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什麼去?你忘啦,今天中午全體工作人員要在食堂集中吃憶苦飯。」
一聽說憶苦飯三個字,姚佩佩的腦袋「嗡」的一下就炸了:「這憶苦飯,半個多月前不是剛吃過一回嗎?怎麼又要吃了?」
這時,譚功達等幾個人在送走省領導之後,已經回到了會議室,在白庭禹的主持下,會議繼續進行。
姚佩佩在縣裡已經呆了兩年多了,可對這裡的工作極不適應。沒完沒了的會議、下鄉、培訓,數不清的表格、剪報和檔案弄得她整天暈頭轉向的。姚佩佩最怕下鄉了。有一次,她被派到梅城附近的一個村子裡「鬧雙搶」,站在齊膝深的水田裡學插秧,倒是覺得挺好玩的。可等到她走到田埂上,看見自己的小腿上竟然趴著五六隻肥肥的螞蝗,其中有一隻居然一半身子已經鑽到她肉裡去了!當即兩眼一黑,一頭就栽倒在水田裡……她不知道這個縣到底有幾個鄉、幾個鎮,多少個自然村,就連線機關到底有幾個下屬單位都沒有明確的概念。她常常因為送錯了檔案而受到錢大鈞嚴肅的批評。
單單這些倒也罷了。可單位裡的這些人,沒有一個是她能看得順眼的。就連辦公室一個普通的秘書都顯得神抖抖的。你要跟他說句話,或問點什麼事,人家不眨巴著眼睛把你琢磨老半天,是不會輕易回答你一個字的。可自己的那隻手的確也犯賤,跟人說話時總愛在人家肩上拍兩下。有一次,她差一點沒把管收發的老童拍得背過氣去。錢大鈞為這件事不知道跟她發過多少次脾氣了。姚佩佩又發誓又賭咒,暗中不知把自己的祖宗罵了多少回,從此變得沉默少語,不像以前那樣咋咋唬唬的了。可這樣一來,錢大鈞又說她看不起群眾,獨來獨往,自命清高,小資產階級傾向嚴重。弄得姚佩佩一生氣,把手裡的鉛筆往桌子上一摔,像個瘋子似的,衝著錢大鈞哭叫道:
「反正我怎麼做都是不對的了?是不是?!」
她這麼一叫,把錢大鈞也鎮住了。看到她淚眼婆娑的樣子,大鈞只得拍了拍她的肩膀,好言好語來哄她,誰知佩佩不依不饒:
「你不是要我不要跟人拍拍打打的嗎?可剛才是誰拍我來著?」
辦公室裡的人都哈哈大笑起來,錢大鈞也只得訕訕地笑。姚佩佩就知道剛才那句話又說錯了,卻又不知錯在什麼地方,心裡又氣又羞,只是拼命的絞著自己的衣角來解恨。
經過這件事,姚佩佩誰也不愛搭理了。沒事的時候就一個人託著腮幫子,看著窗外的一棵大楊樹,呆呆地出神。她覺得自己在縣機關還不如當初在澡堂子裡賣籌子自在呢。她一個人悶坐在辦公室裡,在那兒想著不著邊際的事,想著想著就終於想出了一件要緊的事情來了。有一回,姚佩佩在隨錢大鈞下鄉的途中,向他提出了這樣一個問題:
「別的縣都有縣長,有書記,為什麼梅城縣單有縣長,沒有書記呢?」
「書記是有的,」錢大鈞道,「只不過他剛上任就病倒了,一直住在療養院,因此你不曾見過。」
「既然他生了病,不管事,為什麼上面不另外派個書記來?」
錢大鈞想了想,臉上的表情漸漸地變得曖昧起來。他繞著彎告誡佩佩道:「假如我是你,不該問的事我就一個字也不會瞎問。」
姚佩佩趕緊衝他吐了吐舌頭,扮了個鬼臉。
縣裡每過兩個月,就會對全體工作人員進行一次民主考評。考評的成績就張貼在走廊的佈告欄裡。自打她來縣裡上班的時候算起,姚佩佩的名字每次都排在最末一名,每次都是「差」,或者「較差」。她只得過一次「中」。那一次得「中」,也不是因為她表現好,而是因為她自己得盲腸炎住了一段時間的
醫院。
無論她怎樣賣力地工作,無論她怎樣不要臉地看到每個人都諂媚地微笑,她的名字永遠都準時出現在佈告欄的最後一位。到了後來,她索性懶懶散散,破罐子破摔,不去管它了。
終於等到一天,她在佈告欄自己的名字下面看到了一個「墊底」:湯碧雲。眼前不由得一亮,暗暗在心裡笑了半天。心裡那一陣暢快,就別提了。可笑完了以後,轉念又想,在縣機關,竟然有人比自己還差,這個人想必一定十分優秀。心裡不禁暗暗地就崇拜起這個人來。這一次,姚佩佩多留了個心眼,沒有咋咋呼呼的到處打聽,免得人家看穿了她的心跡,說她搞小山頭,自甘墮落。她利用往各個單位送檔案的機會,明察暗訪,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在一個被稱作多種經營辦公室的科室裡將這個隱藏得很深的壞分子給挖了出來,順帶著還掌握了她的綽號:羊雜碎。
姚佩佩找到湯碧雲的那天,羊雜碎恰好被她的一個頂頭上司——據說是一個長著黑篤篤小鬍子的老處女罵了個狗血淋頭,正坐在辦公桌前哭鼻子呢。姚佩佩把她叫了出來,把自己單位裡的每一個人都罵了個遍,藉此輕易贏得了湯碧雲的信任。兩個人就坐在大院裡的一叢
海棠花底下互吐衷腸。兩個人沒說幾句話就一拍即合,彼此沆瀣一氣,相見恨晚。
我們是壞蛋。哈哈哈哈
我們是落後分子
我們是沒人要的小屁孩
哈哈哈哈
因此
我們是朋友
兩個人都覺得從此以後生活有了盼頭。她們著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她們單位所有的人都起了一個外號。最後,姚佩佩頗為動情地表白道,要是湯碧雲是個男的,她就毫不猶豫地嫁給他。對方也表示,自己的心裡也正是這麼想的。
正這麼胡思亂想,主持會議的白庭禹忽然叫起了姚佩佩的名字,把她嚇了一跳。「正說你呢,」湯碧雲笑著望著她。「恭喜恭喜,你也升官了……」
姚佩佩仔細聽了聽,原來是縣裡的人事作了微小的調整:鑑於楊福妹升任縣辦公室主任,姚佩佩就被調到了譚功達的辦公室,擔任縣長秘書,接替楊福妹的位置。會議一直開到中午十二點才散。
在去食堂的路上,姚佩佩滿腹憂慮、心事重重。怎麼偏偏把我調到他屋裡去?怎麼這麼倒霉!苦楝樹和紫雲英花地上的烏雲不會移走……永遠不會。湯碧雲不停的跟她開玩笑,佩佩也不理不睬,湯碧雲見她又在胡思亂想,就推了她一把:「你可別得了便宜還賣乖了。俗話說得好,官越大越好糊弄。」
「什麼呀!他的脾氣也夠大的。還有,這個人不太愛講衛生,老遠就能聞著酸味。」佩佩道。
「這好辦,」湯碧雲一本正經的道:「你每天替他洗個澡。」
「放屁!」姚佩佩罵道,「你怎麼能說出這麼噁心的話來,呸呸呸,你幹嘛不去給你們小鬍子大媽洗一洗,看她到底是男是女……」
兩人正鬧著,一扭頭,看見譚功達和錢大鈞兩個人正朝這邊走來。兩個人正想溜,沒想到錢大鈞在身後叫住了她們。兩人走到近前,譚功達目不斜視,連正眼都不瞧她們一眼,就走過去了。錢大鈞眼睛盯著姚佩佩,卻對湯碧雲笑道:「羊雜碎,下午上了班,你到我辦公室來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說完,又朝姚佩佩看了一眼。那樣子就像是第一次見到她似的。他的眼神怪怪的,似乎在給她使眼色,眉毛往上輕輕一揚,讓人頗費思量。
所謂的憶苦飯,不過是由麩子、穀糠、豆渣等熬煮而成的稀飯。盛在一隻大木桶裡,清湯寡水的,用湯碧雲的話來說,往那木桶上一趴,就能照出人影子來。姚佩佩硬著頭皮,盛了一碗粥,和湯碧雲兩人找了一個僻靜的角落,並排坐了下來。姚佩佩勉強喝了半碗,就再也喝不下去了。一陣陣的反胃,弄得她只想嘔吐。
「豆渣是餿的。比豬食還難吃。」姚佩佩抱怨說。
「菜葉子也是黃的,像是在泥裡漚過的。」湯碧雲說。她在碗裡攪了攪,挑出蠶豆來吃,等到她把為數不多的幾粒蠶豆吃完,就將碗一推,筷子一丟,拖著腦袋怏怏發愣。
「哎,你看錢副縣長,倒是吃得挺歡的。我數過,他已經在喝第三碗了。」姚佩佩小聲道。
湯碧雲直著脖子,遠遠的瞅了錢大鈞一眼,冷冷道:「他呀,升了官,心裡頭美滋滋的。假如有人讓他把一缸泔腳水喝下去,他保險比誰喝得都快。」
過了一會兒,湯碧雲對姚佩佩說:「上一回季度考評,你知道我的名字怎麼會跑到你後面去的嗎?」
「不就是思想落後,表現不好嗎?」
「哪兒呀,就是那回吃憶苦飯,我沒去,躲在女廁所吃餅乾,被我們小鬍子領導當場抓住了。」
「你們領導也吃得挺歡的。」
「她呀,你就快別提了。這人肥得像一隻癩蛤蟆,脖子比腦袋還粗。咳嗽一下,身上的肥肉都要抖上半天。」湯碧雲苦笑著搖搖頭。
過了一會兒,姚佩佩道:「形式主義害死人。要說這時候,正是蔬菜上市的季節,又不是沒有好青菜,幹嗎淨往鍋裡放爛菜葉呀?」
「要不怎麼叫憶苦飯呢?」
「這名堂也不知道是哪個王八蛋想出來的。」
「我現在一想到清真館的生煎饅頭,就受不了」。
「對呀,牛肉包子呀!」
「還有羊雜碎湯呀!」
「蘭州拉麵呀!」
「對呀,還有蓮花酥呀!」
「荷葉餅呀!」
……
兩個人正說得高興,忽聽得背後有人冷不丁接話道:「依我看——」
兩個人回頭一看,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原來緊挨著他們身後靠牆的位置,還有一張小方桌。剛剛打飯的時候,姚佩佩還特地留意了一下,沒人。不知什麼時候,趙煥章副縣長悄不溜聲地坐在了那兒。
「依我看呀,清真館最好吃的還要算是錠子鍋盔,你們以為呢?」趙煥章道。
「是是是……」姚佩佩傻傻地笑著,拼命衝著趙副縣長點頭。
「好吃好吃,鍋盔好吃,鍋盔好吃……」湯碧雲也連忙附和道。
看到兩個女孩愣愣的望著自己,嚇得面無人色,趙副縣長用筷子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不用擔心。你們倆剛才說的話,我一句也沒聽見。不過,以後說話可得留神。俗話說,隔牆有耳。」說完,端起飯碗,咕嚕咕嚕喝了個精光,站起身來,笑眯眯的走了。
7
第二天上午,姚佩佩和楊福妹辦了交接,就搬到樓下辦公去了。剛才,她忘了把茶杯帶到樓下來了,只得上樓去取。錢大鈞也正忙著挪窩呢,地上飄滿了散落的紙頁。姚佩佩取了杯子要走,聽見錢大鈞在背後說道:「小姚,你怎麼把辮子給剪了?」仍然是似笑非笑,目光空洞。姚佩佩的臉一下就紅了,「怎麼樣?好不好?」她攏了一下耳邊的頭髮,問錢大鈞道。
昨天晚上,她去理髮店新做了頭髮,原來的羊角辮變成了現在的齊耳短髮。姑媽一迭聲地說不好,姑父說她不如以前好看了。早上上班時,她在門口碰到了湯碧雲,羊雜碎似乎嚇了一跳:「天哪!你一下子老了七八歲」
「好啊好啊,這樣顯得更成熟。說真的,你搬到樓下去,我還真有點捨不得呢!」錢大鈞笑道。
「誰知道是真是假!」姚佩佩笑呵呵的說了一句,轉身就走了。
譚功達安靜得像個熟睡的嬰兒。一上班,他就把自己埋在一大堆檔案和書籍之中,半天沒有一絲動靜。姚佩佩即便是伸長了脖子,也看不見他的臉。她從抽屜裡取出那本《三國志》,胡亂地翻了幾頁,又讀不下去。
今天早上,姚佩佩將新做好的一條裙子找出來,折騰了半天,最後還是沒敢穿。窗外春已漸深,漫天的柳絮落在院中碧綠的草地上,讓南風一吹,又颺起來,在窗前流連不去。不時有絮花飄到屋子裡來,弄得她鼻子直癢癢。槭樹和洋槐長出了新葉,陽光暖烘烘的,蒸發出雨後的溼氣,帶著泥土味,燻得人渾身倦怠,昏昏欲睡。
大約九點鐘的時候,白庭禹搖頭晃腦的走了進來。他是個好脾氣的老頭,永遠都是笑呵呵的。他看見姚佩佩一個人坐在窗前打盹,就走了過去,把她手裡的那本書拿了過來翻了翻,道:「怎麼樣,挺困的吧,這個季節人最容易犯困,泡杯濃茶喝喝就好了。」隨後他轉過身去,對譚功達說:「小王已經在下面等著了。老譚,我們走吧。」
「就來就來。」譚功達支吾著,一邊收拾著桌上的檔案,一邊站了起來。
白庭禹看了他一眼,一下子就樂了。他又扭過頭來,看了看姚佩佩,笑道:「喲嗬,你們兩位是約好了的還是怎麼的?怎麼都把頭髮給理了?」
姚佩佩這才發現縣長也理了發,而且人家理得是眼下頗為時髦的小分頭。雖說看上去比原來年輕多了,可畢竟怪里怪氣的,有點滑稽。姚佩佩抿著嘴只想笑,可又不敢笑出聲來,趕緊扭過身去,假裝看著窗外。這時,譚功達已經從那張巨大的辦公桌後面繞了出來,徑直走到姚佩佩的跟前,小聲道:「小姚,你這兒有梳子嗎?借我用用。」
姚佩佩手忙腳亂的在提包裡亂翻了一通,只找出一把篦子,問他要不要。譚功達也不管它是什麼東西,一把奪過來,對著牆上的一面小方鏡,像模像樣地梳起頭來。末了,又把篦子還給姚佩佩,嘴裡狐疑道:「咦,你這是什麼梳子?怎麼是滑的呢?」
姚佩佩終於忍不住,捂著嘴「噗噗」地笑了起來。
「這是篦子。」白庭禹道:「過去的女人不常洗頭,用它來篦蝨子。」
譚功達「哦」了一聲,又對著鏡子,半蹲著身子,整理起衣領來。
姚佩佩來到縣裡這麼些日子,還從沒見到過縣長打扮得這樣光鮮:藏青色的中山裝,雪白的襯衣;褲縫燙得筆挺,皮鞋鋥亮;鬍子颳得乾乾淨淨;而且身上還有一股淡淡的樟腦丸的香味。別說,還挺好聞的!他的臉一定是用力洗過了,反正看上去比原先白了不少。
「縣長莫非是要去相親?」姚佩佩笑著問道。
「誰告訴你的?」譚功達詫異地轉過身來,飛快地看了她一眼:「別胡說,我和白縣長去糧管所辦事。」說完,又像是想起了一件什麼事,對姚佩佩交待說:「噢,對了,我的桌上有一份剛剛簽了字的檔案,你待會兒替我送到民政科,交給羅主任。」
隨後,兩個人神秘兮兮一陣風似的走了。空空蕩蕩的樓梯間很快就傳來了他們雜沓的腳步聲。哼!這麼急!就像是跑去救火似的。接著,她聽見了吉普車馬達的轟鳴,姚佩佩長長的吐了一口氣,心裡道:這也難怪,這人年過四十還找不到個老婆,這一回看起來真是有點發急了。譚功達一走,姚佩佩託著下巴,亂七八糟的想了一會兒心事,正想靠在椅子上小睡一會兒,電話鈴突然響了起來。
電話是縣文工團打來的。對方似乎是一個唱小生的,說起話來不男不女,聽上去怪彆扭的。那人問:「縣長出發了沒有哇?」姚佩佩說:「走了。」那邊的電話就結束通話了。
這麼說,縣長剛才是去了文工團。既然是去文工團,那剛才譚功達為什麼要說去糧管所呢?可見這個人連說謊都不會。如此說來,縣長的這個物件說不定就是文工團的某個女演員,說不定……這麼一步一步地推想下去,姚佩佩忽然自己也煩了:嗨,人家去相親,我在這兒瞎操什麼心呢!
這時,她忽然聽見有人在門上輕輕的敲了幾下,姚佩佩一轉身,看見一個瘦巴巴的老頭正站在門口,訕訕的笑著,衝著她又點頭又哈腰,還朝辦公室探頭探腦,四處張望。
「怎麼,縣長不在呀?」老頭問道。
姚佩佩想了想,說:「縣長到糧管所開會去了。」
老頭「哦哦」了兩聲,轉身要走,姚佩佩叫住了他,問他從哪裡來,找縣長有什麼事。老頭笑著自我介紹說,他是縣信訪辦的主任,姓徐。他說,有一件棘手的事不知如何辦理,因此特來向縣長請示。姚佩佩一聽說他有棘手之事,便趕緊請他到屋裡,讓他在靠牆的一張木椅上坐下。老人謝了半天,這才坐下說話。
「今天早上,也就是九點來鍾吧,信訪辦來了一位鄉下婦人。手裡拎著一個青布包裹,懷裡抱著一個三四歲大的孩子,一進門就嚷嚷著要見縣長,我問她姓甚名誰,家在何處,因何事要見縣長,婦人道:‘這個不消跟你說得,等見了縣長我自與他說便了。’口氣還挺硬,我反覆盤問,方知她是夏莊人氏,頭一天就已動身,到了天黑時分才趕到梅城。母子倆就在大街上露宿一晚,今天早上才一路問到縣裡來了。我再三問她有什麼事,她也不說,只道是縣長家親戚。我又問她是縣長家的什麼親戚,婦人冷冷道:‘這不關你的事,你帶我見了縣長,自有分曉。’我見她前言不搭後語,衣衫骯髒,蓬頭垢面,便不敢貿然帶她來見縣長,但也不知如何發落。我說,‘你既是縣長家親戚,可知到縣長姓什麼?叫個什麼名字?’婦人先說是姓張,又改口說姓朱……」
「這倒也不難,」姚佩佩笑道,「等會兒待縣長回來了,您老讓他們倆廝認一下不就得了?」
「使不得!使不得!」老徐一個勁兒的擺手道:「這年頭,以各種名目到縣上撒潑打滾的人可多了,無非是告狀、要錢兩件事。讓縣長見了反而不好辦。再說了,這婦人一口咬定是縣長的什麼親戚,恐怕是八竿子也打不著。不可能的呀!」
老徐說,自己雖說在信訪辦兼管收發,可閒來也去縣誌辦公室幫忙,整理個材料什麼的。縣長家的事,說起來複雜,可他比誰都清楚:「他們家沒有任何親戚。縣長家的人全都死光光了,一個都不剩了。」
聽老徐這麼一說,姚佩佩立即就來了精神。平常在縣機關,有關縣長家事的傳說版本很多,錯訛百出,大多離奇虛幻,極不可信。她曾經為這事問過錢大鈞,他也是笑而不答。今見徐主任人老話多,談興正濃,便問道:「縣長的身世到底是怎麼回事?連我也還不太明白呢。」
「唉,你小小年紀哪裡能知道?那些陳穀子爛芝麻的舊事,說來話長,」老徐道:「他娘在梅城監獄裡生下孩子,是庚子年的仲夏,我記得是七月三日。天氣又熱,那孩子奶水不足,溽暑正烈,加上那監獄本是個骯髒汙穢之地,一個名叫梅世光的獄卒……」
「哎,我聽人說,他媽陸秀米可是這一帶數一數二的大美人呢。」姚佩佩打斷了老徐的話,好奇地問道。
「這個,各種文獻中都沒有記錄。人家都這麼說,反正我是沒親眼見過她。縣誌辦還藏有她早年的一張小照,是當年她在日本穿著和服拍的。相片畢竟年代久遠,已經看不太清楚了。不過,那眉眼長得跟縣長一般無二,你要是想知道她長得什麼樣,瞅瞅譚縣長也就八九不離十了。」
「我聽說,縣長原來不叫現在的名字,好像姓梅?」
「那獄卒名叫梅世光,也無妻室兒女,因見這個孩子眼看著氣息微弱,奄奄待死,便動了惻隱慈悲之心,悄悄地將他帶到獄外,請了一個奶媽,硬是把他給養大了。」
「那他,怎麼又姓了譚呢?」
老徐頓了頓,笑道:「這裡邊另有一段緣故。在普濟一帶,有一對父子,做爹的名叫譚水金,兒子名喚譚四。兩人在普濟河上,靠搖船擺渡為生。陸秀米自日本回國,風雲陡變,革命軍興,譚四便跟著秀米創辦普濟學堂,暗中聯絡同志,以圖大舉。因叛徒出賣,秀米兵敗被俘,譚四亦死於清兵亂槍之下。待到秀米在獄中生下了孩子之後,普濟人聞聽,便都猜測這孩子是譚四的骨血。可事實究竟如何,現在已無從知曉。這些猜測,本是妄人耳食之談,可譚水金卻信以為真。你想呀,譚水金老年喪子,餘下這點骨血,且不說真假,老譚家的香火,僅此一脈。到了那步境地,也由不得他不信了。他便四處查訪,打聽孩子下落。當他最後在浦口找到那孩子的時候,縣長那會兒已經六歲了。譚水金執意要將孩子帶回普濟撫養,獄卒梅世光自是不讓,兩家爭來爭去,就鬧著要打官司。最後經人從中調和,雙方各退一步,那孩子姓了譚,但仍歸梅世光撫養。從那以後,縣長的名字就叫譚元寶。功達這個名字是解放那一年縣長自己改的。要說元寶這名字在過去的鄉下十分常見,可是到了今天,畢竟封建氣息太濃。你想想,現如今這陸、譚、梅三家人都死絕了,除了縣長本人再也沒有旁人了,你說這會兒從哪兒冒出個親戚來?」
「那您打算怎麼辦?」姚佩佩都聽傻了,張著嘴看著老徐。
「信訪辦的幾個同志商量著,替她湊幾個錢,打發她回去便了。我想,為慎重起見,還是等縣長回來再說。」說完,老徐就站起身來,告辭而去。
8
縣文工團設在城西山坳中的一座花園洋房裡。據說,這座圍著黑鐵柵欄和衛矛的建築最早是一位英國女傳教士出資修建的。後來,一度是梅城監獄的所在地。辛亥之後,陸秀米曾在這裡被關押一年零六個月之久。花園四周,樹木簇掩,山石拱衛,顯得極為幽僻。如今,縣文教局、文化館和文工團都在這裡辦公。
譚功達的吉普車抵達那裡的時候,文工團的團長已經在門口迎候多時了。他的身邊還立著一位白髮長者。
團長介紹說,這位老人當年在監獄的廚房當伙伕,已經七十多歲了,對這裡的情況比較熟悉,「據他說,他曾見到過令堂大人。」團長這一介紹,那老頭就不停地點頭:「見過的,見過的。」
這是一座三層樓的紅磚建築,園子很大,修建了中國式的水榭,曲廊和石砌小徑。園子中間有一座噴泉,一尊銅製的天使雕像。地面由碎磚鋪成,磚縫中長滿了青草。由於剛剛下過一場雨,噴泉池中的水還是滿的,只是漂浮著一層厚厚的綠鏽。那座雕像有些歪斜,不遠處鐘樓的指標早已鏽壞,永遠停在了八點一刻。園中的一株合歡樹下,花瓣落了一地。譚功達不喜歡這個地方,到處都顯得陰森森的。
三樓的一扇窗戶開著,從裡邊傳出手風琴的聲音,反覆演奏著同一個旋律;有一個老生演員正在吊嗓子,他唱的是《三家店》裡的「打登州」。每唱一句,都會傳出一片叫好之聲,弄得譚功達心煩意亂。幾個人一聲不吭的沿著花園四周的迴廊轉了一圈,團長就請縣長上樓參觀:「我們,是不是去看看當年縣長您出生的那個房間?」譚功達明顯地猶豫了一下,皺了皺眉,對身邊的白庭禹道:「不看了吧?」白庭禹趕緊道:「既然已到了這兒,還是看看吧。人家還專門請來了嚮導……」
二樓的走廊裡光線陰暗,有一股淡淡的黴味。樓道里擱滿了演戲用的道具和雜物:鼓,戟,槍,旗,錫箔刀,戲服和髯須堆得到處都是。白髮老頭側著身子擠到譚功達身前,介紹說,當年陸秀米被關押期間,待遇優厚,除了不能出門之外,她基本上是自由的。這麼大的房子,就關著她這麼一個囚犯。食堂的廚子伙伕,雜役,夾在一起一共有十一個人,都來伺候她一個。梅城統領龍慶棠還隔三差五的派人給她送點心來,甚至他本人還專門到獄中來看過她幾次。那時的監獄不像現在,他常常看見秀米在院子裡的噴水池邊曬太陽,坐在藤椅上讀書,「我呢,那時還小。心裡想,一個人要犯怎樣的罪才能被送到這麼好的地方來?龍慶棠畢竟是讀過書的人,待人倒也和善,沒有對她動過刑,從頭到尾都待若上賓……」
團長見譚功達臉上漸有不豫之色,可這老頭越說越不著調,趕緊拉了拉他的袖子,老頭立即就不吱聲了。
幾個人走到走廊東頭的一個房間門口停了下來。譚功達看見那扇平板木門是拱形的,門上綴著一條細麻繩,繩子的一端繫著一個桃核,除此之外並無它物。
「這是聖芳濟各會修道士的傳統,「團長說,「一切都顯得樸素簡單。」
譚功達伸手拉了一下那桃核,門就開了。這是一個不到二十平方米的房間,地板有幾處已經坍塌了,房子似乎有點漏雨,牆上的石灰都起了皮。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小書桌、一把木製圈椅。緊挨著牆邊的地上有一張木板,這大概就是母親當年的臥床了。床頭的牆上,有一個壁龕,裡邊有一盞小油燈。
「我記得牆旮旯裡原先還有一個淨桶,」白髮老頭補充說,「其餘的,都是當年的樣子,原封未動。」
看著這個陌生的房間,譚功達彷彿一下子就回到了四十年前。一個風雨之夜,母親在這張木板床上生下了他。一個頭戴簪花的老婦人從獄卒手裡接過孩子,出了房門。她的母親,彷彿仍然坐在窗前的圈椅上,回過頭來,朝他寂然一笑。媽媽,媽媽。她的一生都像一個謎,她的形象有數不清的傳說和文史資料堆砌出來,在他看來,卻像流雲一樣易逝,像風一樣無影,像正在融化的冰一樣脆弱。媽媽。媽媽。除了「陸秀米」三個字,那個被戲文和高聳的紀念塔所固定的形象,跟你臉上碎碎的笑容到底有什麼關係?那個教科書上登高一呼,應者雲集的英雄豪傑與你的寂寞和憂傷又有什麼關係?從時間上來推算,母親去世時年齡與譚功達現在的年紀大致相仿。而她從梅城出獄回到普濟的時候,最多也不過三十歲。她為何突然之間發了禁語誓,把自己變成了一個僧侶和啞巴?在蟄居普濟長達十年的時間中,她每日只是伺弄園中的花草,幾乎沒有說過什麼話。這個不合常情的舉動在譚功達看來是不可思議的,其中一定隱藏著某種他現在仍不能知曉的秘密。他翻遍了所有的關於母親的資料和回憶文章,卻找不到任何答案。
母親生前最後一個伴侶,名叫喜鵲,按理說應該知道更多的情況,可她也只留下了一本薄薄的《燈灰集》。這些詩雖然稚拙、不事雕飾,許多地方不合韻律,可也不是初通文墨的譚功達所能輕易理解的。苦讀這本詩稿,帶給他的是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普濟一帶的風光景緻、農事稼穡,到了她的筆下,也能含咀英華,綺懷傷情,讓人生趣頓消。多少年來,譚功達一直有一種隱隱的恐懼:自己不管如何掙扎,終將回到母親的老路上去,她所看到並理解的命運將會在自己身上重演。
譚功達輕輕的帶上門,回到陰暗的走廊裡。嚮導不知什麼時候已被打發走了。團長和白庭禹正在小聲地商量著什麼,看到譚功達神情黯然,眼中飄出一縷如夢清光,白庭禹誤以為他是為即將與白小嫻的見面感到侷促不安,就笑著安慰他道:「老譚,都這麼大年紀了,怎麼還像個孩子似的緊張?不用擔心,完全不用擔心。這就好比說你要去參加一場考試,而你預先就偷看了答案。」
「答案?什麼答案?」譚功達慌忙問道。
「你看看,你看看,我說老譚是一根筋,你還不相信。」白庭禹對文工團長打趣道。
團長也笑了起來,他解釋說:「白副縣長的意思是說,您和白小嫻之間的事是板上釘釘的。不管你們初次見面情形如何,有情人終成眷屬。只要你看她順眼,她就跑不掉。沒有什麼好擔心的。您只管輕裝上陣,就當是走個過場吧。」團長似乎是北方人,說起話來總是您您的。
「哦,原來你們說的是這回事!」譚功達勉強笑了笑,問道:「我們待會兒在哪兒見面?」
「就在我的辦公室如何?雖說在一樓,可是拉上燈芯絨窗簾,外面的人看不到裡邊。」團長說,他看了一下手錶:「不過,白小嫻現在正在練功房上課,我們不妨先去辦公室坐一會兒,讓你先熟悉熟悉作戰環境,待會兒一下課,我就派人把她叫來。」
「要不,我們先去練功房看看?」白庭禹建議說,「譚縣長只見過相片,真人一回也沒見過呢。」
「也好。」白團長道,同時看了看譚功達,「哪我們就去練功房看看吧。」
他們三人穿過走廊往西,走下樓梯,繞過一片小樹林,來到後院的一幢簡易的木板房前。透過敞開的大門,譚功達看見那些年輕的小夥子在一個禿頭教練的指導下,正在練習空翻。而女孩們則一律在窗下的木槓上壓腿。看到三個人走進門來,姑娘們全都扭過頭來,好奇地朝這邊張望,嘰嘰喳喳地議論起來。禿頭教練見狀趕緊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團長朝他擺了擺手,道:「你們繼續練功,我帶兩個客人來觀摩觀摩。」教練衝著他們舉了一個躬,又氣喘吁吁地跑開了。
「條件是簡陋了點兒,」團長對譚功達道,「不瞞您說,這地上的墊子都是草編的。在上面再鋪上一層棉布就完事了。噢,對了,為了改善文工團的條件,我給縣裡是打過一個報告的,一直沒見批下來。艱苦一點不算什麼,可沒有海綿墊子還真的不行。學員要是一個跟斗翻下來,閃了腰或是摔斷了腿,那也不是鬧著玩兒的。」
「好說好說。馬上批,馬上批。」白庭禹笑呵呵地答覆說。
對於這個問題,譚功達顯然有完全不同的理解。他飛快地瞥了團長一眼,似笑非笑地道:「你說沒有海綿墊子就不能練功,這也太誇張了吧?哪一天等你的演員們到了真正的舞臺上,難道還要在舞臺上鋪上墊子才能表演?嗯?」團長見譚功達話中有話,而且深知他平常就不喜歡文藝工作,只得訕訕地笑了笑,不再提報告的事了。他湊到譚功達跟前,朝視窗那邊指了指,低聲道:「那個穿黑色緊身衣,腦袋上打著紅色蝴蝶結的女孩,就是白小嫻。」譚功達點點頭。
實際上,他早就注意到她了。她的個子比一般女學員要高一些。修長勻稱,皮膚白皙。她汗涔涔的,正側著身子,將腦袋往腳尖上壓。初一看,一點都不像是從鄉下來的姑娘。譚功達一看她的臉,立刻就吃了一驚,像是被鋒利的錐子紮了一下,身體軟軟的,難以自持。古人說的傾國傾城之貌,雖有誇張之處,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不然,何以我一看到她,身體就搖搖如醉?
白小嫻的照片,白庭禹一個月前就送給她了,他不知道看了多少遍。每次看到她的照片,譚功達都有一種自慚形穢的感覺。可是一見到真人,比照片還是要漂亮不少,譚功達的汗頓時就下來了,心也快跳到了嗓子眼。作孽啊作孽,這真是作孽。天哪,太過分了。我的眼睛怎麼一刻也捨不得離開她。誰家的孩子?竟能長成這個樣子?這個時候,他再想起剛才在樓道里白庭禹跟他說過的考試和答案的一番話,心裡就是一陣狂喜,也覺得是莫大的安慰。他轉過身來,看了看白庭禹,而後者也得意得朝他微笑、頷首,似乎在說:「怎麼樣?」
不一會,禿頭教練宣佈下課,學員們各自收拾自己的衣物,準備離開。譚功達看見白小嫻懷抱著一堆衣服,用一塊毛巾一邊擦汗,一邊快速地朝門邊走來。一看到白小嫻朝自己走過來,譚功達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兀自愣在那裡,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白小嫻走到門邊,見有幾個人堵在門口,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怒氣衝衝地對譚功達道:
「讓開!」
白庭禹看見白小嫻怒目橫眉的樣子,就知道事情不好。他趕緊上前,一把將她拉住,壓低了嗓門向她介紹說:「這位是譚縣長。」
「我知道他是縣長!」
白小嫻一甩手,差點沒把白庭禹帶個跟頭,再次對譚功達吼道:「你讓開!」
譚功達看見她嘴唇上佈滿了細細的小汗珠,額前的劉海也是溼漉漉的。空氣中有一股好聞的汗味。他本能地往後靠了靠,白小嫻一側身,就鑽出了門,大步流星地走了。白庭禹和譚功達面面相覷。對於這樣的突發事件,團長顯然也缺乏準備,等到他回過神來,再張羅人去把她攔住,哪裡還有白小嫻的人影?
禿頭教練見狀上前獻計說:「白小嫻一定回宿舍去了,要不要我去宿舍把她叫過來?」
白庭禹低聲道:「不用了。」他轉過身來,對愣在那兒的舞蹈演員喊道:「大家排練得很好!啊,很好!基本功很紮實,啊,很紮實。希望大家再接再厲,啊,再接再厲。」他總算硬著頭皮,說完了這幾句話,學員們也就散了。
等到練功房門口只剩下他們三個人的時候,團長說:「不如先去吃飯,在鴻興飯店。吃完了飯,我親自給小嫻去做做思想工作,保管……」
「不必了,」譚功達道:「我們下午還有一個三級幹部會。」
白庭禹見譚功達受了驚嚇,一副心緒不寧的樣子,也只得對團長說:「要麼這事就先這樣了,以後再說。我這個侄女,樣樣都好,就是那臭脾氣,跟我嫂子一模一樣。我們告辭了。」
團長見白縣長這麼說,只好悶悶地把他們送到門外,揮手作別。吉普車揚起灰塵,不一會兒,在坑窪不平的巷子裡消失不見了。
因縣機關還沒有舉行大型會議的場所,下午開始的三級幹部會被安排在梅城中學的大禮堂舉行。時間已經過了中午十二點,譚功達讓小王將車直接開到梅城中學,他和白庭禹就在馬路對面隨便找了個小飯館吃飯。
白庭禹特地要了一瓶高粱,說是給譚縣長壓壓驚。
「我看這事還要斟酌斟酌,」譚功達說:「別的且不論,這年齡的確是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也沒有。俗話說好事多磨,這麼點小事你不必放在心上。」白庭禹勸慰道,「不瞞你說,我前些日子回老家,就是為了這事,我把這門親事與哥哥嫂子三頭六面都說清楚了。他們哪有不願意的?雖說到了三十四五歲上,夫婦二人才有了這麼個寶貝疙瘩,一味驕縱,百般疼愛,一聽說這件事,我那嫂子頓時眉開眼笑,拍著說道:‘要是結成了這門親,我們懸了五六年的心就可以放下了。’他們是被土改和鎮反嚇破了膽,哈哈,說起來也怪可憐的。」
「他們有什麼好害怕的?莫非你們家是地、富、反、壞?」
「反壞倒也說不上。不過我們私下說說,她家跟這個地富略微還沾點邊。」白庭禹道:「我們家祖上世代在長江淮河上販鹽,做的是一本萬利的買賣,家中廣有田產。我十八歲出去參加革命,自然與這個家庭劃清了界線。可我的哥哥就不同了,他是長子,這麼大的一個傢俬,雖經分家析產,臨解放時,劃在我哥哥名下的田產少說也有兩百畝,不是地主是什麼!到了52年劃定成分的時候,土改工作組顧念我革命多年,多方做工作,最後給他家定了箇中農。成分雖說劃定了,可我那哥嫂經過這麼一折騰,就落下一個心病來,擔心一旦翻出舊賬,說不定還得來個人頭落地。因此一有風吹草動,便風聲鶴唳,肝膽俱顫。」
「你哥哥叫什麼名字?」
「白慕堯。」
譚功達一聽白慕堯這個名字,忽然想起來,他此前曾一連收到過三封匿名信,都是舉報土改工作組徇私枉法,白慕堯劃定成分不當的。在這件事情上,白庭禹雖然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可私底下做了多少手腳,也不難想見。不過事已至此,礙著白庭禹的情面,他也不便再說什麼,只是道:「這麼說,白小嫻本人現在還不知道這件事?」
「怎麼不知道?」白庭禹喝了幾杯酒,臉紅得像雞冠似的,「我從夏莊老家回來的當晚,就去找她談了話。」
「她當時怎麼說?」
「嗨,這種事,」白庭禹支吾道,「這種事,哪有姑娘家一問,就願意的?免不了要推三阻四一番。嘴上說不願意,心裡頭沒準樂開了花。這女人的心要是硬起來,簡直就不能算人!可是再烈的馬,你騎上它溜一圈,沒有不馴服的。別想這麼多了,這都是女人慣常的小心思,你哪懂這個!我這個侄女,脾氣的確有一點,可心地純良,天真無邪,你們結了婚,日子一長就好了。」
譚功達一個人喝著酒,心裡悶悶不樂。揣測白庭禹話裡的意思,可見小嫻心裡不情願。不情願倒也罷了,剛才她敢於當面頂撞自己,還不是嫌我老?想到這兒,他心裡又莫名其妙地惱怒起來。他倒是想打退堂鼓,可他一想起白小嫻那張桃花帶雨,嬌豔欲滴的臉來,心裡又有點不甘心。半天呆在那兒,始終沒有說話。正在躊躇間,忽聽得白庭禹道:「你回家後,趕緊將屋裡屋外收拾收拾,別弄得像個狗窩似的,讓老人看了心裡寒磣,後天一早我就帶他們過來。」
譚功達不由得一愣,詫異道:「你,你帶什麼人過來?」
「怎麼,錢大鈞沒跟你說嗎?他怎麼把這事也給忘了!我哥哥嫂子想來縣城一趟,一來與你見個面,二來呢,也想在縣城逛逛,買點東西。他們今天晚上到,這會兒已經在路上了。」
「這件事大鈞倒是跟我提起過,是我沒在意。」譚功達的神情有點恍惚。他想起來,前天中午,錢大鈞來他辦公室的時候,譚功達正在跟新成立的縣科委的幾個人談沼氣試點的事,他隱約記得錢大鈞特地將他叫到門外,還問他要不要添點什麼傢俱,等到他送走了科委的人,心裡還一個勁兒地納悶:大鈞這小子,怎麼忽然神秘兮兮的跟我說什麼傢俱?
9
譚功達的家離縣委大院不遠,四周大樹環繞,顯得十分幽僻。這房子裡原先住著一個寡婦,姓馮。丈夫常年出門在外,十多年沒有音訊,不知死活。因長得頗有幾分姿色,日子一久,就不免招蜂引蝶,做起那皮肉生意來。53年的時候,梅城三反工作組派人將她傳到街市口參加批鬥會,這寡婦死活不依,最後幾個年輕人用麻繩套住她的脖子,像牽著一條狗似的,死拖活拽把她弄到了門外的巷子裡。圍觀的人把巷子圍得水洩不通,場面漸漸有些失控,更有當地的幾個潑皮無賴也混跡其中,跟著起鬨。他們推推搡搡,罵罵咧咧,三下兩下就把馮寡婦的衣褲扒得一乾二淨。那馮寡婦雖是個私娼,倒也頗有節操,回到家中,當晚就懸樑自盡了。
據住在隔壁的信訪辦的老徐說,那天早上他趕去幫著收屍的時候,這寡婦的桌上還留有半截沒有燒完的蠟燭。旁邊的毛邊紙上寫有小詩一首,只是不能斷定是否就是自盡當晚所寫。詩曰:
花開若有思,
花盛似欲燃。
一夕風雨至,
狼藉不可看。
因她窗下有一棵
海棠樹,詠的似乎就是海棠。老徐說,牆上有一幀小照,是馮寡婦年輕的時候拍的,鼻樑上還架著玳瑁眼鏡,可見還是個讀書人。這個馮寡婦是從外地來的,平常不跟人搭話,對她的來歷,左右鄰居一概不知。人倒也挺好,見到人總是笑嘻嘻的,一副膽小怕事的樣子,不敢正眼瞧人。馮寡婦死後,她的這間屋子就作為無主房,劃撥給縣幹部們住。本來這房子就是陰森森的,再加上一個吊死鬼,幹部家屬都說這房子晦氣,不吉利,挑到最後還是沒人敢要。最後,譚功達只得自己搬了進去。
譚功達剛搬進去的時候,還記得院中的大刺槐樹下,有一輛生了鏽的兒童腳踏車。在那時的梅城,這輛腳踏車可說是稀罕之物,似乎在見證著這個寡婦的來歷頗不一般。另外,她或許還有過孩子。那孩子是夭亡了?還是去了別處?也無從打聽。槐樹旁有一個井臺,院中的竹籬已經朽壞,鄰居家的雞常到院子裡來啄食,那畦小菜地也已荒蕪了。一間灶房通過一個小天井與正房相接,一律是磚牆明瓦。房間不大,卻也敞亮精緻。
客廳裡有扇小木門,通往後面的小跨院,進深很窄,碎石板的地面中間有一簇天竺。四周砌有高牆,牆外遍地蘆荻,一派大江。江面上過往船隻的汽笛聲,也時時可聞。
這天晚上,譚功達開完了三級幹部會,回到家中,夜已經很深了。忙碌了一整天,又困又乏,未及洗漱,便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半夜裡突然下起雨來。雨點密密地打在瓦楞上,颯颯有聲。朦朧中,他覺得雨從朝東的窗戶裡飄進來,落在他臉上。床上的帳子也被風吹得鼓起來,裹在頭上,拂之不去。他想著要起床把窗戶關上,可就是睜不開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忽聽得窗外有女人的聲音,嘿嘿地笑著。譚功達嚇了一跳,心裡道:莫非這房子真的鬧鬼不成?這一嚇,他立刻就醒了過來。等到他手忙腳亂的將臉上的帳子擼掉,睜開眼睛一看,原來天早就亮了。
田小鳳站在窗外,笑得直喘氣。
「譚縣長,你晚上睡覺也不關窗,這床都要給雨水漂走了!」
譚功達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看見大床四周果然積了一地的水。他趕緊跳下床來,趿著鞋,跑去院中開門。
「睡的還真沉啊!」錢大鈞手裡託著一隻菸斗,在門外衝著他微笑:「我們都快把這院門拍爛了,也沒把你拍醒。」
他的身後還站著七八個年輕人,全是女的,都咧著嘴衝他笑。她們都是縣機關各科室的職工,錢大鈞帶著她們給縣長收拾屋子來了。
「我這破屋子,待會自己拾掇拾掇就行了,怎麼能佔用大家的休息時間?」譚功達揉了揉眼睛,打著哈欠道。
錢大鈞道:「反正我們閒著也沒事,就當作是義務勞動吧。」
這時,田小鳳也已經繞到院門前來了。譚功達看見她腰間扎著一條花布圍裙,腆著大肚子,走起路來像鴨子似的一搖一擺,便對錢大鈞笑道:「怎麼,小鳳又有了?」
「可不,都六個多月了。」錢大鈞笑了笑,「當初你要不挑三揀四,早早成了家,這孩子也該滿院子亂跑了。」
田小鳳接話道:「譚縣長,我們家大鈞給你介紹的物件,少說也有一打了。高不成低不就的,沒有一個入得了你的法眼。可白縣長頭一回當紅娘,你就忙著佈置新房了。可見這姑娘人品相貌……」
錢大鈞衝著老婆又擺手,又遞眼色,小鳳這才把說了一半的話噎了回去。譚功達訕訕地笑著:「八字還沒一撇呢,八字……」
「這收拾屋子的事呢,就交給她們年輕人去幹,由小鳳統一指揮。我們進屋聊聊天。哎,對了,包子呢?」錢大鈞回頭看了看,問道。
一個身穿燈芯絨馬夾的女孩趕緊過來,將手裡的一個紙兜遞給譚功達:「我們在路上買的,還是熱的呢。錢副縣長料到您還沒吃早飯呢。」
「是啊,錢副縣長一心惦記著譚縣長沒吃早飯,」另一個女孩子道:「至於我們有沒有吃過早飯,他就不管了。」
本來想開個玩笑,可話一齣口,她自己聽著都覺得彆扭,加上田小鳳一連白了她好幾眼,臉一紅,愣在那兒,有點發窘。
譚功達見狀趕緊將手裡的包子遞給她:「那就一塊吃,一塊吃。」
「我已經吃過早飯了,剛才我是開玩笑的。」那女孩道。譚功達見她有些面熟,就問道:「你是哪個科的?叫什麼名字?
「羊雜碎。」錢大鈞笑道。「就她嘴碎,有名的落後分子。」
他這一說,大夥全都笑了起來。
一進屋,錢大鈞就踱著方步,幾個房間來回亂躥。一會說這個該扔,一會說那個該換,哪面牆上應掛幅字畫,哪個桌上應擺個花瓶,末了,他抬腕看了看錶,嘴裡嘀咕道:「這個姚佩佩,怎麼這會兒還不來!」
「怎麼,你把她也叫來了?」譚功達嘴裡吃著包子,嘟噥道。
「叫了。昨天下班時恰巧遇見了她,她答應要來的。她這個人,成天懶懶散散,這會兒說不定還在床上睡大覺呢。」
「叫她來做什麼?她是郭呆子幫忙,越幫越忙。」
「你可不要小瞧了她去,」錢大鈞道:「人家是從上海來的,家裡又是大資本家。是見過大世面的人。本來我讓她來,是為了讓她幫著看看這屋子的佈置,要不要添點傢俱和擺設。」
「你怎麼知道她家是大資本家?」
「嗨,也就一週前吧,從上海的市三女中,來了兩個幹部,他們是來做外調的,想了解一下姚佩佩在梅城的情況。她們家那攤子事,說起來話就長了。」
兩人正說著,忽聽得門外一陣歡聲笑語。譚功達一愣,笑道:「說到曹操曹操到。恐怕是佩佩來了,我出去招呼她一聲。」說完將吃了一半的包子擱在桌上,飛快地跑了出去。
譚功達來到院外一瞧,哪兒是什麼姚佩佩?原來是信訪辦的老徐,手裡捏著一團細麻繩,替他扎籬笆來了。那老徐年紀大了,剛一蹲下,身子往後一仰,便是一跤,逗得那幾個女孩子笑翻了天。院外的大道上下了一夜的雨,地上落滿了花瓣,風一吹滿地亂飛。遠處河灘上的青草地綠油油的,四下裡空空蕩蕩,並不見一個人影。
錢大鈞他們忙到天黑才走。
譚功達裡裡外外轉悠了一遍,看到屋裡屋外窗明几淨,一塵不染,事事都停當,頓時覺得神清氣爽。竹籬修補好了,雜草拔除了,井臺沖洗得乾乾淨淨,院中的碎磚石在牆角堆著,就連那畦菜地,也新翻了泥土。老徐的妻子從家裡勻了一點菜籽,替他種上了。她還對譚功達說:「等到下個三兩場雨,到了麥收時分,新娘子過了門,你就可以吃上自己園子裡的青菜了。」
屋子新糊了窗紙,有一股淡淡的塵土氣和肥皂味。惟一遺憾的是帳子洗得晚了些,手一摸還是潮的,但田小鳳走前還是張羅著給他掛上了。譚功達搬了一個小馬紮,坐在院中的井臺邊,看著天空如洗,月上梢頭,心裡就有一種闃寂之感。耳畔似乎仍然迴盪著那幫女孩的說話聲,彷彿她們仍未離去,仍在他的屋子裡,進進出出。女孩們成群結隊,花枝招展,嘰嘰喳喳,又別是一番情趣。何等恬謐!何等安穩!何等美妙!等到她們一走,心裡怎麼忽然缺了一塊?這又是什麼緣故?
這的確是個問題。
第二天上午九時許,白庭禹就把他的哥哥嫂子給帶來了。白慕堯夫婦滿臉帶笑,手裡大包小包提著禮品。女人笑著說,不過是鄉下的一點土產,他們第一次上門,也是個小意思。
白庭禹道:「老譚,我還有點事,就不進去了,你們一家人好好聊吧!」說完轉身要走,又回過頭來對譚功達說:「知道你不會生火做飯,我在鴻興樓訂了一桌飯,中午十二點我再來喊你們。」
譚功達將兩人讓到
客廳的桌邊坐下,就忙著擺杯子沏茶。那女人將頭上的一塊寶藍方巾取下,攥在手裡捏著,抬頭滿屋子亂看,一會兒便道:「房子倒是挺寬敞的,收拾得也乾淨,一看就知道我們譚縣長是個會過日子的人。就是,太素淨了點。」說完,笑眯眯地望著他。譚功達從口袋裡摸出一支菸匣子,用指甲彈開,遞給白慕堯。白慕堯慌忙連連擺手,一迭聲地說:「不會。不會。」那女人瞥了丈夫一眼,對譚功達笑道:「他平常是抽菸的,只是見到生人拘束。要讓他多說一句話,也怕要咬到舌頭根子。」隨後她用胳膊碰了碰白慕堯:「往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既是縣長讓你抽,你就抽唄。」白慕堯嘿嘿地笑了兩聲,這才從煙匣中取出一根菸來,叼在嘴上。
白慕堯看上去不擅言辭,五十好幾的人了,可依然高大健壯。譚功達再將目光移向另一邊,端詳起那個婦人來。這一看,不覺暗自吃了一驚。這個女人與白小嫻長得一模一樣,竟然是用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難道白小嫻以後也會變成這個樣子?也像她一樣眼袋松垂,紅腫,雙下巴,肥鼻樑,一笑起來滿臉都是褶子?昨天在文工團見到白小嫻時,那張臉帶給他的超凡脫俗之感立即蕩然無存。他在腦子裡將白小嫻衰老的過程飛速地盤算一遍,不禁悲從中來,大為傷感。那女人見譚功達兩眼放出虛光,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看,不知是何緣故,開始還忍著,臉上浮著一綹僵冷的笑。到了後來,見縣長那眼神越發地呆滯起來,不知不覺紅了臉,心裡暗想:他這樣咧著嘴,一個勁地盯著我看,像笑不像笑的,究竟是什麼意思?莫非他是個花痴?再一想,自己也是五十歲的人了,也不太可能……
憑著女人的直覺,她見這個未來的女婿雖說四十出頭,可眉宇間依然有一股英武之氣。目光如夢,勾人心魄。要是再年輕個幾歲,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要壞在他手裡……就像昨晚小叔子反覆提醒的,這人看起來的確有幾分呆傻之氣。不過,既然人家是個縣長,呆傻一點倒也不礙事。
想到這兒,便對譚功達道:「小嫻這孩子,別的都好,就是脾氣有點倔。聽說前天在文工團,她還當面頂撞縣長來著,實在不像話!不光是對你,她對我們也是一樣的。只怪她爹,從小把她給寵壞了。」
譚功達忙道:「這也難怪她。只是我與她年齡差得太大,怕是她心裡不願意。」
「願意願意,」女人道,「哪有不願意的!我們昨天跟她磨了一天的嘴皮子,她嘴上沒說什麼,心思倒像是有幾分活了。本來我們想今天把她一塊帶來,可她們團一大早下鄉演出去了。」
過了一會兒,那女人又道:「等到過了年,小嫻就二十歲了。我們已經商量過了,就在正月的年頭上,替你們把婚事辦了。」
譚功達未置可否地笑了笑。
女人接著道:「小嫻在家裡是老二。上頭,她還有一個哥哥,原本跟著他爹做生意,上山西,下兩廣,倒也去過不少地方,人也忠厚可靠。可一解放,生意不讓做了,只能在家裡拽牛尾巴。那小的呢,今年也十六了,打得一手好算盤。在幾個孩子當中,就數他最聰明伶俐。我們今天見了面,定了親,往後就是一家人了。我們……我們也有話直說,看看縣長能不能開開金口,發句話,給兩個孩子在縣裡安排個工作。」
「恐怕不行。」譚功達說。
他還想跟她解釋幾句,忽見那女人把大腿一拍,說:「哎喲,這有什麼不行的?一個是縣長,一個是副縣長,都是我們自己家人,你們倆發了話,哪個敢不依?這點小事,哪有個不成的道理!」
譚功達見她第一次登門,就自說自話,提出這樣非分的要求,日後若是與小嫻成了親,仗著翁姑的權威,還不知道要鬧出什麼事來!因此心中頗有不快。又一想,這婦人話裡話外,多多少少還有一點以白小嫻作交換要挾的意思,心裡頓時又添了幾分厭惡,只得將臉上的笑容收斂,正色道:
「這個,不行。真的不行。」
「要是縣長覺得一下子安排兩個人有點為難,我看這樣也行,」女人勉強笑道,「你不妨先替我那個大的找份工作,小的就等幾年再說。退一萬步說,若是縣裡有困難,就安排在鄉里,做個鄉長副鄉長什麼的,替你在下邊跑跑腿,倒也還合適。」
「不論是縣裡還是鄉村,都不行。這幹部的任免,都有一定的規章和程式,不能由哪一個人說了算。」譚功達冷冷地回絕了她。
那女人見譚功達不依不饒,一味推託,竟然是完全不通人情世故。心裡即刻涼了半截,變了臉,氣得說不出話來。心裡又不免替女兒擔心起來:這個人果然是個呆子!怎麼讓這種人做了縣長?也真是天曉得。若是在有人的場合,你裝裝樣子也就罷了,這裡又沒有外人,你他孃的裝什麼清正廉潔!想到這兒,又氣又羞,心頭一股無名火起,把白庭禹千叮嚀萬囑咐「端端說不得」的告誡忘到了九霄雲外,冷笑了兩聲,道: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人家一個洗澡堂賣籌子的丫頭算個什麼東西?你怎麼就沒事找事,倒是巴巴地替她安排了工作,還給她落了戶口?怎麼到了自家人頭上,卻連個迴旋的餘地都不給!」
她這一嚷,讓白慕堯和譚功達都吃了一驚。那女人也自覺把話說過了頭,心中有了幾分膽怯,便微微側了側身,臉漲得通紅。
譚功達聽她說出這樣的話來,知道她本是個厲害難纏的角色,若是一時間鬧起來,弄得街坊鄰居知道,也是個笑話。再說,姚佩佩那檔子事,她必定是從小叔子口中得知,如果一時發作起來,那就連帶著白庭禹的臉面也不好看。愣了半天,將心頭的火氣壓了壓,陪著笑,低聲道:「這事容我回頭和白縣長商量一下,怎麼樣?」
譚功達雖說鬆了口,那女人仍然火氣未消,鬱鬱不樂。幾個人一時無話,都覺得有點尷尬。
幾個人說了一會閒話,譚功達就問起農村合作社的事來。他這一問,坐在那兒始終不怎麼說話的白慕堯忽然開口道:「合作社?不是已經停了嗎?」
「停了?!」譚功達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由得皺起了眉頭,大聲道:「誰讓你們停的?」
「如今不是,不是又時興單幹了嗎?」白慕堯也是滿臉疑惑。
那女人道:「是這樣的,歸合作社的田又都重新分給了個人。我們家還分得了兩畝水塘。今年初春剛剛下了五百多條魚苗,到過年的時候,就可以下網去捕了。到時候我們就給縣長挑大的送些過來,讓您嚐嚐鮮。」
譚功達的臉色頓時陰沉下來,再三壓了壓心頭的火氣,又問道:「是誰讓你們這麼做的?」
「聽村裡的幹部說,好像上頭又有了什麼新的精神……」白慕堯道。
「哪個上頭?是鄉里,縣裡,還是省裡?」
經譚功達一陣逼問,那女人才覺察到譚功達臉色不對,同時也聽出了他的話外之音,趕緊拽了拽丈夫的袖子,笑道:「這個我們也不清楚。我們又不是當官的,哪裡曉得這些事!」
「二位少陪,我去去就來。」譚功達冷冷地撂下這句話,「騰」地一下站起身來,去裡屋打電話去了。
等到譚功達抓過話筒,才想起來今天是星期天,縣機關沒人上班。他往錢大鈞家裡打了個電話,電話是田小鳳接的,她說,剛才白副縣長把大鈞叫出去了,不知道有什麼事。隨後,田小鳳笑著問他:「相親的事是否一舉成功?岳母大人有沒有誇我們屋子理得好?」譚功達沒有心思與她開玩笑,就哼哼哈哈地支吾了幾句,把電話掛了。
等到譚功達打完電話,從裡屋出來,白慕堯夫婦已經離開多時了。
10
這天晚上,湯碧雲請姚佩佩去清真館吃飯。姚佩佩騎著腳踏車趕到飯館,湯碧雲已經找好了座位,在靠窗的一張小方桌前等她了。一見面,碧雲就拉了拉她的袖子,神秘兮兮地衝著她道:「快坐下,快坐下,我要告訴你一件稀罕事。」
「什麼稀罕事?莫非是你找著物件了?」姚佩佩笑道。
「去你的,你才有物件了呢!跟你說真的,」湯碧雲往她跟前湊了湊,低聲說:「我告訴你,你乾爹那邊的事,黃了。」
「什麼乾爹溼爹的,你別胡說!」姚佩佩皺著眉頭,過了半晌,道,「他不是樂不顛顛地跟丈母孃廝會去了嗎?怎麼這麼快就黃了?」
「嗨,打起來了。」湯碧雲掐著嗓子,接著說:「也不知道為個什麼事。聽說,縣長那丈母孃可兇了,把咱白縣長的臉都給抓花花了。」
「究竟是誰跟誰打起來了?你把話說說清楚。」
「是縣長的丈母孃跟白副縣長打起來了。」她這一叫,站在她們身邊等著點菜的服務員實在是忍不住了,「撲哧」一聲笑了起來。
「那縣長的丈母孃不是白副縣長的嫂子嗎?」
「對呀。」
姚佩佩朝服務員看了一眼:「我們倆先坐著說會話,一會兒再點菜。」
服務員朝她笑了笑,趕緊離開了。
湯碧雲這才說起今天中午發生的事來。
「我下午陪媽媽去縣
醫院看病,拿完藥出來,碰巧看見給縣長開吉普車的小王。我問他一個人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發什麼呆,小王就說,他帶白副縣長來治傷。白副縣長怎麼了?我問道。小王說,叫人給打了唄。我就說,是誰吃了豹子膽,連縣長也敢打。那小王就不說話了,只是坐在那兒一臉壞笑。後來被我逼問不過,只得將我帶到樓梯口,悄悄地告訴我說,白縣長跟他嫂子打起來了。我心裡說,這小叔子跟嫂子較什麼勁啊,再說白縣長嫂子不是去縣長家相親了嗎?
「小王說,具體怎麼個情況,他倒也不太清楚。反正一家人中午在鴻興樓吃飯,吃著吃著就吵了起來。小王說,本來他是坐在外間的散席吃飯,聽到房中吵罵聲越來越高,只得硬著頭皮進去勸解,就見那白庭禹正站在那發脾氣呢!小王說,跟白副縣長這麼多年,還從沒見他發這麼大的火。他指著自己的哥哥嫂子罵道:‘你們倆算他媽的什麼東西!啊?算他孃的什麼狗東西!也不撒泡尿照照你們自己的影子,怎麼能那麼跟縣長說話!你以為縣長是你們家看門的嗎?啊?怎麼千叮嚀萬囑咐都沒用,難道我早上跟你們說的話都是放屁嗎?’
「他這一罵,白副縣長的哥哥倒還好說,那婦人哪裡是個惹得起的角色?頓時就站了起來,操起桌上的一盆肉絲糊糊朝他的小叔子臉上狠命地摜了過去。白副縣長一縮脖子,那菜盤「嗖」一聲就打他腦袋頂上飛過去了,砸在門框上,摔了個粉碎。白縣長這會兒也不管什麼嫂子不嫂子,指著那婦人的鼻子喝到:‘你要再敢在這裡撒潑,我馬上叫人把你抓起來,關到監牢裡去!’那婦人一聽,哇哇大哭,嘴裡罵罵咧咧地喊著:‘反正老孃今天也不想活了!’說罷,橫著身子朝白庭禹猛撞了過去,說要與他同歸於盡,嚇得那白庭禹繞著桌子打轉,嘴裡喊道:‘小王小王,你快替我攔住這個潑婦!’可哪裡攔得住,等到飯館裡的人把他們倆拉開,白縣長的臉早就花花了,滿臉都是血印子。
「小王說,大概是白慕堯夫婦和譚縣長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本來白縣長安排譚縣長中午和他們一家吃飯,可打了半天的電話,譚縣長也沒肯過來。所以我想,你乾爹今天大概是出師不利。」
湯碧雲繪聲繪色地講著那件「稀罕事」,可姚佩佩並沒有表現出多大的興趣,只是歪著頭看著她,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倒是湯碧雲本人呵呵呵呵地笑個不停。
「哎,你怎麼一點也不笑?」碧雲對佩佩說。
「我沒覺得有什麼好笑,」佩佩聳聳肩,懶洋洋地託著下巴,似乎正在想她自己的心思。湯碧雲儘管意猶未盡,見姚佩佩心情不佳,只得住了嘴,招手喊服務員來點菜吃飯。過了一會兒,湯碧雲又說起昨天去給縣長收拾房子的事來。她問道:「昨天上午你怎麼沒來?錢大鈞和譚縣長都追著我,問佩佩怎麼不來?我還替你撒了個謊,說你病了。」
「你用不著替我說謊,我就是不想去。那錢大鈞要給他的頂頭上司拍馬屁,我卻犯不著。」
「你沒去倒是對了。我們幾個人屋裡屋外忙了一整天,累得像狗屎一樣,連水都沒有喝上一口,到現在我的腰眼還一陣陣痠痛呢。」
「活該!人家打了個唿哨,你就屁顛屁顛地跑去了,活該!」姚佩佩笑道。
不過,湯碧雲說,她雖然賣了一天的苦力,倒也不是一無所獲。至少,她在無意中又發現了一個「重大秘密」。姚佩佩知道,羊雜碎這個人平常就是一驚一乍的,見了風就是雨,也沒去追問她什麼「重大秘密」,只是低頭吃飯。湯碧雲憋了半天,決定自己將這個秘密說出來。
「佩佩,你知道縣長為什麼四十好幾還沒有找到物件嗎?」
「要麼是沒遇上合適的;要麼是遇上了合適的,人家又覺得不合適。不外乎這兩種可能。」佩佩道。
「瞎扯!」湯碧雲說,「縣長雖說四十多歲了,可人長得並不難看,也不怎麼見老,看上去就像三十來歲。加上他的縣長身份,還有錢大鈞、白庭禹之流爭先恐後地替他拉皮條,他要是成心想找,不要說一個,就是十個二十個也易如反掌。
「昨天上午,他請我吃包子時,我還仔細瞅了瞅他的臉,你別說,那張臉倒也有幾分英俊,那皮膚倒也挺細緻白嫩的呢。」說完就咕咕地笑了起來。」
「那照你看,他到底是怎麼回事?」姚佩佩笑道。
「這個人哪,百分之百是個花痴。」湯碧雲煞有介事地說:「絕對是個花痴!」
「你怎麼知道人家是花痴?」
「我們街上就有這麼一個花痴。是個開豆腐店的,平常倒也挺正常,只是不能讓他瞅見年輕漂亮的女孩。一見到女孩,他的眼珠立刻就不會轉了。那眼神我記得最清楚,就跟你乾爹一模一樣。那天我們去了七個女孩,我們在院子裡幹活的時候,譚縣長也會出來看看,和我們說說話。他有時候看看樹啦,有時候看看天上的雲啦,可眼睛一旦落到哪個女孩身上,立刻就發了呆,漸漸的就沁出一片青光來。這就是典型的花痴眼神。我小時候一直跟豆腐店的夥計在一塊玩,絕對不會看錯的。這種人不會專門喜歡某一個女孩,而是天底下所有的女孩他都喜歡。他四十多歲沒娶上媳婦,原因就在這裡。據我媽媽說,就是天底下的男人都死光了,也千萬不能嫁給這號人!」
她這一說,把姚佩佩笑得伏在桌子上倒不上氣來。等她笑夠了之後,便對湯碧雲道:「這麼說,那天他也盯著你看來著?」
「那當然。」湯碧雲為了證明自己的花痴理論,只好連自己也犧牲了,「不過,他最喜歡的是縣婦聯的小曹,還有廣播站的小朱,還有,對了,黨辦的小芹。小芹是個靦腆的姑娘,被他看得實在不好意思了,就對譚功達說:‘縣長,你在看什麼呢?’譚功達嚇得一激靈,這才清醒過來了,笑道:‘噢,你嚇我一跳,我在看老徐編籬笆呢。’小曹她們幾個你捏我一把,我捏你一把,都在那兒偷著笑。譚功達還在那發愣呢,嘴裡道:‘小曹,你們有什麼好笑的事,說來我聽聽!’我們當時笑得腰都直不起來了,就連老徐也背過身去,掩口而笑。」
「你就愛胡說八道,」佩佩道,「編出這麼一件事情來,逗我開心!按說,人家縣長也沒得罪你,用不著這麼刻毒吧!這話要是傳到白小嫻耳朵裡,那豈不是壞了人家的好事?」
「你怎麼反而替他說起好話來了?我媽媽說了,花痴是最不能同情的,你一同情他,就著了他的道了。」碧雲認真地說。
「不過他平常在縣裡對待女下屬倒是挺嚴厲的,不像你說的那麼不堪吧。」
「嗨,那是裝的。」湯碧雲道,「你想想看,明明是個花痴,可非得裝出一副正經樣子來,可見他的心裡承受了多麼大的痛苦。據我所知,這花痴可有許多種……」
「好了好了,快別胡說了。」姚佩佩道,「我笑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怎麼樣?你現在開心了吧?我就不信不能把你逗樂。」
「原來你還真是逗我玩啊!」
「是不是我成心逗你,你和他在一個辦公室,時間長了,你自己就能看出來。」
兩人吃完了飯,又說了一會閒話,湯碧雲問她願不願意陪她在街上走走。隨後從口袋裡掏出兩張戲票來,撕給佩佩一張:「明天晚上八點,在梅城中學禮堂。為了搞到這兩張戲票,前天我和錢大鈞磨了半天的嘴皮子。」
「什麼戲?」佩佩問道。
「新排的《十五貫》。是省裡來的劇團,只在梅城演三場。」
兩個人說著話,沿著黑暗的街道,高高低低地往前走。街上空寂無人,沒有一盞路燈。兩邊商鋪的木排門都已關上,昏暗的燈光從狹長的門縫中擠出來,橫鋪在大街上,遠遠看上去,整條街就像一張放倒的梯子。她們走到供銷社門口,姚佩佩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來,站住了,問她道:「碧雲,那天在食堂門口碰到錢大鈞,說有什麼要緊的事,要跟你商量……」
「怪了,」湯碧雲在黑暗中哆嗦了一下,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喃喃道:「我正琢磨著要不要把這件事告訴你,你就來問我了。你說怪不怪?」
「他找你什麼事?」
湯碧雲半天沒有吱聲,儘管姚佩佩看不清她的臉,可仍能感覺到她的心慌意亂。有一條溪流不知在什麼地方嚯嚯地流淌。更遠一點的樹林裡,傳來斑鳩的鳴叫。
「反正不是什麼好事,」湯碧雲說著,一個人朝前走了幾步,又轉過身來,對姚佩佩道:「你覺得錢大鈞這個人怎麼樣?」
「到底是什麼事?你這麼吞吞吐吐的。」佩佩有點急了,抓住她的一支胳膊,用力搖了搖,似乎想把她想說而沒有說出來的話搖出來:「你這個人,沒邊兒沒影兒的事,你說起來就嘮叨個沒完,可到了節骨眼上,卻又吞吞吐吐。不過,你要真的覺得不方便告訴我,也就算了。我不會逼你的。」
「唉,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又何嘗不想告訴你?說實在的,我心裡也還沒把握。告訴你,白白的讓你擔驚受怕罷了。」
「我害怕?」姚佩佩詫異道,「這事與我有什麼關係?」
「算了,還是不說了吧,我對錢大鈞,是發過誓的。」
猶豫了半天,湯碧雲終於沒有將這件事情說出來,兩個人在梅城棉紡廠的門口懨懨地分了手。
第二天上午,在四樓會議室召開了幹部會。縣委辦公室主任楊福妹特地把姚佩佩叫了去,讓她擔任會議記錄。一進會議室,佩佩看見白庭禹的臉上果然塗滿了紫藥水,乍一看就像是個唱戲的剛剛化完妝。
會議由楊福妹主持,中心議題是討論譚功達提出的關於在梅城縣開鑿大運河的建議。從白庭禹、錢大鈞臉上錯愕的表情來看,這個方案還是第一次提出來。除了楊福妹之外,譚縣長並沒有事先與幹部們通氣。
按照譚功達的設想,梅城地處江南,春夏兩季雨量充沛,到了五六月間,往往河水暴漲,形成洪澇災害。而入秋之後,雨水稀少,河底乾涸,又往往赤地千里。常年來,農民飽受旱澇之苦,因此他「昨天想了一個晚上」,若能開鑿一條人工運河,將梅城的各個鄉村連線在一起,乾旱時能引長江水灌溉良田,到了夏天洪水肆虐的季節,也可以排澇洩洪。這樣一來,必能一勞永逸,確保連年豐收。而且,「假如這條河挖得足夠寬的話,還能過往船隻,水路交通,勢必大大改善。」
譚功達剛剛說完,趙煥章就將手裡的紅鉛筆高高地舉起來,要求發言。
他說,在梅城縣,開挖這樣一條勞民傷財的運河,不僅不可能,而且不必要。梅城一帶,長年風調雨順,旱澇之災,並不像譚縣長估計的那麼嚴重。實際上他本人曾專門查閱了縣誌辦的水文和氣象資料。較為嚴重的洪災歷史上只發生過一次,是在20年前的1936年,而且還是因長江決堤所致。而旱災則更為罕見,有明確記載的旱災要追溯到30多年前的1919年。因此,在梅城開鑿運河無疑是異想天開,痴人說夢。再說了,普濟水庫大壩的修建已經讓縣財政出現嚴重赤字,老百姓更是苦不堪言。而三、四年後,發電機到底能不能打出幾片火花來,眼下還說不準。任何一個方案的提出,都要考慮到方方面面的承受能力,經過科學的論證和決策,「絕不是憑哪個人晚上做了一個夢,心血來潮、胡思亂想一通就可以決定的。」
他這麼一說,會場上頓時鴉雀無聲。姚佩佩看見譚功達臉色鐵青,手裡的一支筆不停的在紙上寫寫劃劃。趙煥章見沒人吭氣,便有幾分得意,又接著道:「至於說到水上交通,那更是荒謬絕倫。我們又不要去楊州看瓊花,幹嘛要學那隋煬帝!只要多翻翻史書,就能算出來,當年隋煬帝修建京杭大運河死了多少人?再說,梅城地處丘陵,雖無崇山峻嶺,小山包倒是不少。本來人多地少,再去挖條大河,不知要壞掉多少良田。」
這時,錢大鈞有點坐不住了,斜著眼睛看了趙煥章一眼,鼻子裡哼哼了兩聲,冷笑道:「某些人,竟敢擔保梅城不會出現旱澇災害,如果明年就出現百年未遇的洪災,誰能負得了這個責!誰是隋煬帝?有話就明說,不要仗著念過幾本書,就含沙射影!」
錢大鈞說完,白庭禹立即插話說:「功達同志的這個提案,我完全同意。有些人對此有顧慮,有牴觸,甚至公然反對,這也很正常。可要把譚縣長比作隋煬帝,那是不對的,不厚道。說隋煬帝挖大運河死了很多人,這恐怕也是事實。可哪天不死人呢?哪個人又能不死呢?關鍵要看死的是什麼人,還有,這人是怎麼死的。是重於
泰山,還是輕於鴻毛。當年隋煬帝開鑿大運河,留下好多廢棄的舊河道,稍加疏浚,還是可以利用的。再加上梅城水網密佈,溝壑縱橫,這個工程也不像有些人想像的那麼可怕。至於說人手不夠,勞力缺乏,完全可以把挖河的時間安排在冬春之間的農閒季節。況且,縣鄉各級幹部,都可以發動起來。我們的有些幹部,啊,有些幹部,成天坐在辦公室裡,四體不勤,五穀不分。肚子里長滿了草,腦子裡生滿了鏽,也真的應該出去見見陽光,活動活動筋骨啦!」
其他幹部見狀,紛紛表態支援。隨後,楊福妹提議表決。姚佩佩在清點人數的時候,發現沒有舉手的就只剩下趙煥章一人了。他的眼睛紅紅的,僵坐在椅子上,嘴裡還叼著一根菸,菸灰落了一身,也不去撣拂。
會議不到十一點就結束了。
幹部們離開之後,姚佩佩開始收拾桌上的茶杯、菸缸,和散落的檔案,當她走到譚功達座位前時,看見縣長的桌前擱著一張便條,上面壓著半枝鉛筆。便箋上有幾行算數公式,與她上週在譚功達辦公室的桌子上看到的大致一樣:
43—19=24
43—23=20
20—19=1
姚佩佩捏著這張紙,湊在窗前的陽光下,看了半天,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她搖了搖頭,笑了笑,將便箋揉成一團,順手扔進了紙簍裡。
11
譚功達來到梅城中學的禮堂,省錫劇團的《十五貫》已經快開演了。他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座位,竟然是禮堂最後一排的邊上。沒有比這更糟糕的座位了。譚功達使勁地抻長了脖子,也只能看見女報幕員盤在頭上的高高的髮髻。譚功達正在心裡犯嘀咕,白庭禹怎麼偏偏給他挑選了這麼個位置,忽然發現自己的身邊坐著一個身穿黑色
連衣裙的女孩,同時他也聞到了一縷蘭花的淡淡香氣。
白小嫻裝著沒有看見他的樣子,也直著脖子朝舞臺上張望。她手裡託著一包瓜子,頭髮溼漉漉的,似乎剛剛洗過澡。即使是禮堂的燈滅了之後,他在黑暗中仍能瞥見她的脖子。那麼白,那麼長。譚功達貪婪地呼吸著那縷香氣和發叢中的氣味,喉嚨裡鹹鹹的,渾身的血只往腦袋上湧,不覺中有些微微的眩暈。這個白庭禹!事先怎麼也不跟我通個氣?他使勁地定了定神,環顧了一下劇場,正在不知所措的時候,白小嫻就把手裡的紙袋朝他遞了過來,眼睛卻不看著他,嘴裡道:「吃不吃?」
譚功達笑了笑,將滿手的汗在褲子上擦了擦,從紙袋中抓過幾粒瓜子。最初的尷尬總算過去了。他磕了幾粒瓜子,開始意識到白庭禹的巧妙安排和一番苦心。這是劇場裡最為隱秘幽僻的處所:從白小嫻往右,有五六個位置都空著,事先必然經過周到的考慮。而且由於緊挨著出口的太平門,如果他們對戲文沒有興趣(在這種場合,看戲通常並不是最重要的目的),他們可以選擇隨時離開……
果然,不一會兒,白小嫻就自言自語道:「唉,我最煩看戲了!坐在這種鬼地方,什麼都看不見!」
雖然這話不是對著譚功達說的,可因為旁邊沒有第二個人,譚功達就很自然的低聲問道:「小嫻,你喜歡錫劇嗎?」
「不喜歡,」白小嫻道,「你呢?」
「我?我也不喜歡。」譚功達囁嚅道。
「走?」白小嫻扭過頭來,對他說。
「走!」譚功達根本不敢看她的眼睛,低聲答道。
他們兩個人幾乎同時站了起來,走到太平門邊,推了推,門是鎖著的。旁邊一位戴袖章的工作人員客氣對他們說;「這個門要到散場的時候才會開啟。如果兩位想離開的話,可以走正門。」
他們倆一前一後出了大門。剛從禮堂高高的臺階上下來,就看見姚佩佩和湯碧雲兩個人手拉手,正氣喘吁吁的朝這邊跑過來。一看見譚功達,兩個人都站住了。
「譚縣長。」羊雜碎甜甜叫了他一聲。
姚佩佩則一隻手按著腰,扭著身子不停地喘息。
「你們怎麼來得這麼晚?」譚功達問。
「戲開演了嗎?」碧雲道,同時不住地拿眼睛朝白小嫻身上看。
「開演了開演了,你們倆快進去吧!」
「那縣長您,您怎麼不看了?」姚佩佩一臉壞笑地問他。
「我覺得坐在裡邊,心裡,嗯,有點發悶,就出來轉轉。」
「噢……」湯碧雲仍盯著白小嫻看,一直看到後者不好意思地背過身去,「那,那我們就進去了。」
說完拉著姚佩佩就跑。她們上臺階的時候,姚佩佩的一隻鞋掉了下來,她又踮著腳,一級一級地跳下來撿。
「剛才的那兩個人是誰?」白小嫻問。
「嗨,我們機關的兩個瘋丫頭!」譚功達說,不由得又回過頭去朝禮堂門口看了看。門廊的頂燈已經熄滅,門外早已空無一人。
時間剛過八點,梅城街道上已經是黑黢黢的了。他們沿著大街朝北走了一段,譚功達就提出是不是去他家坐坐。白小嫻想了想,道:「都說你那屋子鬧鬼,我可不敢去。」譚功達又說;「那就去我的辦公室怎麼樣?」小嫻沒有吱聲。
他們兩個人走到縣委大院的門口,譚功達心裡又有點後悔。這麼晚了,黑燈瞎火的,自己卻帶著一個姑娘去辦公室,倘若門房的常老頭問起,他又怎樣去解釋呢?好在大門是開著的,看到譚功達和白小嫻朝這邊走過來,老常一縮頭,假裝沒有看見,避免了他想像中的尷尬。
譚功達領著白小嫻來到三樓的辦公室。拉開燈,一眼就看見姚佩佩那件深藍色的工作服掛在牆上,兩隻白色的袖套搭在椅背上。
白小嫻不等他招呼,就坐在了靠牆的那條長椅上,仍舊磕她的瓜子,同時抬起頭來,好奇地打量著房間的一切。譚功達問她要不要喝點茶,小嫻連聲說要。她磕了太多的瓜子,這會兒的確有點渴了。譚功達看了她一眼:「那你還磕!」
果然,白小嫻立刻就不磕了,朝他笑了笑,露出兩排細小潔白的牙齒。
譚功達辦公室裡沒有待客的茶杯。他走到辦公桌前,拿過自己用的積滿茶垢的玻璃瓶子看了看,上面隔熱用的尼龍絲網已經脫了線。他看見姚佩佩桌上有一隻白瓷杯,很精緻,上面還有紅色蜜蜂的印花圖案。就把佩佩的杯子涮了涮,給白小嫻沏了茶。熱水瓶裡的水已經有點涼了,茶葉泡不開,可白小嫻說她並不在意。
她從譚功達手裡接過杯子,在手裡轉了轉,道:「這是誰的杯子?怎麼這麼講究?」
譚功達說:「是辦公室一位同事的。看上去稍微乾淨一點。」
白小嫻笑道:「我不忌諱這個。」說完一仰脖子,咕咕地把水喝了個精光,抹了抹嘴巴上的茶葉末。
譚功達一直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來了。他覺得,自己一路上的擔心都是多餘的,白小嫻並不像自己想像中的那麼暴戾。在說了不多的幾句話之後,兩個人彷彿已經相識很久似的,一點都沒有生分和拘束。譚功達拉開椅子,坐在姚佩佩的辦公桌前,手指輕輕地彈敲著桌子上的玻璃,對白小嫻道:「你父母,後來就回鄉下去了?」
白小嫻「嗯」了一聲,隨後道:「他們只在鄉下待了一天,第二天下午又連夜趕到縣城來了。」
「他們又來做什麼?」
「還不是給我叔叔嚇的!」
白小嫻說,父母跟叔叔吵完架,當天下午就賭氣回夏莊去了。兩個人在家裡硬挺了一天,飯也不吃,覺也不睡,最後就僱了輛驢車,趕到縣城來了。他們找到了白小嫻文工團的時候,已經過了半夜。兩個人也不敢叫醒門衛,就在門口的小樹林裡湊合著過了一夜。等到天亮,白小嫻出來跑操的時候,才在操場邊一棵楊樹下看到了他們。母親一見白小嫻,當場就嚎啕大哭起來,口口聲聲說,我們這個家就算完了。她父親的臉色也是黃黃的,站在一旁不吭聲。文工團的學員們都圍著他們看。白小嫻只得將他們帶回自己的宿舍,這才慢慢從父親的口中瞭解了事情的原委。
母親道:「這下好了,我也是一時昏了頭,一口氣把兩個縣長都得罪了!你叔叔還口口聲聲說要派人來把我抓起來,雖說白縣長原是你嫡親的叔叔,可眼下鬧翻了臉,他那種人,扛槍打仗的出身,什麼大義滅親的事做不出來!」
父親在一旁灰著臉,木訥道:「抓我們倒也不至於,可我就是擔心我們家的那個成分,村子裡的那些窮棒子、討飯鬼,一天到晚都不給我們好臉色,昨天在村頭碰見村長,我給他遞上一支菸,他連說戒了、戒了,就遠遠地走開了,臉色難看不說,走了幾步卻又偏偏回過頭來瞪了我一眼,你說怪不怪!」
母親哭道:「我這張嘴就是狗改不了吃屎,就是該打!跟你叔叔處久了,眼睛裡就不拿他當個縣長看了,由著性子胡鬧,這下可怎麼辦哪?」
白小嫻看見父母兩人為了這點事慌得六神無主,尤其是她那父親,眼巴巴地看著自己,似乎在等著自己替他拿什麼主意,心裡也覺得十分悽慘,眼中不覺也落下淚來。
「我們兩個老不死的,當真被他們抓了去,倒也罷了,可你這麼小,好不容易有了這麼好的前程,卻眼看著又斷送在我們手上。」母親說,「如今我們這兩張老臉也不好意思再去上他的門,求你叔叔了……」
母親的話沒說完,白小嫻已經知道了她的意思。她胡亂寬慰了他們兩句,將他們帶到街上一個小旅館住下,隨後就去南道灣,找她叔叔去了。
白小嫻一路琢磨著,叔叔這會也許正在縣上辦公,嬸子是個慢性子的人,好脾氣,要是先把嬸子說活絡了,事情就好辦了。沒想到那天白庭禹剛好發燒,躺在家中休息。一看見叔叔那張塗滿紫藥水的臉,她就明白父母為何那麼擔心了。
白庭禹一聽小嫻來了,趕緊從床上爬起來,沒說她父母一個不字,倒先做起自我批評來了。他說那天自己太不冷靜,衝撞了哥哥嫂子,這會兒後悔都來不及了。白小嫻見叔叔的氣已經消了,心就放了下來,把父母連夜來縣城的事略略一說,白庭禹慌道:「你看你看,我發了點脾氣,他們果然就嚇成這樣。你趕緊去將他們倆接到家裡來住,我當面向他們賠罪。」後來,他又讓嬸子跟她一塊去。
白小嫻臨走之時,白庭禹忽然想起一件事來,把小嫻叫到裡屋的書房裡,跟她說了半天的話,最後把一張戲票塞給了他。
「你叔叔跟你說什麼?」譚功達問道。
「還能說什麼呀?」白小嫻紅了臉:「他,他讓我嫁給你唄。」
她這麼一說,臉一下子就紅到脖子根。譚功達連正眼都不敢瞧她,半天無話。這時候,我若衝上去一把將她抱住,死不鬆手,她會不會鬧將起來呢?會,還是不會?
這的確是一個問題。
譚功達一直猶豫不決,心裡盤算了好多遍,偷偷地看上對方一眼,小嫻也在那兒捏著裙子的一角,低頭沉思,若有所待。譚功達的心一下子就亂成了一鍋粥。
在姚佩佩辦公桌的玻璃板底下,壓著一塊墨綠色的絨布。在絨布上端,有一楨小照,照片有些發黃發舊,上面還有些茶漬。
相片上,一對夫婦抱著一個小女孩。女人穿著翻領裘皮大衣,男的西裝筆挺,神采奕奕。照片上端有一行發白的小字,寫著:
一九三七年除夕姚佩菊週歲紀念
如果照片上那個胖嘟嘟的嬰兒就是姚佩佩的話,譚功達不難算出,佩佩今年果然只有十九歲,與小嫻一般大。原來她的本名叫姚佩菊,而且她竟然是除夕那天生的。
白小嫻見對方盯著桌子發呆,便從椅子上站起來,道:「時候不早了,我該回去了,過了十一點,大門就進不去了。」
譚功達只得起身,送她下樓。兩人走到門外,譚功達隱隱就見一個人懷裡夾著檔案包,正從四樓下來。走廊裡燈光昏暗,他沒有來得及看清那人是誰,那人一見到他們,冷不防也吃了一驚,趕緊腦袋一縮,又慌忙回到四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