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不多久,從內屋走出一個女人來,年紀約有五六十歲。這個人手裡拿著一根縫被針,一枚線板。韓六認得她是王觀澄的管家婆子。也不知是害怕,還是別的什麼原因,她的手抖得厲害。她把針遞給韓六,又朝屍首努努嘴,韓六就明白了。她是讓自己去把王觀澄的腦袋和脖子用線縫上。
那一刀像是從後脖梗子砍入。刀似乎有些鈍了,因為她看見一些碎骨頭渣子粘在腦後花白的長髮上。韓六數了數,一共縫了六十二針,總算把腦袋縫上了。
等到她縫完後要去找地方洗手時,那個老婆子忽然說:「有勞師傅,一併替他抿了目罷。」
韓六慌道:「你瞧他那眼睛,睜得像水牛一樣。必得有一個親近之人替她抿目,方可閉上。小尼與他非親非故,豈敢造次?」
老婆子嘆息道:「總攬把無兒無女,孤身一人,我們幾個雖跟他多年,連話也說不得一兩句。再說我們也不懂規矩。這裡的事,不論大小,一律聽憑師傅作主便是。」
韓六猶豫了半天,這才答應。
「家中有無玉佩?」她問道。
老媽子道:「總攬把生前極是節儉,不要說玉佩,連好一點的石頭也不曾看見過,就連這口薄材,也是從旁人家中借來的。」
「有無胡珠?」韓六又問。
老媽子仍是搖頭。
韓六轉過身,看見靈臺上供著的果盆中有一串櫻桃,剛剛採來不久,上面還綴著水珠,就過去摘了一顆,掰開他牙齒,塞在他嘴裡,這才替他抿了目。一連抹了六次,王觀澄的眼睛還是閉不上。最後,韓六隻得從衣兜中掏出一片黃絹手帕,替他遮了臉。韓六又讓老媽子去箱子裡找一身乾淨衣服來,她要替他換衣。
一個丫頭朝前挪了一步,道:「除了老爺身上穿的,再沒見他穿過別的衣裳。要說冬天穿的棉袍,倒像是有一件,卻又不合時節。」
韓六見她這麼說,只得作罷。
大殮的時候,各路人馬紛至沓來,全都聚在院外。那些大小頭目進來磕頭行禮,都帶著自己的隨從。這些隨從一律身佩寶劍,手按劍柄,神情緊張。匆匆忙忙行了叩拜之禮,又退回院中。韓六知道,王觀澄的暴亡,顯然使各路頭目加強了戒備,每個人都陰沉著臉,眉頭緊蹙。等到他們叩拜完畢,韓六就吩咐大殮。
幾個匠人過來,七手八腳將屍首抬入棺內,正要釘上板釘,韓六忽然問道:「怎麼沒見二爺來?」
《人面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