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六指

人面桃花 格非 第2頁,共2頁

“你跟我來。”

秀米順從地跟著張季元,穿過一側的遊廊,朝法堂走去。一路上,她看見天王殿、僧房、伽藍殿祖師堂,藥師殿、觀音殿、香積廚、執事堂都是空無一人,而觀音殿和大雄寶殿都已屋頂坍陷,牆基歪斜,瓦礫中長滿了青草。牆壁上苔蘚處處,縫中開出了一朵一朵的小黃花,她能夠聞到安息香和美人蕉的氣味,雨水和塵土的氣味,當然,還有張季元身上散發出來的淡淡的煙味。

法堂和藏經閣倒是完好無損。他們來到法堂的時候,住持身穿紅黃兩色的袈裟,正盤腿在蒲團上打坐唸經。看見他們進來,住持就合掌施禮,隨後站起身來。

秀米不知如何還禮,正在慌亂中,忽聽得住持說:“就是她嗎?”

張季元點點頭:“正是。”

“阿彌陀佛。”

秀米覺得這個住持好像在哪見過,只是一時想不起來了。只見住持緩緩轉動著手裡的念珠,嘴裡唸唸有詞,不時地抬頭打量著她。秀米也呆呆地看著他,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她瞥見那住持左手的拇指邊綴著一根軟塌塌的東西,紅紅的,像一根煮熟的小香腸,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她張開嘴想叫,可依然發不出什麼聲音。原來,原來表哥要尋找的那個六指人一直躲在村中的這座破廟裡!

住持呵呵地笑了兩聲——臉都笑得浮腫起來了,說道:“季元,人既已帶到,我們還等什麼呢?”

“你們,你們想幹什麼?”

“姑娘,不用怕。”住持道,“每個人來到這世上,都不是無緣無故的,都是為了完成某個重要的使命。”

“我的使命是什麼?”

“一會兒你就會明白的。”住持的臉上掠過一絲陰鷙的笑容。

秀米隱隱約約意識到了什麼,全身的皮膚驟然收緊了。她在法堂裡徒勞地亂跑了一陣,還碰翻香案前的一隻酥油燈。就是找不到門。那兩個人也不著急,只是看著她笑。

“告訴我,門在哪兒?”秀米用哀矜的目光看著她的表哥,央求道。

張季元一把將她摟過來。他的手順著她的大腿摸索著,把嘴貼在她耳邊喃喃地說:“妹妹,門在這兒。

開著呢。“他一邊說著,一邊將手裡的繩子纏在她的手腕上。秀米見表哥要將自己綁起來,就用盡全身的力氣大叫道:”不要綁我。“這一次她聽見了自己的聲音,而且立即聽到了答覆。

“誰要綁你了?”

秀米睜開了眼睛。第一眼,她看見了天窗上瀉下來的靜靜的陽光,接著她看見了剛剛掛上的新蚊帳,散發著幽幽的薰香味。隨後她看見了在地上打翻的一隻油燈。她還聽到了嘩嘩的聲音,她看見喜鵲正在打掃著地上的玻璃。原來是南柯一夢。

《人面桃花》第一章六指7(2)

“誰綁你啦?”喜鵲笑道,“我來叫你起來吃早飯,看見你一巴掌就把油燈打翻了。”

秀米還在那呼哧呼哧地喘氣。她看見床頭的香案上,一支安息香已經快要燃完了。

“怎麼做了這麼一個夢?”秀米驚魂未定地道,“嚇死我了……”

喜鵲只是笑。過了一會兒又說:“你趕緊起來吃飯,呆會兒我帶你去孫姑娘家看水陸法會。”

秀米問起母親和翠蓮,喜鵲說,她們早就看熱鬧去了。她又問起張季元。她說出張季元這三個字的時候,心裡忽然一怔。喜鵲說,在後院呢,也不知他在幹什麼。秀米痴痴地望著帳頂,半天才對喜鵲說,她不想去看什麼水陸法會,也不想吃飯,她想在床上再懶一會兒。

喜鵲替她放下帳子,就下樓去了。

喜鵲剛下樓,秀米就聽見樓下的巷子裡有人在叫賣梔子花兒。她忽然來了興致,想買一朵來戴,就從床上爬起來。可等到她穿好衣服下了樓,趕到巷子口,那賣花人已經不在那兒了。

她回到家中,在井邊吊了水,洗了洗臉,隨便吃了點東西,就在院子裡四處晃悠。她剛走到井邊,見喜鵲正在那兒洗衣裳,便走過去和她說話,剛說了沒兩句,忽見張季元沿著迴廊,一搖一晃地朝這邊走來。秀米心頭一緊,心裡想要閃避,那張季元早已三步並作兩步,竄到了跟前。

“嗨,”張季元滿臉興奮地說道,“後院養著的兩缸荷花全都開啦!”

喜鵲瞥了秀米一眼,見她不接話,只得胡亂應承道:“開啦?開了好,開了好。”

這個白痴!荷花開了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一想起剛才的那個夢,秀米心裡就有氣。她連看都不敢看他一眼。張季元賠著笑,問她要不要跟他去後院看看。

看你娘個頭!秀米在心裡罵道。不過,她還是站住了,身子靠在樓梯邊的牆上,嘴裡道:“表哥也會喜歡那些花花草草嗎?”

“那就要看它是什麼花了。”張季元沉思片刻,這樣回答她,“蘭生幽谷,菊隱荒圃,梅傲雪嶺,獨荷花濯淖汙泥而不染。其志高潔,故倍覺愛憐……制芙蓉以為衣兮,集芰荷以為裳。”

最後兩句是《離騷》中的句子,只可惜張季元將它說顛倒了。不過,秀米卻懶得去點破他。

張季元見秀米沒有馬上離開的意思,忽然來了興致,問道:“玉溪生詩中有吟詠荷花之句,堪稱妙絕,你可記得?”

這原是《石頭記》中黛玉問香菱的話。看來,這小鬍子還有點酸。秀米真是不願搭理他,便懶懶地答道:“莫非是‘留得殘荷聽雨聲’嗎?”

不料,張季元搖了搖頭,笑道:“你把我看成林妹妹了。”

“那表哥喜歡哪一句?”

“芙蓉塘外有驚雷。”張季元道。

聽他這一說,秀米忽然想起小時候,她父親帶她去村外野塘挖蓮時的情景,心裡突然充滿了一種空寂之感。父親愛蓮成癖,夏天時,他的書桌上總是擺著一盆小小的碗蓮,以作清供。她還隱隱記得花朵是深紅色的,豔若春桃,半斂含羞,父親叫它“一捻紅”。有時他也會將花瓣搗碎,製成印泥。

張季元又問她喜歡什麼花。

“芍藥。”秀米不假思索,脫口道。

張季元笑了起來,嘆了一口氣,道:“你這分明是在趕我走啊。”

秀米心裡想:別看這白痴成天神神道道的,肚子裡還頗喝了些墨汁,也難為他了。可嘴上依然不依不饒:“這怎麼是趕你走?”

“妹妹淹通文史,警心深密,又何必明知故問?”張季元道,“顧文房《問答釋義》中說,芍藥,又名可離,可離可離,故贈之以送別。不過,我還真的要走了。”說完,拽了拽衣襟,朝秀米擺了擺手,從前門出去了。

看著張季元的背影,秀米若有所思。因為有了早上的那個夢,她覺得在自己和張季元之間多了點什麼,心裡有點空落落的。

“你和大舅說的是什麼話來?”喜鵲正在井邊歪著腦袋問她,“我怎麼聽了半天,一句也聽不懂?”

秀米笑道:“都是些磨嘴皮子的廢話,你要懂它做什麼?”

喜鵲問她想不想去孫姑娘家看水陸法會。秀米說:“你要想去就趕緊去吧。

我到丁先生家走走。“

《人面桃花》第一章六指8(1)

丁先生正在書案上寫字。他的手上仍然纏著紗布,看到秀米進門來,丁樹則就說,今天不讀書。他要為孫姑娘寫一則墓誌銘,忙著呢。又問她為何不去看水陸法會,秀米說,她不想去。轉身正要離開,丁先生又叫住她:“你等等,呆會兒我還有事問你。”

她只得留下來,懶洋洋地坐在窗下的一張木椅上,去逗那鳥籠裡的兩隻畫眉玩。丁先生不住地用毛巾擦臉,他的綢衣已經讓汗水浸溼了。一邊寫,嘴裡一邊喃喃自語:可惜,可惜!可憐,可憐!秀米知道他在說孫姑娘。由於悲痛,丁先生有好幾次不得不停下來拭淚擤鼻涕。她看到先生竟然把鼻涕抹在桌沿上,又用舌頭去舔那筆尖上的羊毛,心裡就覺得一陣噁心。可先生寫了一張又一張,廢棄的紙團丟得滿地都是。一邊丟,一邊罵自己狗屁不通。最後宣紙用完了,又爬到梯子上,到閣樓上去取。他完全忘了秀米的存在,沉浸在對亡者的遙思和哀慟之中。秀米見先生手忙腳亂的樣子,就過去幫他展紙、研墨,又替他把搭在肩上的酸溜溜的毛巾拿到臉盆裡搓洗。盆裡的水一下子就變黑了。

先生寫得一手好文章,素來以快捷著稱,先生自稱倚馬千言,不在話下。不論是詩詞歌賦,還是帖括八股,總能一揮而就。若是有人來請他寫個拜帖啦,楹聯啦,壽序墓誌什麼的,往往一邊與人談著價錢,一邊就把詞章寫好了。丁先生還有一個多年不改的習慣:只要是文章寫完,那就一字不能改變。若要請他重寫,更是痴人說夢。有一次,他給一個九十歲的老翁寫一篇壽序,文章寫完後,那人的孫子卻發現祖父的名字寫錯了,只得請先生另寫一幅,先生勃然大怒,嚷道:“丁某人做文章,從來不改,你只管拿去,湊合著用吧。”

孫子說:“名字都寫錯了,那算是誰在做生日呢?”

先生說:“這個我可管不著。”兩人就在書房裡吵了起來。最後丁師母小鳳飛馬殺到,立在兩人中間仲裁評理。

“你沒道理。”師母指著孫子的鼻尖說。她又轉身對丈夫道,“樹則,你是對的。”

“結束!”她又對兩人同時宣佈道。

孫子只得另外加了雙倍的銀兩,好說歹說,先生這才破例替他另寫了一幅,把爺爺的名字改了過來。

先生今天這是怎麼了?秀米見他一會兒抓耳撓腮,一會兒猛拍腦門,一會兒又背手踱步,心中暗想:如果不是孫姑娘這篇墓誌銘過於難寫,那就是先生昨晚看屍體時受了太大的刺激。或者說,先生對孫姑娘的猝死實在想不通。先生在屋裡來回踱步的時候,臉上悲痛哀婉的表情一望而知。“細皮嫩肉,說沒就沒。嗚呼,嗚呼!奈何,奈何!”先生不時喃喃自語道。不過,等到先生把這篇墓誌銘寫完了之後,還是頗有幾分得意的。他叫秀米過來看,又怕她看不懂,還幫她從頭至尾唸了一遍。那墓誌銘寫的是:姑娘孫氏,諱有雪,梅城普濟人。父鼎成,以孝友聞於鄉里。母甄氏。姑娘初生,大雪封門,寒梅吐蕊,因以有雪名之。概與霜雪松柏之操合焉。有雪生而徇通,幼而淑慎,氣吐蘭惠,目含遠山,清椒惠貞之志,溫婉潤朗之禮,普濟鄉鄰,鹹有稱頌。及至稍長,喪其慈母,父頗多病,家貧幾無隔夜之炊。有雪決然獻其冰清玉潔之軀,開門納客,雖有藕汙之謗,實乃割股活親。雅人騷客,皆受其惠,販夫走卒,同被芳澤。卒為強人所擄,百般蹂躪摧殘,有雪以柏舟之節拒之,竟至於死。

嗚呼哀哉,千古艱難唯一死,傷心豈獨息夫人。風人所嘆,異世同轍,宜刊玄石,或揚芳烈,其辭曰:國與有立,曰綱與維,誰其改之,姑娘有雪。奇節聖行,殊途而同歸。奉親有竹竿之美,宜家備桃夭之德;空山闃其少人,豔骨嘿其無言;銘潛德於幽壤,庶萬代而不彰。

“怎麼樣?”老師問道。

“好。”秀米說。

“哪裡好?你倒是跟為師說說。”

“全都好。”秀米道,“只是一般人恐怕看它不懂。”

先生遂開心地笑了起來,全然沒有了剛才的悲泣之慟。秀米知道,不懂,是先生心目中文章的最高境界。

先生有句口頭禪,常常掛在嘴邊:寫文章嘛,就是要讓人看它不懂。倘若引車賣漿之流都能讀得通,還有什麼稀罕?!不過,在秀米看來,先生這篇墓誌銘,寫得還算淺易。先生從頭至尾給她解釋了一通,又問她哪幾句話寫得最好,秀米說:“‘奉親有竹竿之美’以下五句,堪稱妙絕。”

老師一聽,哈哈大笑,連連誇她聰慧有悟性,若假以時日,將來必能青出於藍。最後,又用那隻受了傷的油手摸了摸她的腦袋。

先生正在得意之時,不料師母一挑門簾,走了進來,氣咻咻地往桌邊一坐,僵在那裡,也不說話。先生就過去拉她,要她起來看著這篇墓誌銘,寫得好還是不好。師母一甩手,怒道:“好什麼好?我看你算是白費了半天的心思。人家不肯。”

“二十吊錢,他也不肯出麼?”丁樹則道。

“什麼二十吊,我最後讓他給十吊錢,他還是不肯。”

“這又為何?”

“那老孫頭,最是摳門。”丁師母似乎餘怒未消,“他說閨女慘遭橫禍,連殯葬、棺木,和尚道士的錢還不知在哪裡呢,怎麼有錢來作這些無用的勾當?又說姑娘出身寒門,況且尚未嫁人,生平亦無可以旌表之德,墓誌一事,可以免了。

只求一口薄棺材,草草埋了完事。說來說去,還是不肯出那點錢。“

《人面桃花》第一章六指8(2)

“這婊子養的,成天關起門來在家裡養漢子,賺那骯髒之錢,我倒有心替她洗刷,這一個上午,寫得我頭暈眼花,他卻如此的不識抬舉。”先生也動了氣,罵道。

“還有更氣人的呢!”師母將手絹揮了揮,接著說,“我問他十吊錢幹不幹,老頭說,別說十吊,就是你家丁先生寫好了白送給我,我也不能要,又要買石碑,又要找人刻,少不了又要花錢。”

丁先生一聽,臉漲得像個熟透的茄子,一把抓過那張紙來,就要撕了,師母趕緊起來勸阻:“先別急著撕,我再託人去跟他說說。”

師母又把那篇墓誌銘拿過來,從頭至尾看了一遍,然後深情地凝望著先生,徐徐道:“老丁,你的文章又大有精進了。”

就在這時,秀米聽見鐃鈸嗩吶之聲由遠而近,從村後朝這邊過來。師母對丁先生道:“孫姑娘出殯了,咱們也去瞅個熱鬧?”

“我不去,要去你去吧。”丁樹則頹然坐在椅子上,還在那裡生氣。

師母又問秀米去不去。她看了先生一眼,問道:先生適才說,要問我什麼事?

丁樹則無力地朝她擺擺手:這事以後再說。

秀米只得跟著師母出來。兩人穿過天井來到院外,送葬的隊伍已經到了門口了。秀米本欲回家,可跟在送葬的人群后面,不知不覺地來到了村口。她走在最後一個。一抬頭,看見了孫姑娘的棺木被人高高抬起。

棺木是連夜打造的,還未來得及刷上油漆,她不由得心中就是一沉,心裡道:眼前的這個送殯的場面竟然跟夢中所見一模一樣!正在這時,她看見孟婆婆提著一隻竹籃,站在門口的杏樹下,正在給送葬的人發絹花,花朵是白色的,每人一朵。等到孟婆婆來到隊伍的最後,籃子已經空了。孟婆婆笑了笑,把空籃子舉起來,對著秀米晃了晃,道:“這麼巧!偏偏就差你這一朵兒。”

秀米再也不肯往前走了。她呆呆地立在那棵亭亭如蓋的大杏樹下,一動不動。

儘管她知道夢中的絹花是黃色的,而孟婆婆籃子裡的是白色的,可她依然驚駭異常,恍若夢寐。天空高高的,藍得像是要滴下染料來。

她不由得這樣想:儘管她現在是清醒的,但卻未嘗不是一個更大、更遙遠的夢的一部分。

《人面桃花》第一章六指9(1)

寶琛從慶港回來了,帶來了四歲的兒子老虎。這孩子頭倒不歪,但生性頑劣。

渾身如焦炭一般漆黑,油光鋥亮。身上只穿一條大紅的短褲,跑起來就像一團滾動的火球。園子裡到處都是他閃電般的身影,到處都是叮叮咚咚的腳步聲。由於長年缺乏父親的管教,初來普濟,免不了惹出種種事端。剛來沒幾天,他就把鄰居家的兩隻蘆花大公雞掐斷了脖子,拎到廚房裡,往地下一摔,對喜鵲說:“燉湯來我喝。”第二天,他鑽到翠蓮的床下拉了一堆屎,害得翠蓮成天抱怨家裡有一股死耗子的味兒。他還把花二孃屋簷下的馬蜂捅得炸了窩,他自己毫髮無傷,花二孃的臉倒是腫了足足一個月。

那些日子,寶琛每天都忙著在村裡挨家挨戶地登門道歉,口口聲聲要把兒子勒死,可他就是捨不得碰他一個指頭,趁他睡著的時候,還要把他的身體翻過來,在他的屁股上親上好幾口。可是終於有一天,寶琛還真的差一點就把他給弄死了。

那天晚上,秀米和翠蓮都在母親的房裡,幾個人湊在一塊做針線,忽然看到喜鵲神色慌張地跑上樓來,嘴裡叫道:“不好,不好,寶琛要把老虎勒死了,正在滿屋子找繩子呢。我攔不住他,你們趕緊去個人勸一勸。”

翠蓮一聽,擱下剪刀就要走,母親喝道:“誰都不許去!”嚇得翠蓮直吐舌頭。喜鵲也怔了一下,僵在門檻邊。

“這孩子,也真該好好管教管教,再不聽話,哪裡來的,還請他回哪裡去!”

母親又說。

這句話分明是說給樓下寶琛聽的,而寶琛在院子裡也果真聽到了。除了更加賣力地折磨自己的兒子以示忠順之外,他沒有別的辦法。他把老虎綁在廊下的柱子上,掄起了皮鞭沒頭沒腦地一頓猛抽,打得那小東西哭爹叫娘,咿呀亂叫。直到那孩子的哭叫一聲弱似一聲,漸漸地沒了動靜,母親才朝翠蓮努努嘴。

秀米跟著翠蓮來到樓下,看見老虎的腦袋已經明顯軟綿綿地耷拉下來。那寶琛還是打個不停,就像瘋子一般。翠蓮趕緊過去搶下鞭子,把孩子解下來。那孩子滿臉都是血,鼻子一張一翕,眼看著只有進去的氣,沒有出來的氣了。秀米看見柱子上的紅漆,已經叫他打得落了一地。翠蓮把孩子抱到自己的床上,又是掐人中,又是噴涼水,好不容易,老虎才喘出一口氣來,叫道:“爹呀!”

寶琛也被嚇傻了。聽到兒子叫爹,他的眼淚嘩嘩直流。他跪在床邊,把臉埋在兒子的胸口嗚嗚地哭。

秀米不知道寶琛和母親為何生這麼大的氣。但既然寶琛下得了如此狠手,一定是小東西闖下了什麼大禍。

她去問喜鵲和翠蓮,都推說不知道。喜鵲說不知道,她真的是不知道。可翠蓮明顯是欲言又止,嘴角還掛著笑,末了說了一句:“有些事,你還是不知道的好。省點兒心吧。”

第二天家裡就恢復了平靜,就像是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母親甚至還讓寶琛把孩子的腳量了尺寸,她要親手給他做一雙布鞋穿。秀米覺得這個村莊里正在發生的一切都是神秘的,所有的神秘都對她緘口不語。她的好奇心,就像一匹小馬駒,已經被餵養得膘肥體壯,不由她做主,就會撒蹄狂奔。她發誓要把這件事情弄個水落石出。半個月後的一天,她終於等到了一個機會。

一個吹笛子賣糖餅的人來到了村中。老虎正蹲在池塘邊玩,看著那個賣糖餅的人直咽口水。自從遭到父親暴打之後,這孩子忽然走向了另一個極端,成天蔫不唧的,到哪兒都是往地上一蹲,死活不吭氣。秀米走到他身邊,也蹲下身來,對老虎說:“想不想讓姐姐給你買麥糖吃?”老虎就咧開嘴笑了。他仍不吱聲。

秀米就過去買了一塊糖芽兒來,放在他鼻子前。老虎伸手來拿,秀米手一抖,就閃開了。

“告訴我,那天你父親為何下死力氣打你。”秀米朝他眨眼睛。

“爸爸不讓告訴人,死也不能說。”老虎道。

秀米又把糖芽兒在他眼前晃了一晃,那小東西的口水一下子就流出來了。

“我告訴你,你可不能再告訴別人。”老虎想了想,終於鬆了口。

“我誰也不說。”秀米拍著胸脯說。

“你真的想知道嗎?”

“當然是真的。”

“你可一定不能告訴別人。”

“我們拉鉤。”秀米和他拉了鉤,“這下你可以說了吧?”

“你先把糖給我,我才能告訴你。”老虎說。

秀米就把糖給他。那孩子接過糖來,塞入口中,嚼了嚼,脖子一縮,就嚥下去了。隨後,他拍拍屁股,站起來就要走。

“你還沒告訴我是什麼事呢?”秀米想伸手捉他,可他的身上光溜溜的,又黑又滑,一下沒拽住,讓他跑了。

“沒啦!”老虎跑到池塘的另一端,手指著天,衝著她喊道,“沒啦!變成鳥兒飛啦!”

寶琛這次回慶港接孩子,順道還去了上黨、浦口,青州的一些地方,尋訪父親的下落。他幾乎把這個州縣附近的小村鎮都找了個遍,還是沒有半點關於父親的訊息。

眼看著就到了九月末。父親出走的時候,地裡的棉花才剛剛開花兒,現在,家家戶戶都傳來了彈棉花的聲音。有一天,母親和寶琛商量,是不是可以給父親造一座衣冠冢。寶琛說:“不忙修墳,老爺雖說是瘋子,可也不能說他一準就死了。更何況,他臨出門帶了箱子,還拿走了家中不少銀票,明擺著不是尋死。”

“可我們也不能成天被他這事吊著,心裡七上八下的。”母親說。

《人面桃花》第一章六指9(2)

“夫人不要著急,等到了農閒時,我再請人細細查訪便了。只要老爺還活著就好。你若是無端修出這麼一座墳來,老爺突然拎著箱子又回來了,那不是讓人看笑話?”

母親說,她已經問過菩薩了,此事倒也無妨。再說,依照普濟舊俗,人已走失半年,造墳修墓,死活即可不論,“況他是個瘋子,這世道又亂。即便是活著,山高水遠,你又能知道他在哪裡?替他造座墳,這事就算了了。”

寶琛還想爭辯,母親就把臉放了下來,“你只管僱人去修,其餘無需操心。”

嚇得寶琛連忙改口:“修,修,我這就去張羅。”

最終迫使母親放棄修墳決定的,是一件令人不安的訊息。到了月末的一天,長洲陳記米店的老闆派夥計來普濟送信。這名夥計坐船來到普濟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他說今天早上,不知從哪兒來了兩位青衣僧人,到店裡買米。“其中有一位僧人,長相與你家老爺一般無二。我家老闆曾來普濟收稻,見過陸老爺一面。又聽說陸老爺走失半年,正在急急查訪,因此一見僧人,便留了個心眼。我家主人問他是哪個廟裡的高僧,出家前府上在哪裡,兩人都不言語,只是催促買米。因年頭隔得久了,到底是不是你家老爺,我家主人倒也不能斷定。正巧那天店裡米已售完,新米還沒有舂出來,因此約好先付定金,兩日後再來取米。他們一走,我家主人覺得此事非同小可,想了半日,就命小的速來報與你們知道。我家老闆的意思,到了明天,貴府去幾個人,預先躲在店內,後天僧人一到,你們就可以隔窗相認。如果真是你家老爺,我家主人不枉這一番操心,也算是一件功德。如若不是你家老爺,幸勿怪罪。”

母親趕緊讓喜鵲弄火做飯,款待夥計。來人也不推辭,用過酒飯,也不耽擱,討了松油,打著火把連夜趕回長洲去了。

《人面桃花》第一章六指10(1)

第二天,母親早早起來,帶著秀米、翠蓮和寶琛趕往長江對岸的長洲。喜鵲和老虎留下來看家。臨走時,張季元冷不防從後院走了出來,睡眼惺忪的樣子。

臉也沒洗,卻揉著眼屎,拍著寶琛的肩膀說:“我與你們一同前去,如何?”

寶琛先是一愣,繼而問道:“大舅,你知道我們去哪兒嗎?”

“知道,你們不是要去長洲買米嗎?”張季元道。

一席話說得母親和翠蓮都笑了起來。翠蓮對秀米低聲道:“買米?咱家每年佃戶收上來的稻子,賣還來不及呢,這白痴竟然還要咱們去買米!”

寶琛笑道:“我們去買米,你去做什麼?”

張季元說:“我去逛逛,這幾天心裡悶得慌。”

“你若肯去,那是最好,萬一老爺發起瘋來,我一個人真怕是弄他不住。”

寶琛道。又回頭看看母親,似乎在徵詢她的意見。

“既是如此,秀米你就不要去了。”母親想了想,皺著眉頭道。

母親話音剛落,秀米突然把手裡的一隻青布包裹往地上重重一摔,怒道:“我早就說不想去,你死活要我跟你一塊去,到了這會兒,又不讓了,我也不知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她這麼一叫,自己也嚇了一跳。母親呆呆地望著她,半天說不出話來,那眼光就像是不認識她似的。母女倆目光相遇,就如刀鋒相接,閃避不及,兩雙眼睛像是鏡子一般,照出了各自的內心,兩人都是一愣。

翠蓮趕緊過來勸解道:“一塊去吧。老爺果真出家當了和尚,只怕是也勸不回,秀米去了,也好歹能讓他們父女見上一面。”

母親沒再說什麼,她一個人在前面先走了。走了幾步,卻又扭過頭來看她,那眼光分明在說:這小蹄子!

竟敢當眾與我頂嘴!只怕她人大心眼多,往後再不能把她當孩子看……

翠蓮過來拉她,秀米就是不走。張季元嘻皮笑臉地從地上拾起那個青布包裹,拍去上面的塵土,遞給秀米,給她做鬼臉:“我來給你學個毛驢叫怎麼樣?”

說完,果然咕嘎咕嘎地亂叫了一通,害得秀米死命咬住嘴唇,屏住呼吸,才沒讓自己笑出聲來。

母親和寶琛走在最前面,翠蓮和張季元走在中間,只有秀米一個人落了單。

普濟地勢低窪,長江在村南二三里遠的地方通過,遠遠望去,高高的江堤似乎懸在頭頂之上。很快,秀米就可以看見江中打著補丁的布帆了,江水嘩嘩的聲音也隨之變得清晰可聞。

天空陰沉沉的,空氣中已經透出一絲微微的涼意。大堤下開闊的港汊和水田裡長滿了菱角和鐵鏽般的菖蒲。成群的白鷺撲稜著翅膀,點水而飛。秀米不知道翠蓮和張季元在說些什麼,只是不時傳出笑聲來,翠蓮還時不時地捶上他一拳。

每當這時,張季元就掉過頭來看她。

秀米心頭的那股火氣又在往上躥,她覺得所有的人和事都有一圈鐵幕橫在她眼前,她只能看到一些枝節,卻無法知道它的來龍去脈。她長這麼大,還沒有一件事讓她覺得是明明白白的,比如說,張季元和翠蓮在說笑,她只能聽見他們笑,卻不知他們為什麼笑,等到她走近了,那兩個人卻突然不說話了。秀米就像是跟自己賭氣似的,故意放慢了腳步,可前頭兩個人見她落得遠了,又會站在那兒等她。等到她走近了,他們也不理會她,仍舊往前走,說著話,不時回頭看她一兩眼。快到渡口的時候,秀米忽然看見兩個人站住不動了。

在他們前面,母親和寶琛已經走上了高高的堤壩。她看見翠蓮將一隻手搭在張季元的肩膀上,將鞋子脫下來,倒掉裡面的沙子。她竟然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而張季元竟然也用一隻手托起她的胳膊,他們竟然還在笑。

他們根本就沒有理會她的存在,他們又接著往前走了。她開始在心裡用最惡毒的念頭詛咒他們,而每一個念頭都會觸及到她內心最隱秘的黑暗。

渡口上風高浪急,混濁的水流層層疊疊湧向岸邊,簌簌有聲。譚水金已經在船上掛帆了,寶琛也在那幫忙。小黃毛譚四正從屋裡搬出板凳來,請母親坐著歇息。高彩霞手裡端著一隻盤子,請母親嘗一嘗她剛蒸出來的米糕。翠蓮和張季元隔著一艘倒扣的小木筏,兩人面朝晦暗的江面,不知何故,都不說話。看見秀米從大堤上下來,翠蓮就向她招手。

“你怎麼走得這麼慢?”翠蓮說。

秀米沒有接話。她發現翠蓮說話的語調不一樣了。她紅撲撲的臉暈不一樣了。

她的暢快而興奮的神色不一樣了。

秀米覺得自己的心不斷往下沉。我是一個傻瓜,一個傻瓜,傻瓜。在他們的眼裡,我就是一個傻瓜。秀米手裡捏弄著衣襟,反反覆覆地念叨著這幾句話。好在高彩霞端著米糕朝她走來了。她讓秀米吃米糕,又讓譚四叫她姐姐,那小黃毛只是嘿嘿地笑。

水金很快升好了帆,招呼他們上船了。當時江面上東南風正急,渡船在風浪中顛簸搖晃。秀米走上跳板,張季元就從身後過來扶她,秀米惱怒地將他的手甩開,嘴裡叫道:“不要你管!”

她這一叫,弄的滿船的人都吃驚地看著她。

一路上誰都不說話。船到江心,太陽從厚厚的雲層裡露了臉,透過帆船的竹篷,像銅錢一樣在船艙裡跳躍。張季元背對著她。陽光將一道道水紋投射在他的青布長衫上,隨著船體的顛簸而閃閃爍爍。

《人面桃花》第一章六指10(2)

他們抵達長洲的時候,已經過了中午了。陳記米店坐落在一汪山泉沖刷而成的深潭邊。潭水清澈,水霧瀰漫。一座老舊的水車吱吱轉動,四周一片靜謐。潭邊一處茂密的竹林,一直延伸到半山腰上。老闆陳修己和那個夥計早早迎候在店門前。母親讓寶琛拿出預先備好的一錠銀子,交與陳老闆,權作謝禮。那陳老闆與寶琛謙來讓去費了半天口舌,死活不肯收。幾個人寒暄多時,陳修己就帶著他們穿過那片竹林,來到竹林後邊的小院歇腳。

這是一座幽僻精緻的小院。院中一口水井,一個木架長廊,廊架上綴著幾隻紅透了的大南瓜。他們在堂前待茶。老闆說,這座小院已經空關了一年多了,屋頂上掛滿了蜘蛛,今天上午他剛叫人打掃了一遍,“你們權且湊合著對付一兩個晚上。”

翠蓮問起,這座小院倒也乾淨別緻,怎麼會沒人住?老闆呆呆地看了她半晌,似乎不知從何說起,長嘆了一聲,就抬起衣袖來拭淚。母親見狀趕緊瞪了翠蓮一眼,岔開話頭,問起了米店的生意。老闆看來悲不自勝,胡亂答了幾句話,藉口有事,就先走了。

秀米和翠蓮住在西屋,有一扇窗戶通向院子。窗下有一個五斗櫥,櫥子上擺著各種物件,但被一塊紅綢布遮住了。她正想揭開綢布看看,忽然看見張季元一個人探頭探腦的走到了院子裡。

他似乎對這裡的一切都感到新鮮。走到木架廊下,用手指輕輕地碰了碰懸在頭頂的南瓜。然後,他看見木架下擱著一張孩子用的竹製搖床,就用腳踢了踢。

廚房邊擺著兩隻盛水的大缸,張季元揭開蓋子朝裡面看了看。最後,他來到那口井邊,趴在那口井上,一看就是好半天。這個白痴,一個人在院子裡東瞅西看,也不知道他在看什麼。

翠蓮倒在床上,沒話找話地跟秀米嘮叨。秀米似乎還在為早上的事生氣,因此對她不理不睬,勉強說上一兩句,也是話裡帶刺,連她自己都覺得有點過分。

翠蓮倒是步步地退讓,假裝聽不懂她的話,歪在床上看著她笑。母親進屋來找梳子,她連看也不看她,兀自站在窗前,一動不動。母親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又是摸她的頭,又是捏她的手,最後輕輕地摟著她的肩膀道:“走,到我屋裡去陪我說說話。你別說,住在這麼個小院裡真還有點人呢。”

晚飯就安排在米店裡。一張八仙桌緊挨著揚秕穀的風箱。在風箱的另一側,是舂米用的大石臼,四周的牆上掛滿了大大小小的網篩和竹匾,牆角有一個稻箱,一撂巴斗。空氣中飄滿了細細的糠粒,嗆得人直咳嗽。

飯菜還算豐盛,陳老闆還特地弄來了一隻山雞。母親一邊和老闆說著話,一邊往秀米的碗裡夾菜,同時拿眼角的餘光斜斜地兜著她。母親對她這麼好,還是第一次。她的鼻子酸酸的。抬頭看了母親一眼,她的眼睛裡竟然也是亮晶晶的。

吃完飯,張季元一個人先走了。母親和寶琛陪著陳老闆沒完沒了地說話,秀米問翠蓮走不走。翠蓮手裡抓著一隻雞腦袋,正在用力地吮吸著,她說她呆會兒要幫著人家收拾碗筷。

秀米只得一個人出來。她擔心在回屋的路上遇到張季元,就站在門外的一棵松樹下,無所用心地看著山坳裡的燈火,腦子裡亂七八糟地想著白天的事。那燈光像是星星撒下的金粉,浮在黑黢黢的樹林裡,看得她的心都浮起來了。她的心更亂了。

她估計張季元差不多已經回到那座小院了,才沿著米店山牆下的一條小路往前走。走到那個黑森森的竹林邊上,她看見張季元正坐在一塊石頭上吸菸。他果然在那兒等她。跟她隱隱約約的預感一樣。天哪,他真的在這兒!她的心又怦怦地跳了起來。她屏住呼吸,從他的身邊經過。那白痴還在那兒吸菸,紅紅的煙火一閃一滅。她走得再慢也沒有用。那白痴什麼話也沒說。他難道沒有看見我嗎?

就在秀米走過竹林的同時,張季元忽然沒來由地嘆了一口氣,站起身來,道:“這陳老闆,家裡剛死了人。”

就這樣,秀米站住了。她回過身來,看著她的表哥,問道:“誰告訴你的?”

“沒人告訴我。”張季元朝她走過來。

“那你怎麼知道?”

“我當然知道。”張季元說,“而且不止死了一個人。”

“你自己胡編罷了,你憑什麼說人家死了人?”

“我來說給你聽,你看看有沒有道理。”

他們在這麼說話的時候,實際上已經並排地走在竹林裡,竹林裡已經有了露水,溼溼的竹枝不時碰到她的頭,她就用手格開。因為說起一樁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事,她劇烈跳動的心此刻安寧下來。張季元說:“你還記得翠蓮問那陳修己,這麼好的小院為什麼沒人住,老闆抬手拭淚嗎?”

“記得……”秀米低聲道。她不再害羞了。即便是表哥的胳膊碰著她,她也不害羞。

“我剛才在院子裡看見,南瓜架下擱著一隻孩子睡過的搖床,說明這個院子裡是曾經有過孩子的。”

“那孩子到哪裡去了?”

“死了。”張季元說。

“怎麼會呢?”秀米嚇了一跳,停下腳步,一動不動地看著她的表哥。

“你聽我慢慢說。”張季元那蒼白的臉上掠過一絲笑容。他們倆又接著往前走了。

“院子裡有口井。我去仔細地察看過,那是一口死井,早已被石頭填平了。”

張季元道。

《人面桃花》第一章六指10(3)

“可他們幹嗎要把井填死了呢?”

“這井裡死過人。”

“你是說那孩子掉到井裡淹死了。”

“那井壁很高,而且有井蓋,井蓋上壓著大石頭,孩子是不可能掉進去的。”

張季元伸手替秀米擋住紛披的竹枝,卻碰到了她的髮髻。

“那你說,孩子是怎麼死的?”

“病死的,”張季元說,“我和寶琛住的那間廂房,牆上貼著祛病符,說明孩子病很重,陳老闆還替他做了降神會,請了巫婆來驅鬼。但那孩子還是死了。”

“那死在井裡的又是誰?”

“孩子的母親。她是投井死的。”

“後來,陳老闆就把井填實了。”秀米說。

“是這樣。”

“後來,陳老闆在這座房子裡也住不下去了。”

“是這樣。”張季元說。

他忽然停了下來,轉過身來,看著她。他們眼看著就要走出這片幽暗的竹林了。月亮已褪去了赤紅色的浮暈,像被水洗過一般。她聽見流水不知在什麼地方響著。

“你害不害怕?”張季元柔聲問她。他的嗓子裡似乎卡了什麼東西似的。

“害怕。”她的聲音低得自己也聽不見。

張季元就把一隻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說:“不要怕。”

在這一剎那,她又聞到了他腋窩下的那股煙味。她聽見自己的肩胛骨咯咯作響。任憑她怎樣凝神屏息,她的喘息聲還是加重了。竹林的喧響,清朗的月色,石縫中淙淙流淌的泉水都變成了能夠聽懂的語言。她已經在心裡暗暗打定了主意:不管表哥說什麼,她都答應;不管表哥做什麼,她的眼睛和心都將保持沉默。她又想了許多天前的那個夢。她在夢中問他,門在哪兒?表哥把手放在她的裙子裡,喃喃地說,門在這兒……

“妹妹……”張季元看著她的臉,似乎正在作一個重大的決定。秀米看見他眉頭緊鎖,神情駭異,在月光下,那張臉顯得痛苦而憂鬱。

“嗯。”秀米應了一聲,抬頭望著他。

“不要怕。”終於,張季元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將那隻手挪開了。

他們走出了那片竹林,來到了小院的門前。

表哥遲疑了一會兒,問她想不想在門口坐一會兒,秀米就說:“好。”

兩人並肩坐在門檻上。張季元又在往菸斗裡裝菸絲。秀米將雙肘支在膝蓋上,託著兩腮。山風吹在她臉上,既憂傷又暢快。表哥問她平時讀什麼書,有沒有去過梅城,又問她為什麼平時總是愁眉不展,滿臉心事。

他問什麼,她答什麼。可凡是秀米問他的問題,張季元一概避而不答。秀米問他到底是哪裡人,到普濟幹什麼來了,因何要去找那個六個指頭的人,那天在夏莊薛舉人家幹什麼。張季元不是答非所問,就是嘿嘿地笑,什麼話都不說。

不過,當秀米說起那天在池塘邊看見一個釣魚的人時,張季元的臉突然就變了。

他仔細地詢問了每一個細節,嘴裡狐疑道:奇怪,他既是在那兒釣魚,釣竿上怎麼會沒有鉤線呢?

“你還記得他長得什麼樣子嗎?”張季元急切地問道,一下子從門檻上站了起來,把秀米嚇了一跳。

“穿著黑布道袍,頭戴一頂舊氈帽,是個駝背。”秀米回憶說,“我見他蹲在葦叢中探頭探腦……”

“糟糕!”張季元的嘴裡支支吾吾,“難道是他?”

“你認識他?”秀米問。現在,她真的有點害怕了。

“這事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張季元黑著臉道。這時,他已經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秀米沒有吱聲。她知道,對張季元來說,此事顯然關係重大。

“不行,”張季元自語道,“不行,我得馬上趕回去。”

“可這會兒渡口已經沒有船啦。”秀米道。

“糟糕,恐怕要出事……”張季元愣愣地看著她,一時顯得不知所措。

就在這時,他們都聽見了竹林裡的說話聲,馬燈的光亮忽明忽暗。母親和寶琛他們回來了。張季元陰沉著臉,什麼話也沒說,一個人獨自進屋去了。

這個白痴!怎麼會忽然跟人翻起臉來?秀米悵然若失地回到房中,點了燈,兀自站在視窗。心裡恨恨的,可她的臉還是那麼燙。她有些後悔,不該提起那個釣魚的駝背。翠蓮端來了一盆水,讓她洗臉,秀米也不理她。翠蓮道:“你睡不睡?今天走了一天的路,累得像死狗一樣。你不睡,我可要先睡了。”說完,她脫去衣裳,倒在床上睡了。

秀米手無意中觸碰到了五斗櫥上紅布蓋著一件什麼東西。這個陳老闆也真是蹊蹺,好端端的東西,蓋上紅綢布幹什麼?她輕輕地碰了碰紅佈下的那個東西,軟軟的,像是女人梳妝用的香囊。她揭開綢布一看,嚇得渾身一激靈,不由得失聲叫了起來。

那是一雙小孩穿的老虎鞋。

翠蓮一骨碌從床上坐起來,嚇得也張大了嘴,呆呆地看著她。過了半天,秀米才對翠蓮道:“你說,這房子裡到了晚上會不會鬧鬼?”

“鬧鬼?好好的,鬧什麼鬼!”翠蓮一臉驚愕地看著她,目光也有點飄忽起來。

“這房子裡,不久前剛死過一個孩子。”秀米道。她覺得滿屋子都是那個病孩的影子。秀米連臉也沒洗,就跳到床上去了。

《人面桃花》第一章六指10(4)

“你可嚇不住我。”翠蓮笑了起來,“我膽子大是出了名的,你想動什麼歪腦筋來唬我,沒那麼容易。”

“你什麼都不怕嗎?”

“什麼都不怕。”翠蓮說。

她說,有一次在逃跑途中,在一座墳地裡睡了一個晚上。早晨她快要醒的時候,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弄她的頭髮,她伸手一摸,就摸到了一個圓滾滾的東西。

“你猜它是什麼?”

“不知道。”

“一條黑綠黑綠的大蟒蛇。我睜開眼,那鬼東西正用它的舌頭舔我的臉呢。”

翠蓮得意地說,“這事要叫你遇上,還不要嚇死好幾回去。”

“蛇有什麼好怕的,若是我遇見了,我也不怕。”秀米說。

“那你是怕鬼了?”

秀米想了想,在被窩裡側過臉來看了看她,又轉過臉去看著帳頂,嘴裡喃喃道:“單單是鬼,我興許還不怕,最怕那鬼不像鬼,人不像人的東西。”

“那就是張季元了?”

兩個人哈哈大笑起來,笑得摟作了一團。兩人鬧了一陣,秀米覺得一點也不害怕了,心裡也暢快了許多。

笑夠了之後,秀米忽然來了興致,對翠蓮道:“我來與你說一樁事情,看看你到底是怕,還是不怕。”

“隨你說什麼,嚇不倒我。”

“你去上馬桶……”

“我這會兒又沒尿,上什麼馬桶?”翠蓮愣了一下,目光就有點遲疑。

秀米說:“我不是叫你上馬桶,而是說,呆會兒你想尿了,起來上馬桶。這房中除了我們兩個人之外,沒有第三個人,對不對?”

“這不是明擺著嗎?除了咱倆,哪還有別的人?”翠蓮一邊說,一邊把頭伸到帳子外邊望了一眼。

秀米接著說道:“半夜裡你起來上馬桶,你知道,除了我們倆之外,這房中沒有第三個人……”

“你就快說吧。”翠蓮推了她一把,“我的心裡已經咚咚咚地打起鼓來了。

我先問一問,這屋裡點燈不點?“

“點著燈,可更讓人害怕。要是沒有點燈,倒也不怕了。”秀米笑道,“你半夜裡醒了,想撒尿,從床上爬起來,穿了拖鞋,你看見屋子裡點著燈,像現在一樣。你撩開馬桶簾子,看見馬桶上還坐著一個人。正朝你咧嘴笑呢。”

“什麼人?”

“你猜。”

“我又哪裡知道?”

“老爺。”

翠蓮刺溜一下就鑽到被子裡去了。她在被窩裡嗚嗚地叫了好半天,這才把頭伸出來道:“你小小年紀,怎麼會編出這樣人的事來嚇人,我的膽兒都被你嚇破了。”

“不是我嚇你,他真的在那兒,不信你下去瞧瞧。”秀米一本正經地說。

“求求你,我的奶奶,你不要再說了,我的魂兒叫你嚇沒了。”翠蓮又呼哧呼哧地喘了一會兒氣,這才漸漸定下神來,“今天晚上,咱倆誰也別去用馬桶了。”

第二天,他們早早來到陳記米店,只等買米的僧人出現。寶琛說,早上天還沒亮,張季元就起身走了,慌里慌張的,也不知他有什麼要緊的事。母親也沒多問,只是拿眼睛往秀米的身上瞅。過了好半天才說:“昨晚就聽得你們屋裡大呼小叫的,也不知道鬧騰個什麼事兒。”翠蓮和秀米只是抿著嘴笑。陳修己怕他們寂寞難捱,特地炒了一盆松子兒,讓夥計送過來。

他們從早上等到太陽落山,哪裡有半個僧人的影子?眼看著天就要暗下去,母親只得起身告辭。陳老闆依然苦苦相勸:“那幫僧人住在山裡,路途遙遠,不是說來就能來的。你們走這一趟也不容易,不妨多住些日子,別的不說,我這裡米是吃不完的。說不定你們前腳走,他那裡後腳就來了。”

母親道:“此番造訪,深擾潭府。陳老闆高宜盛情,感激不盡。我這裡有少許銀兩,聊供一茶之需,還望收納。日後若得空閒,也請老闆和尊夫人來普濟走走。”

秀米聽見母親嘴裡吐出“尊夫人”三字,心裡就是一緊,難道陳老闆娘子並沒有死?寶琛再次取出謝禮,與陳修己又推讓了一回,陳老闆這才收了。他見母親執意要走,也就不再挽留,與幾個夥計把他們一直送到通往渡口的大路上,這才揮手作別。

秀米見陳修己的身影遠得看不見了,就拐彎抹角地向她打聽起老闆娘的事來。

母親道:“昨晚聽老闆說,老闆娘不巧領著兒子去孃家幫著收棉花了,這次沒能見到。”這麼說,他家夫人和孩子都不曾死。秀米又去問寶琛,有沒有看見院裡有一口井?

“有啊。”寶琛道,“我早晚都從井裡打水洗臉呢,怎麼啦?”

《人面桃花》第一章六指11(1)

他們回到普濟家中,喜鵲已早早睡下了。等到叫開了門,喜鵲就神色慌張地對母親說:夏莊那邊出事了。

問她到底出了什麼事,喜鵲顛來倒去地又說不清楚,一會兒說,那人頭砍下來,血飆得老高;一會兒又說,從早晨開始,江堤上走的,村子裡跑的盡是些官兵。他們有騎馬的,也有不騎馬的,有拿槍的,有拿刀的,亂鬨鬨,就像馬蜂炸了窩一般。最後,她又說起老虎來:“那小東西一聽說夏莊那裡死了人,死纏著要我帶他去看。我沒有帶他去,他就哭鬧了整整一天,這才剛剛睡下。”

母親見她語無倫次,東一榔頭,西一棒子,氣得直跺腳:“你盡說些沒用的話!那夏莊到底是誰死了?”

“不知道。”喜鵲說。

“你慢慢說,不用著急。”寶琛道,“哪裡來的這些官兵?他們砍了誰的頭?”

“不知道。”喜鵲只是搖頭。

“那你剛才怎麼說,人頭砍下來,血飆得老高。”

“我也是聽人說的。說是一大早,從梅城來的官兵,把夏莊圍了起來,那人當場就被砍了頭,屍首剁了幾段扔到塘裡,腦袋掛在村頭的大樹上。鐵匠鋪的王八蛋對我說的。他們弟兄倆與村裡膽大的都趕去夏莊看了,那小東西也嚷著要去,我沒有依他,再說,我哪裡敢去?”

寶琛聽他這麼說,趕緊跑回房中看老虎去了。

翠蓮道:“嗨,我還當什麼事呢,這世上哪天不死人?何況,他們夏莊死人,管我們什麼事?我的肚子都餓癟了,還是先張羅一點飯來吃要緊。”說完就要拉喜鵲去廚房弄飯。

“你等等,”母親把喜鵲拽住了,目光直直地看著她,“你可曾看見她大舅?”

“中午的時候,他倒是回來過一次。我問他,你怎麼一個人先回來了,夫人他們呢?見到老爺了沒有?

他板著臉,也不說話。不多久,就見他從樓上拿下什麼東西來,放到灶膛裡燒了。我問他燒什麼,他就說,完了,完了。我問他什麼完了?他說,什麼都完了。不一會兒又跑出去了。也不知去了哪裡。“喜鵲說。

母親沒再問什麼。她看著地上自己的影子,又看了看秀米,半天才說,今天有點累,先去睡了,等會兒吃飯不用叫她。

這天晚上秀米一夜未睡。就像是和自己賭氣似的,整整一個晚上,她倚著北窗,看著後院那片幽深的樹林。閣樓一整晚都黑著燈。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她就琢磨著要不要去丁先生家探探訊息,可沒等她下樓,已聽見丁樹則和師孃在院子裡嚷嚷了。

他們和母親在廳堂裡關起門來說話。丁先生剛到不久,孟婆婆和隔壁的花二孃跟著就來了,最後連普濟當鋪的錢掌櫃和村裡的地保也來找母親說話,他們與母親說了什麼,秀米不得而知。快到中午的時候,母親才把他們一一送出門去。

丁先生臨走時,立在門檻邊對母親道:“那個薛祖彥,也真是該死!前幾日我還讓秀米給他送信,勸他懸崖勒馬,迷途知返,可他仗著他老子在京城做大官,只把我的話當作耳邊風,竟在鄉下聚起一幫不三不四的亂黨,密謀變亂天下,到頭來怎麼著?還不是‘咔嚓’一刀,死了個了……”

聽他那麼說,秀米就知道夏莊的薛舉人被砍了頭。〔薛祖彥(1849—1901),字述先。少穎悟,善騎射,性簡傲。光緒十一年舉人。1901年與蜩蛄會同仁聯絡地方幫會密議反清,以圖攻佔梅城。事洩被殺,卒年五十二。1953年,遺骨遷入普濟革命烈士陵園。〕後來,她還聽說,官府的探子已經盯上他好久了,本來早就想抓他,只是礙於薛老爺在京城的威勢,一時沒有動手。

這一年的重陽節,宮內的侍衛給薛府送來了一壺金華美酒,薛老爺子跪在地上只顧謝恩,把頭都磕破了,送酒的人手按刀劍,立在他房中就是不走。他們說,要親眼看見他把酒喝下去,才去宮內覆命。老頭這才知道那是一壺毒酒。老頭兒裝瘋賣傻,哭天喊地,就是不肯喝。最後侍衛們等得實在不耐煩了,就把他按在地上,捏住他鼻子,把那壺酒一滴不漏地灌了下去。那老頭兒氣都沒來得及喘一聲,踢腳蹬腿,七竅流血而死。那邊老爺子死訊一到,這邊的州府立即發兵抓人。大隊人馬殺到夏莊,衝入薛宅,將薛舉人和妓女小桃紅堵在了臥房之中。

梅城協統李道登與薛舉人素來交厚。這次奉命前來圍捕,存心與他行個方便。

等到官兵將薛宅團團圍住之後,李協統摒去左右,一個人進了屋,往那太師椅上一坐,把刀往上一橫,抱拳說道:“年兄,多年恩遇,報在今朝,跑吧!”

那薛舉人正縮在被子裡發抖,一看有了活路,便精條條地跳下床,翻箱倒櫃,收拾起金銀細軟來。那李協統看他忙得不亦樂乎,只是在那搖頭。末了,薛舉人把該拿的都拿了,就是忘了穿褲子。還問李道登,能不能把妓女小桃紅一起帶走。

李守備笑道:“薛兄也是明事理的人,這會兒怎麼忽然糊塗了起來?”

薛舉人道:“兄長的意思是——”

就在這個時候,那床上的小桃紅突然坐了起來,冷冷笑道:“你是個做大事的人,死到臨頭還做那貪生的春夢,你這一逃,李大哥又如何回去交差?”

這時,薛舉人才知道那小桃紅也是官府安排的眼線,嚇得圍著桌子亂轉。他像毛驢推磨似的轉了半天,這才道:“李兄的意思,還是不讓我走?”

《人面桃花》第一章六指11(2)

李道登實在不忍看他,只得掉過臉去。那小桃紅急道:“李協統的意思,你這一逃,他就可以有理由殺你,好免掉你五百八十刀凌遲之苦。”

薛舉人一聽,就僵在那裡。走又不是,不走又不是。最後李道登騙他說,你走得脫走不脫,全看你的造化,你只要能夠遠走高飛,天塌下來,小弟替你扛著就是。那薛舉人一聽,趕緊穿上褲子,也顧不得那些金銀寶貝,朝外就走,一路上無人阻攔。當他躥到院外門邊,李道登早在門外一左一右,安排了兩個刀斧手。

手起刀落,那薛祖彥的人頭就跳了起來,血噴了一牆。那小桃紅像個沒事人一樣,走到屋外,對著看熱鬧的人說:“我原當他是個什麼了不得的英雄豪傑,原來也是個敗絮其中的陳叔寶。”

到了晚上,一家正圍著桌子吃飯,張季元突然回來了。他託著菸斗,仍像以前一樣晃晃悠悠地走了進來。

他的眼眶黑黑的,頭髮讓秋露給打溼了,一綹一綹的貼在額前,背上的布衫還給剮破了。喜鵲替他盛了飯,那張季元又掏出一方手帕來在臉上抹了抹,強打起精神,裝出一副沒事人的樣子來說道:“我來給你們說個笑話。”

飯桌上無人答應。眾人都不說話。只有老虎笑道:“你先學個驢兒叫。”張季元覺得有點不自在,他看了看寶琛,看了看母親,連喜鵲都在低頭扒飯,頭也不抬。他又看了一眼秀米,她也正手足無措地看著自己。

秀米見大夥兒都不說話,一個個鐵青著臉,就接話道:“表哥有什麼好玩的笑話?不妨說來聽聽。”

她看見母親狠狠地瞪了自己一眼,也裝著沒看見。放下筷子,託著下巴,聽他講故事。秀米本想緩和一下氣氛,幫他搭個腔兒,沒想到這一下可把張季元害苦了。他極力掩飾著自己的慌亂。左顧右盼,欲言又止,那笑話也講得枯燥乏味,顛三倒四,明明是講不下去的,又要硬著頭皮往下說,弄得飯桌上的幾個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正巧那寶琛又放出一個響屁來,燻得大夥都屏住了呼吸。

那時,她已經從丁樹則先生那裡獲知,張季元壓根兒就不是她的什麼表哥,而是朝廷通緝的亂黨要犯。

他來普濟,原也不是養病,而是暗中聯絡黨羽,密謀造反生事。師孃還說,那薛舉人薛祖彥就是亂黨首領,雖說立時就被砍了頭,可那晚在他家借住的六七個革命黨已被悉數拿獲,正押往梅城,“這些人當中,要有一兩個招不住抽筋剝皮的酷刑,少不得要供出你的表哥來。”

張季元既是亂黨,那母親又是從何處與他相識?又如何能讓一個非親非故、朝廷緝捕的要犯在家中居住,長達半年之久?秀米滿腦子都想著這些亂七八糟的事。

張季元總算把那個笑話說完了,又吃了幾口飯,這才正色對眾人說,自從春天來到普濟養病,他在這裡一住就是半年。承各位抬愛,如今病也養得差不多了。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少不得就要離開普濟。母親似乎一直等著他說這句話,見他提出要走,也沒有挽留之意,只是問他何時動身。

“我打算明天一早就走。”張季元說完,就從桌邊站起身來。

“這樣也好。”母親說,“你先回樓上歇息,呆會兒我還有話要來對你說。”

吃完飯,廳堂裡就剩下了秀米和老虎兩個人。她心不在焉地陪老虎玩了一會兒,寶琛就過來帶他去賬房睡覺去了。秀米轉到廚房裡,說要幫著翠蓮和喜鵲收鍋,可又礙手礙腳地插不上手。翠蓮也是滿腦子心事重重,手指不小心在鍋沿上劃了一個大口子,也沒心思和她說話。秀米兀自在灶前站了一會兒,只得從廚房裡出來,她走到天井裡,看見母親手裡擎著一盞罩燈,從後院遠遠走過來。秀米正想上樓去睡覺,母親從身後叫住了她。

“你表哥讓你到他樓上去一趟。”母親說,“他有幾句話要當面問問你。”

“他要問我什麼話來?”秀米一愣。

“他叫你去,你就去吧。他不肯對我說,我又哪裡能知道?!”母親厲聲道,看也不看她一眼,舉著燈就走了。秀米等到那牆上的燈光晃得沒影了,又站在漆黑的廊下呆了一會兒,心裡恨恨道:她這是怎麼了?

自己不痛快,卻拿我來煞氣!牆腳的蟋蟀嘁嘁喳喳,叫得她心煩意亂。

閣樓上的門開著,燈光照亮了那道溼漉漉的樓梯,濃濃的秋霧在燈光下升騰奔湧。自從父親出走以後,秀米還是第一次來到後院的閣樓。地上落滿了黃葉,廊下,花壇上,臺階上,都是。

張季元在屋裡正擺弄著父親留下來的那隻瓦釜。這隻瓦釜,父親從一個叫花子手中購得,原是那乞丐的討飯傢伙,不知他為何看得那樣入迷。他翻來覆去地看它,口中喃喃自語道:“寶貝,寶貝,可真是件寶貝。”

看見秀米推門進來,張季元道:“這件寶物頗有些來歷。你來聽聽它的聲音。”

說罷,他用手指輕輕地彈叩下壁。瓦釜發出了一陣琅佩相擊之聲,清麗無比,沁人心扉。秀米覺得自己的身體像一片羽毛,被風輕輕托起,越過山巒、溪水和江河飄向一個不知名的地方。

“怎麼樣?”張季元問他。

隨後,又用指甲彈了彈它的上沿,那瓦釜竟然發出噹噹的金石之聲,有若峻谷古寺的鐘磬之音,一圈一圈,像水面的漣漪,慢慢地漾開去,經久不息;又如山風入林,花樹搖曳,青竹喧鳴,流水不息。她彷彿看見寺院曠寂,浮雲相逐,一時間,竟然百慮偕忘,不知今夕何年。

《人面桃花》第一章六指11(3)

秀米聽得呆了,過了半晌,心中暗想,這世上竟還有如此美妙的聲響,好像在這塵世之外還另有一個潔淨的所在。

張季元像個孩子似的把耳朵貼在釜邊諦聽,朝她眨著眼睛。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亡命的朝廷要犯。

“這件寶物又叫‘忘憂釜’,本用青銅鑄造,原由一個道士在終南山中歷時二十餘年煉製而成。南人多不識此,稱它瓦釜。”張季元說,“精通音律的人常用它來占卜,但聽它的聲音,便能預知吉凶未來。”

聽他這麼說,秀米忽然想到,自己剛才聽得瓦釜之聲,眼前一陣恍惚,覺得自己像一片羽毛飄在空中,最後竟落在了一個荒墳上。似乎是不祥之兆。

“據說,這物件還有一個很大的秘密,就是到了冬天,碰上下雪的日子,寒氣凝結成霜凍——”張季元正說著,翠蓮冷不防推門走了進來。她說夫人讓她來給燈加點油。可她看了看燈,油還是滿滿的,就從頭上拔下根簪子,挑了挑燈芯,掩上門,下樓去了。

張季元望著她笑。她也衝他笑。兩個人似乎在說,我知道你為什麼而笑,可誰都不願意說破。不知為什麼,她忽然覺得母親很可憐。她的手上、身上全是汗。

她用手指輕輕地叩擊著釜壁,那聲音讓她覺得傷心。

那聲音令她彷彿置身於一處寂寞的禪寺之中。禪寺人跡罕至,寺外流水潺潺,陌上纖纖柳絲,山坳中的桃樹都開了花,像映入落日的雪窗。遊蜂野蝶,嚶嚶嗡嗡,花開似欲語,花落有所思。有什麼東西正在一寸一寸地消逝,像水退沙岸,又像是香盡成灰。再想想人世喧囂嘈雜,竟全然無趣。

她痴痴地坐在桌邊,只顧滿腦子地胡思亂想。不經意中,一抬頭,發現表哥正貪婪地看著自己:大膽、曖昧而放肆,臉上蒼白,眉頭緊鎖,整個臉部因為痛苦而扭曲了。他用舌頭舔著上嘴唇,似乎想說什麼,可又拿不定主意。

“你當真是朝廷亂黨?”秀米問道。她的手在桌上按了一下,桌面上頓時有了溼溼的水跡。

“你說呢?”張季元苦笑著反問她。

“你打算去哪?”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張季元道,過了一會兒,他又說:“看得出,你有無數的事想問我。是不是這樣?”

秀米點了點頭。

“本來,我可以原原本本地告訴你答案,剛才,就在你上樓之前,我就打定主意跟你說實話。只要是你想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訴你。你問什麼,我就答什麼,絕無半點隱瞞。我是什麼人?怎麼會認識你的母親?

為什麼來普濟?與夏莊的薛祖彥到底是什麼關係?我們因何要與朝廷作對?

我要找的那個六指人又是誰?所有的這些,你都想知道答案,對不對?“張季元掏出一塊皺巴巴的手帕揩了揩臉上的汗,接著說道:”可是,不知為什麼,最近的這些天來,我覺得我們正在做的事,很有可能根本就是錯的,或者說,它對我來說一點都不重要,甚至可以說毫無價值,的確,毫無價值。好比說,有一件事,你一邊在全力以赴,同時,你卻又明明懷疑它是錯的,從一開始就是錯的。再比如你一直在為某件事苦苦追索答案,有時,你會以為找到了這個答案。可突然有一天,你發現答案其實不在你思慮之中,它在別的地方。你能聽懂我說的話嗎?

“秀米一臉茫然地搖了搖頭。她確實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好了,不說這些,”張季元在自己的腦門上拍了一下,“我來給你看樣東西。”他從床頭的包裹內取出一隻精緻的小盒子來,遞到秀米的手裡。那是一個精緻的小錦盒。

“這是給我的嗎?”秀米問他。

“不是。”張季元道,“這東西我帶在身上不方便。你替我好好收著,最多一個月,我還會到普濟來的,那時你再還給我。”

秀米接過那個盒子,兩面看了看。是緞絨面的,寶藍色,像是女人用的首飾盒。

“最多一個月。”張季元在桌邊坐了下來,“若是過了一個月,我還不回來,那就不會再來了。”

“為什麼你就不來了呢?”

“那就說明,我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張季元道,“到時候,自然會有一個人來找你,你把這東西交給他就行了。”

“他叫什麼名字?”秀米問他。

“你不用知道他叫什麼,”張季元笑了一笑,“他是個六指人。你要記住,他的那根六指長在左手。”

“要是他一直不來呢?”

“這東西就歸你了。你可以把它拿到首飾店裡去,讓金匠替你打一條項鍊什麼的。”

“這是什麼東西?我能開啟來看看嗎?”

“請便。”張季元說。

翠蓮又一次推門進來了。她手裡提著一隻腳盆,胳膊上搭著一條毛巾,另一隻手裡還提著一壺水。她不敲門就走進來了。她把水壺和腳盆放在地上,將毛巾搭在椅背上,對張季元說:“夫人吩咐,時候不早了,洗洗睡吧。這水都替你熱過兩遍了。”隨後,她轉過身來,對秀米說:“咱們走吧。”

“我走了?”秀米看了她的表哥一眼。

“走吧。”

張季元站起身來。他們的臉捱得很近。這一次,秀米看得很清楚,他的臉上有一些麻麻點點的小坑。

秀米跟著翠蓮走到樓下。她能感覺到身後閣樓上的門慢慢合上了。院子裡一片漆黑。

《人面桃花》第一章六指12(1)

秀米沒有聽見公雞唱曉的啼鳴。她醒來的時候,看見屋裡的燈還亮著,而照在牆壁上的太陽光已轉成暗紅色。空氣中隱隱有了一絲寒意,秋已經深了。她懶懶地躺在床上,聽見母親在喊喜鵲。母親在叫喜鵲的時候,她總是像閃電似的在院子裡亂竄,以便在第一時間及時地出現在母親的面前。母親讓喜鵲把後院閣樓上的被子和床單拆下來洗。

她知道張季元已經走了。

隨著張季元的離去,家中又恢復了昔日的寧靜。從春末到深秋,對秀米來說,這個家中發生的事情,比她此前經歷的所有的事加在一起還要多。可對於別人,這些事就像夜晚落在瓦上的輕霜,到了早上,叫太陽一曬,就無影無跡,或者說,這些事從未發生過。

寶琛成天在外面催賬,早出晚歸。遠一點的村子也要耽擱一兩天。等到收完了賬,他也照例一頭紮在賬房內,算盤撥得噼啪響。甚至在吃飯,走路時,他的腦子裡想的都是那些賬目。翠蓮把後院閣樓邊的幾間柴屋都騰了出來,收拾乾淨。

用蘆蓆圍成一個個稻囤,只等佃戶們把該交的穀子運進來。母親攜著喜鵲成天往裁縫鋪裡跑,她們已經在安排一家人過冬的棉衣了。只有秀米和老虎,整天沒事,在園子裡東遊西逛,偶爾她會被母親帶到裁縫鋪裡量尺寸。有時候實在閒得發慌,就去丁樹則先生家溫課讀書。丁樹則已經派師孃趙小鳳上門催要當年的束了。

到了立冬這一天,院子外面停滿了送穀子的推車和糧擔。孟婆婆帶著丈夫過來幫忙。隔壁的花二孃手執一杆七星大秤,吆喝著斤兩,忙著過秤。一根圓木扁擔穿過秤紐,由王七蛋,王八蛋兄弟抬著。寶琛又要記賬,又要打算盤,忙得不亦樂乎。母親喜滋滋地,在屋子裡走來走去,一會兒去廚房,一會兒去後院的穀倉,還要拿點心招待那些遠道而來的佃農。翠蓮、喜鵲忙著剁肉燒飯,整整一個上午,廚房裡的砧板“橐橐”地響個不停。

那些佃農懷抱著扁擔,縮頭縮腦地沿牆根蹲了一排。寶琛叫到名字的,就趕過去看一看秤星。每到這時,花二孃總是笑嘻嘻地對他們說:“看準了,報個數兒。”

佃農輕聲報過數之後,花二孃再去核準,然後高聲報出斤兩,寶琛坐在天井的桌邊,飛快的撥著算盤,再報一遍數目,就算落了賬。隨後盛滿穀子的麻袋就被送到後院的倉房裡去了。孟婆婆踮著小腳,在院前院後來回跑著,秀米也不知道她在忙什麼。

其中一個叫王阿六的佃戶,一過秤,短了二十八斤。花二孃道:“怎麼每年都是你,缺斤少兩的。”她又問母親如何處置,“年年都是他搞鬼,今年遇上風調雨順的好年成,還是缺。我看你把他那六畝地收回來算了。”一句話,唬得阿六拉著他婆娘又是賠笑,又是作揖。

王阿六道:“不瞞大娘說,今年渾家接連生了兩場病,又新添了一個孩兒,那六畝地倒荒了三畝,缺下的租子,來年一定補上,只是不要收我的田。”說罷,就死按住身邊的一個孩子讓他跪下來磕頭,那孩子倔頭倔腦,就是不肯磕頭,王阿六不由分說,一大巴掌過去,那孩子嘴裡就流出血來,哭叫著,滿院子跑。秀米看見那孩子還穿著單衣,打滿補丁的褲子上還破了一塊,跑起來破布一掀一掀的,露出兩片小屁股來。秀米再看那佃農的妻子,果然一副病懨懨的樣子,臉色蠟黃,身上穿一件男人的破棉襖。棉襖沒有釦子,只用碎布條紮在腰間,懷裡還抱著一個嬰兒,站在那兒流淚。

母親見狀,就動了惻隱之心,趕緊對花二孃說:“收了吧,來年再叫他補上。”

那王阿六千恩萬謝,跪在地上就磕起頭來。又拉著妻子走過去對寶琛作揖。寶琛把算盤撥了撥,道:“免了免了。這短缺的租子,加上去年和前年的,攏共是一百二十七斤,我也不加你利錢,來年手腳勤快點,一併還了,我好替你消賬。”

王阿六臉上賠著笑,嘴裡忙不迭地答應著,倒退著走開了。

孟婆婆拎了一籃子茨菰,到井邊去剝。秀米見什麼事都插不上手,就去幫她,與婆婆說些閒話。孟婆婆道,這個王阿六真是可憐,他的地倒是不曾荒,只是愛喝個酒,見了酒就沒命。家裡能賣的東西都賣盡了,把那老婆像牲口一樣的折騰。

六個孩子,倒也丟了三個。說完唏噓不已。秀米忽然問道:“人家種出來的糧食,怎麼會好端端地送到咱家來?”

孟婆婆一聽,先是一愣,然後笑得前仰後合。她也不回答秀米的問話,只對寶琛喊道:“歪頭,你知道這閨女剛才對我說什麼?”寶琛似乎也聽見了秀米的那句話,只是咧著嘴笑。正巧母親從這兒走過,孟婆婆又對母親說:“你猜猜,你家姑娘剛才對我說了句什麼話?”母親道:“她說什麼?”孟婆婆就當眾人的面把秀米的話學著說了一遍。正在那看秤的花二孃咯咯地笑了起來,笑得秤砣滑落到地上,差一點沒砸著她的腳。秀米看見,那些門邊站著的佃農也望著她笑。

母親道:“我家這閨女,別看她個子長得這麼大,心眼倒是一點沒長。白吃了這許多年的飯,哪裡懂什麼事?”

母親走了之後,孟婆婆這才收住笑,對秀米說:“傻丫頭,人家種了你家的地,糧食不送到你家來,難道還送到我家去不成?”

秀米說:“他們為何不種自己家的地?”

《人面桃花》第一章六指12(2)

“你是越發糊塗了。”孟婆婆道,“他們這些窮棒子,別說地了,家裡針還不知有沒有一根。”

“我們家的地又是哪裡來的?”

“或老祖上傳下來的,或是花錢買來的,也有還不起債,抵過來的。”孟婆婆道,“傻孩子,你長這麼大,就像是活在桃源仙境一般,這麼丁點兒事也不明白,虧你還是讀書識字的人。”

秀米還想跟她說什麼,孟婆婆已站身起來,撣了撣身上的灰土,提著籃子,去井邊吊水洗茨菰去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母親擔心那些莊稼人弄髒了屋子,就叫人把八仙桌抬到天井裡去。十六七個佃農一看到抬來了桌凳,呼啦一下全部圍上去落了座。那王阿六盛了一碗飯,自己也不吃,只顧上往碗裡夾菜,那碗堆得像寶塔尖一樣。王阿六離了飯桌,四下裡找他那兒子。那孩子正在山牆外的草垛邊,偎著他孃的膝蓋,像是睡著了。王阿六在外面轉了半天,就轉到了山牆邊,來到草垛前蹲下,把那飯碗送給他娘子。那女人一邊搖頭,一邊就把膝蓋上趴著的孩子喚醒。那孩子見了飯菜,也不拿筷子,用手抓起來就吃。那鼻涕拖得長長的,掛到碗裡,也一股腦兒地被他吃了下去。

隔著窗戶,翠蓮和喜鵲看得直笑。翠蓮先是哧哧地笑,笑了一會兒,她的臉忽然陰沉了下來。眼裡又流出淚來。秀米以為翠蓮又想起了自己在湖州的家,或是記起了自己的父母,心中悲傷。不料,那翠蓮流了一會兒淚,又用手摟過秀米,認真地說道:“妹子,要是有一天,我討飯討到你家門上,你也盛下這一碗飯來讓我吃。”

“你怎麼想起說這樣的話,”喜鵲道,“你在這裡好好的,怎麼又會去討飯呢。”

翠蓮只顧抬起袖子擦淚,也不理她。過了一會兒,怔怔說道:“我當年在郴州的時候,曾遇到一個算命的人。那人也帶著一個孩子,孩子也餓得半死了,我看著那孩子實在可憐,就給了他們兩個饅頭。正要走,那算命的就把我叫住了。

他說,受人一飯之恩,當銜環結草以報。他說自己也沒什麼本事,可給人算命看相,倒也靈驗。當場就讓我報出生辰八字來讓他算一算。我生下來連爹孃的面都不曾見過,哪裡又知道個什麼八字。他只得替我看了相,說我後半輩子,乞討為生,最後餓死路頭,為野狗所食。我就問他有無避禍的法子,算命人道,除非你找一個屬豬的人嫁了,才能免除此禍。可我眼見得這年紀一點點地上了身,到哪裡嫁個屬豬的。“

“這算命的也就是這麼一說,哪裡當得了真?”秀米道,“說不定那算命的人就是屬豬的,故意用這番話來嚇你,誆你嫁給他也未可知。”

喜鵲道:“我想起來了,寶琛家的老虎倒是屬豬的。”

她這一句話,說得翠蓮破涕為笑,嘴裡道:“難道還讓我去嫁給他不成?”

翠蓮總算是止住了眼淚,又對喜鵲說:“你老家是在哪裡?怎麼會流落到普濟來的,聽那孟婆婆說,你死活不能聽見砒霜二字,又是怎麼回事?”

喜鵲一聽見砒霜,不由得哆嗦起來,兩眼直勾勾的,嘴唇發紫,只是站在那兒發抖。半晌才落下淚來。

她說,在五歲那一年,父母跟鄰人爭訟田產,眼見得官司快要打贏了,不料卻被人在湯麵裡下了毒,父母和兩個弟弟當場斃命。她吃得少,又被鄰居捏住鼻子,往嘴裡灌了一勺大糞,吐了半天,“這才保住一條狗命”。

都知道遇上了強人,自家的親戚怕引火燒身,無人敢收留她,就流落到普濟,投奔孟婆婆來了。

“怪不得我看你每次吃飯都要把自己的碗洗了又洗。”秀米說,“你是不是老擔心有人要毒死你?”

“這都是打小落下的毛病。知道不會,可還是疑神疑鬼。”喜鵲說。

“都是苦命的人。”翠蓮感慨道,她用眼睛睃了睃秀米:“誰能比得了你,前世修來的好命道,投胎在這麼一戶人家,無憂無慮,什麼心思也不用想。”

秀米沒有言語。心裡想道:我的心思,你們又哪裡知道了,說出來恐怕也要嚇你們一跳。她在這麼想的時候,其實內心並不知道,一場災難已經朝她逼近了。

張季元一走就是半個多月,很少有人再提起他。到了臘月的一天,秀米半夜裡醒了。她忽然記起,張季元在臨走之前曾交給她一隻緞絨面的錦盒。她將它藏在衣櫃裡,一直沒開啟來看過。那裡面到底裝著什麼?

這個疑問伴隨著屋頂上簌簌的雪珠,在她腦子裡跳躍著。天快亮的時候,她還是壓抑不住一探究竟的好奇心,下了床,從櫃子裡翻出那隻錦盒來,輕輕地開啟它。

盒內裝著一隻金蟬。

差不多在同一個時間,張季元的屍體沿江順流而下,繞過一片沙洲,拐入江堤下的一條窄長的內河。普濟的一個獵人發現了他。當時河面已經封凍,他赤裸的身體和河面上的蘆稈凍在了一起。寶琛不得不讓人鑿開冰層,才將他拖到岸上。

秀米遠遠地看著他,也是第一次看著男人赤裸的身體。他眉頭依然緊鎖著,身體被冰塊裹得嚴嚴的,整個人看上去,就像是一串冰糖葫蘆。

母親趕到河邊,也顧不得眾人的眼目,顧不得他身上的浮冰尚未融化,撲在他身上,撫屍大哭。

“不該逼你走。你走也罷,不該咒你死。”母親哭道。

第二章花家舍她想到了跳湖。問題是,她並不想跳湖,一點都不想。假如他們不想讓她死,她即便跳下去了,他們也會把她撈上來。她盡力不去想以後的事,可孫姑娘是一個障礙。她一想到傳說中孫姑娘赤身裸體的樣子,心裡就怦怦亂跳。她不知道這條船最終會把她帶往何處,但很顯然,她的命運不會比孫姑娘好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