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好看著我,再想想。」
秀米低下頭去,不再看他。過了半晌,那漢子又道:「這麼說,你果然不記得我們了。慶生可是一直惦記著你呢。」
「慶生是誰?」秀米問道。她怎麼覺得慶生這個名字聽上去也有點耳熟。
「他有個外號,叫‘不聽使喚’,」中年人冷冷一笑,「怎麼樣,想起來了嗎?六七年前,你們家的閣樓失了火……」
秀米猛地一愣。她終於記起,六年前父親的閣樓被燒掉之後,母親讓寶琛從外地請來了一批工匠。其中有一個叫慶生的,外號就叫「不聽使喚」。她還記得,這批工匠臨走的那天,慶生一邊朝她看,一邊倒退著往村外走,最後撞在了一棵大楝樹上。
「你是慶生?」
「我不是慶生。」中年人道,「我叫慶德。慶生在前面那條船上,早晨在打穀場上你還見過他,他騎一匹棗紅馬。」
「你們不是手藝人嗎,怎麼……」
「怎麼忽然當上了土匪,對不對?」這個自稱叫慶德的人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其實,不瞞你說,我們本來就是幹這個的。」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不錯,我是泥瓦匠,慶生是木匠,我們替人幹活,收人工錢。可那只是為了遮人耳目罷了。關鍵是,要探明僱主的家底。我們對窮人沒什麼興趣,若是碰上了沒什麼油水的窮棒子,就只有自認倒霉,幹完活,收點工錢就完事。這個時候,我們就是真正的手藝人。一般來說,我們的手藝還過得去。可你家不一樣。你爹在揚州府呆了那麼多年,家裡光是地就有一百多畝…
…「
慶德在說這番話的時候,那個馬弁始終看著秀米。那眼神似乎在對她說:這下,你可慘啦!他見慶德抽完了煙,就趕緊替他又裝了一鍋。
慶德像是來了談興。他說起話來不緊不慢,一副病怏怏的口氣。他猛吸了口煙,嘿嘿地笑了兩聲,接著說:「不管做土匪,還是泥瓦匠,活都要做得漂亮。
你們家閣樓的牆是我一個人糊的,像鏡子一樣平。我一輩子沒有刷過那麼漂亮的牆。對付像你這樣的女人,我的手藝一樣沒話說,過兩天你就知道了。你看,你的臉紅了。我還沒說什麼,你的臉就紅了。呵呵,我最喜歡會臉紅的姑娘,不像窯姐兒。她們的風騷都是裝出來。今天一看到你,就知道你是個真正的騷貨。你落到我們的手裡,也不哭也不鬧,我倒是頭一回見到。嘴裡塞了東西,身上綁著繩子,可竟然在轎子裡呼呼大睡,不是騷貨是什麼?「
《人面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