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美國人

馮驥才隨筆集 馮驥才 第2頁,共2頁

又說美國人

一位蘇聯旅遊者開車從美國東部跑到西部。他說:"美國人吃的只有一種東西——漢堡包。"

美國人拿這笑話挖苦蘇聯人,意思是蘇聯人不懂美國。其實美國更不懂蘇聯。一位美國教授對我說:"蘇聯沒有作家。過去只有托爾斯泰和陀斯妥耶夫斯基。現在可能一個也沒有。"我很驚訝,一口氣說出二十多個蘇聯當代名作家,這教授腦袋搖得似撥浪鼓,說:"不知道。"美國人認為他們很富,自給自足,有種優越感,加上極強的個人主義意識,不關自己的事根本不問,知識面很窄。學者們除去自己的事業,別的很少知道。這也與東西方文化傳統不同有關。西方科學對世界用"剖析"方式,弄清一點,推進一點。學者們各守一攤,好比小販,賣煙的不知道咸魚的價錢。中國對宇宙萬物的態度是"天人合一",講究包羅永珍。你問西方學者一個問題,他不知道就搖頭,理所當然;你問東方學者一個問題,不知道卻不輕易搖頭,好像這麼一來就顯得沒學問。西方尚精,東方尚博,故西方學者們的知識多為點的連線,東方多為西方的重疊。

再提起開頭那笑話,並不假。最普遍的美國飯確實是漢堡包。無論機場、超級市場、遊樂中心,還是公路旁,只要看見"m"的標誌,便是聞名全美的麥克唐納漢堡包快餐店。美國人對午餐極馬虎,這種麵包夾肉片生菜外加一杯冷熱飲料的簡易食品,極投合美國人胃口,因為他們凡事都圖省事,極怕麻煩。美國人家庭做飯大多是成品加熱,或半成品加工。燒雞烤肉全是裝在塑膠袋裡,買回家放在烤箱一按電門,熟了再把配好的作料一澆即可。連雞湯全都是罐頭裝的。

所有信封的封口都掛膠。在辦公室或郵局,可以看見不管身份多高的人,粘信時都伸出又紅又亮又長的大舌頭,一舔。他們怎麼省事就怎麼幹。

許多英語詞彙到美國都簡化了。比如見面時相互問候"你好"這個詞兒,到美國變成一個""就行了。

有個中國留學生講個笑話:

一次他和美國人吵架,他罵了這美國人半天,美國人回嘴就一句"一樣"。意思是"你罵我的,就是我罵你的"。這就算回罵了。連罵街都圖省事,這就是典型的美國人性格。

還說美國人

美國人喜歡輕鬆,追求快樂,互相接觸,不論生熟,都要說笑話。逢到衝突的事,常常幾句笑話,一笑了之。

芝加哥一位朋友講過一個故事:

一個女人坐在汽車裡按喇叭,招呼她樓上的朋友,大概她的朋友沒聽見,她就不停地按。街道另一邊,一個胖老頭坐在椅子上看報休息,聽她喇叭聲心煩,忍不住就走過來,站在她車前對她說:"我和你約好是七點,現在才五點。"這句笑話挺俏皮。這女人聽了微微一笑,回答他也是句笑話:"七點我沒時間。"胖老頭無話應對,於是兩人一笑,胖老頭坐回到椅子上,這女人自然也不再按喇叭了。

說笑話需要機智、敏捷、反應快、思維靈巧,口才也要好。所以,在美國幽默感往往是一個官員是否有魅力的標準之一。人說笑話時,心裡保持最鬆弛狀態。學者在講壇,官員在會場,如果能妙語如珠,引得人捧腹大笑不已,必定是氣度和智慧非同尋常。如果一本正經念講稿,臉上肌肉抽筋般地僵硬,聽者聽得厭煩就離席而去,決不肯硬坐在那裡打瞌睡,或心猿意馬,思維跑到千里之外。他們不勉強別人,更不勉強自己。

但是,美國人的笑話與中國的笑話不同。美國的笑話重俏皮機智,中國的笑話重後味,笑話裡總含著點什麼。比如小丑,美國劇中小丑大多純為逗樂,中國戲中小丑往往含著深意。大概中國長期封建社會的壓抑,話不能直說,便藏在笑話中,也就造就了幽默藝術之高深。美國現代文學中的"黑色幽默"把笑的內涵引入深處,我國一些文學之士們以為時髦,仿效者頗多。黑色幽默的要素為"自嘲",乃是人在困境中無以擺脫,苦中作樂,用嘲弄自己的辦法嘲弄社會。其實這法子中國京劇中丑角常常為之,並不足怪。

我在佛拉斯達夫一家小店吃飯。服務人員是個打工的大學生。她說:"我們這飯店無所不能,凡是你想到的都能做。"我說"就來一份冰雹燴鑰匙吧,鑰匙燒得嫩點。"她聽了很興奮,馬上說:"看來你想象力有限,還是看菜譜吧。"便把菜譜給我。這是美國人一般接觸時典型的幽默。

美國的幽默有時叫人難以置信。紐約發生一起搶劫案。兩個歹徒各戴一個面具,一個是里根,一個是國務卿舒爾茨。作案也沒忘了逗笑。

對於他們,無論做出什麼難以置信的事,我也相信,這就是我所理解的美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