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禁語9(1)

人面桃花 格非 第1頁,共2頁

十二年以後。

到了十一月初,田裡的稻子都已割完,光禿禿的稻田地已覆蓋著一片白茫茫的薄霜。溪邊,路側的一簇簇烏桕樹,一夜之間全都紅了。白色的漿果點綴於枝頭,像雪,像柳絮,又像梅花。

秀米說,地裡的稻子熟了,它的時候到了,接下來就要被割掉了。秀米又說,連烏桕樹都紅了。等到它的葉子落盡,雪白的果實發了黑,天就該下雪啦。

這些話全都沒有來由,讓喜鵲猜不著她的心思。天是出奇的好。在無風的日子,天空一碧萬頃,正是江南人所說的陽春天氣。陽光溫煦,光陰閒靜。不時有雁陣掠過樹梢。可秀米說,雁陣一過,寒鴉就跟著過來了。她的這些話似乎在暗示著什麼。好在喜鵲早已習慣,雖有訝異,亦未過多留心。

十多年來,秀米一直在後院照料她的那些花花草草。院子裡擺滿了大大小小的花缽、花盆和花桶。玉簪、牡丹、蜀葵、棣棠、杜鵑、甘菊、臘梅之屬,充盈其間。酴架上、閣樓的臺階上、菜地裡、牆腳、竹林邊,都擺滿了。

雖說禁語誓已破,但秀米話通常很少。眼下正是深秋,晚菊開得正好,秀米有時也會憑記憶所及,抄錄幾首菊花詩給喜鵲看,聊作破悶解語之思。那些詩的意思,也讓喜鵲深感不安。比如:東籬恰似武陵鄉,此花開盡更無花。

要麼:有時醉眼偷相顧,錯認陶潛作阮郎。

或者:黃蕊綠莖如舊歲,人心徒有後時嗟。

似有萬端愁緒,鬱結在胸。忽然有一日,她們正在院子裡剪花枝,秀米對喜鵲說:「你可曾聽說過一個叫花家舍的地方?」

喜鵲點點頭。

秀米又問:「你可認得去花家舍的路?」

喜鵲搖了搖頭。

除了去長洲趕集,喜鵲從未出過遠門。她抬起頭,看了看天。花家舍,就是天上的一片浮雲,雖然看得見,卻像夢一般遙不可及。喜鵲不知道秀米為何忽然想到要去這麼一個地方。

秀米說,她想去看看那座小島。

不過,既然她想去,喜鵲所能做到的只能是四處探聽前往花家舍的路徑,並著手準備盤纏和路上的乾糧了。

喜鵲心裡想的,出一趟遠門也好,至少能夠讓她消消愁,解解悶。過了幾天,秀米又忽然提出,讓喜鵲請人來將夫人和小東西的墳修了修,諸事停當之後,這才上路。

喜鵲準備了三天的乾糧。在她看來,三天的時間已經太長了,足以走遍這個世界的每一個角落。一路上,哪怕是累得走不動路了,秀米也不肯僱轎伕。她們在丘陵溝壑中不緊不慢地走著,一路上,喜鵲看見秀米不停地流淚,待人接物,走路說話,動作都十分遲緩,喜鵲的一顆心又懸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