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她不知道她正在做的事是否是一個錯誤,或者說,一個笑話。她提到了一個名叫花家舍的地方。
說到那有一個墳,墳前有個碑,碑上寫著一些字,那是一個跟她一樣悲哀的人所寫的碑文。有時候,她覺得他們就是同一個人。
她說起在日本的橫濱,有一天晚上,她在空蕩蕩的街上碰到一個人,嚇得一屁股癱倒在地上。不可思議,不可思議。
「猜猜看,我看到了誰?」
「不,不不,不知道。」老虎拼命地搖頭,他彷彿覺得只要他把頭多搖幾下,校長就會放過他。
她又說起她做過的一個個奇異的夢。她相信夢中所有的事都是真的。你有的時候會從夢中醒過來,可有的時候,你會醒在夢中,發現世上的一切才是真的做夢。她的話漸漸讓他聽不懂了。她派人把他叫到這裡來,難道就是為了說說這一大堆沒頭沒腦的話?
「你說的話,我聽不懂。」老虎第一次打斷校長的話,「你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
「因為沒有人肯聽我說這些話。」校長道,「我的頭沒有一天、沒有一刻不疼,就像把人放在油鍋裡煎一樣。有時候,我真想把頭往牆上撞。」
「你真的要攻打梅城嗎?」
「對。」
「可是,可是可是,你們為什麼要去打梅城呢?」
「做一件事,才能忘掉其他的事。」校長道。
「你想忘掉什麼事?」
「所有的事。」
「那,什麼叫‘革命’?」過了一會兒,老虎問她。
「唔,革命……」校長的頭似乎又疼了起來,她揉了揉太陽穴,懶懶道,「革命,就是誰都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他知道他在革命,沒錯,但他還是不知道他在做什麼。就好比……」
校長閉上眼睛,在牆上靠了一會兒,接著說:「就好比一隻蜈蚣,整日在皂龍寺的牆上爬來爬去,它對這座寺廟很熟悉,每一道牆縫、每一個蜂孔、每一塊磚、每一片瓦,它都很熟悉。可你要問它,皂龍寺是個什麼樣子,它卻說不上來。
對不對?「
「是這樣,」老虎道,「可總有人知道吧,他知道革命是怎麼回事。蜈蚣不知道皂龍寺是什麼樣子,但鷂鷹卻是知道的。」
「你說得對,鷂鷹是知道的。」校長笑道,「可我不知道誰是鷂鷹,誰在那兒發號施令。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信差來普濟送信,信差是同一個人。有時是書信,有時是口信。他的口風很緊。從他嘴裡套不出什麼話來。我們試過。可我從來沒見過那個寫信的人。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就是一隻蜈蚣,而且,被人施了法術,鎮在了雷峰塔下……」
《人面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