伊本·胡珊宣佈:「我拒絕改變畫風。」並叫他的學徒以烙鐵弄瞎了他的眼睛。雅勿茲·蘇丹·賽裡姆敗蘇丹伊斯瑪伊爾後,他的軍隊擄掠大布裡士,搜刮七重天宮殿,並帶回一批細密畫家。傳言說其中有一位年老的波斯大師,因為相信自己絕對無法忍受以奧斯曼風格作畫,於是用藥毒瞎了雙眼,並非如某些人所言,他在半路染上怪病導致失明。每當我的細密畫師們生氣的時候,我就給他們講述畢薩德刺瞎自己的故事,讓他們以此為楷。
難道沒有別的解決之道?倘若一位細密畫師,就算只是微乎其微地,只要他喜歡一點新的繪畫方法,難道就不能拯救整個畫坊,並儲存前輩大師的風格?
這根優雅細長的帽針尖端,有一絲黑的痕跡,然而我酸澀的眼睛分辨不出究竟是不是血。我把放大鏡往下移,凝望金針良久,彷彿注視著一幅愁的愛情圖畫,染上了相仿的愁緒。我試著想像畢薩德是怎麼辦到的。我聽說當事人不會立刻失明,黑暗的絲絨會緩緩降臨,有時候歷時多,有時候得花上幾個月,就好像自然衰老的失明一樣。
才走進隔壁,我就瞥見了它。我停住腳步看,沒錯,就在那裡:一面象牙鏡子,麻花握柄、粗黑檀鏡框、邊框雕著精巧的文字。我再度坐下,凝視鏡中自己的眼睛——它們目睹我的手畫了六十年。燭焰在我的瞳孔裡跳躍,是那麼的美麗。
「畢薩德大師是如何辦到的?」我再次迫切地問自己。
緊盯著鏡子,沒有一刻移開眼睛,的手以女人塗眼影時的熟練動作拿起了金針,引領著它。毫不猶豫,彷彿在一隻雕鏤用的鴕鳥蛋尖戳一個小洞,我勇敢、沉著、堅定地把金針插入了右眼的瞳孔。我的五臟六腑一沉,不是因為感覺到自己所作所為,而是我看見了自己的所作所為。我把針壓進眼裡,到手指四分之一的深度,然後抽來。
刻在鏡框上的對句寫著,詩人祝福攬鏡之人永恆的美麗與智慧——並期許鏡子永恆的生命。
微笑著,我把針插入了另一隻眼。
很長一段時間我沒有移動。我瞪視著世界——瞪視著一切。
如同我先前的臆測,世界的顏色並沒有黯淡下來,而是好像溫地滲溢暈散,彼此相融。但我仍然隱約可見所有的一切。
不一會兒,微弱的陽光灑落寶庫,映在了猩紅色的匹上。財務大臣與他的手下依照一貫的繁文縟節,損毀封蠟,開啟門鎖及大門。傑茲米老爺更換了新的夜壺、油燈及暖爐,端來了新鮮麵包及桑椹幹,並告訴眾人我們將繼續留在寶庫裡,從蘇丹陛下的書本中尋找畫有特殊鼻孔的馬匹。能夠一面欣賞全天下最美麗的圖畫,一面努力追憶真主眼中的世界,享受如此美妙境地,夫復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