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縣長的婚事

山河入夢 格非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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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六年四月的一天,梅城縣縣長譚功達乘坐一輛吉普車,行駛在通往普濟水庫的煤屑公路上。道路的左側是一條湍急的河流,岸邊長著茂密的葦叢和菖蒲,成群的鷺鷥掠水而飛;在公路的右側,大片的麥田和棉花地像織錦一樣鋪向遠處的地平線。一畦畦的蕪菁、蠶豆和紫雲英點綴其間,開著白色、紫色和幽藍的花。

譚功達神情陰鬱,心事重重。他的膝蓋上攤著一張破爛不堪的地圖,那是一張手繪的梅城縣區域行政規劃圖。他不時地用一枝紅鉛筆在地圖上圈圈點點。地圖下面,秘書姚佩佩的小腿隨著汽車的顛簸,有節奏地磕碰著他的神經。他不由得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姚佩佩穿著一身咔嘰佈列寧裝,原先的藍色布料早已退了色。梳著羊角辮,長長的脖子上有一條深紅色的圍巾。她正和坐在前排的副縣長白庭禹說著什麼。她吃吃地笑著,柔軟的腰肢扭來扭去,還不時朝窗外指指點點。

「怎麼會有那麼多的仙鶴?它們往那裡飛?」姚佩佩問道。

「傻孩子,那可不是什麼仙鶴!那是鷺鷥和江鷗。」白庭禹糾正道。

「那是什麼?怎麼還在動?」姚佩佩趴在白庭禹的肩頭,伸手朝遠處指了指。

「噢,那是長江中的帆船。船身讓高高的江堤擋住了,你只能看見帆尖在走。」

「快看,花!哇,這麼多的野花……太美了!天藍得就像要滴下染料來……簡直,簡直就像世外桃源……」姚佩佩不住地讚歎道。

「怎麼樣?這一趟算沒白跑吧?昨天通知你下鄉,你還不願意呢!」白庭禹得意地轉過身來,笑了笑。

「要照我說,風景雖好,畢竟美中不足。總覺得缺了點什麼。」譚功達若有所思,插話道。

「您快說,還缺什麼?」姚佩佩眨巴著她那漂亮的大眼睛,認真地看著縣長。

「比如說,煙囪……」

「煙囪?」

「對,煙囪。」譚功達嘆了一口氣,道:「車開出梅城之後,我就沒看到一個煙囪。這說明,我們縣,還很落後!我去年參觀蘇聯的集體農莊,那兒到處都是煙囪和高壓輸電線,真是壯觀……」

譚功達這一說,白庭禹和姚佩佩全都也沒有了剛才的興致。佩佩的臉色也變得陰鬱起來。除了單調的引擎聲之外,吉普車上忽然變得一片沉寂。怎麼搞的?他們一路上歡聲笑語,怎麼我一插話,他們全都不吭氣了?譚功達只得將目光重新移向那張被他的鉛筆戳得千瘡百孔的地圖。

這一看,他自己也嚇了一跳。原來,在地圖邊沿的空白處,他用紅鉛筆寫下了這樣幾個算術等式:

44-19=25

44-23=21

22-19=3

這幾個等式,是剛才他在不知不覺中寫下的。可為什麼要寫這些等式?每一個數字都表示什麼意思呢?他自己也記不清了。他一動不動的盯著這幾個數字,彷彿不是他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寫下的,而是另外一個人希望通過這幾個數字給他什麼重要的啟示。他的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他盯著這組數字看了半天,眼前忽然猛的一亮,微微紅了臉,自己笑了起來。荒唐!我這腦子,想到哪兒去了?他搖搖頭,不禁回頭瞥了佩佩一眼。車廂內有一股好聞的汽油味,當然,譚功達也不難從中嗅到姚秘書身上雪花膏靜靜的香氣。這時,他看見姚佩佩用手扳了扳白庭禹的肩膀,問了這樣一句話:

「入、入……入什麼呀?」

順著姚秘書手指的方向,譚功達看見窗外不遠處一戶農舍的牆上,貼著這樣一幅標語:

現在不入,更待何時?

白庭禹正要回答,譚功達早已很不耐煩地搶在前面,甕聲甕氣的答道:「還能入什麼呀?當然是高階社嘍」。

縣長的語調頗有幾分慍怒的火氣。姚佩佩嚇得吐了吐舌頭,立刻不吱聲了。接下來出現的一幅標語印證了縣長的判斷。它貼在一戶農家豬圈的門上:

單幹可恥,入社光榮。

抗美援朝,保家衛國。

還有一幅標語,用白石灰刷在一排行將坍塌的土牆上,讀起來多少有一點令人費解:

農民有了錢,不去修犁頭,卻去買留聲機,就會資產階級化。

「佩佩,你知道這個標語是誰的話嗎?」白庭禹笑道。

「是毛主席?」

「不,是斯大林同志。」

噢,原來是斯大林。我還以為是毛主席呢!看來,只要一天不學習,思想就會生鏽,就會落後於滾滾向前的時代洪流。譚功達將那張地圖摺疊起來,這才發現,原來一直在磕碰他小腿肚子的並不是姚秘書的腿,而是當年他從日本人手裡繳獲的一隻公文包,他小心地將地圖放入公文包,然後嘟囔了一句:

「車到哪兒了?」

「前面不遠,就到普濟。」白庭禹道,「要不要停一下,回家看看?」

白庭禹這一說,司機小王就知趣地放慢了車速。

「我看就不必了吧。」譚功達身體倚在靠背上,閉上了眼睛:「水庫那邊,事情鬧得正急,我們還是加緊趕路吧。」

聽他這麼一說,姚佩佩就側過身來,笑嘻嘻地抓過譚縣長的一隻胳膊,搖了搖,嗲聲嗲氣地說:「縣長不回家倒也罷了,走了這麼遠的路,水也不曾喝一口,人家的肚子早就餓得直犯酸水了……」

這個姚佩佩,平常在縣裡做事,倒是細緻周到,樣樣在行,只是說起話來鶯鶯燕燕,嬌嬌滴滴。還常喜歡在人身上拉拉扯扯,推推搡搡,即便是對一縣之長的譚功達也是如此,弄得他一腔浩然正氣找不到個地方發洩。他曾多次嚴加訓斥,可惜這傻孩子不僅毫不收斂,反而變本加厲,常常弄得人哭笑不得。要是提拔她當個科長什麼的,倒也合適。佩佩呀佩佩,只是你那一嘴吳儂軟語,一身千嬌百媚,自己還像個孩子似的,如何去約束下屬?

「我看這樣吧,」白庭禹接話道:「譚縣長要學大禹治水,過家門而不入,可我們的肚子也實在餓得不行了。一路上盡嚼些壓縮餅乾,就像啃了黃沙煤屑一般。不如就在普濟的烈士陵園那兒停一下,一來算是祭拜了先烈,二來也好找個地方吃口飯。」

「要說這倆破車,不停也不行了。一路上老熄火,氣缸燒得直冒白煙。」司機小王一邊附和,一邊通過反光鏡察看譚功達的臉色。他見縣長未表示反對,就開始減速剎車。

吉普車停穩之後,小王從車上抄起一隻鉛桶,到路旁的溝渠邊打水去了。白庭禹和姚佩佩也早已跳下車來。姚秘書一手揉著她那細細的腰肢,在馬路邊蹲了下來,看了看路邊那一叢幽藍色的花朵,隨手摘下一朵,一邊嗅著,一邊走到白庭禹跟前,問他道:「這是什麼花?這麼漂亮!」

「嗨!你看你,又在作孽!」白庭禹笑道:「這可不是什麼野花,這是蠶豆!」

等到譚功達從車上下來,三個人就一同穿過馬路,朝對面的一間店鋪走去。即便馬路上沒有過往的車輛,姚秘書還是用她那柔軟的小手帶住了譚功達的胳膊,惟恐他被車撞著。這是她多年來的習慣。譚功達呼吸著山野裡清新的空氣和她身上令人沉醉的芳香,心裡默唸著她的名字。等到第一個五年計劃完成,普濟水庫大壩建成發電,就給她安排個去處讓她去獨當一面。團縣委早已人滿為患……婦聯呢?那裡倒是有一個副主任的位置空著,不過趙副縣長几天前向自己推薦了縣廣播站的小朱。不如去縣文工團!她肚子裡倒也有些墨水,平時又愛唱唱跳跳,沒準兒正合適。不過,白小嫻也在文工團……一想起白小嫻,縣長不由得臉紅氣喘,心裡一下子就亂了。

這樣想著,他已隨著白、姚二人走到了這家店鋪的門口。

門外的路檻邊坐著一老一少兩個賣唱的。老人是個瞎子,坐在一張竹凳上,拉著胡琴,嘴裡胡亂地唱著普濟一帶流行的舊戲文。那女孩挨著他坐在地上,烏黑的大眼睛怯怯地打量著眼前的這幾個陌生人。腳邊擱著一支破鐵罐,內有硬幣數枚。店內光線陰暗,一張四仙桌靠牆放著,板凳上坐著一個白髮老者,正伏在桌上酣睡。桌上放著一溜盛滿茶水的玻璃杯,幾隻蜜蜂不知在什麼地方嗡嗡地叫著。白庭禹推了他好幾下,才把老頭喚醒。

「老伯,你這裡有什麼吃的?弄點出來充飢,吃完了我們還要急著趕路。」

老人懶懶地睜開眼,瞅了瞅眼前的這幾個人,道:「我這裡只賣茶水,不賣吃的。」說完仍舊伏下要睡。

「那就給我們下幾碗麵條也行,我們多付你錢。」姚佩佩說。

沒想到她一提起麵條,老頭忽然來了氣,捉過桌上的一塊抹布,擦了擦眼屎,衝著姚佩佩怒道:「麵條?呸!麵條,姑娘,你是哪路神仙光降,這時候還想吃麵條?你去外面看看,樹上的樹皮恨不得都叫人撥下來吃光了,你倒還要吃麵條?這都是合作化鬧的,還他孃的要修水庫!麥子長在地裡,還沒抽穗呢!」

「那你說,」姚佩佩被他搶白了幾句,也有點急了,「那你們這兒有什麼呢?」

「什麼也沒有。」老人說著就咳嗽起來,咳嗽半天,就憋出一口濃痰來,只聽得啪的一聲,那口痰不偏不倚,正好吐在姚佩佩的腳邊,害得姚秘書跳起腳來躲閃。

「那你們平常都吃些什麼?」司機小王這會兒也來了,他扶著門框問道。

「屌!」老頭拍了拍自己的褲襠,吼道。

一句話把白庭禹和小王都逗得笑了起來。姚佩佩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只裝聽不見,轉過身去,看牆上的那幅年畫去了。

「老郭,」譚功達皺起眉頭,冷冷地說,「你也覺得這水庫不該修麼?」

聽到有人叫他老郭,這老頭嚇了一跳。他轉過身朝譚功達看了一眼,臉色立即就發了灰,怔了半晌,滿臉堆下笑來,大嘴一咧,連聲道:「該修,該修,誰他孃的說不該修?這大壩一修,家家戶戶通了電燈,那該多好!我活了這把年紀,什麼事沒見過?可就是沒見過電燈。大壩好!譚縣長好!我怎麼就沒認出你來呢?合作化好!譚縣長,原來是你們!你們幾位先坐一會兒,我去去就來。」老頭說完,就挪板凳、擦桌子,招呼這幾個人坐下,一掀門簾,立即消失不見了。

時候不大,老郭從藍布簾子後面倒退著走了出來,手裡端著一盆熱氣騰騰的白麵饅頭,還有一碟紅糖,外加一碟小菜。

「你們四個人,可我只有三個饅頭。」老郭嘿嘿地笑著,「不瞞你們說,這饅頭還是上個月我做七十大壽時剩下的,一直沒捨得吃,你們將就著分了吧。」

譚功達拉過老郭一塊坐下,邊吃邊聊。他問了問水庫上的事,又問他一個人照看烈士陵園是不是忙得過來。老郭眨巴著他的小眼睛,字斟句酌地做了回答。兩人正說著,只見姚佩佩指著那碟小菜道:「老伯,這是什麼菜?怎麼這麼香?」

老郭笑道:「姑娘,你這是笑話我窮呀!這哪是什麼菜,這是我醃的柳芽。」說完仍是嘿嘿地笑。

過了半晌,老郭突然想起一件什麼事情來,在譚功達的手背上拍了拍,鄭重其事地問道:「譚縣長,毛主席他老人家,近來身體可好?」

一句話,問得四個人面面相覷,不知如何回答。姚秘書緊抿著雙唇,強忍著不讓自己笑出聲來。偏偏司機小王煞有介事地接話道:「怎麼不好?每天早上都去園子裡打

太極拳,吃飯香,睡覺甜,好著呢!」他這一說,害得姚佩佩再也忍不住了,「噗」的一聲,將嘴裡的柳芽噴得滿桌都是。一向不苟言笑的譚功達都跟著笑了起來。佩佩很少看見他笑。

吃完了飯,白庭禹從口袋裡摸出兩元錢,遞給老人:「這就算是飯錢吧,你可不要嫌少啊。」老頭嘴裡嚷嚷著,死活不要,可一隻手就是捏著那錢不放,最後趁人不備趕緊塞到了褲子口袋裡。

一行人告辭而去。譚功達因聽見門口那瞎子的戲文中唱到了母親的名字,出門時不由得止住了腳步側耳細聽,心中頗有不悅。

母親秀米的生平事蹟,在普濟一帶無人不知。省縣的各級劇團早已將它改編成了三四個劇種,走村串巷,四處巡演,去年還被編入了小學課本。可這些事蹟怎麼到了賣藝的瞎子口中,不知不覺就變了味,令人有麥秀黍離之感。那瞎子所唱,文辭考究,曲調悲切婉轉,想必另有所本,卻不能不涉虛妄。譚功達站在那兒聽了一會兒,漸漸地,心中一股無名火起,卻又不便發作。那四五歲的女孩,骨瘦如柴,頭髮蓬亂,和著曲調的節拍,用一支筷子敲著破鐵罐,那一綹清鼻涕,吸進去又流出來。瞎子旁若無人地拉著胡琴,慢悠悠地唱道:

見過你羅裳金簪,日月高華

見過你豆蔻二八俊模樣

見過你白馬高船走東洋

見過你宴賓客,見過你辦學堂

到頭來,風雲黯淡人去樓空悽慘慘天地無光

早知道,閨閣高臥好春景

又何必,六出祁山枉斷腸

如今我,負得盲翁琴和鼓

說不盡,空梁燕泥夢一場

……

譚功達心中凜然一震,鼻子發酸,竟然流下淚來。如同突然墜入深不可測的夢境之中,怎麼也挪不開步子。他抬頭看了看那個瞎子,又看了看那女孩。他的目光越過烈士陵園的森森翠柏和高聳的紀念塔,看見瓦藍瓦藍的天空中白雲堆積,一群小學生正排著隊,在紀念塔下唱歌。那歌聲隨著微風一陣陣地飄過來,他的眼淚怎麼也止不住了。

司機小王在馬路對面不停地按著喇叭。譚功達一邊過馬路,一邊玩味著瞎子戲文中「閨閣高臥」和「六出祁山」的出典和寓意,心裡七上八下。這戲文彷彿是特地為他寫的,讓人意氣頓消,萎靡不振。

到了車前,他聽見姚秘書和白庭禹兩人還在談論著剛才的事,姚秘書笑得直喘氣:「那老頭,還以為我們和毛主席住在一個大院裡呢!」

白庭禹正色道:「小姚,你可別笑老郭傻。那老頭,精著呢!他前面說了一大通兒合作化的壞話,心裡不踏實,就找個法子逗我們開開心罷了。」

譚功達接話道:「你們這些從大上海來的知識分子,可比不得我們這些苦出身。那些農民,看似木訥呆板,實則是天生的哲學家和外交家。他們心中的花花腸子一點也不比你我少。什麼時候我們小看了農民,什麼時候我們就要犯大錯誤。」

「可不是!」白庭禹笑著轉過身來,對譚功達道,「老譚,你要是喜歡聽戲,明天回到梅城,讓文工團的白小嫻專門給您演一場不就得了。」

姚秘書道:「白縣長,老聽你小嫻小嫻的,這個白小嫻是誰呀?」

白庭禹明顯地猶豫了一下。他白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譚功達,對小王吩咐道:「時候不早了,開車。」

那吉普車就開足了馬力,捲起一股漫天的塵土和煤屑,朝水庫大壩的方向疾駛而去。

2

普濟水庫原是譚功達提議修建的。1935年,燕京大學水利工程系的幾個學生和他們的教授美國人羅伯特曾來到普濟,做過一年多的水文調查和地質勘探,畫出了詳細的施工圖紙,並在兩年後給南京的國民政府提交了一份可行性論證報告,後因盧溝橋事件爆發,此事遂被擱置起來。

自從譚功達提出這個議案之後,大會小會開過十多次,響應的人寥寥無幾。所有的人都認為他是在異想天開。尤其是主管工業和水利的副縣長趙煥章,第一個跳出來反對。他的理由是:眼下連年饑荒,縣財政入不敷出。剛剛上馬的銅管廠、水泥廠都瀕臨倒閉。河道要疏浚,災民要救濟,軍烈屬要撫卹,學校要新建,教師要工資。這大壩一修,少不得要淹掉幾個村莊,移民安置費從哪裡來?他這麼一說,縣政府大小官員同聲相應,把譚功達臉都氣歪了。

他私下裡還問過姚秘書。不贊成倒也罷了,這小妞還盡拿一些不著邊際的風涼話來打趣他:「呦,譚縣長,您隨農業代表團去了一趟高加索,見識了斯大林集體農莊的電燈電話,回來就逼著我們修大壩發電,您若是去了聖彼得堡,還不得讓我們去修克里姆林宮呀。」

譚功達被她的一番話噎得牙咬切齒,恨不得立刻撲上去,掐住她那嬌嫩細長的脖子來解氣。不過,轉念一想,又隱隱覺得這個小妮子頗不平常。畢竟是從大上海來的有文化的青年,她竟然也知道克林姆林宮在列寧格勒,而且還知道列寧格勒原來叫作聖彼得堡,看起來她似乎並不像自己想像的那麼傻。

他又去把那通訊員出身、現任縣辦公室主任的錢大鈞找來問話。錢大鈞過去常年跟著他打游擊,一直伴隨左右,人前叫他譚縣長,人後叫他譚大哥,是譚功達惟一可以無話不談的心腹知己。不料,譚功達說起建築大壩之事,錢大鈞略一沉吟,便用那「掏心窩子的話」好心規勸道:

「舊社會做官的人,只圖地方太平無事。若遇緊急,能拖就拖,能混則混;不求無功,但求無過。如果硬是矇混不過去了,火燒到眉毛,也只是拆那東牆補那西牆;移那桃花接那梨木;引那北江之水滅那南山之火。只為得保住頭上烏紗,為官一任,白銀千兩,任期一滿自顧升遷。管他冬夏春秋,冷熱溫涼。現如今,解放不久,百廢待興。就眼前這些雞零狗碎,焦頭爛額之事都不惶應付,何苦無風興浪,做那吃力不討好的事?水庫大壩我是外行,卻也知道那不是一個便宜的買賣。傷筋動骨,吉凶難測,萬一弄出個三長兩短,只怕是不好收場……」

一席話說得譚功達站起來又坐下去,坐下去又站起來,欲申斥,又無言。沒等大鈞把話說完,他就把桌子一拍,一聲不吭,徑自走了。出了門,這才在走廊裡罵道:「呸!我還當你是個智囊,卻原來也是一個獐頭鼠目之輩。」

最後,他只得向他的老上級,住在鶴壁的老虎求援。老虎原名聶鳳至,家在慶港,曾跟著他父親寶琛,在陸家幫傭多年。譚功達剛參加新四軍的時候,老虎已經是挺進中隊的一個團長了。1926年,席捲梅城一帶的大饑荒中,老虎扛著一袋大米,踏著深深的積雪,星夜來到普濟,救了一村人的性命。這件事,老虎多少年來一直津津樂道:「你母親直到去世之前,也沒有弄清楚那袋大米究竟是哪兒來的。」

對於在普濟修建大壩一事,聶鳳至起先也極感躊躇,禁不住譚功達的軟磨硬泡,最後只得說:「你要的錢,地委只能替你出一半,剩下的你自己想辦法。工程技術方面我也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不過老弟,這長江之水可不是鬧著玩的,凡事可緩不可急。萬一弄他個壩塌堤崩,水淹七軍,咱們先小人後君子,你可不能指望我再來幫你擦這爛屁股。」

吉普車馳進水庫大壩,山路也變得陡峭險峻起來。山上的獼猴跳下來擋道,司機小王左躲右閃,顛得姚佩佩一路大呼小叫。可白庭禹照樣一路呼呼大睡,鼾聲如雷。汽車進入一片茂密的山林,譚功達看著身邊直嘔酸水、臉色慘白的姚佩佩,又看了看村舍上空那一輪懨懨西沉的紅日,眼前突然浮現出家家戶戶花放千樹、燈火通明的美好藍圖來。想著社會主義新農村的桃源盛景,他的目光飄忽不定,漸漸的游離出一片恍恍惚惚的虛光來。

姚佩佩嗔道:「縣長,我的頭上被撞出了好幾個大包,不信你摸摸。」說著就歪過頭來,讓縣長查驗。可譚功達根本沒聽見她說什麼。佩佩見縣長目光痴呆,與那《紅樓夢》中著了魔的賈寶玉一個模樣,知道他又在犯傻做美夢了,就推了推他,低聲說:「縣長,你聽,這是什麼聲音?」

譚功達經她這麼一推,就聽得前面隱隱約約傳來一片哭喊之聲。

吉普車剛剛在地上停穩,一夥披麻戴孝的農民呼拉一下圍了過來。他們不顧民兵的阻攔,向潮水一般把吉普車圍得水洩不通。譚功達他們幾個人好不容易才開啟車門,剛一下車,吉普車前面的擋風玻璃早已被數不清的扁擔和竹槓敲得粉碎。當地的幾個鄉幹部眼見著縣長駕到,想控制一下局面,也早已被人群衝散。幸虧幾個身背鋼槍的武裝民兵拉出一道人牆,譚功達才得到片刻的喘息之機。

他早晨在電話中只聽說大壩出了事,可沒想到聚集了這麼多人。譚功達對夏莊一帶彪悍的民風早有耳聞,沒料到居民如此蠻橫。他打了那麼多年的仗,可這樣的場面,倒是第一次遇到,腦子裡一片空白。

那姚秘書,起先手裡拎著一隻紅色的皮鞋,還滿地去找另一隻,被人群一衝,連手裡的一隻也頓時不見了蹤影。她使勁地抬起脖子,而譚功達的一支胳膊正抵著她的後脊樑。他的骨頭還真硬!不知不覺中,她的雙腳也已離開了地,隨著人潮飄移沉浮。正在這時,她突然看見腦袋頂上出現了一個黑黢黢的傢伙,不知是什麼玩意,可等它到了近處,就嚇出一身冷汗。

原來是一口紅漆大棺材。姚佩佩躲躲閃閃,最後很自然地依偎在了譚功達的懷裡。她的頭暈乎乎的。忽然,她聽得人群中有人高聲叫喊:「讓那個狗日的縣長出來說話!」心裡不由得替譚功達捏了把汗。

她看見白庭禹副縣長在司機小王的護衛之下,身先士卒,已成功地爬到了吉普車的頂蓋上。他不知從哪裡弄來了一隻鐵皮喇叭,要對百姓們訓話,來它一個長坂坡一吼,喝退百萬雄兵:「大家不要鬧,我是……」

他一句話沒說完,只聽得「啪」的一聲,一枚石頭打中了他手裡的喇叭。白庭禹乾笑了一聲,似乎不以為意,清了清喉嚨,高聲叫道:「大家不要鬧,我是白副縣長……」

人群中有人高叫:「打的就是你個狗縣長!」話音剛落,第二塊石頭疾飛而來,不偏不倚,正中白庭禹的下頦。白縣長只得丟了喇叭來護他的下巴,雙腿一軟,從吉普車上滑了下來,捂著嘴嗷嗷地怪叫著,吐出一口鮮血來。

這時姚佩佩已經無可奈何地蜷縮在譚功達的懷裡。譚功達感到佩佩一頭秀髮已經拂到了他的臉。佩佩。佩佩。我可不是故意的。她脖子裡的汗味竟然也是香的。她的唇齒間水果糖橐橐有聲。難道她在吃糖嗎?佩佩,都什麼時候了,難道你還有心思吃糖嗎?譚功達拼命地試圖與他的下屬保持一點距離,折騰了半天,最後只得放棄掙扎,聽之任之了。她的身體竟然這麼柔軟!濃濃的糖果的芳香似乎不是來自於糖塊本身,而是直接來源於她的唇齒,她的發叢,她的身體……不遠處一個武裝民兵,手抱一杆槍被人群擠得原地在打轉。譚功達的心怦怦地跳著,汗水早已將襯衫浸得透溼。眼看局面就要失去控制,譚功達忽然怪笑了一下,低聲對那個民兵說:

「你他孃的手裡拿的是什麼?」

「報告首長,是槍。」

「廢話!」譚功達罵道,「槍裡有子彈沒有?」

「有。」

「那你會不會放槍?」

「會。」

「那你他媽的還愣著幹什麼?打呀!」

「朝朝朝,朝哪兒打……」

「這個我不管。」

那個民兵臉色慘白,他艱難地轉過身來,似乎想弄清楚首長的真正意圖,可哪裡還找得到譚功達的半個影子?那民兵也顧不得許多了,只見他「唰」的一聲拉開了槍栓,舉起那隻半自動,朝天就是一槍。

槍聲一響,空氣似乎一下子被收緊了,四下裡頓時鴉雀無聲。那民兵一看這一招果然有用,索性將手中的槍橫著端了起來。其他的民兵也朝他聚攏過來,槍口向外,子彈上膛。人群開始有了些鬆動,推推搡搡的,向四周緩緩退卻。百姓中有一個膽大的,直著嗓子叫道:「大家不用怕,共產黨的槍不殺老百姓……」他這一叫,人群退得更快。不一會兒的功夫,棺材前就騰出了一大塊空地。譚功達見時機已到,一貓腰,從人群中鑽了出來。

他整了整衣領,人們以為他要說話,誰知他竟然皺著眉頭繞著那口棺材,踱起步來,差不多走了兩個來回,這才慢條斯理地說道:

「夏莊鄉鄉長孫長虹在哪裡?」

半晌,一個披麻戴孝的中年漢子躬著身子走到近前,垂手而立。譚功達看也不看他,大手一揮,對身邊的幾個民兵道:「綁了!」

隨後,他又問:「普濟鄉鄉長高麻子在哪裡?」

一個五短身材的人快步走到譚功達面前,抬頭對譚功達擠眉弄眼:「哎哎哎,夥計,不管我的事,你不能不分青紅皂白……」譚功達沒等他把話說完,照例喝道:「綁了。」

姚佩佩仔細一看,這個姓高的鄉長臉上果然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坑坑。

「誰家死了人?」

人群中立刻走出來四五個人來,身上披著白洋布和麻袋片,為首的一個長者走到譚功達身邊,一個勁地作起揖來。

「老人家,死者是你們傢什麼人?」譚功達問他。

這時,站在老頭身後的一個年輕婦女突然一把推開老頭,將脖子一扭,大聲道:「那死鬼是我短命的丈夫,怎麼著?」

姚佩佩與這個女人一打照面,就知道她是個厲害的角色。譚功達打量了她一眼,語調明顯地變得溫和起來:「怎麼死的?」

「死都死了,你還問這些鳥事幹什麼?」那婦人說。人群中一陣鬨笑。旁邊的一個老婆子手裡牽著一個三四歲的孩子,上前道:「死者是我的兒子。名叫王德彪。前日里大壩鬧事,爭執不下,人群推擠,我的兒腳底一個不留神,跌下山崖,摔死了。」

「你們幾個人留下說話,其他的都散了吧。」譚功達說。

「大家都散了吧。」白庭禹跟著嚷嚷道。他的腮幫子早已腫起了一個大鼓包。

譚功達這才回過頭來,看了看剛才那個鳴槍示警的民兵,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幹得好!小夥子,你叫什麼名字?」

3

白庭禹的老家就在離水庫不遠的夏莊,第二天又是清明節,在處理完水庫大壩的械鬥事件之後,他就提出回老家待幾天。

此前,在大壩附近的工棚裡開了一個幹部會。在如何發落孫長虹、高麻子這件事上譚功達的態度十分堅決。他說:「水庫上的事情鬧得這麼大,完全是當地鄉幹部採用綏靖政策,姑息遷就的結果。高麻子倒也罷了,這個孫長虹應當就地免職。他本來就對修水庫一事陽奉陰違,因為死者是他的外甥,他就蓄意偏袒,甚至帶頭鬧事,故意製造事端,其險惡用心路人皆知……」

白庭禹表示,他完全贊同譚縣長的意見。可說到後來,卻是完全的不同意,至少在姚佩佩看來是如此。「這麼點小事,夏莊、普濟兩鄉的幹部,本來完全有能力平息,根本用不著驚動縣委。死個把人算什麼?你們就驚慌失措,應對失當,終於釀成事端。若不是譚縣長巧施苦肉計,揮淚斬馬謖,這事如何收場?譚縣長這麼做,是基於豐富的革命鬥爭經驗,不得已而為之,並不是當真要撤你們的職!哪天不死人?死個把人,慌什麼?你二人只有吸取教訓,戴罪立功,方不辜負譚縣長的一番苦心。」他這麼一番話,當地鄉、村大小幹部立即隨聲附和,事情最終不了了之。譚功達正要發作,只見坐在一旁的姚佩佩不斷地給他使眼色。他轉念一想,在縣委各級領導班子中,只有這個白庭禹還時常支援他,因此只能強忍下這口惡氣,鐵青著臉,一聲不吭。

聽說白副縣長要回家看看,孫長虹立即讓手下套上一輛驢車,在車座上鋪了一床錦緞棉被,親自趕車護送白庭禹回夏莊去了。譚功達他們幾個仍舊坐上吉普車連夜趕回縣城。

高麻子嬉皮笑臉,坐在副駕駛的位子上,一路與譚功達說笑。佩佩本能地覺得,這個滿臉大麻子的鄉長與縣長的關係頗不一般。一直將他們送出了十多里,高麻子這才下車作別。最後,又將一大簍子新摘的楊梅悄悄地交代給司機小王。

高麻子剛走,天空滾過幾道悶雷,大樹晃動,忽然下起雨來。譚功達滿臉不高興地對坐在身邊的姚秘書道:「哎,剛才開會時,你怎麼老是朝我使眼色?什麼意思?」

「我?」姚佩佩一臉無辜,吃驚道:「我何曾對你使眼色?要說眨巴幾下眼睛,或許是有的,您誤會了。要麼是困了,要麼是眼裡進了灰……」

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他們彼此看不到對方的臉。雨水落在到路邊的棉花地裡,沙沙的雨聲連成了一片。小王抱怨說,吉普車的擋風玻璃碎了,雨水淋得他幾乎睜不開眼睛,加上車燈又暗,車窗外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清……這輛車在電閃雷鳴中老是熄火,走走停停,弄得譚功達心緒極壞。白天活蹦亂跳的姚佩佩這會兒也有點發蔫。譚功達故意找出一些話來逗他,她也假裝沒聽見,不予理睬。

譚功達沒話找話道:「我說要修大壩,你們都還不贊成。要是有了電,這公路兩邊都裝了電線杆,再按上路燈,我們還用得著這麼抓瞎麼?」

姚佩佩仍然沒有接話。可我覺得黑暗挺好。只有在黑暗中,我才覺得自已是個人。譚功達頗覺無趣,最後,他只得直截了當地問道:「姚秘書,你睡著了嗎?」

「沒有。」黑暗中,姚秘書答道。

「你嘴裡是不是在吃什麼東西?」

「糖。」

姚佩佩張開嘴,露出兩排雪白的牙齒,用舌尖托出一片扁扁的水果糖片來。可惜,譚功達什麼也看不見。

「您要不要吃一塊?」姚秘書問他。

譚功達沒說要,也沒說不要。佩佩從衣兜裡摸出一支小錫盒,開啟它,碰了碰縣長的胳膊。譚功達猶豫了一下,將手在燈芯絨坐墊上用力擦了擦,從錫盒裡撿出一枚糖塊,塞到了嘴裡。姚佩佩說,這糖果是她姨媽託人帶給她的。

「聽你說過,你的姨媽好像在上海,是吧?」

「不,她在香港。」

「你爹媽也在香港麼?」

「不在。」

「他們在——」

「他們哪兒都不在。」

姚佩佩嗓子喑啞地說。一道閃電劃破天空,照亮了她的臉。譚功達吃驚的發現姚佩佩那慘白的臉上竟然滿是淚水。在黑暗中,姚佩佩齉著鼻子道:「這車的帆布頂棚漏雨,弄得我滿臉滿頭都是水。」

他用舌頭裹動著那枚糖果,聽著它在牙齒間留下的清脆的聲響,一時不知道說什麼。

這個佩佩,到了晚上,完全就變了一個人。她就像傳說中的兩條青白巨蟒,到了中秋之夜,喝了雄黃酒,立即就現了原形,幻化出兩條肥胖的蛇來。

「在梅城的這個親戚是你什麼人?」

「姑媽.」

「沒想到,」譚功達想了想說:「你的社會關係還挺複雜的麼!」

就在這時,司機小王一個急剎車,只聽「吱」的一聲,吉普車在馬路上橫了過來,差一點翻在路邊的水溝裡。藉著微弱的車燈的燈光,譚功達看見不遠處的馬路中間,停著幾輛三輪

摩托車,攔住了他們的去路。一個黑影正朝他們揮著手,另外幾個人手裡拿著電筒,身披雨衣,正快步朝他們走來。一個身背卡賓槍的人面容憂鬱,將腦袋從車窗裡伸進來,舉起手電筒,朝他們晃了晃,低聲命令道:

「證件!」

譚功達將自己的證件掏出來遞給姚秘書,姚佩佩將它交給那個人。他用手電照著看了看,嘴裡道:「嗬,還是個縣長呢!」隨後,他大概是看見了前車座上的那一簍子楊梅,隨手撿起一粒,放在嘴裡,一邊吃,一邊怪笑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姚佩佩看,末了道:「我們是省公安機關的,正在奉命抓捕一名重要的案犯。你,為什麼哭?」

姚秘書嚇了一跳,嘟囔著解釋說,是吉普車的頂棚漏雨。為了證明自己剛才沒有哭,她還勉強咧開嘴笑了一下。那人又用手電筒照了照譚功達的臉,似乎完全不把這個縣長放在眼裡:

「你知不知道這附近有一個叫做界牌的地方?」

「不知道!」

譚功達的聲音表明,他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他滿臉發紅,眼睛佈滿了血絲,伸手在腰間亂摸起來,就摸到了姚佩佩的一隻手。他在亂摸什麼?難道是摸槍嗎?佩佩趕緊悄悄地拉了拉他的袖子,還抓住他的手使勁地捏了一下,暗示他不要激動。

姚佩佩和小王都趕緊發誓賭咒,說他們從未聽說過「界牌」這個地方。那人肩上的卡賓槍管碰在吉普車的車門上鐺鐺直響。

「那好吧,再見。」那人笑了一下,伸手從竹簍裡抓了一把楊梅,將門「嘭」地一聲關上了。

吉普車開出去很遠了,姚佩佩還是哆哆嗦嗦地渾身發抖,她的牙齒咬得咯咯響。譚功達關切地問她,是打擺子了還是什麼地方不舒服?佩佩縮了縮身體,心煩意亂地說:「我挺好,沒什麼事。」譚功達用手背碰了碰她的前額,涼陰陰的,沒見有什麼熱度,也就放了心。她不時地回過身去,朝身後張望。她的神經系統太脆弱了。得找個機會和她好好談談。在上海的時候,她或許受過什麼刺激……說起父母她就忍不住流淚,不知是什麼緣故?剛才那幾個陌生人怎麼會把她嚇成這樣?我得找個時間和她好好談談。為了鬆弛一下她的神經,譚功達竟然一反常態,與佩佩開起玩笑來:「我說你在工地上朝我擠眉弄眼,你還不承認,可剛才是誰拽我袖子來著?」

姚佩佩沒有吱聲。車廂裡瀰漫著一股嗆鼻的汽油味。窗外的雨變小了,司機小王顯然在加速趕路。半晌,姚佩佩用胳膊碰了碰他,低聲道:「剛才那個人開啟車門查你證件的時候,你注意到他的臉了麼?」

「沒怎麼留意,」譚功達道,「他的臉怎麼了?」

「他沒眉毛。」姚佩佩說。

譚功達知道她又在疑神疑鬼了。

「他的嘴唇上好像塗著厚厚的口紅,臉上還抹了一層胭脂和粉霜,讓雨一淋,一塌糊塗……」過了一會兒,姚佩佩又說道。

「好端端的一個大男人,怎麼會在臉上塗脂抹粉?那不成了唱戲的了?」譚功達笑道。

「要我說,剛才我們遇見的那幾位,根本不是人。」

「那他們是什麼?」

「鬼呀。」

司機小王聽她這麼說,也嚇得渾身一激靈,側過頭來,對佩佩道:「姚秘書,你可不要嚇我,把我嚇得肝膽相照。我這個人什麼都不怕,就是怕鬼。」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姚佩佩自語道,「夢見閻王爺在清明節派鬼來捉我,為首的小鬼和剛才那人長得一模一樣。界牌那個地方遍地丘壑,似乎也是夢中見過。」

譚功達哈哈大笑:「你沒聽那人說嗎?他們正在奉命追捕一名重要的案犯。」

「他們該不會就是來抓我的吧?」

「你又沒犯什麼罪,人家抓你做什麼?你不要再胡思亂想了。」

「你怎麼知道我沒有犯罪?」

譚功達苦笑了一下,忽然想起一件什麼事情來。他渾身上下亂摸了一氣,似乎在找什麼重要的東西。隨後,他又從腳邊拿過那隻公文包來,在裡邊亂翻了一通。姚佩佩問他找什麼東西,他也不說話,過了半天,他一面吩咐小王停車,一面對姚佩佩道:「佩佩,你身上可帶著紙?」

「這會兒你要紙幹什麼?黑燈瞎火的。」

譚功達嘿嘿的乾笑了幾聲,不好意思地說:「我說的是草紙……」

小王和姚秘書全都明白了,原來縣長是要解手。

「前面不遠就是梅城了,譚縣長,您是不是先忍一忍。」小王建議道。

「這離縣城還有多長時間?」

「最多也就是二十來分鐘吧。」

「不行不行,」譚功達臉都紅了,「二十多分鐘,怕是憋不住……」

小王只得停下車來,對姚佩佩說:「姚秘書,你身上有紙麼?」

這時的姚秘書已經將身上的口袋都翻了個遍,最後她從衣兜裡掏出一塊繡花的手帕來,兩邊看了看,遞給譚功達,笑道:「縣長,實話跟您說吧,我不是捨不得這塊手帕……是我用過的,你要是不嫌髒,就湊合著使吧。」譚功達一把從佩佩手中奪過手帕,推開車門,說了句「我去去就來」,就竄下車去,立刻不見了蹤影。姚秘書將手伸出窗外試了試,外面的雨已經停了。

司機小王從懷裡掏出一支捲菸來,點著了火,胳膊靠在方向盤上,悠悠的吸著,與姚秘書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天來。小王是安徽滁州人,原來是華野的一名汽車兵,大軍渡江之後,就留在了江南。姚秘書聽到滁州這兩個字,就說起了那一帶的掌故風物,可惜小王既不知道歐陽修,也沒聽說過醉翁亭。姚秘書問他想不想家?為何不調回老家去工作?小王說:「要說梅城這地界,離滁州倒也不遠,假如鐵路修通了,也就是三四個小時的路程。」

她又問他成親了沒有。小王就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你看縣長都四十出頭了,還沒成家,我哪好意思強人所難啊?」

姚秘書見小王用的成語全都不對頭,不由得咯咯地笑了起來,弄得小王莫名其妙。她又問,譚縣長既然已這麼大年紀,怎麼也沒說個人家?「他倒是一點也不著急嘛!」

「嗨,怎麼不急?你知道縣長為什麼不肯在普濟過夜,連夜趕回梅城?就是為了明天一大早要去相親呢!」小王道。

兩個人正說著,譚功達就回來了,嘴裡自言自語道:「這下好了,這下好了。小王,開車。」

走了不多久,譚功達將一塊軟綿綿的東西悄悄地塞到姚秘書的手上。姚佩佩一看,是自己送給他的那塊繡花手絹。

「怎麼,你沒用?」姚佩佩一臉不解地問道。

「這麼好的東西,我想來想去還是有些捨不得。」

他們幾個人回到縣委大院的時候,已經是晚上是一點多了。廚子老張和縣辦公室主任錢大鈞都在食堂等著。錢大鈞嘴裡叼著一隻菸斗,也幫著替他們打水洗臉。他說,聽說縣長要回來,老張早已把飯菜準備了。熱了涼,涼了熱,一直忙到現在。廚子也不說話,只是呵呵地笑著,招呼大家趕緊吃飯。譚功達與錢大鈞一見面,兩人就站在牆角邊說起大壩的事來。末了,姚佩佩聽見錢大鈞附在縣長耳邊小聲說:

「我這回又給你弄了個人來……」

姚秘書端坐在餐桌前,看著那一大盆白菜燉肉,明明肚子餓得咕咕叫,可嘴裡一點胃口也沒有。她又朝譚功達看了一眼,腦子裡一直在盤算著這樣一個問題:既然他把手帕還給了我,那麼他剛才在外面解手,用什麼來擦屁股呢?

這的確是一個問題。

4

三、四年前一個冬天的晚上,譚功達記得那是除夕的前一天,他和白庭禹去棋盤街梅城公共澡堂去洗澡。天空拋拋灑灑地落著雪珠,浴室門外的隊排得很長。好不容易排到視窗,那扇小木門「啪」的一聲就關上了。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孩,看也不看他們一眼,冷冷地喊道:「餃子煮不下了,你們等會兒吧。」

「什麼餃子煮不下了……」譚功達不解地問。

白庭禹笑道:「在公共浴池裡洗澡,就好比下餃子。她的意思是說,浴池裡人滿了。不要緊,我去想想辦法。」

說完,白庭禹趕緊從邊門繞進去,找浴室的負責人通融去了。時候不大,那扇窗戶又開了。譚功達看見那女孩梳著羊角辮,臉上稚氣未脫,脖子上圍著一條深綠色的圍巾。她從譚功達手裡一把抓過錢去,很不耐煩地將兩枚繫著紅穗帶的竹籌朝他扔了過來。有一枚籌子在窗沿上蹦了兩蹦就落在了雪地上,譚功達只得彎下腰滿地去找。他孃的!這小妮子歲數不大,脾氣倒也不小!譚功達又朝她看了一眼,可小木門已經關上了。

一看浴池滿了,排隊的人群立刻就騷動不安,秩序大亂。好幾隻手從譚功達的頭頂伸了過去,用力拍打著木門,嘴裡罵罵咧咧。那梳著羊角辮的女孩也不含糊,「呼啦」一下又將門開啟,衝著視窗的眾人叫道:「你們敲什麼敲?要實在等不及,隔壁的女賓部人倒是不多,你們去那兒一鍋煮吧。」她這一叫,人群中就爆發出一陣喧笑。譚功達見這個女孩如此張狂,不由得怒火中燒,正待教訓她幾句,卻隱隱瞅見這姑娘長長的睫毛溼漉漉的,似有淚珠拋落。就在這時,白庭禹已經回來了:「老譚,你還愣著幹什麼,走啊!」

兩個人洗完澡,從浴室裡出來,就聽到門口一片吵嚷之聲。一個胖胖的漢子跳著腳,在售票口高聲叫罵。圍觀的群眾攏著袖子,遠遠的站在一旁觀望。浴室的經理,一箇中年女人正在那兒好言勸解:「這位同志,我們的員工態度不好,自然要嚴肅處理,可您也不能張口就罵人呀!」那大胖子道:「罵人怎麼了?我罵她一句,她也不能用梳子來劃我的臉呀,你瞧瞧我,好好的這張臉,劃出這麼長的齒印,破了相,落了疤,叫我到哪兒去找媳婦?不行!得叫她賠。」

圍觀的人群中,不知是誰喊了一聲:「胖子,你也別鬧了。二一添作五,乾脆,就讓那姑娘嫁給你做老婆,這不就結了麼!」又是一陣大笑。譚功達聽說那姑娘用梳子劃傷了人家的臉,就想湊上前去問個究竟。白庭禹拽了拽他,道:「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也是你縣長該管的?咱們找地兒喝兩盅去。」

這是譚功達和姚佩佩的第一次照面。不過,他很快就把她忘了。

這年春末的一天,譚功達坐在辦公室裡,百無聊賴之中,隨手翻看著桌上的那本《唐詩三百首》。說來也奇怪,他一翻就翻到了這樣的句子:

但見淚痕溼

不知心恨誰

眼前忽然又浮現出那張憤怒、悲傷而又充滿稚氣的臉來。窗外蜂飛蝶舞,柳絮滿天。街上的梧桐早已綠了,風一吹,桐花伴著柳絮,飄飄蕩蕩,依依而飛。譚功達呆呆地望著那兩句詩,可那姑娘的樣子,他已經一點都記不起來了。眼下天氣一天天轉暖,梅城浴室眼看就要關門歇業,不如趁此閒暇去那兒好好洗個澡。想到這兒,就一個人走下樓來,騎上一輛腳踏車,朝棋盤街一路而去。

浴室門口空空蕩蕩。賣籌子的視窗坐著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頭,正在那兒打盹。譚功達左看右看,已不見那姑娘的人影。那老頭還認得他是縣長,當即堆下笑來,忙不迭的從桌上抓起一包煙來,雙手遞了過去。譚功達開啟自己的煙盒,遞給老頭一根菸,自己也點上一支,兩個人就隔著窗戶說起話來。

老頭道:「那小妮子叫個啥名字,我一時也想不起來了,只知道她是從上海來的。這孩子說起來也挺可憐的,大概是剛解放的那一年吧,不知怎麼,小小年紀,一個人從上海來到梅城,來投奔她的一個什麼親戚。是姑媽,還是姨媽,我就說不準了。這孩子瘋起來,沒大沒小;可一旦不高興了,能幾天不理人。待人倒也厚道有禮。沒事的時候,常見她一個人縮在牆角發呆。我們經理老想套她話,可她什麼也不說。據說她在梅城的那個親戚起先對她也挺好,後來不知怎的,那親戚就嫌惡起她來了。這也難怪,這些年糧食這麼緊張,多個人口吃飯,擱在誰身上誰都不願意。到了去年冬天,那姑媽姨媽的就漸漸不願意讓她住了。說得好聽是讓她自食其力,說得難聽一點,就是要掃地出門了。那姑娘年前就提著一個包裹,從親戚家出來,找到我們經理說,她能不能不要工資,只求浴室讓她有個落腳的地方,經理因她是個臨時工,連戶口也沒落上,如何能讓她落腳,就硬起心腸把她辭退了。」

「那女孩後來回上海去了嗎?」譚功達問道。

「不曾。」老頭將嘴裡的菸絲吐出來,又喝了口水,接著說:「她沒走,還在梅城。我聽說,她又找了一份工作,好像是在西津渡的紅星旅社當清潔工。那個旅社,生意雖不太好,可有的是空床位,可以管她住。」

譚功達一聽見「紅星旅社」這幾個字,心頭猛的一緊。這西津渡一帶,原來是梅城妓院的集中之地。大小妓館二十多家,紅星旅社的前身正是赫赫有名的「西津渡四大肉鋪」之一的秀枕樓。雖說解放後妓院的老闆和為首的幾個鴇母都被抓了起來,妓女們也大都被送去改造了,可那些梳頭女、孃姨、跟班、僕役地痞、流氓打手也蟻聚一處。暗娼出沒,風化案時有所聞,穢腥骯髒之氣尚未褪盡。前不久,縣保衛部還在那兒破獲了一宗私販煙土的大案。那姑娘人生地疏,落到那樣一個齷齪之地,譚功達不免有些替她擔憂。心裡這樣想著,忽聽得那老頭道:「縣長要不要先到池子裡泡一泡?待會兒我就來替你修腳搓背。」

譚功達從梅城浴室出來,回到縣委大院,就派人將縣委辦公室主任錢大鈞叫了來。譚功達將這個女孩的事對他約略說了說,吩咐他趕緊帶幾個人去西津渡的紅星旅社查訪一番。末了,又特地囑咐道:「這女孩是我的一個親戚。你不一定要驚動他們,只需瞭解一下大致的情況,我們再作計較。」

「好說好說。我這就去辦。」錢大鈞呵呵的笑著,領命而去,心裡卻道:這老譚,怎麼忽然也憐香惜玉起來了?正如老話所說,一窪死水全無浪,也有春風擺動時……

天快黑的時候,錢大鈞才從西津渡回來:「嗨,什麼紅星旅社!我把那旅社的各色人等喊到一起問話,問了半天都說沒這個人。我只能沿著那西津古街一路明察暗訪,最後在一個賣絨線的鋪子裡找到了她。」

譚功達聽說那女孩去了絨線鋪,心裡倒也踏實了不少:「她在那裡怎樣?」

「我已經給你弄來了。就在外面走廊上站著呢。不如,你直接去問她?」

這個錢大鈞,做起事情來就是容易過火,你交代他三分事,他不做出十分來是不會善罷甘休的。他常常錯誤地理解領導的意圖,還自以為得意。趙副縣長為此還給他起了一個綽號,叫做「過猶不及」,看來一點都不錯。聽他說已經把人給「弄」了來,譚功達的心裡暗暗叫苦,只得讓他把人領進來。

姚佩佩這一回脖子上換了一條紅圍巾。時令已是春末,她還穿著厚厚的棉衣棉褲,進了門,就滿屋子東瞅西看,手裡還拎著一個花布包袱。譚功達問她,包袱裡裝的是什麼,姚佩佩這才瞥了他一眼,道:「行李呀!」

「你,你怎麼把行李都拿來了?」

姚佩佩詫異道:「錢大哥叫我帶上的呀,他讓我收拾收拾東西,跟他走,其餘一概不要問。我還以為出了什麼事!在絨線鋪做了一個月的工,連工錢還沒來得及跟他們算呢。」

譚功達怔怔地看著錢大鈞。當著這女孩的面,又不便責怪他。那錢大鈞正坐在辦公桌前,翹著二郎腿,用一把裁紙刀削著指甲,笑道:「譚縣長,這姑娘大老遠來到咱們梅城縣,姑媽又不願意收留,我想她人生地不熟,窩在西津渡那麼一個爛地方,時間一長,也不是事兒,我就自作主張把她給帶來了,咱不妨替她在縣裡謀個出身,日後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譚功達氣得臉色發白,心中後悔這事不該讓錢大鈞插手。不過事已至此,只得硬著頭皮來和姚佩佩說話。譚功達照例問了問她的姓名,年齡,鄉籍,識不識字,對方出於禮貌,一一作答。話語簡靜,絕不多吐露半個字。譚功達又問起她父母,姚佩佩緊抿雙唇,一聲不吭。末了,譚功達對錢大鈞道:「大鈞,今天晚上你打算將她安頓在哪兒?」

「這好辦,就先住我家。」錢大鈞滿不在乎地說,「我家有一間屋子是空著,剛才已經託人給我老婆帶了信,讓她收拾床鋪去了。」

第二天快下班的時候,錢大鈞滿頭大汗地跑來了。一進門就將譚功達的茶杯端起來,咕嘟咕嘟喝了個精光。他摸了一下嘴唇,氣喘吁吁地對譚功達道:「事情不太妙。」

譚功達知道他說話愛誇張,倒也不怎麼著急,便問他什麼事情不太妙。錢大鈞說,他今天一大早就去和縣裡的各個部門商量落實姚佩佩工作一事,他去了民政局,多種經營辦公室,工業辦,婦聯,學校、

醫院、幼兒園、甚至是機關的食堂,可都推脫不缺人:「你說這事該怎麼辦?」

「人是你帶來的,這個我不管。」譚功達氣呼呼地站起來,收拾起桌上凌亂的檔案,準備下班回家。

「我倒有個主意……」

譚功達正色道:「錢主任,誰不知道你主意多,凡事大包大攬?」

錢大鈞道:「我琢磨著,既然一時也找不到個合適的地方,不如干脆就讓她跟您當秘書得了。」

「我可不用她伺候!」譚功達一聽火就上來了,「你要是需要秘書,只管自己安排,不用拐彎抹角。」錢大鈞一看譚功達果然生了氣,立刻滿臉帶笑,勸道:「要說您公務繁忙,還真需要一個幫手。那麼多的檔案來不及看,平時連個端茶倒水的人都沒有。」

「我屋子裡不是有個小楊嗎?」

「可小楊不是開刀住院去了嗎?」錢大鈞道,「不妨你先讓姚佩佩頂一陣,待小楊從醫院回來,再另作安排。」

「這秘書的事她能做得了麼?」

「沒問題,」錢大鈞道,「我昨天晚上跟她聊了聊,這孩子要說還真不簡單,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能寫、能畫、能掐會算。」

「這麼說她還會算命?」譚功達冷笑道。

「你可別說,沒準她還真……」

「行了行了。」譚功達很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話,「我看這麼辦吧,你還是先把她安排在你的辦公室,幹一段時間再說。我這裡小楊不在,倒也落得清靜幾天。」

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了。

姚佩佩來縣裡上班的第一天,見到譚功達,就亞叔、亞叔的叫個不停,那樣子倒是怪親熱的,可叫得譚功達臉上火燒火燎,渾身上下不自在。辦公室的幾個工作人員,都趴在桌上暗自竊笑。中午吃飯的時候,錢大鈞將她叫到一邊,囑咐說,「你不要成天亞叔長、亞叔短的,譚縣長雖說四十多了,並不怎麼顯老!何況還未成家呢。再說了,你張口亞叔閉口亞叔,人家還以為譚縣長是開了什麼後門把你安插進來的呢。不要說他不是你的什麼亞叔,他就算你嫡親的亞叔,在公開場合你也不能亂叫,這是縣機關,不是絨線鋪,凡事都得講個規矩。」

一席話,說得姚佩佩脖子一縮,舌頭一吐,趕緊跑了。到了第二天,姚佩佩果然不叫他亞叔,而改叫他老譚了。錢大鈞白天聽她老譚老譚的叫喚,強忍著沒說什麼,等到下了班回到家裡,這才訓斥道:「你是怎麼搞的?嗯?怎麼能叫他老譚?老譚是你叫的嗎?」

「你不也叫他老譚嗎?」姚佩佩一臉不解。

「嗨,我能叫,你卻不能叫。我跟他在一起出生入死二十年,別說叫他老譚,就是直呼其名也沒什麼不可以。你呢?你才多大年齡?給人家當女兒恐怕還只嫌小!這麼簡單的人情世故還要我一點點地教你嗎?」

姚佩佩照例縮了縮脖子,不吭氣了。

大鈞的老婆、在縣農機公司當會計的田小鳳在一旁冷笑了兩聲,兀自嗑著瓜子,故意扭過身去,不看他們。自從錢大鈞不跟她商量把這麼一個小姑娘領到家裡來之後,小鳳還沒有跟她說過話。錢大鈞來到廚房,見水缸裡的水沒了,鍋灶都是冷的,就知道田小鳳賭氣故意沒給自己做飯。他似乎已經預感到,田小鳳隱忍了這麼些天,正準備全線反擊,今夜說不定就會來個總爆發。正在這時,譚功達的電話就追過來了。縣長約他去朱雀橋邊的一家酒館吃飯。錢大鈞夾起公文包,正待出門,田小鳳「哎」的一聲就叫住了他:「哎,你可算有地方吃飯了,我怎麼辦?」

她沒有說「我們」怎麼辦,錢大鈞就知道在她心裡,那個小丫頭根本就不能算個人。

譚功達叫了幾個菜,正在飯館等他。一看到他眉頭緊鎖,愁雲密佈的樣子,錢大鈞以為縣長又在為水庫大壩的事發愁了。沒想到是西裕鄉出了事。

在整個梅城縣,西裕鄉是最後一個建立合作社的鄉鎮。縣裡派去一個工作組,好不容易將初級社建立起來,可沒到兩個月,那些村民一夜之間紛紛退了社。原先交給社裡的農具、耕牛、豬羊、首飾和錫器甚至還有棺材,都被一搶而空。有一個村子,農民擔心縣裡再次強制他們入社,就將鋼釘打入牛腿,先把牛弄癱瘓了,然後殺牛吃肉。生產資料和公共物品賣的賣、藏的藏,就連棺材都劈了當柴火燒了。為首的幾個還煽動群眾,到祠堂集合,張貼反動標語,呼喊反動口號,說毛主席是李闖王,自己進城當了皇帝,立馬就把農民給忘了。還說什麼,毛主席從西裕鄉賺去的糧食,早已用船連夜運到北京,堆在中南海他們家的炕頭,二十年也吃不完。工作組的幹部出於一時的義憤,上前批評了他們幾句,誰知他們竟然把縣幹部抓了起來,關在村裡的豬圈裡。

「你打算怎麼辦?」錢大鈞問他。

「還能怎麼辦?」譚功達道,「明天一早,我就派人下去,將那些帶頭鬧事的統統抓起來。」

「恐怕抓不得。」錢大鈞沉吟道:「那個西裕鄉是個窮鄉僻壤,山腳下的彈丸之地,與外界隔絕,民風自然與別處不同。那裡的人都不好對付,四七年我們打游擊的時候,也曾想到在那兒建一個地下交通站,可建一個壞一個,害得我差一點把性命丟在那裡,你要直接派人下去彈壓,我擔心會鬧出大事來。」

「那你說咋辦?」

「不急,」錢大鈞道,「明天我親自下去一趟,先摸摸情況再說。」

接著他們就聊起了籌建梅城縣

醫院和種子站的事情來。隨後又說起了農民夜校的推廣,不知不覺夜就深了。臨走前,譚功達忽然問道:「大鈞,那個叫姚佩佩的小丫頭,戶口給人家落下了嗎?」

錢大鈞沒有回答縣長的話,猶豫了半天,反過來問他:「老譚,你說,這孩子是不是有點那個……」

「怎麼呢?」

「有點缺心眼啊。」錢大鈞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笑道:「她平時上班時沒有一刻消停過,東瞅瞅,西看看。說話做事都不知道個規矩、場合。那天趙副縣長來找我談事,無意中說錯了一個字,這丫頭就當面給人家糾正了過來,弄得趙副縣長鬧了個大紅臉。這事就不去說她了。她總是掐著嗓子說話,嬌滴滴的,弄得人家渾身上下不舒服。還有一點,她喜歡動手動腳,也不分上下級關係,見了誰都是拍拍打打,不過你還別說,這姑娘人長得倒也沒得說,可惜……」

「可惜什麼?」

錢大鈞暗暗朝譚功達瞥了一眼,擠了擠眼睛,嬉皮笑臉地說:「可惜,年齡實在是小了點。」

譚功達假裝沒有聽出錢大鈞的弦外之音,嘴裡道:「這孩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出身,自小沒受過管束。時間長了,沒準那點小毛病能慢慢改過來。哎,她在梅城不是有個什麼親戚嗎?你查過沒有?」

「查了。」大鈞說,「是她的姑媽。住在江邊的大爸爸巷,過去是個唱戲的。」

「你抽空去走訪走訪,替他們調解一下。如有可能,還讓她搬回去住。常年住在你家裡,也不是個事。」

「這倒也是。」錢大鈞道,「為她這件事,小鳳已經一個多星期不答理我了。」

還沒等到錢大鈞去大爸爸巷走訪,姚佩佩的姑媽自己就找到縣裡來了。這女人,五六十歲了,穿一件大紅的綢面夾襖,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一進門就朝姚佩佩的辦公桌猛撲過去,嘴裡心肝心肝地叫個不停,嚇得姚佩佩四處躲閃。最後,那女人終於在牆角將她逮住了,一把將她摟在懷裡,嗚嗚的哭了起來。隔壁科室的人聽到動靜,都出來看熱鬧。姑媽一邊哭,一邊將佩佩的頭強按在自己的胸前道:「這個死丫頭,怎麼招呼也不打就離家出走?我和你那可憐的姑爹一個月來找遍了梅城的大街小巷,你姑爹還差點跳了江。這些日子,水米都不曾粘過嘴,也沒睡過一個安穩覺。你要是有個好歹,我們也都活不成啦。這下好了,可算是找到你啦。你如今到了縣裡,高升了,也不知道前世裡積了什麼德……」

錢大鈞見狀,趕緊將她們讓到隔壁的一間會議室裡。姚佩佩的姑父在梅城中學當老師,看上去倒像是個讀書人。脖子上中山裝的紐扣扣得嚴嚴的,兩鬢斑白,始終一言不發,只是不時朝錢大鈞頷首微笑而已。按照她姑媽的意思,她讓姚佩佩今晚就搬回去住。她說,如果佩佩嫌自己的臥室背陽陰溼,他們兩口子可以將朝南的大房間騰出來;考慮到侄女有晚上讀書的習慣,他們已經請木匠特地給她打了一個書桌,並且給她買了一個漂亮的檯燈。錢大鈞也在一旁幫勸,姚佩佩縱有一千個不情願,事已至此,也只得應承下來。那老婆子將姚佩佩的手放在自己手心裡拍了拍,站起身來,就要錢大鈞帶她去面見縣長。她要當面拜謝這個大恩人。她特意帶來了兩隻肥肥的大板鴨,外加一隻燻火腿。錢大鈞推說縣長下鄉去了,不過她送給縣長的禮物他可以代為轉交。那婆子這才千恩萬謝,挽著老頭子的胳膊,歡天喜地地走了。

這天傍晚,錢大鈞下樓給譚功達送去板鴨和火腿,正遇上譚功達和趙煥章副縣長為什麼事吵得面紅耳赤。仔細一聽,還是為著西裕鄉村民鬧退社的事。趙副縣長認為,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完全是縣政府急功冒進,政策不當所致。初級社也好,高階社也罷,不能一刀切,更不能強制入社。那種一路小跑奔向共產主義的論調是極其荒謬的,是右傾機會主義。最後,他狠狠的瞪了錢大鈞一眼,連招呼都不打,拂袖而去。

譚、趙二人在縣裡意見不和,縣政府大院盡人皆知。兩個人爭吵慪氣,也不是一回兩回了。錢大鈞本來就是譚功達的通訊兵,夾在兩人當中,本想勸幾句又不好開口,尤其是他手裡還拎著板鴨和火腿,趙副縣長一定會以為他是來給縣長溜鬚拍馬的,因此渾身不自在。譚功達臉皮紫漲,仰坐在沙發上,呼呼的喘著粗氣。錢大鈞免不了東拉西扯,插科打諢,半晌,譚功達的情緒才慢慢平復下來。他問錢大鈞從哪裡搞來的這兩隻肥鴨子。

錢大鈞笑道:「哪裡是我弄來得,是你的閨女讓我拿來,孝敬她乾爹的。」

「什麼閨女不閨女的?你這張嘴整天就知道胡說!」

「您沒聽說?縣裡上上下下的人都在議論,說縣長最近認了個幹閨女……」

譚功達知道他說的是姚佩佩,鼻子裡哼了一聲,冷冷的道:「閨女?!我如今連老婆還不知道在哪兒呢。」

「會有的,會有的。麵包會有的,老婆會有的。」錢大鈞笑道,「我一定幫您加緊張羅,加緊張羅……」

「這鴨子,我又不會弄。你還是拎回去吧。正好給小鳳賠個不是。」

5

這天深夜,譚功達從普濟水庫冒雨趕回縣城,一進食堂,就看見錢大鈞叼著一隻菸斗,正在那兒等他。

「我又替你弄了個人來。」錢大鈞附在他耳邊道,「明天上午十點,你們在梅城公園的望江亭見面。」

譚功達看見姚佩佩一邊弄她的那雙皮鞋的搭扣,一邊歪著腦袋朝這裡張望,就趕緊拉著錢大鈞走到了外面的院子裡:「大鈞,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你不用再替我操心!這種事還要看緣份,強求不得的。何況傳出去,影響也不好。這個人,我還是不見了吧。」

「那怎麼行?我都已經跟人家敲定了。」錢大鈞道,「成與不成,就這一次。」

「眼下這一大攤事,弄得我焦頭爛額,還哪有心思去相親呀……」譚功達猶豫了一下,只得說:「她是什麼地方人?多大年紀?讀過書沒有?」

「不知道。」錢大鈞說,「真的不知道。這個人我沒見過。實話跟您說吧,是你弟妹小鳳給介紹的。好像是她們農機公司同事的遠房表妹。你好歹給小鳳個面子罷。據她說,人品,脾氣,都是沒得挑。」

第二天一早,譚功達燒了一鍋熱水,坐在大木盆裡洗了個澡,換上乾淨衣服,朝江邊的梅城公園一路而去。這個梅城公園,當年也是譚功達提議修建的。在縣辦公會議上,他一提出這個設想,趙煥章照例馬上反對。趙煥章說,梅城雖說是個縣城,可這裡的人大都靠種地、捕魚為生。這些百姓比不得大城市的人,會變著法子玩。整天忙於生計,一天到晚骨頭都累得散了架,哪還有什麼心思去公園健身?後來,在譚功達的堅持下,公園還是建了起來。可除了剪綵,譚功達一次也沒來過。

這天是清明節,天朗氣清,溫煦宜人。可公園裡除了幾個放風箏的小孩之外,還真的看不到什麼遊人。當年栽種的銀杏和垂柳因無人照管大多枯死了,公園四周的圍牆也早已被人拆了運回去蓋房子去了,就連望江亭的頂棚和木柱也不知被什麼人拆走了,只留下了亭子中央的一個石墩。看到當年的一番苦心如今化作了一片荒蕪,趙煥章那張臉似乎正從殘花敗柳、斷牆殘壁中浮現出來,朝他發出冷笑。譚功達心中雖說怏怏不樂,不過,他抬頭朝望江亭一看,那石墩旁果然有人在等他,便不由得加快了步子。

石墩邊坐著三個人,兩個老婆子都已上了年紀,中間坐著的那一個穿絨線衣的,大概就是那相親的姑娘了。看到譚功達走近,三個人忙不迭的站起來朝著他眯眯笑。她們是從一個名叫界牌的地方趕過來的,離梅城足有二十多里。她們天不亮就出發了,頭上的露水還未乾透。譚功達一聽說「界牌」這個地方,心裡就是一愣!他不由得想起昨天返回梅城的途中遇到的那夥騎摩托車的公安……這麼說,還真有這麼個地方。譚功達的心裡空落落的。

他在石凳上坐下,兩個老婦人仍然在笑眯眯地盯著他看。其中的一個,嘴裡鑲著大金牙,一邊端詳著他,嘴裡還唸唸有詞:「不老不老,一點都不老,大嬸你說呢?」另一個婆子也笑道:「不老不老。看上去,就和我們家的春生一般年紀。」隨後,兩個人就將譚功達丟在一邊,湊在一起嘀嘀咕咕的商量起什麼事來,不時地朝譚功達瞟上一眼,弄得譚功達坐也不是,走也不是,一時不知所措。再看那姑娘,生得嬌小,單薄,小頭小腦,低眉垂眼,身體像篩糠似的兀自抖個不停。眼下已是清明,春氣回暖,可那姑娘穿著絨線衣還在那兒抖抖索索,譚功達便猜測她患有某種不足之症。看模樣倒也周正,只是畏畏葸葸,不敢朝譚功達看。

兩個婦人耳語了半天,鑲金牙的那一位,這才對譚功達道:「姑娘姓柳,小名就叫作柳芽,自幼父母雙亡,因此跟著伯伯叔叔過活。我是她大嬸。」

譚功達見她自稱大嬸,另一位想必就是大娘了。

「小地方人,沒見過什麼世面,遇上生人就嚇得什麼似的。不過你們倆日後一個枕頭上睡覺,一個桌子上吃飯,有的是說話的機會。她的話多著呢。」大嬸笑道,「不知大侄子貴降在幾時?」

譚功達因沒聽清她的話是什麼意思,只得笑了笑,請對方再說一遍。那大娘便搶過話來道:「她大嬸是問你今年多大。」

譚功達便說了自己的年齡。

「哦,這麼說是屬蛇的,比我們家柳芽大了一十八歲。」大嬸道。

隨後,她又讓譚功達報一報自己的生辰八字。因譚功達出生在梅城的大牢裡,只聽說是七、八月份,自己也弄不清究竟是哪個時辰降生的。見那大嬸催逼的緊,他就胡編了一個時辰敷衍她。那老婦人嘴裡嘟囔著什麼,眯縫著眼睛,扳起指頭,替譚功達算起命來。見那老婆子神神道道的,譚功達心生厭惡,暗暗叫苦,心裡便盤算著如何從這裡儘快脫身。

正在這時,忽聽得那大嬸把手一拍,咯咯咯咯地笑了起來:「巧了!真是天作之合,天作之合!大侄子命相雖說有幾分兇險,可只要娶了我們家柳芽,就能逢凶化吉,遇難呈祥!這十萬個人中,保險還挑不出這麼一對絕配。絕配,真是絕配!她大娘,我看這事就這麼定了吧?」

大娘也笑呵呵的樂不可支,一個勁的點頭道:「定下來好,定下來好。」

聽他們這麼一說,那姓柳的姑娘,心裡一激動,就抖得更厲害了。譚功達見她雙手、雙腳、腦袋甚至嘴唇都在瑟瑟發抖,連嘴角的一絲羞澀的笑容也在打顫,就問她是不是覺得有點冷,還是身上哪兒不舒服,那姑娘也不答話,朝他淺淺一笑。

「看上去像是在打擺子,實際上什麼病也沒有,」大娘道,「她就好個抖。她沒病,生下來就是這個樣子,在我們鄉下,這樣的人多了去了。」

大嬸也笑著說:「你要是帶她給大夫瞧瞧,大夫沒準會說出一大堆誰也聽不懂的詞來。其實,這很正常。吃飯、做事、睡覺一點都不礙事。抖得兇的時候,說起話來,牙齒有點打架。要是比劃著手勢,你也能明白,她要說的是什麼。」

譚功達只得苦笑。心裡一會兒大罵錢大鈞王八蛋,一會責怪田小鳳。你們他孃的給我弄來了一幫什麼亂七八糟的人吶……

譚功達與她們一見面就處在被動的地位,被那倆個老婆子忽悠來,忽悠去。譚功達清了清嗓子,想略微分辯幾句,以便找個理由溜之大吉。不料,他還沒來得及說話,那大娘笑盈盈的問他道:「大侄子在哪兒發財呀?」

譚功達聽他這麼問,就斷定對方還不知道自己的縣長身份,心裡又暗暗的感激起田小鳳來,看來他還沒把我的這點老底漏給人家,便順嘴胡編道:「我在一家工廠替人看大門。」

他這麼一說,大嬸哈哈大笑,把嘴裡的一顆金牙連同黑黑的牙根都露了出來:「看大門的!哈哈……看大門的!大侄子你可真會說話!看大門的也有官大官小。要是說起來,毛主席也是看大門的。中國的地界這麼大,全由他一個人看著呢。」

聽著大嬸的口氣,話裡的意思略帶嘲諷,又彷彿是知道自己確切的身份的,只是沒有點破。兩個老婦人笑得什麼似的,又交頭接耳的議論開了。譚功達愣愣的坐在那兒,看上去就像一個傻瓜,由著她們在擺佈,不知不覺早出了一身冷汗。別看這兩個老婆子嘻嘻哈哈沒一點正經,可要論智力,自己說不定還遠遠不是人家對手,再這麼糾纏下去,前景似乎有點不太妙。想到這兒,譚功達一臉嚴肅地站了起來,道:「難為兩位老人家,大老遠從鄉下趕來,眼下時候不早了,不如去城裡找個地方吃飯。至於婚事,還容我再考慮考慮。」

「哎喲,我說大侄子,還考慮什麼呀,這事剛才不就定下來了嗎?」大嬸道,「吃飯呢,也用不著去城裡下什麼館子,我們早就備下了。你們馬上就要結婚了,錢要省著點花,俗話說得好,細水長流,恩愛白頭,芽兒,你把昨晚親手烙得那幾個大餅子拿出來給人家嚐嚐。」

那柳芽一聽大嬸吩咐,就抖抖索索的從地上抓過一個帆布大挎包來,擱在膝上,抖抖索索的從裡邊取出一個鋁製的飯盒來,揭開蓋子,放在石墩上。又從包中摸索出一個搪瓷小茶缸,裡邊是醃製的泡菜,還有一隻鹹鴨蛋。她最後拿出的是幾雙筷子,一隻軍用水壺,一口空碗,柳芽將飯盒和茶缸推倒譚功達的面前,又在那隻空的白瓷碗裡倒上水,端在他面前。隨後,從那把筷子中挑出兩根一樣長的,架在碗上。忙完了這些事,她就抬起頭來,大大方方的看著譚功達。

譚功達見著柳芽變戲法似的頃刻之間弄出這麼一大堆東西,雖然手腳顫抖倒也十分麻利。又見她器皿碗筷乾乾淨淨,不由得對這個姑娘心生了幾分敬意。譚功達看她的絨線衣早已舊了,袖口的絨線脫了針,掛下幾個線頭來。又見她沒穿外套——很顯然,她家裡也許已找不出比這更好的衣服來了,想到這個女孩年幼失去怙恃,這麼多年跟著叔叔伯伯長大,也實在不易,鼻子一酸,心裡就動了惻隱之心。姑娘見他怔在那裡,就將那飯盒往他面前推了推,結巴道:「吃吃吃,吃吧。」

她的聲音溼溼的。這是她今天說過的第一句話。譚功達認真的打量起面前的這個姑娘來。陽光照在她臉上,皮膚白皙細緻,長長的睫毛遮掩著一雙烏黑的大眼睛,模樣雖然平常,卻也透出一股清秀動人之色,不禁心頭一熱。就算婚事不成,權當萍水相逢,也不可辜負了人家的一片心意。他拿起筷子,夾出一塊餅來,就著那碗白開水,一個人大口吃了起來。可轉念一想,又覺得有些滑稽。彷彿他特地起了個大早,沐浴更衣,就是為了這塊烙餅而來。

譚功達正想著,忽聽得大嬸對大娘道:「二十斤糖,你說夠不夠?」

大娘道:「怎麼不夠?我看是夠了。」

「那麼酒席呢?咱們家的親戚又多,依我看怎麼也得擺上個十桌八桌的。」

「十桌酒席怎麼夠?不成不成,咱柳芽也挺可憐的,自打出生的那天起,命道就不順。依我說,這一回得好好替她熱鬧熱鬧,去去晦氣。」

隨後她們就開始商量被面,床褥,桌椅,馬桶等一應陪嫁的嫁妝來,兩個人就像說

相聲似的,你一句我一句,說得譚功達倒像做賊一般,心裡七上八下。她們看上去是在耳語,聲音也不高,但每句話都故意要讓譚功達聽得明明白白,似乎她們說得越多,商量得越周全,這門婚事越是萬無一失。只因人家在「悄悄的」商議什麼事,譚功達又不便插嘴。尤其糟糕的是,剛才人家叫他吃飯,他也沒有什麼遲疑和謙讓,而是抓起來就吃。這一魯莽的行為,多少也支援了老人家本來很脆弱的信心。

譚功達如坐針氈,滿臉灼熱,不禁求援似的朝柳芽望了一望,那柳芽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朝他嫣然一笑,彷彿在說:你儘可以放寬心……譚功達定了定神,放下筷子,正要說話,兩個老婦人突然站了起來,朝譚功達笑了笑。大嬸說:「我們倆去園子裡轉轉,你們兩個正好說說話。」說完,拽了拽大娘的袖子。她們一路跳躍著,一眨眼的功夫,就雙雙消失在樹木葦叢之中,不見了蹤影。

四周變得十分靜謐,天空湛藍,沒有一絲風。那幾個放風箏的孩子吵吵嚷嚷,聲音彷彿被中午靜滯的空氣壓扁了,遠遠地傳過來。從這可以一直看到滾滾東去的長江和江邊大片的棉花地,看到江中打著補丁的帆船。譚功達吃著烙餅,不時抬頭看一眼對面的柳芽,她也一動不動的看著自己,目光已不像早先那麼慌亂,臉上掛著碎碎的笑。等到他吃完了那張大餅,柳芽忽然對他說:「走吧,您快走吧。」

她的聲音灰灰的,聽上去像是在嘆氣。譚功達呆呆地看著她。要是真的和這個姑娘結了婚,沒準也沒什麼不好……

「你走吧」,柳芽低聲說,「待會大嬸她們回來了,你又走不脫了。」她隨之站起身來,開始收拾桌上的碗筷。

想到自己相了半天的親,竟連一句話也沒和她說過,譚功達就問她,現在在做什麼。他又說起縣立很快要開辦一個聾啞人學校,問她願不願意來梅城工作。柳芽不說話,額前的劉海耷拉下來,遮住了她的眉毛。她的手又開始抖得厲害。譚功達看著她那單薄、不斷顫抖的身體,大為傷感,眼睛裡不覺又沁出淚來。人一過四十,就會為某些莫名其妙的事徒生傷悲,不知何故?

譚功達心事重重的走下了亭子,很快離開了那兒。

當他走到公園門口,他不禁又回過頭來,望了她一眼。那柳芽已不在那兒了。亭子裡空空蕩蕩,白雲的浮影正使它變得黯淡。

6

這天早上,姚佩佩像往常一樣推著腳踏車,來縣裡上班。剛走進院子,就看見司機小王拎著一隻鐵皮鉛桶,手裡拿著一塊抹布,正在擦車。那是一輛黑色的小轎車,車窗上遮著一層白色的紗幔。

「你又姍姍遲到了。」小王笑呵呵地對她說。

「你應該說姍姍來遲了。」姚佩佩替他糾正道,「你從哪兒弄來這麼漂亮的小轎車?」

小王用手指了指辦公大樓,說:「我哪有福氣開這樣的車?省裡來人了唄。」

姚佩佩抬腕看了看錶,今天遲到了足足二十分鐘。待會兒,錢大鈞大概又要羅嗦個不停了。姚佩佩上了樓,走廊裡寂靜無聲。各個科室的門都開著,只是不見一個人影。她走到自己的辦公室,發現裡面也空無一人。她坐在桌前,攏了攏頭髮,倒了一杯開水,順手拿起一本《災情通報》翻了翻,怎麼都覺得不對勁兒。她給縣長辦公室的楊福妹打了個電話,小楊的語調聽上去也是怪怪的。

「你怎麼總遲到?」楊福妹在電話中對她說,「人都在四樓會議室開會呢,你快去吧」。

「那你怎麼不去?」姚佩佩問她。

「我?我得守著這部電話呀,我在值班。」小楊說完就把電話掛了。

姚佩佩懶懶地來到四樓的大會議室。還好,門是虛掩著的,一屋子的人都站在那兒唱歌呢。她鬆了一口氣。會議似乎才剛剛開始,姚佩佩雖然不會歌詞,也只得跟著那些人瞎唱了一通。等到那些人唱完了歌,姚佩佩心裡猛地往下一沉,頓時覺得問題十分嚴重。原來,唱歌的人每人屁股底下都有一把椅子!歌聲一停,所有的人都入了座,就只剩下姚佩佩一個人傻站在那兒了。她感到會議室裡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投向她,心裡怦怦直跳。主持會議的譚功達冷冷的瞥了她一眼,靜默了一會,宣佈道:「現在,我們開會……」

好在多種經營辦公室的小湯在朝她招手。姚佩佩的臉紅到了脖子根,身上的汗一下子就出來了,她趕緊貓下腰,三步並著兩步躥到小湯跟前,兩個人並排擠在了一張椅子上。

由於會議的氣氛十分嚴肅,湯碧雲想跟她說話,也只能裝做記錄的樣子在一張白紙上寫了一句話,然後悄悄地捅捅她的胳膊,讓姚佩佩自己去看。佩佩用眼角的餘光朝那張紙掃了一眼,見上面寫的是:

怎麼謝我?

姚佩佩也學著湯碧雲的樣,眼睛直勾勾的看著主席臺,裝出一副認真聽講的樣子,卻在紙上飛快地寫下了這樣幾個字:

請你喝羊雜湯怎麼樣?

碧雲平常就愛吃個牛羊肉什麼的,再加上她本來就姓湯,一張嘴成天喜歡胡說八道,因此他們科室的人都叫她羊雜湯,也有人叫她羊雜碎的,湯碧雲也不以為意。小湯見佩佩取笑她,就偷偷的在她的腰上狠狠的掐了一把。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姚佩佩無法躲閃,只能裝作沒事人一般,忍痛不語。

正在主席臺上說話的那個人,姚佩佩不認識。他身穿黑色的卡嘰布中山裝,神情肅穆,嘴角一顆大痦子。姚佩佩便在紙上向湯碧雲問道:

正在講話的這個人是誰?

碧雲也在紙上回答她:

其外。

姚佩佩看著這「其外」兩個字,心裡直犯嘀咕,心想:這個人怎麼叫這麼個怪名字。姚佩佩隨手翻了翻桌上的材料,終於在預先印發的與會者名單中找到了一個名叫「金玉」的人,想必他就是湯碧雲所謂的「其外」了。她偷偷地笑了半天,又在紙上寫道:

豈止是個「其外」,我看他分明是個「其中」。

湯碧雲見了,略知其意,也在掩嘴而笑。

這個人說了一大段開場白,把那眼鏡子取下來又戴上,戴上又取下,最後才慢條斯理地宣讀省委的一個什麼決定。按照省委的最新任命,鑑於原梅城縣委潘晉仁書記一週前病故,由譚功達兼任梅城縣委書記;錢大鈞升任副書記兼主管文教的副縣長;縣長辦公室的秘書楊福妹改任辦公室主任。在長時間熱烈的掌聲中,小湯在姚佩佩德耳邊悄聲說道:「你們領導升官了,難怪他今天換了一件新襯衫。」

姚佩佩朝主席臺上一看,見錢大鈞坐在最邊上,身上果然換了一件簇新的洋布襯衫,胸前的口袋裡一下子插上了好幾支鋼筆。他的頭髮也梳成了「後倒式」,上面還似乎塗了一層油。

「可他怎麼老皺著眉呀?」姚佩佩問道。

「他們都愛這樣。升了官,心裡頭高興,可又不能讓旁人看出來,只能狠狠地皺眉頭。」有了這句話,姚佩佩再仔細看了看錢大鈞臉上的表情:可不?簡直是哀痛得就要哭出來似的。突然,只聽得「呼啦」一聲,全場起立。嘈雜的掌聲,忽然變得很有節奏起來。原來是省領導在宣佈完決定之後就要離場了。那個名叫金玉的人,站起身來,笑容可掬地與主席臺上的人一一握手,親切話別。這個人因嘴角長著一個大痦子,再怎麼笑,看上去還是有點兇。為什麼所有的領導都有幾分兇相?

當他走到錢大鈞跟前的時候,兩個人的胳膊就像被膠水粘在了一起,像盪鞦韆似的搖晃著,連姚佩佩都覺得手臂發酸。她看見金玉附在錢大鈞耳邊說了句什麼,錢大鈞就仰直了脖子,朝會場裡張望,好像在尋找什麼人。隨後,錢大鈞又趴在金玉的肩膀上又說又笑,那領導神秘地眨了眨眼睛,笑了笑,終於走下了主席臺。可算是要走了!姚佩佩一直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不料,這個人在譚功達、趙煥章等人的簇擁下剛走到門口,突然來了個急轉身,向人群揮手致意。於是,疾風暴雨式的掌聲又一次響起。趁著這個功夫,湯碧雲不知從什麼地方給佩佩搬了一張椅子來,悄悄地說:「看你的腰還挺細的,屁股卻這麼大!擠得我直往下掉。」

姚佩佩笑了笑:「中午我請你去清真館吃飯」。

「算了吧,」湯碧雲道:「你就別逗我開心啦。」

「真的。不騙你。待會兒會議一結束我們就去。」姚佩佩一本正經地說:「我上個月發的工資還一分都沒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