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一定。
車子到了大學門口,李論讓司機停車,說要自己打車回城裡去。他下了車,想起什麼,走到車子後窗前,對我說,「哦,我給我們縣縣長打電話了,他今晚接待你。」
「不要興師動眾了吧?」我說,「況且我和縣長也不認識。」
「省城來的處長,大學教授,」他看了看曼得拉,「對,還有一個外國友人,縣長是要出面的,這是正常接待。」
「我是副教授,你可別說我是教授啊?」我說,「況且我也不是處長了。」
「搞不好你是寧陽市的副市長,現在還說不準。」
「你別羞辱我了,李論。」
「你別管,說你是什麼就是什麼,」李論說,「說教授你就是教授。」
「那你還不如說我是禽獸得了。」
李論笑,說:「你白天是教授,晚上才是禽獸,到了早上,你就是困獸了。」
曼得拉也笑了,像是聽明白了,說:「中國語言,太奇妙了。」
李論說:「看來你沒有枉做彰教授的學生,得到真傳了。」
三菱越野車在李論的揮手間與市區背道而馳,它向著我的家鄉奔去。
一路上曼得拉興味盎然,像司機一樣全神貫注。他的目光一刻都沒有從窗外收回,沒有放過撲向他眼簾的山水草木,彷彿他對這些山水草木比我更有感情,或者說彷彿他比我更向往我的家鄉。
汽車跑了三個小時,臨近我家鄉的縣城。我家鄉縣名叫朱丹,像一個好聽的女人的名字,但它不是因女人而得名,而是因為這個地域蘊藏著一種叫銻的礦物。這種礦物在過去只是被人們拿來避邪,它的顏色和產生的氣味能使毒蛇或附在蛇身上的魔鬼退避三舍。我小時候也這樣迷信過。但是在我長大後,具體地說我二十歲以後,我不迷信了。我發覺別人比我更不迷信,那可都是些有頭有腦的人,大都來自外地,是人物中的精靈,他們率先對銻礦進行開採,像那時候的戀愛一樣半公開或不公開。開始的時候人們對這些人並不很在意,以為他們成不了,因為他們必然會受到阻撓。但只過了若干年,人們發覺這些人富起來了,本地房子起得最高裝修得最好的,肯定是與採礦有關的人。這些人真是聰明能幹呀,他們讓更廣大的人們感到了貧富不均或利益懸殊。於是,覺醒或覺得落後了的人們,走進了銀行或親戚、朋友家裡,貸款和借錢,當起了礦老闆,這叫借雞生蛋。不懂得借雞生蛋的也懂得去做礦工,像我村裡那些正當年和還有力氣的男人們。但礦老闆和礦工這兩樣都與我無關,因為我在二十年前上了大學,後來又分在了大學。我在大學裡教書,像在廁所裡放屁一樣,活得很文雅、清閒,就是說我的家鄉天翻地覆卻與我無關,因為我在大學,是個副教授,像公雞一樣,能說會道,卻不會生蛋。後來我雖然當了幾個月的處長,那也是粉筆盒裝死鸚鵡,不是個人棺(官),東西大學處長有一禮堂,科長有滿操場。
我定睛看著窗外,汽車在我的遐想間已進入縣城。寬敞、嶄新的街道讓我的眼睛為之一亮。我在這兒讀過高中的縣城,它已經變得我不認識了。自從我上了大學,二十年來,我只到過縣城兩次。最近一次是六年前我攜新婚妻子回家——通常我回家是不用經過縣城的,而是在中途下車等路過的班車轉道。但那次回家不同,我的妻子曹英不僅想看望我的母親,還想看把我輸送出去的母校,於是我們取道縣城。在探訪了我的母校朱丹高中和部分老師後,我們在縣城的街道散步。那時候的街道基本上還是老樣子,我領著妻子到哪指哪,像個本地通,惹得我的妻子說敢情你讀書這幾年都在逛街呀?我說那哪能,記性好唄。曹英說那你帶哪個女孩逛過街還記得嗎?我說記得,到目前為止只帶過一個女的逛這條街。曹英說誰?我說你。曹英說我不信,你那麼浪漫的人。我說我的浪漫是考上大學以後才浪漫的,不,是認識你,不,是和你談戀愛以後才浪漫的。曹英說你滑頭。我說我滑頭的話,還能考上大學嗎?而且是北京大學。那一年朱丹高中考上重點大學的只有兩個,而且都出在我們鄉。曹英說是嗎?還有一個是誰?我說李論,他考上的是復旦大學。曹英說現在在哪?我說省計委。曹英說怎麼不見你們來往?我說我沒有和政府官員打交道的習慣,他現在是副處長。曹英當即就罵我清高。那是曹英第一次說我的不是,而且是在我故鄉縣城的街道上,所以我還記得。而現在清高的我已不清高了,清癯的舊街也已面目全非,就像我的妻子已成為我的前妻一樣。
而讓我更覺得新奇的是我們進駐的賓館,它豪華又幽雅得讓我懷疑身處異地,比如桂林的榕湖飯店,我在那裡開過會。它最大的特點是堂館全掩映在榕林之中,可我記憶中的朱丹縣城是沒有榕林的,而且這個賓館所在地原來不過是個大魚塘,我和李論還在這裡偷過魚。但現在什麼都變了,彷彿是鬼設神造,彈指一揮間,這裡哪來的一片榕林?而且看那一株株輪胎般圓大的榕樹,都在百年以上。毫無疑問這是移植的結果,這些榕樹來自深山老林。試想移植這一片榕林,要動用多少人力財力啊?這座名叫銀塔的賓館,讓我想起埃及的金字塔。
朱丹縣縣長在銀塔賓館大堂裡迎候我們,我在車裡聽司機說他的名字叫常勝。常勝在司機的介紹下和我認識。他和我握手的時候,稱我為教授,還稱我領導,讓我很難堪。
「李處長在電話裡都跟我說了,」常勝縣長見我不自在,「你很快就要考上寧陽市副市長了。朱丹縣現在劃歸寧陽市管轄,你一上任,可不就是我的領導了嘛。」
我說:「你別信李論瞎說,我考不上的,李論倒是勢在必得。」
「都上,都上,」常勝縣長手掌往上託了兩下,「李處長和你,一個都不能少!」
「常縣長看過張藝謀的電影,」我說,「可是我真的不會考上副市長,我就是一個副教授。」
「副教授也是高階知識分子呀,你和李處……不,你和李副市長,都是我們朱丹縣的光榮!驕傲!」
我看著花言巧語的縣長,無話可說。
我和曼得拉被安排住進總統套房裡,一人一套。曼得拉激動而緊張地跑到我這邊,說彰老師,他們是不是誤認為我是曼得拉總統了?讓我享受這麼高的待遇?我說你的理想不就是當你們國家的總統麼?你就當作提前實現了。
「就像老師您,被提前當作副市長一樣麼?」
我看著曼得拉,看著豪華得令人咋舌的房間,「一個副市長怎麼也跟總統的待遇一樣?」
曼得拉說:「您雖然只是副市長,但您卻是總統的導師呀!」
我們相視而笑。
晚宴也隆重之極,常勝縣長不僅用山珍招待我們,還調動了美女前來作陪。美味佳人,讓幻想當總統的曼得拉以為自己真當了總統。他摟著美女又喝又唱又跳,直到醉得趴下。
常勝高興地給李論打電話,把招待的規格、狀況向李論報告,得到李論的稱讚。
「那自然,你的朋友、同學,我豈敢怠慢,」常勝縣長在電話裡跟李論說,他看看我,看看醉倒在沙發上的曼得拉,「彰教授沒醉,外國友人醉了。我知道,別人的面子我不給,你的佛面我能不給嗎?」
我這才明白,常勝縣長對我的熱情,完全是因為李論的關係。李論現在還是省計委計劃處的處長,手裡握著上千萬過億元專案的審批權,李論的吩咐對他如同聖旨。他根本不是以為我會考上什麼副市長,也沒有看得起我是副教授。他討好的不是我,而是李論。我不過是他向李論獻媚的途徑,也是李論炫耀和證實權力的試金石。如此而已。
我從縣長手裡要過電話,對李論說李處長。李論聽出是我的聲音,說你罵我。我改口說李副市長。
「彰副市長。」李論回敬道,「你好摸(麼)?」
「我好摸,很好摸,」我說,「我原以為自己是猴屁股,託你的造化,變成馬屁股了。」
「文聯同志,做人要厚道,」李論引用電影《手機》裡的話,「不要自以為是,孤芳自賞。縣長常勝這人是我的好兄弟,不要把人家的好心當成驢肝肺。好車接你,好酒待你,你還不領人家的情,這就不對了。」
「對不起,我錯了,」我說,「我改!」
我把手機還給縣長,緊接著端起酒杯,向縣長敬去。
「謝謝你的款待,常縣長!」
常勝縣長難堪的臉上勉強露出悅色,像是被潑了一瓢冷水的炭火艱難地復燃。他和我把酒乾了。
末了,縣長說:「明天,我過來陪你喝早茶,送送你。」
我說不了,縣長!
「送送你嘛。」
「不!不不!」
縣長見我態度堅決,說:「那好吧,車明天照送你。我讓秘書給鄉里打個招呼。」他的表情一愣,「你家是在哪個鄉了?」
「菁盛。」我說。
「哦,菁盛呀,和李處長同鄉。」縣長揚揚手,「我給鄉長打電話,親自打,讓他陪你。」
我說:「不用,我有個弟弟就在鄉里工作,有他陪我就行了。」
「是嗎?你弟弟是誰呀?」
「彰文合。」我說。
「彰文合?」縣長邊在腦子裡搜尋邊說。
「在鄉里當宣委。」
「彰文合,我記下了,」縣長邊點頭邊說,彷彿我囑託他什麼似的,「知道了,你放心。」
「常縣長,我沒別的意思,」我說,「我的意思是不想太麻煩縣裡鄉里,有我弟弟陪我就行了。」
「我知道。」縣長拍拍我的肩,然後順手和我握別。他福相、世故的臉上露出笑容。那笑容讓我看上去就像深潭的水渦,輕蔑地朝我盪漾。
我站在河岸上,指著對岸山腳下的屯子,對曼得拉說,那就是我的家。
曼得拉手往額前一抵,像猴子一樣眺望。他眼睛骨碌碌地轉,說是哪一家?
「最裡面,只露出屋頂的瓦房就是。」站在曼得拉旁邊的我弟弟說。
曼得拉又望了一會,像是看到了,「師太現在就在那裡嗎?」
我弟弟突然發出一聲長呼。猿啼一樣的聲音傳過河去,抵達對面的山,又向我們迴盪。
曼得拉看著我弟弟,看看我,想弄明白我弟弟為什麼呼叫。
「叫船。」我說。
「叫床?」曼得拉說。
我看著曼得拉,「你平時是這麼叫床的嗎?」
曼得拉笑笑,看著河對面碼頭的一條渡船。「我明白了,是叫船,不是叫床。」他其實清楚我弟弟呼叫的用意,也聽懂我的話。
渡船上現在沒人。
屯子裡走出一個人,戴著斗笠。他下了對岸的碼頭,那是渡船的船伕。
送我們的車子掉頭回去。
我們走下只能步人的碼頭。
碼頭陡峭、狹窄,仍然是老樣子,亙古不變。我弟弟說你當了副市長,別說是修碼頭,連造橋的可能性都有。我回頭瞪著弟弟,「誰說我要當副市長了?」
「報紙不是登了嗎?」弟弟說,「你和李哥都榜上有名。你是第一名。」
「那只是筆試。」我說。
「你是第一名呀!」
「那也只是筆試。」
「面試呢?」
「不知道,」我說,「考砸了。」
弟弟表情一僵,手裡的行李掉下,滾了兩滾,被我用腿攔住。
我看著亂神的弟弟,「我都不慌,你慌什麼?」
「鄉里的人都認為你是十拿九穩的呀?!」弟弟說。他是車子經過鄉政府的時候跟我回來的。「那李哥呢?你第一名都沒希望,他不是更沒希望了?」
「正好相反。」我說。
弟弟疑惑的眼睛看著我,「不會吧?」
我看著裸露的河床和清細的河流,「你等著過橋就是了。」
我撿起行李,重新交給弟弟。
「李哥就是當了副市長,也不會給老家造橋的。」弟弟說。
這時我們已經到了水邊。接我們的渡船正在靠岸。
「李哥在省裡當那麼多年的處長,手裡又有權又有錢,鄉里打了無數次報告,送給他,要修這個碼頭,」弟弟繼續說,「就七八萬塊錢,可到現在毛都沒有。」
「說明他廉潔。」我說。
「屁!」弟弟冷冷一笑,「是膽小怕事,對家鄉沒有感情,明哲保身,怕自己的上頭說他徇私,就不怕鄉親戳自己的脊樑骨!」
我看著尖銳的弟弟,說:「幸好我沒當官的希望了,不然我也會遭鄉親們的罵。」
弟弟看著我,說:「哥,上船吧。」他神情落寞,像是對我很失望。他也許想不到他敬愛的哥哥竟是這麼一個不爭氣的人,考得上博士,卻考不上一個副廳級的官職。他不相信當官比當博士、教授還要難。我弟弟高中畢業後沒考上大學,卻輕易地考上了村幹,又考上了鄉幹,還入了黨,對他來說升官肯定比升學容易。他現在是菁盛鄉黨委的宣委,副科級幹部。
渡船的船伕是我堂叔的小兒子,他摘下斗笠後我才看得出來。可我知道堂叔的小兒子幾年前考上了大學,現在怎麼當船伕了呢?
「大學畢業後沒找到工作,就回家待著,」堂叔的小兒子說,「洞庭青草,近中秋,更無一點風色。玉界瓊田三萬頃,著我扁舟一葉,」他邊划船邊吟誦起宋代詞人張孝祥的詞,「素月分輝,明河共影,表裡俱澄澈。悠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說。應念嶺海經年,孤光自照,肝肺皆冰雪。短髮蕭騷襟袖冷,穩泛滄浪空闊。盡挹西江,細斟北斗,永珍為賓客。扣舷獨嘯,不知今夕何夕!」
我、曼得拉和我弟弟聽著堂叔的小兒子唸唸有詞,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來。
堂叔的小兒子回過頭,看看我,苦笑著,說:「堂哥,現在我可是我們村歷史上最有文化的船伕。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我看著河心的水,說:「我想這河裡,一定會有會作詩的魚,因為它們在水裡,天天聽見你吟詩誦詞。」
母親繃著臉,瞪我。
我說:「我是發財了,也要當官了,沒錯。」我想起李論給我母親的一千塊錢,把它掏出來,「喏,這是獎金,我考官考了第一名,獎給我的。媽,給你。」
母親仍然繃著臉,瞪我。
看著母親威嚴的眼睛,我不敢再騙她。
「我和曹英離婚了。」我說。
母親沒有說話,她驀地站起來,走到牆邊,拿起一條鞭子,又走過來,將我一把擰起,扯到我父親的遺像前,命令我跪下。
我跪下。
母親先是一鞭打在我身上,再說:「曹英有什麼不好?你要和她離婚?啊?」
「曹英沒有什麼不好。」我說。
「那就是你變心了,是不是?」
我說:「我沒變心。」
「還說!」母親又是一鞭打在我身上,「不變心是什麼?你當了官了,有權了,哦不,官還沒當上呢,就丟老婆不要了!你的心讓狗吃了嗎你?」
「不是我丟老婆不要,是曹英她不要我,是她要和我離婚的。」
「她要和你離婚?她為什麼要和你離婚?你外邊一定是有女人了,是不是?」
我說不是。
我的身上又捱了一鞭子。
「還說不是?」母親說,「曹英不在你身邊這幾年,你打熬不住了,花心了,找野了!」
我說我沒有,我冤枉。
「冤枉?我打死你都不冤枉!」
母親繼續用鞭子抽打我。她邊抽邊罵,我越是申辯,她就打得越狠,也罵得越狠,就像是打罵自家的跑到別人家造孽的狗。
我記得二十三年前,母親也曾這麼打過我。那時我讀高二,父親死了,我卷著鋪蓋回家,不上學了。母親拿起鞭子,勒令我跪在現在跪下的這個地方,然後打我。她打我時除了罵,還有哭。凌厲的鞭子和悲憤的哭罵聲在我們家響了一夜,直到第二天一早我拿著鋪蓋重新返回學校。
母親現在打罵我時,沒有哭,或許是因為心裡沒有哀傷,只有憤恨。她憤恨自己堂堂正正的兒子竟變成了一個負心、黑心的男人,因為她堅信是兒子背棄了兒媳婦,當官了就變壞,所以她要體罰兒子,執行家法。既然二十多年前她能用鞭子,把逃學的兒子抽成一名名牌大學的學生,那麼現在,她也要用鞭子,把墮落的兒子抽成一個好人。
曼得拉看著自己的導師被痛打了一番後,才過來替我擋了一鞭子,然後從我母親手上奪下鞭子。他看著如太后一般威儀的我母親,說師太,夠了,再打下去,你兒子就殘廢了。
母親看著我,咬著牙,眼睛裡卻含著淚水。她突然一扭身往屋後跑去,腳剛出門,哭聲就像決堤的水噴轟隆震響。巨大的哭聲撲向屋後的山壁,再打回頭,傳進門,像倒灌的洪水,將我們一屋子人的心漂浮起來。我的弟弟和弟媳最先搶著出去,勸慰母親,要堵住讓本來和美的團圓飯變得禍患的源頭。母親仍然在哭。
然後是我的一幫子親戚出去。他們是要回家。
母親立刻就不哭了。
散開的親戚們被賠著不是的母親請了回來,他們重新坐在飯桌上,為難得的家族團圓,為家族中產生的最大的官——除了我無一不信的寧陽市副市長,舒暢開懷地慶祝。
餐桌上的笑容,只有母親是裝出來的,我知道。她不認為我當官是好事情,因為當官要使她的兒子變壞,至少現在兒子已經把她又能幹又善良的兒媳婦給離棄了,這是兒子走向深淵的開始,也是當官的路造成的。她再怎麼咬牙不哭,也不相信我和妻子的離異其實與當官無關,更何況我能不能當官,現在還是未知數。
「你放心堂哥,你回來了,我保證搞一條魚,去拜你為師!」堂叔的小兒子說。
晚上我的家宴上,果然出現一條大魚,是堂叔的小兒子搞來的。魚帶來的時候已經死了,它的身上沒有傷痕,我想是被炸藥炸,嚇死的。它當然不能作詩了,卻給我們家增添了融融的樂意。
飯桌邊坐著我的家人和親戚們,一共有十五六個。每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笑容,像是過年。
最快樂的莫過於我的母親。因為久別的大兒子的歸來,我孤苦的母親喜出望外,談笑風生,就像是不曾守過寡,不曾結巴。她的嘴巴自從我進門的那一刻起就不曾合攏過,儘管在看到曼得拉的第一眼時,她差點嚇暈了過去。
曼得拉一看見我的母親,就從我的身後閃出來,給她作揖。「師太,您好!」
母親看著眼前的黑人,立即就癱軟下去,以為見了鬼。我及時上前,扶起了母親,用力掐著她的人中,方使她恢復神智。
我用家鄉話告訴母親,眼前的黑人是我帶來的學生,他不是鬼,是外國人,外國人的皮膚跟我們不一樣,其他都一樣。
「他們也吃羊肉麼?」又愣了一會的母親說。
我說吃,什麼都吃。
母親興奮起來,吩咐我弟弟準備宰羊。
我弟弟去後山喚回了放羊的我弟媳,宰了羊群中的一隻羊。兩夫妻手腳麻利,兩個小時不到,一頓豐盛的晚宴就準備好了。而此時,母親也把所能叫到的親戚都請到了家裡。
母親在飯桌邊頻頻地給我夾肉,給曼得拉夾肉。肥厚的羊肉、魚肉一塊接一塊地放到我們面前的碗裡,生怕七十斤重的羊和九斤的魚不夠全家吃似的,她要保證她的大兒子和大兒子的學生吃夠,彷彿她的大兒子和大兒子的學生在城市裡過的是牛馬不如的生活。
曼得拉給我母親敬了好幾杯酒,母親每次都喝了,勸都勸不住。農村的酒杯跟城市酒樓的杯子不一樣,要大許多。母親每次端著拳頭一樣大的杯子和曼得拉乾杯的時候,我就心裡發怵。在我的印象中母親是沒有酒量的,六年前當我第一次帶她的大兒媳婦回家的時候,狂喜的她都沒有喝這麼多。但今天她的酒量卻特別驚人,如得神助。
看著酣暢痛快的母親,我不敢把我離婚的事告訴她,也沒有告訴我的弟弟。他們以為人在英國的曹英還是我的妻子,還巴望著她為我們彰家生子,傳宗接代。我弟弟彰文合已經育有二女,是不可能再生了,除非他敢冒被開除公職的風險。
但是口無遮攔的曼得拉卻酒後失言,他一句「中年男人三大喜:升官、發財、離老婆,您兒子呀佔了兩喜」,讓聽懂普通話的我母親突然驚詫。她快樂的表情一收,審慎地看著我,「你當官啦?」
我說:「沒有。」
「您兒子就要當市長啦!」曼得拉附聲在我母親的耳邊說,「是考上的。」
「你別聽他瞎講,」我對母親說,「考是考了,沒考上。」
母親不理會我,問曼得拉:「市長是個什麼官?」
「大官!」曼得拉說。
「比鄉長大?」
曼得拉舉起拳頭,「比鄉長大得多。」
「跟縣長一樣大?」母親說。
曼得拉搖搖頭,「比縣長還要大!」
母親說:「考上的?」
曼得拉點點頭,「考上的。」
母親也點點頭,她相信了曼得拉的話。然後她看著我,臉上又露出快慰的表情,「哦,漲工資了,當官了唄。」
曼得拉笑著搖搖頭。他的這一笑又把剛浮在我母親臉上的快慰蕩掉了。
那兩輛一綠一白越野車開到河對岸碼頭上停下併發出長鳴的時候,我和曼得拉正在山上,祭奠李論的祖父。
李論的祖墳像汽車的車頭那麼大,是用石頭壘砌成的。它三面環山,看上去就像一頂帽子,安放在沙發上。我沒有見過李論的祖父,但我知道李論祖父的骨頭就藏在這風水寶地的墳墓裡面。這把已明顯變得尊貴的老骨頭,正在被我這個不是他孫子的人頂禮叩拜。我一叩一禱告:尊敬的李老大人,我代表您的孫子祭您來了!您的寶貝孫子李論現在飛黃騰達,全託您的保佑。他現在又要升官了,那麼請您繼續保佑他吧!如果您慈悲,也順便保佑保佑我,讓我跟著您的孫子發達富貴!
在我的禱告心聲中,曼得拉愉快地燒著鞭炮。嗶嗶啪啪的鞭炮聲響徹雲霄,迴盪在整個山間河谷。
汽車的長鳴就在這時候響開過來,就像樂隊的某種樂器,配合地奏起,與悠揚的鞭炮聲和諧地交響。我尋望著汽笛的來處,看見了停在河對岸的汽車。
半個小時後,在我的家裡,我看到了李論,還有縣長常勝。
他們是來接我回去就任的,因為我考上了寧陽市的副市長!
李論把g省的省報在我面前攤開,指著頭版上一條標題,說看吧。
我看報紙。
公選14名副廳級幹部任前公示
經公開選拔,省委組織部研究並報省委同意,郭元元等14名同志(名單附後)擬提拔擔任副廳級職務。按有關規定,現予以公示,徵求黨員、群眾和單位的意見,並就有關事項通告如下:
1.在公示期限內,個人和單位均可通過來信、來電、來訪等形式,向省委組織部反映公示物件在德、能、勤、績、廉等方面的情況和問題。以個人名義反映的提倡簽署或自報本人真實姓名;以單位名義反映的應加蓋本單位印章。
反映公示物件的情況和問題,要堅持實事求是的原則,不得藉機誹謗和誣告。
2.公示時間:8月29日至9月5日,共8天。
3.受理單位:省委組織部幹部一處。
地址:寧陽市星湖路8號省委大院
郵政編碼:530011
聯絡電話:07??—871851??
傳真:07??—8718??99
電子信箱:g?b@sohu.com
g省公選14名副廳級幹部任前公示名單(附)
郭元元(女,1966年5月生,黨校本科,擬任省委黨校副校長)
章明(男,1962年6月生,法學碩士,擬任省高階人民法院副院長)
鍾蓓蓓(女,1963年1月生,黨校本科,擬任省經濟貿易委員會副主任)
………
………
韋德全(男,1958年11月生,大學本科,擬任省教育廳副廳長)
李論(男,1964年5月生,經濟學碩士,擬任寧陽市副市長)
彰文聯(男,1964年8月生,文學博士,擬任寧陽市副市長)
………
我的眼光一目十行,在碰到李論的名字後燙了一下,在緊接著觸到我的名字的時候沸騰了。
我的家頓時成了歡騰的蜂箱——聞訊而來的村民和親戚們踏破了我家的門檻,不知是為了看看縣長長的是什麼樣子,還是為了當上官的我和李論道賀,總之他們蜂擁而至,爭相進入我的家裡。家門外還有許多未能擠進的鄉親在翹首以待。
縣長常勝、我和李論就像三隻蜂王一樣被淳樸的群眾簇擁,被熱切的鄉音包圍。在我們村的歷史上,從沒有縣長光臨過,也沒有產生過比縣長還大的官。可今天我們家,一下子卻集中了三位「大官」!一個縣長,兩個副市長,如果村民們瞭解一點官場常識的話,應該知道副市長的級別比縣長還高。是的,村民們知道了,縣長常勝親口告訴了他們。並且從縣長對我和李論謙恭的神態中,村民們也看了出來。他們把熱情的重心轉向了我和李論,把希望和要求向我們這兩位本村本土走出的高官和盤托出——
修一修我們村的碼頭吧。村民們如是說。
我的心一震,因為村民們並沒有要求造橋,而只是希望修一修碼頭。這要求多低啊!
我正要拍胸脯答應鄉親們的時候,李論攥住了我的手。
李論說:「我們走吧。」
我看著李論。
「事情很急,需要你馬上回去,」李論說,他的臉色陰鬱,心情焦慮的樣子。
「什麼事情?」我說。
「到車上再跟你說,」李論說,「走!」
我看看滿目真誠的鄉親們,對李論說:「什麼事情現在不能說?」
「非常嚴重的事情,非你解決不可,」李論說,「我打你的手機不通,也知道這裡沒訊號,就只有親自跑來了。」
「那你就不回家看看了?」我對已快到自己家門口的李論說。翻過我家後面的山,就是李論的家,他鰥居的老父親還在那家裡。
「以後再說吧。再不回去就來不及了!」李論說。他一臉的猴急。
李論的神態也讓我起急,因為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回家已經一個星期了。在這偏遠的山村裡,不通電話,也看不到報紙,那座我想躲避其實還惦念著的城市,究竟發生了什麼?
兩個時辰之後,我坐上了來接我的汽車。透過車窗,我看到真情的家鄉父老仍然站在河的對岸,眺望著我們,目送他們衣錦還鄉又決然離去的兒孫。他們的目光越過沒有橋的河流,火辣辣地追隨著升官的李論和我上路。
在送別我們的人群裡,有我的母親。我雖然現在看不見她,但我知道她一定在那人群裡面,用昏花而又自信的眼睛尋望著我的身影。在剛才我臨走的時候,母親把我拉到裡屋,要我發誓。「命中註定你要做官了,」母親說,「那你發誓要做個好官!」我不敢發誓。母親說:「那你就不是我的兒子!」於是我發誓。我說:「我要做個好官。」母親又說:「剛才鄉里鄉親的要求你聽見了?」我說我聽見了。母親說:「你發誓一定要修好我們村的碼頭!」我對著母親,把手按在胸口上,說:「我發誓!」母親鬆了一口氣,這才讓我從裡屋出去。沒有人知道我和母親究竟在裡屋做了些什麼。人腔蛐聿孿耄蓋裝鹽依鏤藎竊詬乙伊羯罘選u庋氳娜絲隙ù砈恕>褪親罹哂邢胂罅Φ淖骷遙峙亂參薹ㄏ胂笪移椒駁哪蓋祝竊諞曳6淖齦齪黴伲6男摶恍尬頤譴宓穆臚貳?/p>
我留下誓言,走下走上我不知走了多少遍的破爛碼頭,登上可以修好五個村碼頭甚至可以造一座吊橋的豪華汽車,在隔河矚目的鄉親與母親的盼望中,我讓司機把車開動。
「說吧,什麼事?」我對與我同一部車的李論說。
李論看了看駕駛的司機和坐在副座上的曼得拉,不說話。顯然他把司機和曼得拉當成了與我說事的障礙。
「你不會用土話跟我說嗎?」我說,用的是家鄉話。
李論得到提醒,試探著說了幾句家鄉土話,看到司機和曼得拉全然聽不懂的樣子,才神秘兮兮地說起事來。
李論說:「遇到麻煩了。」
我說:「什麼麻煩?」
「有人在往組織部那裡告我,」李論說,「說我腐化,亂搞女人。」
「誰告你?」
李論說:「還能誰?就是米薇那婊子!」
「米薇?」我一愣,看看李論,「不會吧?」
「玩弄女大學生,致使其懷孕,不是她是誰?這事誰知道?啊?你又不可能告我的是吧?」李論說,「這婊子還不想放過我!上次剛整了我一把,現在又來了!」
「上次的事情已經圓滿處理了。」我說。
「圓滿個屁!圓滿又來這一手?」李論說,「現在是公示的節骨眼上,第四天。組織部昨天找我談話了,要是查出確有其事,我這副市長還當得成嗎?你說!」
「你承認啦?」
「承認?」李論說,「我能承認嗎?打死我我都不承認!可我不承認有什麼用?關鍵是米薇這婊子,她拿出證據我就完了!她有的是證據!」
「組織部找到米薇了嗎?」我說。
「應該還沒有,舉報信沒有署名,而我也沒有承認,」李論說,「但是組織部要找到人是很容易的,況且米薇這婊子極有可能會主動跳出來。」
我瞪著李論,「你不能叫米薇婊子,她不是婊子!」
「好,我不叫。我叫她姑奶奶!」李論說,「只要能讓這姑奶奶閉嘴,我叫你爺!」
「怎麼扯上我了?」我說。
「不扯你我火急火燎來找你幹嘛?」李論說,「只有你能讓她閉嘴。」
「看來,我是做不成你爺了。」我說。
「為什麼?」
「第一,我不想做爺。」我說,「第二,米薇不會讓我成為你爺,她現在也恨我。」
「恨你?恨你為什麼不告你?」李論說,他看我的眼睛生出狐疑。
我說:「是呀,她為什麼不告我?她應該告我的呀?因為我助紂為虐,比你也好不到哪去。」
「我明白了,」李論腦門子一昂,「把我告倒了,你這副市長當成就更十拿九穩了。」
我瞪著李論,「你懷疑我縱容米薇告你?」
李論見我惱怒,連忙用手摸我,「不不,兄弟,我的好兄弟,我怎麼會懷疑你呢?」他的手不停地從我的肩胛往下捋,「我的意思是,米薇對你還是一廂情願,還是一片好心、愛心,她以為我是你的對手,都是副市長嘛,二者舍一,捨我其誰呀。但她不知道,我們兩個副市長是沒有矛盾的,我是經濟副市長,你呢是科教副市長,兩個職位都要有的呀,並行不悖。但是她誤會了。」
「她如果這麼想,倒是不枉是我的學生。」我說。李論溫柔的手並未讓我心軟。
「求求你兄弟,」李論說,「你得去做她的工作,糾正她的想法,把事化了,像從前一樣。告訴她,我們兩個是窮人家出身的孩子,能當上副市長,而且是考上的,可不容易呀!開天闢地,我們村一下子同時出了兩名高幹,那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奇蹟!告訴她我們倆做官後,是可以為一窮二白的家鄉做貢獻的。看在我們是同村同窗的情分上,請她無論如何要成全我,我們。」
我看著車窗外飛馳掠過的故鄉的山水,想著已消失在視線中的與我血肉相連的村莊,說:「米薇即使答應了,我母親也不會答應。」
「怎麼說?」李論把我的身首扳過來,「這話怎講?」
「我母親不想我成為一個不肖的兒子,我也不想。」我說。
李論說:「我不明白,你鐵定要當副市長了,怎麼還能說是不肖呢?我當不成副市長,才是對不起我祖宗。」
「你放心,在家的時候,我去拜過你的祖墳了。」我說。
李論說:「我聽見你們在山上燒鞭炮的聲音了,但那沒用。米薇現在才是我的祖宗!你還得替我去拜她。」
我看著李論,「李論。」
李論也看著我,「有什麼話你說。」
「我們得為我們村修好碼頭。」我說。
李論一聽擺手,「修什麼碼頭?」他把手一揮,「造橋!」
我說:「這可是你說的?」
李論說:「我說的。只要我這次副市長不被拿下,」他一拍胸口,「造橋!」
看著李論信誓旦旦的樣子,我無話可說。我還能說什麼呢?沒有你李論,我也能為我們村造一座橋,我敢說這句話嗎?我不敢,至少現在不敢。我並沒有正式當上副市長。但是李論敢,而且我也相信李論有辦法和能力搞到造橋的錢,只要他想。在我的心目中,沒有李論想做而不敢做並且做不到的事情。他無所不為,也無所不能。小學的時候,他敢爬上樹掏馬蜂窩;讀中學的時候,他敢跳到魚塘去偷魚;大學暑假,他能扛著一大包的襪子短褲從北到南沿途販賣;後來,他玩女大學生——這一切都易如反掌。而我只需要看著他,跟著他,聽他的吩咐,為他點火、放風、數錢、拉皮條,我能做的就是這些。從小到大我註定只是他的助手。他是前鋒,我是後衛。他是主犯,我就是幫兇。他要是能成為功臣的話,我只能再做一次內奸——就像現在,李論立誓為家鄉造一座橋。為了這座橋,我必須搬掉攔在李論仕途上的障礙和堡壘,助他先登上副市長的寶座。我希望家鄉有一座橋,但是我又不想做內奸。
「我是要去找米薇,」我說,「但不是為你。」
李論盯著我,目光像透視機的射線,說:「我看你不像重色輕友的人。」
我說:「這可難說。」
曼得拉聽我們說了一大通的家鄉土語,什麼也聽不明白,他長著捲毛的腦袋一轉,說:「彰老師,看來我還不能回國,因為你還有一種語言沒有教我。」
我說:「貓教老虎學本事,你知道留有一招不教的嗎?」
曼得拉說:「哪一招?」
李論搶著說:「爬樹。」
「爬樹?為什麼不教爬樹?」曼得拉說。
「如果教了的話,這個世界就沒有貓了。」李論說。
曼得拉摸了摸腦袋,茅塞頓開的樣子,「哦,我明白了。但是,我還是不能回國,老師你一定得教我!」
我說:「你還是回去吧。你那動亂的國家,需要一名瀟灑而又公正的總統,而不是精通中文和少數民族語言的專家。」
曼得拉被我這麼一說,得意地轉過頭去,睡起覺來,做著當總統的夢。
縣長常勝的車超過我們,在去往縣城和省城的交叉路口停下。他下車與我們分別。
「再次祝賀!後會有期!」常勝分別緊握著我和李論的手說。
我看著數天前還對我嗤之以鼻而今天卻變得畢恭畢敬了的縣長,說:「好好幹,我們家鄉的人民百姓就交給你了。」我儼然已是上司的口吻。
「有什麼指示,一定照辦。」常勝說。
李論看著常勝,「我們村今天你也去過了。」
「是,」常勝點頭,「不好意思,今天才有機會去到兩位市長的家鄉,很對不起,我也剛從外縣過來,才當縣長不久,工作實在太忙了。」
「理解,」李論說,「我們村的情況你看到了吧?」
「是。」常勝說。
「缺一座橋。」李論說。
「是。」常勝說,他瞪大眼睛,像突然得了甲亢。
李論拍拍常勝,「錢嘛,我來弄,縣裡牽頭出面就行了。」
常勝一聽,眼睛終於能眨巴了,說:「那好辦!沒問題!」
李論笑笑,歪頭示意我上車。
我們繼續奔往在省城的路上。朝天的大路鍍滿了一萬萬丈的金光,在滑溜著飛快奔赴首府的車輪。
米薇,米薇啊米薇,你會接受我的懺悔嗎?
「彰文聯,告訴你,我現在不和你睡覺了!」米薇雙手交叉在胸前,看著準備過去擁抱她的我說。
我現在在她的住處,民生路22號3棟2單元701號房。半小時前,我根據她原來留在我手機的地址來到這裡。她發給我的手機簡訊,我大都已經刪了,只有地址沒刪。數天前我自以為副市長考砸了的那天晚上,我曾經嚮往過這個地方——我興致勃勃從學校星夜趕到樓下的時候,一陣涼風把我又吹了回去。我把這地方當成了景陽岡,把米薇當成了猛虎,可我卻不是武松。但是時隔數天,我又來了。一進城我就直奔這裡。我重上景陽岡。你現在有勇氣了是嗎?米薇見了我就說。我說是的。現在想和我睡覺了是吧?她說。我沒吭聲。我要是想和你睡覺呢?米薇又說。我說米薇,其實我不是……不能!米薇說。她豎著一根手指,在臉前晃動。你不和我上床、睡覺,我就不答應你,我知道你來是為了什麼,米薇說,為了李論,對不?不為李論,你就不來,對不?我說李論求過我找你,但我來不是為了李論。米薇看著我,說那好。她閉上眼睛,想必是期待我去親她。但我沒親。米薇睜開眼睛,說告訴你,我還要去告李論,親自主動到組織部去,提供證據,把李論拉下馬,讓他當不成副市長。我說米薇,你決定做什麼事情,我沒有權力阻止你。但是我以為,得饒人處且饒人,好嗎?米薇說不饒,我可以饒過別人,但是我決不饒李論這種人!我說那就請你原諒我行嗎?米薇看看我,把嘴湊到我的臉上,親了一下,說原諒你?我現在想把你吃了!她接著揪揪我的衣領,把衣領最上面的扣子也解開了。我看著把我當成唐僧的米薇,說我得去把身子洗乾淨了。我進了衛生間。我在衛生間裡磨蹭了十多分鐘,與情慾和性慾鬥爭了十多分鐘,最後情慾和性慾都戰勝了我。當我光著膀子一副慾火中燒的樣子走向米薇的時候,米薇卻變臉了。
「米薇你怎麼啦?」我看著突然變臉的米薇說。
「你把我這裡當什麼了?」米薇說,她看著我,「雞窩嗎?啊?」
「不是,米薇……」
「對,你是把我當雞了,」米薇打斷我,「果真沒錯。但我就是雞,也不和你這種人睡覺!」
「米薇,我從不認為你是你說的那種人,希望你也不要把我想象得那麼壞。」我說。
「你不壞嗎?」米薇說,「為了利己,你可以把你的學生送去和別人睡覺。現在同樣為了利己,你想和自己的學生睡覺!這不叫壞叫什麼?卑鄙?」
「我不是為了我自己,」我說,「這次不是。」
「那更卑鄙!」米薇說,「想不到你也淪落為性工具了,彰副市長大人。」
我說:「我沒有。我就想做個男人,現在。」
米薇說:「你要是個男人,現在穿上衣服就走。」
我看著米薇,她冷峻的樣子像一塊雪地上的玉石。我轉身去找衣服穿上。
「等等!」米薇說,她朝我的身後走來,「你背上的傷痕是怎麼回事?」
我轉過來,面向她,「鞭子打的,」我說。
「鞭子?」米薇說,「誰打的?」
「我母親。」我說。
「母親?」
「是的。」
「你母親為什麼要打你?」
「因為我是她兒子。」
「四十歲的兒子還要挨母親的打,為什麼?」
「因為我不是她的好兒子,」我說,「我離婚了,而且還要做官。」
「你母親反對你做官?」米薇說。
「她是在教訓我要做個好官。」我說。
米薇說:「你能做個好官嗎?」
「或許能,或許不能,」我說,「但是我想做個好官。」
「所以,現在這個時候,我不能和你睡覺,」米薇說,「即將上任的副市長尋花問柳,這會害了你。」
「米薇,你不是壞女孩,」我說,「從來不是,我說過。」
「我是。」米薇說,「把李論拉下馬,讓他當不成官,你還認為我不是壞女孩嗎?」
我說:「是的。但是,如果李論能升官繼續做官的話,至少可以做一件好事情。」
「什麼好事情?」
我說:「為我的家鄉造一座橋。」
「橋?」
「是的,我的家鄉現在沒橋,」我說,「李論能找到造橋的錢,他比我有能耐,這你知道。」
「就是你當上副市長也不能?」
「我想是的,還要依靠李論才行,」我說,「我和李論是一個村的,我們村現在能同時考上兩名官員很不容易。」我把李論在車上教導我的話跟米薇說了一遍。
「我以為把李論搞倒了你會很高興,」米薇聽了後說,「他是你的政敵。」
「我不這麼看。」
「情敵呢?」
我不吭聲,開始穿衣服。
「疼嗎?」米薇說。
我搖搖頭。
米薇突然抱住我,把臉貼在我的胸膛上,「文聯。」
「呃?」
「我想你。」
「……」
「我不知道你回家了,我不知道你去了哪裡,」米薇說,「我就想,用什麼方法把你逼出來,讓我見到你。我想李論一定知道你的下落,於是我就寫信告他,迫使他去找你來見我。另外,我也想以我的方式幫你。」
「對不起,」我說,我撫摩著米薇的頭髮,「從今往後,我想我不會再對不起你了。」
米薇抬起臉,惶惑地看著我。
「我上任以後,如果我能上任的話,讓我幫你聯絡個工作單位行嗎?」我說,「我是管科教的副市長。」
米薇搖搖頭,「對我來說,現在找到我的親生父親,比找工作重要。」
「親生父親?」我看著米薇。
「我姐莫笑蘋沒有跟你說過嗎?我們不是一個父親生的。」米薇說,「我是私生女。」
「這很重要嗎?」
「你認為不重要嗎?」米薇說,「一個人連自己的生身父親是誰都不知道,你不覺得是一件奇恥大辱的事情嗎?」她看著窗外,「他就是在街上當乞丐,只要他是我的親生父親,我也要把他領回來,供奉他!」
「你會找到你的父親的。」我說。
米薇轉過臉來,含著淚珠的眼睛看著我。
我用手把她溢位的淚珠抹掉。
然後我就走了。
李論像只熱鍋上的螞蟻在民生路22號的出口等著我。「怎麼樣?」他說,「做通啦?」
我沒理他,徑直走到路邊,招計程車。
李論殷勤地為我開啟車門,扶我進計程車。他自己也鑽了進來。
「兄弟,情況到底怎麼樣?」李論說,他稱我兄弟,態度卻像是我的孫子。「我實在是等不及了。」
我一言不發。在從市區到大學的路上,任憑李論如何哀求,我始終不給他一句話。我像個賴賬的人,反而被債主苦苦地討好。開車的計程車司機可能也這麼看我們。下車的時候,我和李論同時掏錢,但司機要了李論的,而不要我的。司機以為他這麼做,我會因此感動,而把欠別人的錢還了。他想不到坐過他車的這兩個人,竟是即將上任的首府寧陽市的副市長!再過十天半月,他們永遠都可能不坐計程車了!因為,他們就要有自己的專車,還有辦公室、秘書。等待他們的是出有車、食有魚、居無常的耀眼而玄奧的官場生活。他們現在行為下作,但其實已經以人上人自居。他們姓名依舊,但身份已經變質。他們是我彰文聯、李論——兩個農民的兒子,兩鳥人。兩位副市長,兩匹黑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