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秀米從監獄裡放出來之後,喜鵲還是第一次看到她哭泣。她縮在自己懷裡,哭得渾身顫抖,她就輕輕地拍著秀米的肩膀,後者也漸漸安靜了下來,慢慢地進入了夢鄉。可喜鵲還是沒有睡著。秀米的頭壓得她的肩膀麻酥酥的,她的長髮撩得自己的鼻子直癢癢,喜鵲仍是一動不動。剛才,秀米在摸她臉的時候,喜鵲感覺到了一種陌生而又複雜的甜蜜,覺得心裡很深很深的地方被觸碰到了。這是她從未感覺到的一種情感。
當屋頂上滲進來的一兩粒雪珠落到她的臉上時,她才意識到自己的臉有多麼的燙。
第二天早上喜鵲剛醒來,就發現秀米已經在灶下忙碌了。她穿好衣服,走進廚房,秀米腰間扎著一塊布裙,正歪著頭衝她笑呢。她的笑容也和以前不一樣了。
喜鵲的心裡漲滿了潮水似的,張著嘴,只覺得眼前一陣暈眩。
唉!喜鵲嘆了一口氣,心裡道:這是怎麼回事呢?
過年這一天,兩個人也不怎麼說話,卻總是往一塊兒扎堆。秀米到哪兒,喜鵲就跟到哪兒。反過來也一樣。有時,明明一個在前院,一個在後院,可不一會兒兩個人不知怎麼就坐在一起了。
很快,時間已過去了三年。
這一天的傍晚,下雨的時候,天空忽然滾過一陣春雷,秀米興沖沖地抄了一句詩給她看。上面寫的是:芙蓉塘外有驚雷。
這時的喜鵲已經頗能識得一些字了。她雖然不知道這是李義山寫的,卻明白它是詩,是讀書人吃飽了飯沒事幹胡謅出來的東西,也知道了芙蓉就是荷花。她拿著那張紙,左看右看,橫看豎看,慢慢地就琢磨出味兒來了。雖然門外的池塘裡沒有荷花,要說鴨子到有幾隻,正在褪毛呢,可天空的雷聲卻是一點都不假。
這麼一句普普通通的話,看上去稀鬆平常,可仔細一想還真有那麼點兒意思。她越想越喜歡,漸漸覺得空氣中也多了一絲涼爽,不覺嘆道,原來這世上的讀書人也不盡是呆子,他們成天吟詩作賦,原來裡邊還藏著一些好的意思。
於是,喜鵲悄悄地問秀米,能不能教她作詩。秀米起初只是不理,後來被她催逼不過,想了想,只得提筆寫了一句詩,讓她照著作。
杏花春雨江南。
喜鵲一見,如獲至寶。拿著這頁紙箋,回到自己的房中,一個人去參悟體味去了。這句話看著就讓人心裡覺得舒服,喜鵲想。杏花,村裡倒也常見,孟婆婆家門前就有一棵。春雨呢,過了驚蟄,每天淅淅瀝瀝,簡直就下個沒完。至於江南,那就更不用說了,說的就是普濟、梅城一帶。可把這三件東西擱在一起,意思好像立刻就不一樣了,像畫的畫一樣,卻是能想不能看。妙哉妙哉,呵呵,原來作詩這樣簡單。她覺得這樣的詩自己也能寫,隨便找幾樣東西放在一塊就成了。
《人面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