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順口溜 凡一平 第1頁,共2頁

黃傑林把《g省公開選拔14名副廳級領導幹部公告》推到我面前的時候,我以為他給錯了檔案。我像廉潔的領導拒賄一樣把公告退給他,又被他推了回來。我說你可能給錯檔案了。他說沒錯,我叫你來,就是讓你看一看這份公告,然後報名,參加選拔。我還是不相信,說一個大學副教授要去考官,這不是驢唇不對馬嘴嗎?他說你是諷刺我呢還是嘲笑你自己?因為我當大學副校長的時候,也是副教授。我說我當然是嘲笑我自己。我哪敢諷刺你?你當大學副校長是天經地義、眾望所歸,再說你也不是考上的,而是組織任命的,跟我說的是兩碼事。他笑笑,說你又說錯了,現在考上的可要比任命的光彩呀,更顯得有能耐。任命的呢,很容易讓人猜想到有後臺呀暗箱操作呀上去的。文聯,幸虧我倆是同學,要不你這話可把我這組織任命的領導得罪了。我說這是什麼話?你現在是副廳級,要是有公開選拔廳級的,我肯定你首當其衝能考上。黃傑林手指了指我,說看看,會說話了不是?這樣說就對了,讓人舒服。我說我說的是真心話,可不是吹捧、拍馬屁。黃傑林豎起拇指,說更會說話了,這就是官話,就得這麼說!文聯,你絕對有做官的天賦!我說我可沒做官的命。我彰氏祖宗十八代沒一個人做官的,羞恥得連一個領銜編族譜的人都沒有。

黃傑林從他的座位上站起來,走到我身邊。彰氏很快就要有自己的族譜了,因為你即將成為你們氏族的驕傲,他說,並把手搭放在我肩上,像是有重任託付給我,說好好搏一搏。

我恐怕難以勝出。我說。

你別無選擇!黃傑林強調說,你想一想你現在的處境,學校原以為你要出國,就把你的處長給免了,誰想到你在國外的老婆突然來這麼一手,和你離婚,把你出國的路堵死了。現在是出又出不去,想重新安排你又沒了位置,你說還幹什麼?你說?

當副教授,教書唄。

教書?彰文聯就這點出息?黃傑林看著我,手卻指著自己的鼻子,東西大學副校長黃傑林的班長只有教書寫書的能耐?哦,小組長都當了副校長了,而班長卻屈居手下?你沒個官位別人以為是我打壓你,我的臉往哪擱?沒法擱!現在有機會高升,我是極力推薦你,懂不懂?

我看著黃傑林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臉,麻木的心有些感動和衝動。那我考什麼官好呢?我說。

寧陽市副市長,管科教的,黃傑林說。他觸控公告,在我手上翻開。公開選拔的職位和職數,看這,寧陽市副市長兩名,括弧,經濟和科教各一名。依你的條件,就考科教副市長合適。他說。

沒別的啦?我說。

有哇,黃傑林說,你看,省委黨校副校長1名,括弧,女幹部,你不是女幹部。省高階人民法院副院長1名,括弧,黨外幹部,你是黨員。省經濟貿易委員會副主任1名,你懂經濟嗎?不懂。省教育廳副廳長1名,括弧,黨外幹部,你又不合適。省水利廳副廳長1名,你不懂水利。省農業廳副廳長1名,你也不懂農業。省林業廳副廳長1名,省對外貿易經濟合作廳副廳長1名,省環境保護局副局長1名,省工商行政管理局副局長1名,省經濟體制改革辦公室副主任1名,省煤炭工業局副局長1名,你看看,有合適的嗎?除了科教副市長,沒合適你的。

我能考上嗎?

黃傑林看著我,像個算命先生一樣掂量和思算著什麼,然後說你能考上。

說說看。我說。

黃傑林伸出左掌,用右手扳下小指,說第一,你政治可靠,在大學時代就入了黨,到現在已經有近二十年的黨齡,對黨忠誠。你還愛國,為了國家的教育事業,你放棄了出國的機會,不惜和在國外的妻子離了婚,顧大家而舍小家。

我想說我不出國與愛國無關,他扳下了無名指:第二,你具備擬任領導職務的崗位所必須的專業知識、組織協調能力和相應的決策能力,就是說你懂文教。他扳下中指,第三,你具備履職的身體素質和心理素質。他扳下食指,第四,你當過處長,已經是處級幹部。他扳下拇指,第五,你是博士。這是你最強人之處,因為將和你競選副市長的人,絕大多數都不可能有你這麼高的學位!

黃傑林一共說了五條,他左掌的五根手指也扳完了,攥成了一隻拳頭。他把拳頭往前一打,像《幸運52》的主持李詠那極富挑戰性的一擊,令我心潮澎湃,躍躍欲試。

我站起來,看著給我鼓舞的黃傑林,說我要是考不上,對不起祖宗事小,沒臉見你事大。

他笑了笑,說你要是考上了,我也就徹底地不內疚了,因為我的老班長終於可以和我平起平坐了。

米薇在電話裡稱我彰副市長,把我嚇了一跳。我說你千萬別亂叫,米薇,我還沒考呢。米薇說你一定能考上,等你考上再叫就晚了,我要成為第一個叫你彰副市長的人。我說免了,我還是喜歡你叫我彰老師。米薇說不,我可以叫你彰老師,也可以不叫,因為我已經畢業了,走上社會了。我說工作有著落了嗎?她說我這種學生,誰喜歡?誰敢要我?我說不會的,你一定能找到好的接收單位的,不著急,呵?米薇說那要看好的單位的領導,是不是男的,又好不好色。

我一下子愕住了,不知道怎樣回答我鍾愛的學生。

「不過你放心,將來你當了市長,我一定不會為工作的事找你,」她說,「因為你不好色。你是柳下惠。」

我無奈地扭臉嘆了口氣,目光觸到一籃花,那是我離婚的當天米薇送的。我說:「你的花我收到了。」

「它枯萎了嗎?」

「沒有。」我說。事實上花已經蔫了。

「把它扔了吧,」米薇說,「我想你已經不難過了。」

「謝謝你,米薇。」我說。

「你正在做什麼?」

「複習,你打電話來的時候。」

「那不打擾你了,」米薇說,「等你考完試再找你。」

我說:「不,米薇!」

「啊?」

「我想見你。」我說。

一個小時後,我在市內一個叫上島的咖啡屋見到了米薇。她的打扮和在學校的時候已經截然不同。她現在倒像一名學生,在走上社會以後。我吃驚地看著她。

「我變得讓你刮目相看了是吧?」她說,「你坐我對面吧,這樣我才更像你的學生。」

我坐在了她的對面,卻沒有了是她老師的感覺。我已經離了婚,是個獨身男人。一個獨身男人的目光應該怎樣看待一個從大二就開始愛慕自己的漂亮女孩呢?

「你看我跟從前看我不一樣了。」她說。

「是嗎?你變了嘛。」我說,喝了一口咖啡。

「你不想變嗎?」

「我不變也得變。」

「是的,你是迫不得已離的婚,我知道。」

我看著米薇,想到她同母異父的姐姐莫笑蘋,「因為我的前妻有一個出類拔萃的律師。」我說。

「我姐姐是個排斥漂亮和不忠女人的律師,想不到在這件事情上,她能為背叛你的漂亮妻子全權代勞,」她說,「為這我要重新看待她,也謝謝她。」

「你也給你姐送花了麼?」我說。

米薇一愣,才會意我的話,說:「我姐對花過敏,她不像你。」

「她結婚了嗎?」

「沒有,」她說,瞄了我一眼,「怎麼,對我姐有意呀?」

「我和對花過敏的人有距離。」我說。

米薇說:「想知道我姐為什麼至今未婚嗎?」

「有點好奇。」我說。

「為了不離婚,」米薇說,「我姐幾乎每天都接觸離婚的人,所以患了結婚恐懼症。」

「可惜。」我說。

「可惜什麼?」

「一個該結婚的女人不結婚,豈不剝奪了一個男人做丈夫或父親的權利?」

「我母親有丈夫,可到現在我還不是不知道我的親生父親是誰?」

「你的親生父親一定非常優秀,而你母親也一定非常愛他,不然你母親也不會生下你。」我說。

米薇端起杯子,像喝酒一樣將咖啡一飲而盡。「服務員!」她揮了揮手,「上一瓶酒!」我按下她的手,說現在不是喝酒的時候。她說不行,我想喝。我說等我考上了官,再喝行不?她定定地看著我。服務員這時候到了我們身邊,說上什麼酒?

我舉起一根手指,說:「一杯咖啡。」

咖啡上來了,米薇將杯子舉起,說:「告訴我,你非得考上不可?」

我看著米薇,也把杯子舉起,說:「我爭取。」

「那就一定得考上。」

「一定。」我說。

我們碰杯後把咖啡都喝了。苦澀的液體進了我的腸胃,它比酒更使我感到興奮。我衝動地攥住米薇的手,像一個熱衷權力的人抓住公章不放一樣。

「我愛你。」米薇說。

我吻了吻她的手,什麼也沒說。

今天的第二十八中學至少集聚了一千名應試的人。今天是星期天,考試的人不是升學的學生,而是嚮往著升官的官員。這些追求進步和提拔的人可真多,如過江之鯽,但是將被選拔任用的卻屈指可數,只有14個,僧多粥少。但這些人都不是苦行僧,你看他們乘坐而來的小汽車,從校門外開始綿延三公里,擺滿民生大道的兩旁。這些小汽車五光十色,在上午的陽光下熠熠生輝,像一個巨型的汽車博覽會。我從其中一部走了出來,這是學校為了體面和鼓勁特意派的專車將我們送來。我們指的是我和東西大學報考副廳級職位的處級幹部們,我也不清楚有多少人,只知道自己是其中之一。我步行一千米,和其他陌生的報考者一道,走到中學,再走進中學。

我想不到在考場外碰到一個熟人。我和他熟得不能再熟。

李論也很感意外,捶了我一拳,說你小子,這麼重大的事也不告我。我說你還不是一樣。他說我是官場中人,遇到這種機會是肯定不會錯過的,你應該是知道我要考的呀。可你不同,你是教授、學者,教授學者投筆從政,意外,意外!尤其是你。

看著李論責怪聲討我的神態,我說:「不好意思,讓你見怪了。」

「哎,你考什麼職位?」李論說。

「寧陽市副市長。」我說。

「真是命,我們!」李論擺擺首說,「我考的也是寧陽市副市長。」

我們不約而同亮出准考證,他看我的,我看他的。

我們居然還是在同一個考場!

「不過沒關係,」李論指著准考證上括弧裡的字,說,「我考的是經濟副市長,你考的是科教副市長,不衝突。」

「那我們怎麼會在同一個考場?」

「公共科目的考試都集中在一起,專業科目考試的時候才分開,」他顯然知道我沒他懂,「你知道報考寧陽市副市長有多少人嗎?」他等我搖了搖頭,舉起三根手指,「三百!」接著,他的手指左右點點,「這層樓全是考副市長的。」

「但只選兩個。」我說。

「對,」李論說,他指點我,指點自己,「就是我們兩個。」

他的玩笑話果然讓我笑了起來,他也笑了。我想起當年我們一起高考的時候,也是在考場外,李論說如果我們這個考場只有一人考上的話,那就是你彰文聯。如果能考上兩人,那還有我李論。我記得我立即就伸出指去,和他拉鉤。這一鉤勾出了神奇——1982年朱丹中學有兩名畢業生考上了重點大學,一名北大,一名復旦,他們就是一起拉鉤的我和李論。

李論伸出指來,他一定也想起了當年,所不同的是當年主動拉鉤的是我,現在是他。

李論和我的右手食指勾在一起,像兩個鐵環。難道說這一鉤也能像二十一年前一樣,勾出命運的奇蹟麼?

我看見李論的神情凝固起來,或許是因為他看見我的神情也凝固了的緣故。我們緩緩地鬆開了手指,像兩名渴望改變命運的苦孩子,並肩進了考場。

我坐在考場的後面,看著前面的人,準確地說是看著前面的人的頭顱。這些頭顱真是精巧別緻,像是數十種燈塔上的燈泡,閃爍著撲朔迷離的光澤。這些腦袋裡都裝著些什麼?

有一個腦袋轉了過來,面向著我,朝我眨了一下左眼,又轉了回去。李論在用眼光刺激我、鼓動我。

我果然感覺體內有一股激流,像從大壩噴湧的水,衝擊我的心扉。我的眼睛像大功率的電燈,在試卷的試題觸及我視線的時候,明亮起來。

論述題

論「政績靠炒」

要求:

1.答案中不得出現答卷人的姓名和職務,否則按作廢處理;

2.所作論述須有前瞻性、可行性、可操作性;

3.字數1000字左右。

我用了大約兩個小時答完試卷,才有心機抬起頭來,只見一半人還在埋頭寫著,而另一半人則仰著頭,彷彿答案就寫在天花板上。四個監考員在前後左右巡視著,銳利的目光能讓虛弱的人不寒而慄。一個女監考員走到我身邊的時候停下來,看了看我的試卷,還看了看我。她的目光穿過厚厚的眼鏡片射在我的答卷和身上,威力依然沒有減弱,彷彿我是作弊似的,因為我的試卷題題完滿。我把兩手平放在桌上,將手心和手背翻上了一遍。我的手臂除了汗毛清清白白,因為我穿著短袖。她或許覺察到了我的羞惱,對我微微一笑,走了。

考場開始有人交卷,我看到李論站起來,離開座位,於是我也隨後把卷交了。

李論和我出了考場,第一件事便是抽菸,兩個小時把我們憋壞了。狠狠抽了幾大口後,我們才記得說話。

「怎麼樣,考得?」他說。

「你怎麼樣?」我說。

「選擇題判斷題還行,就是論述題……」他搖了搖頭,「論‘政績靠炒’,誰出的這題目,有點邪門。」

「這是個反命題,」我說,「題目中的‘政績靠炒’,顯然是批判的物件,那麼,反其道而行之,在這個命題中加上‘不能’二字,以‘政績不能靠炒’為宗旨,去發表言論,就對了。」

李論一聽,打了一個榧子,說:「那我豈不是答對了?」他手一揮,「走,找個地方小慶去!」

在海霸王酒樓,李論點了兩隻龍蝦,說是圖個騰達,我沒反對。但他還要上酒,被我阻止。我說下午還有考試,不要喝酒。抓緊時間把飯吃了,最好能休息一個小時。李論說好,聽你的。下午考完試,記得等我。我說幹什麼?他說我帶你去一個吉利的地方。

龍蝦送了上來,一人一隻。我看著碩大通紅的熱騰騰的龍蝦,突然又想起當年高考時忍飢挨餓的情景——每科考試結束,李論和我就去到一棵大樹下,揹著人,分食一塊玉米饃。一人半塊玉米饃,就是我們的中餐和晚餐。我記得全部科目考完那天,我們連半塊玉米饃都沒有了。李論和我頭暈眼花靠在樹幹上,最後倒在了樹下。我望見的每一片樹葉,都像是一塊肉。到了晚上,我望見的一顆顆星星,都是一個個蛋。我望眼欲穿,可它們一個都不掉下來。

「想什麼呢?」李論說,他已經撕開龍蝦。

「我在懷念一塊玉米饃。」我說。

「我操,還憶苦思甜呢,」李論見我提到過去,有些不快,「我們已經翻身做主,都往高幹奔了,還想過去幹什麼?」

「我在想,如果當年我們就有龍蝦吃,或許今天我們就吃不上龍蝦了,而是吃饃。」我說。

李論捏著一塊蝦肉,說:「應該這樣講,當年我們吃饃的時候,誰會想到有一天能吃上龍蝦?或者說當年我們吃饃,是為了今天吃上龍蝦。」他把蝦肉塞進嘴裡,津津有味地嚼著。

我被李論的吃相感染,動手撕食屬於我的那隻龍蝦——它一截一截地被我掰開剝離,潔白的肉一口一口地吃進我的腹中。經過多年的洗練和保養,我知道我的腸胃已經沒有玉米饃的味道了。

兩隻龍蝦的軀殼留在碟子上。被李論解食的那隻,又被他完美地組合和構架起來,各個部位的銜接準確無誤,可以說天衣無縫。尤其那龍蝦的眼睛,像是沒有被蒸煮過,活生生地注視著我們兩個祈望飛黃騰達的在二十年前連飯也吃不飽的人。

我營養過剩、心力十足地參加下午的專業科目考試。

科教類《申論》試卷

應試者注意:

請仔細閱讀下列參考材料,然後按要求作答。

參考材料1

中央領導指出:「在當今世界上,綜合國力的競爭,越來越表現為經濟實力、國防實力和民族凝聚力的競爭。無論就其中哪一方面實力增強來說,教育都具有基礎性的地位。」「實現我國跨世紀發展的目標,必須大力依靠科技進步和創新」。

省委、省政府提出:全面實施「科教興g」戰略,加快建設教育強省步伐,為g省率先基本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提供強有力的智力支援和人才保障,培養大批高素質的勞動者和創新人才。

參考材料2

到2002年末,g省專業技術人才總量達163.9萬人,居全國第五位,但學歷水平明顯偏低,大專及以下學歷的佔76.2%。近年來,g省在鞏固發展農村義務教育、普通高中教育、中等職業教育的同時,著力調整高校佈局和專業結構設定,不斷擴大招生規模。但結構性矛盾仍較突出。2002年g省緊缺的工科招生數僅佔本專科招生總數的33.29%,比全國平均水平低4.43個百分點;在校本專科生各佔一半,本科生所佔比例低於全國平均水平。高等職業技術教育的規模仍然偏小。g省高校每年計算機軟體專業研究生畢業人數不及一所華中科技大學。

高校畢業生結構性「就業難」的問題已引起社會的廣泛關注。浙江某大學明確規定,凡畢業生就業率低於60%的專業停止招生。2002年g省第一次公佈了普通高校畢業生就業率。

參考材料3

目前,g省科技、教育與經濟的結合不夠緊密,不同程度地存在著「兩張皮」現象。國家某教育研究機構的資料指出:教育投資對經濟的貢獻率,發達國家在10%以上,發展中國家在5%—6%,我國僅為3.12%。2002年,g省高校科技產值10.6億元,僅為清華大學的1/3。高校和科研院所缺少既懂技術又懂管理的複合型人才,缺乏科技帶頭人和高水平的科技企業家。

參考材料4

隨著我國經濟體制、教育體制、幹部人事體制改革的不斷深化,近年來,g省高校師資和科研院所研究人員的流動明顯加快,給正常的教學和科研工作帶來了一定影響;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以後,人才競爭將日趨激烈,對高校教師、科研人員的素質要求也越來越高;高校中「教授不教,講師不講」,科研機構中研究人員幾年不出成果,但工資補貼一分不少的現象仍較普遍。某校就有1/3的教授、1/5的副教授不給本科生上課。為了引進、留住、用好人才,各科研機構和高校積極探索,此背景下發端於清華、北大的「薪酬革命」和中國科學院停止職稱評定的做法,在社會上引起了強烈反響。

一、請根據以上材料所反映的問題,提出對策。

要求:1.要注重對策的創新和可行,不講空話、套話;

2.字數600字左右。

二、請聯絡實際,以「從‘兩張皮’現象談起」為題,撰寫一篇議論文(字數1000字左右)。

《申論》試卷像一面鏡子,照出我熟悉的環境和現實,也折射著我的體會、憂患和思索。我暗暗歎服:出這樣一種題目的人,是真正的智者。他或者他們的頭腦是何等的機靈和清醒!這些人比機器明智。那麼,我也不能像機器一樣回答,況且我不是機器。

我是寧陽市副市長,不,我比副市長的級別還要高,現在,我必須想象自己處在一個很高階別的職位上,是一個高官,至少也得是高官的智囊,因為我要對g省的科教現狀提出對策,還要對「兩張皮」現象進行議論。

兩個半小時後,我的對策和議論文全部躍然紙上。

對策(要點):

1.提高科教技術人才的待遇,要像保障官員一樣保障科教技術人才的衣食住行、自由和研究。

2.改革職稱評定,要像以政績大小、作為和不作為提拔和處分官員一樣,以成果大小取捨高低,以能力、實力取代學歷、資歷,取消職稱終身制,技術資格能升能降。

3.允許在校大學生轉變學習專業和自由選擇任課教師。

從「兩張皮」現象談起(節選)

……有人說所謂的職稱評定,其實就是一群不學無術的傻子坐在一起,在下列的申報者中,選擇誰更有資格做傻子——這話顯然尖酸刻薄,但也未必不是有些技術門類或學術領域存在的事實,它指出了現行技術職稱評定程式和制度的弊端:循序漸進,媳婦十年二十年才熬成婆。比如某些高校,有的教師成果斐然,但卻因為性格、人際關係等非技術原因,在申報職稱的時候屢屢受挫。筆者認識一名學貫中西的前輩,他著作等身,桃李滿天,卻因為只有專科文憑並且觀點和成就為某些評委不容和妒嫉,中級職稱幾十年不變,等到他終於獲得「破格」評上教授的時候,人已經老得頭上沒有一根黑髮,嘴裡只剩五顆牙齒……技術人才出了成果,得不到優待,自尊心就會受傷,鑽研的積極性也會減弱,正所謂「文章憎命達」。有的技術人才為了改變生活境況和社會地位,只能去下海,去做官……

我對我落到紙上的文字感到快意,因為這是從我胸中吐出的塊壘。我感到很痛快,像是和一個引誘我的女人過了一次酣暢淋漓的性生活,而又不計後果。

「你不覺得我的言論很放肆、很大膽嗎?」後來我問李論。

這時候我已坐在「連升酒樓」的「六品乙」包廂裡,和李論把酒問盞,交流心得,並慶祝首輪考試的結束。我告訴李論我進不了第二輪了,因為我寫了一篇直抒胸臆、尖酸刻薄的文章。我口述了部分的內容,讓李論聽得瞠目結舌,只知道豎拇指。

「如果那個評判官把你的的尖酸理解成精闢,把刻薄理解為深刻,那你就牛b大了。」李論緘默了一會後說。

我搖搖頭,說:「這樣的人可能像洪水一樣十年、二十年一遇,如果那個評判官恰好又是職稱評審委員會的評委,那我就只能祝賀你一個人高升了。」

「賭博,賭博,」李論把酒杯往桌角邊一擱,像是把籌碼擱在輪盤的冷註上一樣,「不贏則已,一贏沖天!」

我把我的酒杯也移了過去。兩隻酒杯押在一起,像孤注一擲。

我和李論離開「連升酒樓」的時候,已經是燈火闌珊,但酒樓裡依然笙歌嘹亮。這個被李論視為吉利的地方,今晚不知集聚了多少祈望連升或高升的官員。他們入主在分別有甲乙丙丁的七品、六品、五品、四品、三品、二品、一品的廂房裡,在舉行圖求吉利的盛宴。我不得不佩服置辦這個酒樓的老闆,真是絕頂聰明、知古通今,只用這麼一塊過去是招徠趕考狀元的招牌,現在同樣能使無數懷著「學而優則仕」美夢的才俊趨之若鶩。他們在裡面一擲千金,不惜血本。像我一樣,他們何嘗不是賭徒?

g省公開選拔副廳級領導幹部進入面試人員名單

(共42名)

省委黨校副校長(3名)

郭元元(女,1966年5月生,黨校本科,寧陽市黨校常務副校長)

筆試總分:174.16

範婷(女,1964年6月生,黨校本科,南周縣委書記)

筆試總分:173.5

趙小微(女,1963年5月生,黨校研究生,g省黨校辦公室主任)

筆試總分:172.84

省高階人民法院副院長(3名)

…………

省經濟貿易委員會副主任(3名)

…………

寧陽市副市長(6名)

經濟副市長(3名)

李論(男,1964年5月生,無黨派,經濟學碩士,省計委專案處處長)

筆試總分:176

呂琦元(男,1963年3月生,本科,東山市統計局局長)

筆試總分:175.5

殷昭舉(男,1968年7月生,本科,寧陽市芳村區委書記)

筆試總分:175

科教副市長(3名)

彰文聯(男,1964年8月生,文學博士,東西大學副教授,正處級)

筆試總分:186.4

…………

我的目光在看到我的名字後戛然而止,像飛速的箭鏃插中靶心。我不關心往下的名字,我只關心成績。我知道我現在的筆試分數是第一名!在科教副市長的入選面試名單中也排在第一!這就夠了。還有,我的中小學同窗李論也榜上有名——我們兩個共苦過的人的名字都登在了g省的黨報上,這張報紙遍佈全省的城鎮和鄉村,將被我們家鄉的老師和父老鄉親看到,他們會不會欣喜若狂、奔走相告?會的,我想一定會的,因為那個九分石頭一分土的朱丹縣就要出李論和彰文聯兩名「大官」了,如果在最後一輪考試中能再拔頭籌的話。就像當年這兩個人改寫朱丹縣高考歷史,考上重點大學使群情振奮一樣,他們——我們恩情深重、苦難深重的親人和老師,一定會一如往昔為即將再度高中和重新整理本縣官冊記錄的孩子祝福的!

我得到了祝福,但祝福卻不是來自家鄉的親人和老師,而是來自g省首府與我心有靈犀的兩姐妹——米薇和莫笑蘋。

她們的祝福是通過手機向我傳遞的。

——如果你想上天堂,最好是去做官;如果你想下地獄,最好也是去做官。米薇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莫笑蘋

這其實不是祝福,而是寄寓。兩姐妹的寄寓相繼出現在我的手機上,間隔不到十分鐘。她們讓我在十分鐘之內產生了兩次震顫或動搖,使我無法安然和陶醉。

這時候我和李論正在一家酒樓裡喝酒,桌子上擺著一份公佈入圍者的報紙,這是我們聚會的理由。我們反覆看著報紙上兩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像看著兩隻小蜜蜂一樣。我們想象這兩隻蜜蜂正在飛短流長,進入官方和民間的視野,讓我們的仇者痛,親者快。我自信這個世界上,我的親者多過仇者,愛我的人多過恨我的人。比如給我發簡訊的米薇和她的姐姐,她們之所以警示我、提醒我,是因為一個愛我,另一個同情我,雖然她們的警示和提醒讓我沉重。

「誰給你的發的簡訊,讓你這麼惶惶不安?」李論見我悶不做聲,問我。

「一個你認識,一個你不認識。」

李論眼睛一轉,判斷說:「米薇?」

「另一個是她的姐姐,」我說,「是我老婆與我離婚的代理律師,卻在道義上站在我這邊。」

「她們給你發的什麼簡訊?」

我想了想,把手機遞給李論。李論看了後,說什麼鳥話,刪了它!我摁住李論的手,把手機要回來。我說李論。李論看著我。我說李論,你要是真升了官,我要是真當了官,我們一定只做好事,不做壞事,好不好?李論瞪著我。我說行不行?他臉上的肌肉越開越寬,變成一個大笑。

我說:「你笑什麼?」

「你以為我會不做好事是嗎?」

「因為你幹過壞事。」我說。

「對,」李論明白我指什麼,「我和米薇睡過覺,這確實是一件壞事,她差點害了我。」

我指著居然感到無辜的李論,說:「你之所以沒有遭到報應,是因為我幫了你。」

李論說:「米薇是你帶她來和我認識的,最後造成我們決裂的又是你。要說壞事,你也沒少幹!」

「那是因為開始的時候我不知道米薇……她是個好女孩!」

「哦,開始的時候你以為米薇不是好女孩,是壞女孩,所以才帶她出來,用她來勾引我,腐蝕我?你他媽的比我還壞!」

「我都是被你逼的!」我說,「你如果不卡住東西大學科技園的專案不報不批,學校何必讓我找你?你如果不貪財貪色,我又何苦帶我的學生出來陪你?」

「你是被利益驅動,不是我逼你!」李論針鋒相對,「你如果不是為了評上教授,你才不會聽從學校的指派!你如果不是為了急於出國,你才不會捨得奉獻你的學生!」

「你放屁!」我惱羞成怒,一把揪住李論,等著李論推拒,好揚拳打去。

但是李論沒有動手,他挺著胸昂著頭,說:「你打呀,為了一個小妞,你居然要揍我?你可以揍我,沒關係,我不會還手,因為我還把你當兄弟。如果我不把你當兄弟,不看在你的面子上,東西大學科技園的專案到現在都不會批下來。你最後和老婆離婚,出不了國,這些問題、結果都是你的原因造成,因為你傻b。因為,你喜歡上了米薇!」

我終於打出了兇狠的一拳,因為李論的辱罵比還手更讓我衝動。

李論從地上爬起來,擦了擦被打破的嘴唇。他看了看沾血的手指,用它去夾起桌子上的報紙,舉到我面前,說:「在110到來之前,我們最好言歸於好,並且馬上離開,因為我想酒樓的老闆已經報了警。否則,明天的報紙上就會有這麼一條社會新聞,兩位入選廳官酒樓大打出手,只因爭搶美女好友反目成仇。」

我第一個反應是從錢包裡抽出超額的錢來,讓服務員拿去,並聲言不用找了。然後我抓著李論的手,拉他出了酒樓。

我們在酒樓外不遠的地方看見警車呼嘯而來,停在酒樓門口。兩個戴著「110」袖章的警察跳下車,箭步進了酒樓。警車上的警燈依然忽閃忽閃著,銳利的光芒照射著我們。

我們抱頭鼠竄。

我坐在考場的正中央,我的正前方是評審委員的坐席,我數數一共七位。我的後面是由參加公選單位的領導組成的旁聽人員,具體地說是寧陽市政府的領導,其中包括市長姜春文,我在電視上見過他。考場邊上還設有計時員、計分員、核分員和引領員。

我怎麼看怎麼像是在法庭上。

評審委員會主任主持提問,他正襟危坐,像是個主審官。

「俗話說知人難,知己更難,你如何看待自己在這次公選筆試中脫穎而出?時間是3分鐘。」評審委員會主任考問我。

我想這是每個應試者一上考場迎面而來的一道題,現在輪到我來回答。

我想都沒想,就說:「我在這次公選筆試中取得了第一名的成績,說實話,是我沒有想到的。我甚至想我可能會是倒數第一名,因為我的答卷充滿著刺眼或尖銳的觀點和論述,儘管我相信我的觀點和論述是客觀的和有建設性的,是我長時間的體會、憂患和思考的表達,但仍然顯得‘不合時宜’,因為我是在參加廳官的考試,是為了個人前途的一次攀爬。但是在我看完題目以後,我已經忘記了我在考試,也忘了考慮自己的前途,我甚至忘記了我是誰?我只知道說實話、真話,不說空話、套話和假話。我沒想到我的沒有空話、套話、假話的試卷會得高分,能在這次公選的筆試中拔頭籌。我想最主要的原因,是公選的組織者大略、開明,以及閱卷者的寬宏和卓識,才使得我這樣的持不同政見者冒出頭角。回答完畢。」

我看著前方的評審委員們,捕捉他們的神態和反應。只見他們面面相覷,有的還交頭接耳,彷彿都想從對方的眼神和嘴裡得知對我剛才發言的態度。最後他們的目光又集中到我的身上。

評審委員會主任看著手上的一張紙條,繼續向我考問。「下一道題,這是兩個問題,」他說,「‘坐懷不亂’是一句成語,形容男子在兩性關係上的品德高尚,來自一個典故,請問你知道這樣一個典故嗎?在種種誘惑面前,有人把握不住自己,掉進了‘溫柔陷阱’,這樣的事例在現實不乏其例。比如眾人所知的廈門‘遠華’案主犯賴昌星,有一個‘誘惑經典’:不怕領導幹部不好交,就怕領導幹部沒有愛好。在他認為,這‘愛好’就是聲色犬馬之類也。於是愛物的,給你送豪宅名車;好色的,給你送紅粉佳人;喜歡吃的,給你吃佳餚美酒山珍海味;喜歡玩的,讓你進賭城進紅樓。果然,他的這一‘誘惑經典’真的很有效。在這‘溫柔陷阱’面前,一些領導幹部敗下陣來。如果將來你走上了領導崗位,遇到‘溫柔陷阱’的時候,請問你如何對待,做到‘坐懷不亂’?時間不超過五分鐘。」

聽完評審委員會主任的考問,我笑了,因為我想笑。柳下惠是一夜坐懷不亂,我被要求才是五分鐘。

我聽到我後方的旁聽人員有很多人也在笑。

「春秋時代有個著名的賢人,叫柳下惠,」我收斂了笑容說,「《荀子·大略》上記載了他這樣一個故事:柳下惠夜宿城門,有一女子因找不到去處前來求宿,柳怕她凍死,就解開衣服將她擁在懷中,一夜毫不動心,也沒有任何非禮行為。這就是成語‘坐懷不亂’的出處所在。

「關於領導幹部面對‘溫柔陷阱’如何應對、做到‘坐懷不亂’的問題,」我繼續答道,「首先我以為,‘坐懷不亂’是一種神話,柳下惠是作為一個道德楷模流傳後世的,在某種程度上,它反映了我們兩性文化的虛偽性。任何一個正常的男人,處在那樣一種相擁而眠的狀態中,都會有著正常的生理反應和心理反應。或許柳下惠確是超人,但超人的行為又怎麼可以當作芸芸眾生的標準呢?領導幹部也是人,也食人間煙火、五穀雜糧,有七情六慾實屬正常,沒有就不正常。如果要求每個領導幹部都達到‘坐懷不亂’的人生境界,成為柳下惠那樣的超人,我想沒有誰能做得到,至少我做不到。」

我頓了頓,看看評審委員會主任和其他評委,發覺他們面無表情。我同時發覺我後方剛才發笑的人也都不笑了。

「但是,我可以做到不去坐懷,如果坐懷不是必然的選擇的話,」我話鋒一轉,「因為坐懷必亂。相傳古時候有位叫魯南子的人,有一次他獨自一人住在山下的一間屋裡。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有位十分美豔的女子前去躲雨。魯南子閉門相拒。這位美女子就說,只要你學柳下惠,怕什麼?魯南子解釋說,‘柳下惠固可,吾固不可,吾將以吾不可學柳下惠之可。’魯南子這句話的意思是,柳下惠可以做到坐懷不亂,我做不到,所以我就不讓你坐懷,一樣能達到柳下惠坐懷不亂的效果。這位魯南子頗有幾分自知之明,因為他怕孤男寡女在一起心猿意馬,做出越軌之事,故以閉門為固守之法。如果我們的領導幹部能像魯南子那樣對自己有一個‘吾固不可’的自知之明,遇到‘溫柔陷阱」的時候,不妨效法魯南子的趨避之法,遠離那些充滿誘惑的酒綠燈紅,心中鐵石,腳底生根,請不去,拉不動,做到‘有欲也剛’,同樣難能可貴,這無疑也是一種真境界。回答完畢。」

我重新看著評審委員坐席上的人,像是一個為自己做完最後陳述的被告,迫切地看著審判席上的法官。我一看他們全傻了。

那些評委——不知組織部從什麼單位抽上來擔任裁判的學者、專家,現在一個個呆若木雞,就像是都被誰打了一棒,得了腦震盪。那個重創這些精英人物的人還能是誰?

我想我完了。

我是帶著悔恨的心情離開考場的,從小到大這還是我第一次對考試心生悔意,儘管我對自己的回答很滿意。但是那些評委不滿意,從他們的表情看得出來。他們沒有當場進行打分,或許是為了給我留個面子。我離開考場的時候,回頭看了坐在旁聽席上的姜春文市長一眼,他正在看著我,目光如炬。我還是心灰意冷,心想尊敬的姜市長,無論您怎樣看我,我都做不成您的副手了。

晚上和李論在一起吃飯的時候,我說了面試的情況,著重描述了那些評審在我回答完畢後的表情。他們僵在那裡,就像傻子,我說。李論說你錯就錯在把評委當傻子。我說我沒有。李論說那你就是傻子,你怎麼能否定柳下惠呢?那可是個聖人啊!我說一個沒有七情六慾的聖人,我不希望他成為共產黨領導幹部的楷模。

「柳下惠不是性無能,就是坐在他懷裡的女人一定又老又醜,」李論說,「除非是這樣,才能做到坐懷不亂。」

「這話你在評委面前也說了嗎?」

「我才沒有你這麼傻,」李論說,「再說他們考我的不是這道題。」

我看著李論,「這麼說來,你是穩操勝券了。」

李論笑笑,不吭聲。

我舉起酒杯,「祝賀!李副市長!」

「不是還沒當上嘛,」李論說,他看了看周圍,「小聲點,要謙虛謹慎。」

「祝賀,」我小聲說,示意李論和我乾杯。

李論盯著我,「這杯你先喝。」

「為什麼?」

李論指了指自己嘴唇邊上淤痕,「你還沒為這個向我道歉。」

我沒忘記一星期前我打過李論。「你該打。」

「我這嘴腫了好幾天,飯都吃不下,喝的全是涼水,知不知道?幸好消得及時,」李論抹抹嘴,「要不然我這張嘴,今天可哄不了那些評委。你這一拳,差點毀了我的前程,知道不?」

「好,我道歉,我喝!」我把酒喝了。

「我們兩兄弟為一個女孩打架,不值得。」李論和我互敬了幾杯酒後說,「米薇其實就是個雞。」

我瞪著李論。「你是不是又想捱揍?」

我告訴米薇我既不上天堂,也不用下地獄了。

我是通過手機簡訊告訴她的,在夜深人靜的時候。

米薇很快回了簡訊。

——好啊,那你到我這來吧。

——你那是什麼地方?

——既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獄。

——我知道,是人間。

——民生路22號3棟2單元701。

——你一個人嗎?

——你來了就是兩個人。

——我覺得我現在很失敗。

——因為沒考好?

——我想是。

——在我心目中你永遠是最優秀的男人。

——你現在幹嘛?

——想你。

——我今天喝了很多酒。

——那我更放心了。

——為什麼?

——酒能壯膽呀。

——什麼膽?色膽?

——你有嗎?

——我有。

——那你來呀。

——我真的來?

——是男人你就來。

——你不怕我亂性?

——就怕你不敢。

米薇在挑逗我,刺激我。

——你等著。

我從床上一躍而起,出了房門。

我像一個瘋子奔出大學校園,又像一個歹徒攔住了一輛過往的計程車。我把手機往司機的額前一指,像是手槍指著他。

「把我送到這個地方。」我指著手機螢幕上米薇留下的地址說。

司機看了地址,看看我,讓我上了車。我以為自己像個歹徒,但司機卻不這麼看。從來只有劫車出城的歹徒,哪有歹徒劫車進城的?我現在目的地是城裡,目標是米薇——一個半夜三更還想著我也被我想著的女孩。

一路上,米薇和我不斷地互發簡訊。

——你出門了嗎?

——是的,在路上。

——從大學過來是嗎?

——是。

——三十分鐘能到我這,不堵車的話。

——現在是深夜,不堵。

——你沒事吧?

——你希望我有事?

——我希望你保持足夠的膽量到我這裡。

——你放心,我今晚喝了十八杯酒,現在就像武松要過景陽岡。

——那我就是等著被武松制服的老虎。

——你等著。

——我等著。

——我來也!

米薇沒有回覆,我也不再給她發簡訊。現在所有的語言都是多餘的,只需要行動。我已經行動。計程車已經將我帶進了城裡。林立的高樓像是巍峨的群山,一座一座地撲面而過。夜風呼呼,從視窗打在我的臉上、身上,我感覺到了一股寒氣,從腦門貫到腳底。景陽岡就在前方,離我已經不遠。

但這時候我膽怯了。我讓計程車停下,然後掉頭。

在返回大學的途中,我把手機關了。

第二天,我開啟手機的時候,手機裡冒出十幾條未讀簡訊。

——怎麼還沒到?(01:20)

——你在哪?(01:30)

——出什麼事了?(02:01)

——為什麼關機?(02:07)

——你到底來了還是沒來?(02:30)

——你騙我,彰文聯!(03:00)

——銀樣槍頭,你不是個男人!(03:02)

…………

簡訊像毛毛蟲,一條一條地爬出來,又一條一條地被我刪除,因為它們讓我毛骨悚然。我是個膽小鬼、懦夫、銀樣槍頭,語言的巨人行動的矮子、騙子、偽君子——所有的形容都符合我,恰如其分。我又一次傷害了一個在大學二年級就開始愛我的女孩,因為我沒有去和她做愛。我承認我也愛她,愛一個人卻不和她做愛,這叫什麼愛?我不知道,也無法概定。我枉為一個大學副教授。我不是個男人,米薇說得沒錯,一點沒錯。

我在米薇的最後一條簡訊給她回覆:對不起,沒到目的地我就醉倒了,不省人事。

這輛三菱越野車碩大迅猛,像一艘巡洋艦,在麥浪林海間行駛。它來自我的家鄉,又向著我的家鄉。它現在載著我和我的學生曼得拉,又像一把扯著絲線的梭子,插進如織布機一樣龐雜而壯美的山河。

我要回家看望我的母親,這是我回家的理由。我已經兩年沒有看望我的母親了,我很想見她。這個世界上似乎沒有什麼人、什麼東西值得我想念的了,除了母親和我家屋後的山泉。我的妻子和我離了婚,我心愛的女學生現在十分恨我,我報考的官職希望渺茫。我沒有心情待在一座令我傷感的城市裡,想遠離它,找個地方躲起來,這是真正的理由。於是我想起我的家鄉,那個山水環抱的小村,現在成了我最嚮往的世外桃源。況且,那裡還有每天都守望著兒子歸來的我的母親。

我的研究生曼得拉知道我要回家,鬧著要跟我一起走。這個來自非洲的黑人小夥子,說沒有到過中國的農村,一定要去看看,順便拜望他的師太。我說我的家鄉山高水遠,我的母親瘦弱矮小,講話結巴。曼得拉說那我更一定要去,我要看看山高水遠的地方,瘦弱矮小講話結巴的母親,是如何孕育出導師您這樣的天才!我說我是天才嗎?曼得拉說您不是天才我能拜您為師嗎?您是語言的天才!我看著恭維我的學生,心口一甜,答應了他。

車子是專門來接我的,因為我把回家的打算告訴了李論,問他是否也想回去。他的家和我的家就一山之隔,那座百年的老房子還住著他鰥居的父親。他的母親死了,而我的父親死了。我心想如果李論回去的話,一定可以弄一輛車,他現在不僅是手握重權的省計委計劃處的處長,還是勢在必得的首府寧陽市副市長。我不想不光彩地坐班車然後再轉坐農用車回家,好歹我現在是副教授、博士。

李論說怎麼想到這個時候回去?我說回去看看母親,現在學校還在放假。李論說學校放假,現在是選拔廳官的節骨眼上,怎麼能回去呢?我說哦,你不能回去。我是沒指望了,我自己回去。

「結果不出來之前,不能說沒有指望。」李論說。

「我要回去。」我說。

「那我給你找部車,」李論說,他說到我心坎上了,「我讓縣裡派部車來接你。」

縣裡的車子來了,先見了李論。李論跟車到大學裡來接我。

我和曼得拉上了車。李論看著我身邊的曼得拉問我這位爺是誰?我說曼得拉,我的學生。李論說美國黑人?曼得拉搶在我前面說不,我是非洲人。李論說哦,會中文呀。曼得拉說我是專門來中國學中文的,當然會啦。李論點頭說好,轉頭叫司機開車。他坐在副駕座上。

曼得拉卻不想放過他。

「前面這位先生,為什麼認為我是美國黑人?」曼得拉說,像是問我,也像是問李論,「難道美國黑人要比非洲黑人高人一等嗎?」

我說:「他沒有這個意思。」

「那他是什麼意思?」曼得拉說。

「我的意思是,」李論沒有回頭說,「你要是美利堅合眾國公民的話,回國的時候代我向萊溫斯基問個好,就說克林頓到過的地方我也想去。」

曼得拉聽了一頭霧水,問我說:「彰老師,他這話又是什麼意思?」

我說:「你連這話都聽不明白嗎?」

曼得拉說:「我不明白。」

我說:「他的意思就是說,萊溫斯基最吸引克林頓的地方,也是最吸引他的地方。」

曼得拉說:「那萊溫斯基最吸引克林頓的地方是什麼地方?」

李論哈哈大笑,用家鄉土話對我說:「文聯,你怎麼收了這麼個傻b學生?」

我用家鄉土話回答:「你千萬別小看他,其實……你應該給他敬個禮,因為……你到過的地方,他比你先到。」

李論回頭,「你說什麼?」

我說:「還用我說什麼嗎?」

李論盯著曼得拉,用土話狠狠罵了一句。

曼得拉問我:「他和你說了什麼?」

我說:「他說認識你很高興。」

「是嗎?」曼得拉將信將疑,「你還沒有給我介紹,他是誰?」

我說:「我的朋友、老鄉,省計委李論處長。」

曼得拉友善地看著李論的後腦勺。

我說:「李論!」

李論回頭,把手伸向曼得拉,真的說了一句:「很高興認識你。」

兩隻不同顏色的手握在了一起,像是兩根都想上樹的老藤,在樹下接觸。不,其實他們都已經爬到了樹上,只不過沒有纏住,甩下來罷了。那棵樹的名字叫米薇。

李論與曼得拉握手後,從兜裡掏出一疊錢來,遞給我。

「這是三千塊錢,」李論說,「兩千給我爸,一千孝敬嬸。」

李論所說的嬸,指的是我母親。

我數出一千,還給李論,被李論擋回。

「嬸不要,你再帶回給我。」

我看著李論,把錢收了。

「有空的話,到我的祖墳,替我拜拜。」李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