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經是第二次看見襯褲上的血跡了,一個人伏在井邊搓洗了半天。幾隻蜜蜂嗡嗡鬧著,在她身前身後飛來飛去。蜜蜂的叫聲使她的擔憂增加了。她覺得肚子疼痛難捱,似有鉛砣下墜,坐在馬桶上,卻又拉不出來。她褪下褲子,偷偷地用鏡子照一照流血的地方,卻立刻羞得漲紅了臉,胸口怦怦直跳。她胡亂地往裡塞了一個棉花球,然後拉起褲子,撲倒在母親床上,抱著一隻繡花枕頭喃喃道:要死要死,我大概是要死了。
她的母親去了梅城舅姥姥家,臥房空無一人。
現在的問題是,父親下樓來了。
這個瘋子平時很少下樓。只是到了每年的正月初一,母親讓寶琛將他背到樓下廳堂的太師椅上,接受全家的賀拜。秀米覺得他原本就是一個活殭屍。口眼歪斜,流涎不斷,連咳嗽一聲都要喘息半天。可是,今天,這個瘋子,竟然腿腳麻利、神氣活現地自己下樓來了,還拎著一隻笨重的藤條箱。他站在海棠樹下,不慌不忙地從袖子裡掏出手絹來擤鼻涕。難道說他的瘋病一夜之間全好了不成?
秀米看見他帶著箱子,似乎要出遠門的樣子,無意間又瞥見手中襯褲上棕褐色的血痕,一時心慌意亂,便衝著前院大叫起來:寶琛,寶琛。歪頭寶琛……她在叫家裡的賬房,可惜無人應答。地上的花瓣、塵灰,午後慵倦的太陽不理她;海棠、梨樹、牆壁上的青苔,蝴蝶和蜜蜂,門外綠得發青的楊柳細絲、搖曳著樹枝的穿堂風都不理她。
“你叫喚什麼?!不要叫。”父親道。
他緩緩轉過身來,把那髒兮兮的手絹塞入袖內,眯縫著眼睛瞅著她,目光中含著些許責備。他的嗓音像被砂紙打磨過的一樣,低沉而喑啞。她還是第一次聽見他和自己說話。由於終年不見陽光,他的臉像木炭一般焦黑,頭髮如飄動的玉米穗,泛出褐黃。
“你要出門嗎?”秀米見寶琛不在,只得穩了穩心,壯起膽子來問了他一句。
“是啊。”父親說。
“要去哪裡?”
父親嘿嘿笑了兩聲,抬頭看了看天,半晌才道:“說實話,這會兒我也還不知道呢。”
“你要去的地方遠嗎?”
“很遠。”他臉色灰灰地支吾了一聲,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寶琛,寶琛,歪頭寶琛,死狗寶琛……”
父親不再理會她的叫聲。他緩緩走到秀米的跟前,抬起一隻手,大概是想摸摸她的臉。可秀米尖叫了一聲,從他的手底下逃開了。她跳過竹籬,站在菜園裡,歪著頭遠遠地看著他,那條襯褲在手裡絞來絞去。父親搖搖頭,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像灰燼,又像石蠟。
就這樣,她看著父親提著箱子,佝僂著背,不緊不慢地出了腰門。她的腦子裡亂七八糟的。心頭怦怦亂跳。不過,父親很快又踅了回來。水獺似的腦袋從門外探進來,似笑非笑,一臉害羞的樣子,眼睛東瞅西看。
“我要一把傘。”他小聲說,“普濟馬上就要下雨了。”
這是父親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當時她並不知道。秀米抬頭看了看天,沒有一朵雲,藍幽幽的,又高又遠。
父親從雞窩邊找到了一把油布傘,撐開來。傘面已讓蛀蟲吃得千瘡百孔,傘骨畢露,再合上,抖一抖,就只剩下傘骨了。他猶豫了一會兒,將破傘小心翼翼地支在牆邊,提起箱子,倒退著走了出去,就像是擔心驚擾了什麼人似的,輕輕地帶上門。兩扇門都合上了。
秀米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將褲子搭在籬笆上,趕緊繞過花廊,到前院去叫人。寶琛不在,喜鵲和翠蓮也不在。這瘋子真的會挑日子,就像是和一家老小商量過的一樣,堂前、廂房、柴屋、灶膛,就連馬桶簾子的後面也找遍了,就是尋不出半個人影來。秀米只得穿過天井,來到大門外,四下一望,已不見了父親的蹤跡。
她看見隔壁的花二孃正在門前的竹匾裡曬芝麻,就問她有沒有看見父親,花二孃說不曾看見。秀米問她有沒有看見喜鵲和翠蓮,花二孃又說不曾看見。最後她問起寶琛來,花二孃就笑了:“你又不曾讓我看住他,我哪裡知道。”
秀米正要走,花二孃又叫住她道:“你家老爺不是鎖在閣樓裡了嗎,如何出得了門?”秀米說:“我也不知他如何能出來,嗨,反正走了就是了。我是看著他從腰門出去的。”花二孃也有點急了,“那要趕緊央人去找。他這樣昏頭昏腦的人,要是一腳踩到茅坑裡淹死了,也是白白地送了性命。”
兩人正說著話,秀米看見翠蓮拎著滿滿一籃子金針,從村東過來。秀米就趕過去迎她。翠蓮一聽說這事,倒也不顯得心慌,兀自說道:“你說他拎著箱子,這會兒也走不遠,我們趕緊去渡口截他,讓他過了河,要找他可就難了。”說完,她擱下籃子,拉起秀米的手,兩人就朝津渡跑去。
《人面桃花》第一章六指1(2)
翠蓮是一雙小腳,跑起來渾身亂抖,胸前波濤洶湧。鐵匠鋪的王七蛋、王八蛋兄弟只看得兩眼發直,嘴都合不攏了。在路上遇見兩個割麥的人,問起來都說沒有看見陸老爺打這經過。兩個又往回跑,跑到村頭的池塘邊上,翠蓮兩腿一歪,就坐在了地上,脫下繡花鞋來揉她的腳,又把綠襖的襟扣解開,呼哧呼哧地喘氣:“我們這麼瘋跑,也不是辦法,你爹既不走渡口,也只有村後一條路了。還是趕緊告訴歪頭要緊。”
“只是不知他跑哪裡去了。”秀米說。
“我知道,”翠蓮說,“十有八九,是在孟婆婆家看牌,你來拉我起來。”
翠蓮穿上鞋,掖了綠襖,秀米攙她起身,兩人就朝村中的一棵大杏樹跌跌撞撞而去。翠蓮這才想起來問,老爺何時下的樓?說了哪些話?喜鵲怎麼也不在家?
為何不拖住他?顛來倒去地問了半天,忽然又生起氣來,“我說閣樓門上的鎖開不得,你娘偏要讓他到亭子裡曬什麼太陽,這下倒好。”
孟婆婆在杏樹下搖棉花,紡車轉快了,棉線就要斷。嘴裡罵罵咧咧,在跟自個兒生氣。翠蓮道:“婆婆歇一歇,我問你一句話,我們家寶琛來沒來婆婆家打牌?”
“來了,怎麼沒來?”孟婆婆嘀嘀咕咕地說,“剛從我這贏了二十吊錢走的,他手裡緊了,就到我這裡摳我兩文棺材錢,贏了就走,再央他打一圈也是不能,臨走還吃我兩塊大柿餅。”
她這一說,翠蓮就笑了起來:“婆婆往後再不要與他打牌就是。”
“我不和他打,和誰打?”孟婆婆道,“普濟這地方就這麼幾個老搭子,缺了誰都湊不滿一桌子,也怪我手氣背,紡棉花也斷線。”
“婆婆知道他去哪兒了嗎?”
“我看著他拿著我兩塊柿餅,一路走一路吃,喜滋滋地往村後去了。”
“是不是去了孫姑娘家?”翠蓮問道。
老婆子笑而不答,翠蓮拉著秀米正要走,孟婆婆又在身後道:“我可沒說他在孫姑娘家。”說完仍是笑。
孫姑娘家在村後的桑園邊上,獨門獨戶的小院。院外一塊水塘,塘的四周掛下一綹綹野薔薇或金銀花,院門緊閉,寂然無聲。門口坐著一個駝背老頭,頭髮全白了,正在那兒歪靠在牆上曬太陽。看見兩人從水塘那邊繞過來,老頭就警覺地站起身來,老鼠似的小眼睛骨碌碌亂轉。翠蓮對秀米說:“你在塘邊站著不要動,待我去把寶琛喊出來。”說完就踮著小腳快步過去。老頭一看翠蓮氣勢洶洶,張開雙手就來攔她,口裡叫道:“大嘴,你要找哪一個?”
翠蓮也不理他,推開門就往裡闖。老頭一下沒攔住她,就伸手死死拽住她衣襟不放。翠蓮轉過身來,立刻把臉放了下來,大眼一睜,朝他腳前啐了一口:“老不死的,你敢再碰我一下,我就即刻把你摁到塘裡嗆死。”老頭又氣又急,臉上卻憋出一堆笑來,壓低了聲音說:“姑娘說話小點聲。”
“怕什麼?你這小院這樣靜僻,你家那個小婊子在床上就是地動山搖,也沒人聽見。”翠蓮冷冷笑了一聲,越發大喊大叫起來。
“俗話說,罵了丁香,醜了姑娘,”老頭道,“你不怕汙了人的耳朵,難道就不怕髒了你的嘴?”
“放你孃的臭屁。”翠蓮罵道,“你要是再不鬆手,我一把火把你這窯子燒個精光。”老頭撒了手,氣得直跺腳。
翠蓮正要往門裡走,裡面廂房的門開了,跌跌滾滾跑出一個人來。正是歪頭寶琛。他來到院門前,頭依舊歪向一邊,一邊胡亂繫著釦子,一邊嘿嘿地笑著:“大嘴,大嘴你說,這天兒……到底會不會下雨?”
還果然下起了雨。大雨一直從傍晚下到半夜。天井的積水高過花壇,眼看就要漫到迴廊裡來了。母親已經從梅城回來了,她斜靠在廳堂的太師椅上,望著門外的雨簾子不住地嘆氣。翠蓮也是哈欠連天,手裡扯著一綹麻線,怎麼也理不出個頭緒。喜鵲挨著母親坐著:母親嘆氣她也嘆氣,母親咂嘴,她也跟著咂嘴。她們都不說話。窗戶被風吹得嘭嘭直響,屋頂沙沙的雨聲已經連成了一片。
“你好好的,去摘什麼金針。”母親對翠蓮說。這話她已經說過不少遍了,見翠蓮不搭話,又對喜鵲說:“你也是個沒耳朵的人,我叫你等新麥收上來再去磨面,你偏要急猴猴地往磨房跑。”最後她又看了看秀米,冷冷說道:“你爹雖說是瘋了,可畢竟是你爹,你要是死拖活拽把他攔住,他也不見得會在你手上咬一口。”
最後,她又罵起死狗寶琛來,翻來覆去還是那幾句話。等到她罵夠了,就問喜鵲道:“那歪頭這一整天到底跑哪兒去了?”喜鵲只是搖頭。翠蓮也推說不知道。秀米見翠蓮不說,也不吱聲。她的兩個眼皮直打架,連雨聲聽上去也不那麼真切了。
到了後半夜,寶琛才回來。他提著馬燈,高挽著褲腿,垂頭喪氣地來到廳堂中。他已帶人把方圓十幾裡的地面都搜了個遍,一直追到山腳下關帝廟,問過的人沒有一千也有五百,還是沒有得著半點訊息。
“他難道是上了天不成?”母親叫道,“他一個瘋子,又拎著箱子,這會兒工夫能走到哪裡去。”寶琛站在那兒,一聲不吭,身上不住地往下滴水。
《人面桃花》第一章六指2(1)
父親是如何發的瘋?這宗疑案多年來一直沉沉地壓在秀米的心頭。有一天,她向私塾先生丁樹則問起這件事,老頭兒把臉一沉,冷笑了兩聲,說道:“回家問你娘去。”秀米又回來問母親。她的母親當即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拍得桌上的四隻碗同時跳了起來。在她的記憶中,四隻碗同時跳離了桌面,也許就是父親發瘋的真正原因。她又去纏翠蓮。翠蓮蠻有把握地說:“不為別的,都是韓昌黎的那張狗屁桃源圖惹出來的事。”
秀米問她誰是韓昌黎,翠蓮說,就是當年大敗金兀朮的那個人。他老婆梁紅玉,是名滿天下的大美人。後來,秀米讀過韓愈的《進學解》,知道韓昌黎不是韓世忠,他的老婆也不是梁紅玉,翠蓮的解釋不攻自破。她又去問喜鵲,喜鵲的回答是:“就這麼瘋了唄。”
在她看來,一個人發瘋是不需要什麼理由的,而且人人都有發瘋的一天。
最後,她只得從寶琛的嘴裡套話。
寶琛從十二歲時就跟在父親左右,父親因“鹽課”一案受到株連,在揚州府學任上罷官回籍,他是唯一跟隨父親南遷的隨從。據寶琛說,的確曾有過一張桃源圖。那是丁樹則在父親五十壽辰時送給老爺的禮物。
父親罷官來到普濟的頭幾年,兩人詩詞酬唱,酒食徵逐,頗有相見恨晚之意,那張寶圖據說是韓昌黎的真跡,原是丁家藏書樓的鎮樓之寶。二十多年前,丁家藏書樓在一場大火中化為灰燼,這張寶圖卻奇蹟般地存留下來。〔桃源圖:傳說為唐代韓愈所繪。普濟丁氏代代相傳,後又幾易其手。1957年8月,經北京市和江蘇省文物局組成的專家小組鑑定,被證明是偽跡。現藏於普慶市博物館。
〕此圖既為金匱之藏、名山之業,又是燼餘所有,丁樹則卻能慷慨相贈,可見兩人關係實在非同一般。
直到有一天,寶琛拎著一壺開水上樓泡茶,在樓下就聽得一片噼噼啪啪的聲音。上去一看,原來是兩個人打架。丁先生打老爺一巴掌,老爺回他一耳光,兩人不說話,站在那兒死打。寶琛也看得發了呆,竟一時忘了勸架。直到丁樹則連血帶痰吐出一顆門牙來,老爺這才住了手。那丁樹則嗚嗚地叫著,捂著臉跑下樓去,不一會兒就派他的門生送來一封絕交書。老爺在油燈下展開來書,一連看了七八遍,嘴裡嘖嘖稱奇,道:好字好字。他的腮幫子也腫得老高,說起話來,嘴裡像是銜著一枚雞蛋。兩人因何故交惡,寶琛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是嘆道:天底下的讀書人,原本就是一群瘋子。
這是寶琛的解釋。
先生丁樹則的解釋是:父親在寫給丁樹則的一首詩中,借用李商隱《無題》詩典故,錯把“金蟾齧鎖燒香入”一句中的“金蟾”寫成了“金蟬”。
“這顯然純屬筆誤。你父親做學問是半瓶子醋,但李義山的詩,他還是熟的,不至於當真鬧出這麼大的笑話,我好心給他指出來,決無半點譏諷之意。誰知他一下就惱了,當場嚷著要與我查書核對。明知自己錯了,還要強詞奪理,一副盛氣凌人的老爺架子,他既罷了官,就不是什麼老爺了。他中過進士,我不曾中得;他做過州官,我不曾做過,但好端端的一隻癩蛤蟆,也不能因為認得你進士、府學教授,就變出一隻知了來。他聽我這麼說,站起來就給了我一個耳光,牙也給他打落了一個。”幾年後,丁樹則說起這件事依然恨氣難消,他還張開嘴來,露出粉紅色的牙床,讓學生查驗。因此,秀米有時又覺得,父親發瘋的緣由就是丁舉人那顆被打落的門牙。
不管怎麼說,反正父親是瘋掉了。
父親自從得了韓昌黎的那幅寶圖之後,將它藏在閣樓之上,視若珍寶,不肯輕易示人。丁樹則和父親鬧翻後,曾叫家人屢來索取,父親只說,“若他本人來取,我自當面奉還。”這丁樹則與老爺反目之後,想起那張寶圖,心中不免隱隱作痛。不過,既是贈人之物,若要他自己上門強硬索取,還是放不下那張老臉。
寶琛說,父親是看著那張圖發瘋的。
翠蓮每天早晨待父親起床後,都要去替他鋪床疊被。有一次,她看見父親的床鋪整整齊齊,卻伏在書桌上睡著了。桌上摞滿了書。那張圖上圈圈點點,落滿了燈灰。翠蓮將他推醒,問他為何不到床上去睡?父親也不答話,他揉了揉佈滿血絲的眼睛,轉過身來,直勾勾地盯著她看。翠蓮見他目光清虛,神態怪異,就攏了攏耳畔的頭髮,問道:“這麼些年,老爺還沒有看厭麼?”
父親仍是一動不動地看著她。半晌才嘆了一口氣,道:“翠蓮,你看我,像不像個烏龜?”
翠蓮聽他這麼說,就撇了父親,連滾帶爬地衝下樓來,將父親的話原原本本地說給母親聽。母親當時正為著寶琛瞞著她去梅城逛窯子的事而生氣,也就沒顧上理她。誰知當天晚上,一家人正在廳上準備吃飯,父親忽然推門進來了。這是他兩個多月中第一次下樓。不過,他身上什麼衣裳也沒穿。看著他赤身裸體的樣子,廳堂裡所有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都驚呆了。不過,父親依然躡手躡腳地走到了喜鵲的背後,突然伸手矇住了她的眼睛,問她:“猜猜看,我是誰?”
喜鵲嚇得一縮脖子,抓著筷子的那隻手在空中亂揮了一通,怯怯答道:“是老爺。”
父親像個孩子似的笑了笑,說:“你猜對了。”
《人面桃花》第一章六指2(2)
母親嚇得一口飯含在嘴裡,半天說不出話來。那一年,秀米十二歲。直到現在,她還記得父親寂然一笑,滿臉成灰的樣子。
母親似乎不相信父親會突然發瘋。至少,她對父親的痊癒還抱著很大的指望。
開頭的幾個月,她並不著急。先是請來了郎中唐六師,給他猛灌湯藥,遍體扎針。
秀米記得父親只穿著一條短褲衩,被寶琛綁在藤椅上,身上綴滿了金針,殺豬般地吼叫。隨後是和尚作法,道士驅鬼。再往後,陰陽先生和瞎眼神巫也跟著來了,把那麻衣相法,六壬神課,奇門遁甲全都試了個遍,就差把他的骨頭拆下來放在鍋裡煮了。從初春折騰到夏末,父親倒是安靜下來了,人卻一圈圈地胖起來,走起路來,一身的肥肉晃來晃去,連眼睛都被擠成一條縫了。
這年夏天,父親在花園裡散步,走得累了,往石桌上輕輕一靠,桌子就翻了。
寶琛從村裡叫來了幾個壯漢,打算把桌子扶正,幾個人唱著號子舞弄了半天,那桌子還是紋絲不動。他只要一高興,就愛打人玩。他一巴掌能把寶琛打得原地轉上個四五圈。有一天,他不知從哪裡弄來了一把長柄大彎刀,在園子裡兀自砍起樹來。母親領著家人趕過去時,只見那把彎刀上下翻飛,寒光閃閃,所到之處,樹木花草望鋒而倒。他已經砍倒了一片紫藤,一棵石榴,三株蒼柏,兩竿虯龍爪,母親讓寶琛上前阻攔。那寶琛鹿伏鶴行,猿臂輕舒,圍著父親走出了一連串漂亮的八卦步,就是近不了身。這件事促使母親作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她讓村裡鐵匠鋪的王七蛋、王八蛋兄弟連夜打造鐵鏈銅鎖,她要把父親像牲口一樣地拴起來。
她來到土地廟,把自己的想法和土地一說,神仙滿口答應;與觀音一說,觀音立刻託夢給她,叫她快快實施,而且鐵鏈子要造得越粗越好。可是沒等到王氏兄弟把鎖鏈送來,父親這邊又出了事。一天深夜,父親在閣樓裡無端地放起火來,等到刺鼻的濃煙把家人嗆醒,火舌已經舔到閣樓的屋簷了。這一次,歪頭寶琛終於顯示出了他對主子的忠肝義膽,他披著一條用井水蘸溼了的棉被衝進火海,奇蹟般地扛出了體重比他大三倍的父親,懷裡夾著一摞書,嘴裡還叼著父親視若珍寶的桃源圖,只可惜已被大火燎去了一角。而整座閣樓都在大火中付之一炬。
這場突如其來的大火使母親終於領悟到,父親的發瘋、家中一連串的不幸都是由那張寶圖所引發,便去與寶琛商量。寶琛說,既然這張圖原來就是丁家舊物,丁樹則兩次三番派人上門催討,還不如做個順水人情,把圖還給人家,也是一舉兩得。雖說寶圖已經被火燒去一角,紙質發黑,又硬又脆,仔細裱一裱,也算是完璧歸趙。母親一聽有理,就依了寶琛,第二天一早,院中的閣樓廢墟上青煙未熄,她就懷揣寶圖,出了腰門,往那丁先生家中一路而去。走到丁家的西窗下,聽得有人悄聲說話,便不由得駐足細聽。丁舉人的老婆趙小鳳說:“……他陸家平白無故地霸著咱家的寶物,死活不肯歸還,這下倒好,一把火燒了精光。這圖在咱家,擱了幾輩子了,逢凶化吉,遇難呈祥,沒有一丁點兒事出來,可一旦到了那缺德人家就怪事不斷,這寶圖豈是那沒福分欠道行人能看的,白白地帶他發了瘋。”一席話,說得母親轉身就走,她氣咻咻地回到家裡,當場就要把圖燒掉,翠蓮道:“燒它做什麼,不如讓我拿去做鞋樣子。”說完,一把搶下圖來,回自己房裡去了。
到了夏末,母親讓寶琛請來工匠,重修後院的閣樓。時值九月換季之時,暴雨不斷。那十幾名木匠和泥瓦匠硬是把這一處秀巧的庭院糟蹋成了臭氣熏天的牛圈。這些人不受約束,到處亂闖,見到喜鵲和翠蓮,也不閃避,只拿那眼睛東瞧西看,嚇得秀米一個多月不敢下樓。
其中有一個名叫慶生的,年紀十八九歲,生得虎背熊腰,胸脯像牆垛一般厚實,走起路來叮咚有聲,把那門上的銅環把手震得直晃盪。他有個外號,叫做“不聽使喚”,平時在院子裡四處遊蕩,連師傅也管他不住。他的手要是不聽使喚,就會跑到翠蓮的腰上捏一把,他的腳要是不聽使喚,就能趁喜鵲洗澡時誤入廂房,害得喜鵲精赤條條地從澡盆裡跳出來,鑽入床下。母親和寶琛去找他師傅理論,那老頭只是笑:“他就是不聽使喚,死活不聽使喚。”
閣樓竣工的那天,秀米站在樓上的視窗,看著那些工匠們離去。那個慶生的確奇怪,別人好好走路,就他偏要倒著走,一邊走,一邊拿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著這座院宅。一邊看,一邊頻頻點頭。當他的眼睛看到站在視窗的秀米時,兩個人彼此都吃了一驚。他向她打手勢,擠眉弄眼,一臉壞笑。他就是這樣倒退著往村外走,直到撞在了村口的一棵大楝樹上。這夥人離去之後,母親帶著家人用鐵鍁鏟去廳堂的汙泥,用石灰粉刷牆壁,用薰香驅散滿屋的惡臭,把被工匠坐塌的太師椅送出去修理,足足忙了七八天,才使院宅恢復了昔日的安寧。
王氏兄弟把鐵鏈銅鎖送來了,可是這會兒又用不上了。父親經過那次大火的驚嚇,安靜得像個熟睡的嬰兒。成天坐在閣樓旁的涼亭上發呆,或是對著那隻淨手洗面用的瓦釜說話。沒事老愛吸吮手指頭。閣樓的西側,有一座酴架,架下襬滿了花。花叢中有一石几,每到初夏,酴花開,一朵朵小白花紛披垂掛,花香清幽,父親就會讓寶琛扶著,走下樓來,在酴架下的石几旁坐上整整一個下午。
《人面桃花》第一章六指2(3)
這年冬天,母親要擺拜師酒,讓秀米跟人入塾讀書。挑來挑去,還是挑了丁樹則。秀米剛去的那些日子,丁樹則也不講課也不教她識字,只是不住地罵她的父親。他說,雖然父親滿嘴是歸隱哀世之嘆,也曾模仿陶淵明到塘邊籬畔採點野菊來泡茶,可他的心卻沒有一刻離開過揚州府的衙門。所謂“翩然一隻雲中鶴,飛來飛去宰相衙”。
秀米問先生,父親為何要放火燒書?先生答道:“你父親在官場受人排擠,一腔怒火無處可發,最後只得拿書來煞氣。似乎一生失敗,皆為讀書所誤,在他不曾發瘋的時候,他就嚷嚷著要把全村的書盡數燒掉,說來說去,還是貪戀官場聲色。你看他,這麼一把年紀,還要養個雪白粉嫩的妓女在家做甚?”秀米知道他說的是翠蓮。秀米又問:那父親為何又要揮刀砍樹呢?丁樹則答道:“那是因為他要在院裡栽種桃樹。他曾來跟我商量,要在全村家家戶戶的門前都種上桃樹,我當時還以為他在說笑呢。”
“他為什麼要種桃樹呢?”
“因為他相信,普濟地方原來就是晉代陶淵明所發現的桃花源,而村前的那條大河就是武陵源。”
“怎麼會呢?”
“瘋子麼,怎能繩之以常理?還有更荒唐的事呢,他要在普濟造一條風雨長廊,把村裡的每一戶人家都連線起來,哈哈,他以為,這樣一來,普濟人就可免除日曬雨淋之苦了。”
丁先生對父親肆意的嘲諷和辱罵反而激起了秀米對他的同情,而且,她怎麼也弄不懂,父親要造一條風雨長廊又有什麼錯?
“可……”
丁樹則見她問個沒完,就皺起了眉頭,不耐煩地向她擺擺手,道:“以你現在的年紀,要明白這些事還太早啦。”
現在,秀米已經十五歲了。在父親離家出走的這個夜晚,她躺在床上,聽著屋頂上颯颯的雨聲,聞著黑暗中青苔和雨的味道,睡意全無。她知道,要弄清楚父親發瘋的真正原因,她也許還太小;要明白普濟以外的廣袤世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依然是太小了。
《人面桃花》第一章六指3(1)
這一天家中來人不斷。
先是渡口的舵工譚水金和他老婆高彩霞登門說事兒。昨天下午因無人擺渡,水金和兒子譚四一直在船艙中下棋。他們父子倆都下得一手好圍棋,技藝是祖上傳下來的。水金說,他的祖父就是在與人下棋時劫盡棋亡,口吐鮮血,一命歸西的。那天下午,他們一共下了三盤棋,前兩盤譚四贏了,最後一盤沒下完,就下起大雨來。水金說:“那雨下得好大喲。”高彩霞說:“大,大,大極了。”母親耐著性子聽他們聒噪,後來還是忍不住插嘴問道:“你們,看見我家老爺子了嗎?”高彩霞說不曾看見,水金也直搖頭:“昨天下午,並不曾有一個人過河,不要說人,就連鳥兒也未曾飛過去一隻,我們大清早趕來,就是為了告訴你們這事。
我們未曾看見你家老爺。我和兒子一直在船裡下棋來著,一共下了四盤。
“高彩霞說:”不是四盤,是三盤,後來沒下完就落雨了。“他們又顛來倒去地說了一通,晌午時才悻悻離去。
譚氏夫婦剛走,寶琛又不知從哪兒領來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婆子。這婆子一口咬定,她是眼看著父親離去的。母親問她,父親是朝哪個方向走的?婆子道:“你們先端點東西來我吃。”喜鵲見狀趕緊去了廚房,端來了滿滿一盤蒸米糕。
老人也不說話,用手抓過來就吃,她一口氣吃掉了五隻,又在懷裡揣了三隻,重重地打了個飽嗝兒,往外就走。翠蓮攔住她道:“你還沒有說我家老爺去了哪兒呢。”老婆子就用手指了指屋頂:“上天啦。”
“老人家,你這話怎麼說的?”寶琛道。
老婆子又用手指了指天井上方的屋簷:“上天啦。你們不用等他了。一朵紫紅祥雲從東南方飄過來,落在你家老爺的腳前,立時變作一隻麒麟,你家老爺騎上它就上了天啦。飛到半空中,落下一塊手帕……”老人抖抖索索地從腋下扯出一塊帕子來,遞給翠蓮:“你來看看,是你老爺的不是?”
翠蓮接過手帕,看了又看,說道:“這當真是老爺的手帕,帕子用得舊了,可角上的梅花還是我替他繡的呢,錯不了。”
“那不就是了。”老婆子說完,攏袖而去。
老人離開之後,母親面有不豫之色,眼神也顯得玄遠、清虛起來,半天才說:“要說老爺上了天,這也不太可能,可那方手帕又是從哪裡來的呢?”
到了午後,秀米剛想上樓去睡中覺,門外來了一個穿紅襖的婦女,看上去二十來歲,臉上麻麻點點。她說她走了半天的路,連鞋幫都走得脫了線。這女人來自北里,距普濟約有十二三里。母親讓她進屋喝茶,女人就是不肯,她說她只說幾句話,說完了還要往回趕。她倚著院門,告訴母親昨天發生的事。
大約是傍晚前後,大雨已經下過好一陣子了,她才想起來,豬圈的屋頂上還曬著一篩子黃豆,就冒雨過去端。遠遠地就看見屋簷下縮著個人,拎著一隻箱子,拄著手杖,正在那兒避雨。“我當時並不知道他是你家老爺,那雨下得又大又急,我就請問他是從哪裡來,他說他是普濟村人。我又問他去哪裡,他只是不肯說。
我就請他去屋裡坐坐,等雨停了再趕路,他又不肯。我把黃豆端回去,把這事說給婆婆聽,婆婆說,既是普濟村人,也算是鄉鄰,你好歹借他一把傘。我打著傘再去找他,哪裡還有他的影子?那雨下得又大又急。到了半夜,我家男人從二舅家吃完酒回來,說是普濟村來了兩個提馬燈的人,尋訪一位走失的老爺,我就知道躲雨之人定是你家老爺無疑,故而特地趕來報與你們知道。“麻臉女人說完這番話,就要告辭離去,母親再三挽留她,麻臉只推說要趕回去收麥,連水也沒喝一口就走了。
那個女人剛走,母親就催促寶琛趕緊找人沿路去尋。寶琛正待要走,隔壁的花二孃笑嘻嘻地領進一個人來。
最後一個來到家中的客人與父親的走失無關。這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男子,蓄著小鬍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一身白色的上裝,戴著一副夾鼻鏡,嘴裡叼著一柄大煙鬥。
母親一見他,臉上的陰霾一掃而光。她一邊問長問短,一邊將客人讓進客廳。
秀米、喜鵲和翠蓮也都到廳堂與他相見。這人蹺著二郎腿,在廳堂裡抽菸,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自從父親變瘋之後,她還是第一次聞到菸草的味道。這人名叫張季元,據說是從梅城來。母親讓秀米叫他表叔,後來又改口讓她叫表舅。這時,那個名叫張季元的人忽然開口說話了:“你就叫我表哥吧。”
母親笑著說,“這樣一來輩分就亂了。”
“亂就亂吧。”張季元滿不在乎,“這年頭什麼都亂,索性亂它一鍋粥。”
說完,旁若無人地哈哈大笑起來。
又是一個瘋子。他剔著指甲,抖著腿,說起話來搖頭晃腦。秀米與他剛一見面,就不由得心裡一怔。
他皮膚白皙,顴骨很高,眼眶黑黑的,眼睛又深又細,透出女人一般的秀媚。
雖說外表有點自命不凡,可細一看,卻是神情陰冷,滿臉的抑鬱之氣,似乎不像是活在這個世上的人。
他是來梅城養病的,要在普濟呆上一陣子。既是養病,他不肯呆在梅城,卻偏偏要跑到鄉下來幹什麼?
外婆在世時,她也曾隨母親去過幾次梅城,怎麼從來也沒見過這個人。據母親說,這位表哥倒是頗有些來歷,他去過東洋,長年滯留於南北二京,見多識廣,寫得一手好文章。張季元一來,母親就在廳堂陪他說話,一直說到上燈時分,這才吩咐吃飯。她又讓翠蓮把後院父親的那座閣樓打掃乾淨,預備讓他歇腳。飯桌上,寶琛和喜鵲對他很恭敬,都稱他為大舅。母親叫他季元,只有翠蓮對他愛理不理,不拿正眼兒看他。那張季元口若懸河,說起外面的情形,張口變法,閉口革命;一會兒“屍骨成堆”,一會兒“血流成河”,說得寶琛長吁短嘆:“這世道,怕是要變了啊。”
《人面桃花》第一章六指3(2)
飯後翠蓮一個人在廚下洗碗。秀米就悄悄溜進去與她說話。她們聊了一會兒瘋婆子的手帕,又說起了寶琛和孫姑娘的事。翠蓮說得津津有味,秀米聽得似懂非懂。提起今天下午剛到的這位客人,翠蓮也是一頭霧水,摸不著頭腦。翠蓮道:“他姓張,你娘姓溫,又沒有姊妹,他算是你家哪門子親戚,只怕八竿子也打他不著。我在你家這麼些年,從來就沒聽說過這個人。說是來普濟養病,你看他那樣子,像是個有病的人嗎?
走起路來叮叮咚咚,震得家裡的水缸都嗡嗡作響。最奇怪的——“翠蓮伸出脖子,朝外瞅了瞅,接著說道:”最奇怪的一件事兒,你娘昨天剛從梅城回來,這小鬍子既是拿準了要來普濟養病,為何昨天不與你娘一起回來?
再說了,老爺子前腳出門,小鬍子後腳就跟了來,就像是兩個人約好了似的,你說怪不怪?“
秀米又問,表哥今天在飯桌上說起的“血流成河”可是真的?翠蓮說:“當然是真的,如今,天下可要大亂啦。”
秀米聽她這樣說,忽然沉默不語,一個人悶悶地想她的心思。翠蓮見她站在水槽邊痴痴發愣,就用手指蘸了水來彈她的臉。
“你說,普濟要是亂起來,會是什麼樣子?”秀米問。
“嗨,什麼事都可以預料,唯獨這個‘亂’沒法想見。”翠蓮答道,“每一次‘亂’都大不相同,只有到它亂起來的時候,我們才知道它是怎樣的。”
透過臥室北屋的窗戶,她可以看見後院的閣樓。在那些枝葉繁茂的大樹的濃蔭中,閣樓就顯得低矮和寒磣。當年曾祖父之所以選擇這片地方蓋園子,據說就是因為看上了這幾棵大樹和樹邊的一條清澈的溪流,溪流的兩岸長滿了蘆葦和茅穗。那時的普濟還只是一個十幾戶漁民的小村落,曾祖父的園子把溪流攬了進來,這樣一來,坐在庭院之中就可以釣魚了。秀米小時候曾看到過一幅炭筆畫,畫中的小溪棲息著成群的野鴨,連垛牆,房頂上都落滿了野鴨,還有那些飛往南方過冬的候鳥。據母親說,當年她和父親來到普濟的時候,溪流已經乾涸,只是在那些被太陽曬得發燙的大大小小的鵝卵石的中間,有一縷脈脈的水流蜿蜒而過。只是蘆葦還在瘋長。後來,父親在溪流之上用太湖石疊了一座假山,山上修了涼亭和閣樓,並於假山旁闢了一處柴房。柴房的牆根種了一溜鳳仙花。每到深秋花開,翠蓮就會去摘一些花瓣,搗碎了來染指甲。
張季元佔據了父親的閣樓,這使秀米多少產生了這樣一個幻覺:父親並未離開。閣樓的燈整夜整夜地亮著。除了一日兩餐(早飯他是不吃的),他很少下樓。
翠蓮每天早晨都要去樓上替他收拾房間,每次從樓上下來,她都要主動向秀米通報最新的見聞。
“他在睡大覺。”第一天,翠蓮這樣說。
“他在剔指甲。”第二天,翠蓮滿不在乎地說。
“他在馬桶上拉屎呢,”第三天,翠蓮用手在鼻前扇著風兒,“臭死了,呸呸呸。”
到了第四天,翠蓮的通報變得冗長而複雜:“這白痴看著老爺用過的那隻瓦釜發呆。他問我這個瓦釜是從哪裡來的,我告訴他,這是老爺從一個叫花子的手中買來的,這白痴就連聲說‘寶貝,寶貝’。這瓦釜原是叫花子討飯盛粥用的,老爺一直在用它來洗手洗臉,有什麼稀罕的。我正待要走,他又叫住我,道:大姐慢走,我來向你打聽一個人……”
“我問他打聽何人,那小鬍子就嘿嘿笑了兩聲,低聲道:在普濟一帶,大姐可曾聽說有過一個六指的木匠?我就對他說,木匠村裡倒是有一個,可惜不是六個指頭。他又問我,鄰近的村莊有沒有?我回他說:夏莊有一個六指人,卻又不是木匠。而且兩年前就死了。他無端地找個六指人幹什麼?”
到了第五天,翠蓮從閣樓上下來,什麼話也沒有說。
“今天那個白痴又在幹什麼?”秀米問。
“他不在,”翠蓮說,“可桌上還點著燈,人卻不知道去哪兒了。”
這是張季元第一次在普濟失蹤。母親不著急,也不過問。翠蓮問起來,母親就把臉一沉,說:“他的事,你們不用管!他出去幾天,自然會回來的。”
這天中午,喜鵲正在教秀米做針,張季元卻不知從哪裡鑽了出來,把她們嚇了一跳。
“這是誰的褲子?”秀米聽見張季元在她們身後問道。
秀米回頭一看,他手裡捏的,正是自己的襯褲。父親出走的那一天,她把它忘在後院的籬笆上了。經過一場大雨,讓太陽曬了好幾天,襯褲已經板結成一個餅子了。她看見那白痴把褲子抖開,兀自在那兒兩面細細觀瞧。秀米又急又羞,氣得渾身發抖,她跳起來朝他衝過去,一把搶下褲子,徑自上樓去了。
秀米剛剛上了樓,就聽見了的馬蹄聲。循聲望去,她看見官兵的馬隊在村外的大道上揚起了漫天的沙塵,正沿著河邊,朝西邊的什麼地方疾走而去。在正午的陽光下,她看見那些官兵帽子上的纓絡像豬血一樣豔麗,隨著駿馬的奔跑,上下起伏,前後披拂。
《人面桃花》第一章六指4(1)
她又開始流血了。起先是一點點,棕色的,像朱痣那樣。隨後顏色加深,變為黑色,黏稠的血把她的大腿弄得滑膩膩的,她已經換了兩條襯褲了,可是不一會兒血又透出來。整整一個上午,秀米躺在床上一動也不敢動,她擔心稍一動彈就會血流不止,最終會要了她的命。前兩次,血流了三四天突然停住了,可現在它又來了。腹痛如絞,睡思昏沉,就像是有一把灶鐵在攪動著她的腸子。這一次,她不敢再照鏡子了。她寧肯死掉,也不願再去看一眼那處流血的、醜陋的傷口。
她多次想到了死。如果必須一死,她也不願意一丈白綾,一口水井,或者一瓶毒藥了此一生,但除此之外她也想不出另外的死法。那應該怎麼去死呢?“黃沙蓋臉”是戲文中唱的,不知是怎樣一種死法,每當她看到戲文中的楊延輝唱到“黃沙蓋臉屍不全”的時候,就會激動得兩腿發顫,涕淚交流,既然要死,就應當轟轟烈烈。昨天中午,她在上樓的時候,偶然瞥見從村中經過的官兵的馬隊,看到那些飛揚的駿馬,漫天的沙塵,櫻桃般的頂戴,火紅的纓絡以及亮閃閃的馬刀,她都會如痴如醉,奇妙的舒暢之感順著她皮膚像潮水一樣漫過頭頂。她覺得自己的腦子裡也有這樣一匹駿馬,它野性未馴,狂躁不安,只要她稍稍鬆開韁繩,它就會撒蹄狂奔,不知所至。
秀米從床上坐起來換棉花球。棉球已經變成了黑色。她忽然覺得屋裡的所有的物件都是黑色的,連窗戶外的陽光也是黑色的。她在馬桶上坐了半天,又去繡花,繡了兩針,忽而心煩意亂起來,一生氣,就去抽屜裡翻出一把剪刀來,把繡花用的紅綢剪得粉碎。
不行,得找個人去問問。
她不願意把這件事告訴母親。當然,村裡的郎中唐六師她也指望不上,這個糟老頭平時給人治病總是不說話,號脈、開方、收錢,一聲不響。倘若他冷不防說出一句話來,病人多半就沒救了。他最喜歡說的一句話就是:準備棺材吧。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簡直開心極了。
家中剩下的三個人中,寶琛宅心忠厚,最讓人放心,可惜他是個男的,這樣的事怎能向他啟齒?喜鵲是個沒主意的人,膽子又小,而且懵裡懵懂。想來想去,秀米決定向翠蓮求救。
翠蓮原籍浙江湖州,父母早亡,八歲時即被舅舅賣到餘杭,十二歲逃至無錫,棲身尼姑庵中。有一天晚上,她和師傅明惠法師去運河的船上偷蠶絲,沒想到上了船,就下不來了。那條船一直把她們帶到四川的內江,歷時兩年有餘。明惠法師因禍得福,在船上懷了孕,生下一對雙胞胎,從此名正言順成了船主夫人,出沒於風口浪尖之上。而翠蓮則開始了更為漫長的逃亡生涯。她先後逗留過五家妓院,嫁過四個男人,其中還有一個是太監。當陸侃從揚州的一家青樓中替她贖身的時候,她已經遊歷了大半個中國,最遠到過廣東的肇慶。
在揚州的那些年中,她一共逃跑過三次,每一次都功敗垂成。她似乎對逃跑上了癮。陸侃曾經問她:“你為什麼總要逃跑?”翠蓮回答說:“不知道,我喜歡跑。”
“你打算上哪裡去?”
“不知道,先逃了再說。”翠蓮答。
陸侃罷官之後,曾把她叫到書房中長談。他對翠蓮說:“這次你用不著逃了,我給你一點銀子,你愛去哪兒去哪兒吧。”
誰知翠蓮一聽就叫了起來:“你這不是明著趕我走嗎?”
陸侃說:“你不是自己要走的嗎,平時拴都拴不住?”
翠蓮說:“我不要走。”
陸侃終於明白了:她不要走,她要跑。
到了普濟之後,她又偷著跑了一次。一個多月之後,她衣不蔽體哭著回來了,頭髮蓬亂,打著赤腳,這一次她是被飛蝗和饑荒逼回來的,差一點丟了性命,她瘦得連陸侃都差一點沒認出來,兩條腿都腫了。養好身體之後,陸侃端著一壺茶,到她房中來看她。陸侃抿著嘴,笑嘻嘻地問她:“這下你可不會跑了吧?”
“這可說不定。”翠蓮說,“有機會,我還是要跑的。”
一句話當場讓陸侃把嘴裡的茶水噴了一牆。
最後,孟婆婆給陸侃出了個主意。她獻計說,要防翠蓮逃跑,只有一個辦法。
陸侃趕緊問她是什麼辦法,孟婆婆道:“你們家再買一個使喚丫頭。”陸侃大惑不解,“再買兩個也成,可這也不能阻止她逃跑啊。”
孟婆婆道:“老爺你想想,那翠蓮從小就是跑慣的,你越攔她,她就越要跑,她不是嫌你衣食不周,而是管不住那雙腳,就像那吸大煙的,管不住自己的手。
你若要斷她的煙,就得斷她的癮。“
“怎麼個斷法?”
“還是那句話,再買個丫頭來。”孟婆婆說。
“婆婆這話是怎麼說的?”陸侃還是有點摸不著頭腦。
“你們一面把人買進,一面對翠蓮說,我們新買了用人,你要走,隨時可以走,我們再不指著你。這樣一來,她必定再也不會逃了。老爺你想啊,她每一次要逃走的時候,就會想,人家告我隨時可以走,又沒人攔我,家裡也新買了用人,逃起來就沒意思了。老爺你再想想,每一次逃跑都是事先被允許了,她逃起來還有個什麼意思。時間一長,這癮就斷了根了。”
陸侃一聽,連連點頭。妙計妙計,佩服佩服,想不到這個目不識丁的鄉村婆子還有這麼一番見識。於是,當即著她幫著尋訪,只要那手腳粗大,性格溫順的,如果價錢合適,相貌亦可不論,一旦找到,即可帶來相看。
《人面桃花》第一章六指4(2)
孟婆婆嘻嘻一笑,道:“這人呢,我早已替你預備好了,至於錢呢,你們看著給點就成。”
孟婆婆說完就回去了。不一會兒就把自己家中的一個什麼遠房外甥女拖了過來。
秀米還記得喜鵲上門時的情景。她手裡抱著一個花布包裹,走到天井中就站住了,低著頭,咬著嘴唇,用腳磨著地上的青苔。孟婆婆過去拉她,她就是不動。
孟婆婆一著急,就啪啪給了她兩個耳光。喜鵲也不哭,亦不躲閃,只是死活不動腳。
孟婆婆罵道:“你整日賴在我家,一人要吃三人的飯,讓我一家老小去喝西北風啊,再讓家裡那個不要臉的老鬼上了你的身,到時候溼面粘了手,甩都甩不脫。我好不容易才說動了陸老爺,替你尋了這戶好人家,你這狗孃養的東西,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說完又是一巴掌。
這孟婆婆看見父母從後院過來了,就滿臉堆下笑來,又是替喜鵲理頭髮,又是替她撫背,嘴裡道:“好丫頭,你能修到這麼一戶人家,你那死去的爺孃,九泉之下有靈,在陰曹地府,也會笑得合不攏嘴的。”隨後,孟婆婆又踮著小腳走到母親的身邊,輕聲囑咐說:“這孩子,性子溫良,要打要罵,當牛當馬,都不礙事,只有一樣,老爺、夫人千萬不能在她面前提起‘砒霜’二字。”
“這是為何?”母親問。
“這話說起來就沒邊兒,等我有工夫,再慢慢說與你聽。”孟婆婆說完,從母親手中接過那袋錢,放在耳邊搖了搖,就歡歡喜喜地走了。
秀米來到東廂房的時候,翠蓮正躺在床上睡中覺。她看見秀米痴痴地站在床邊,臉紅氣喘,眼中噙滿淚水,嚇了一跳。趕忙從床上起來,扶她在床沿坐下,又給她倒了一杯茶,這才問她出了什麼事。
“我要死了。”秀米忽然大聲叫道。
翠蓮又是一愣:“好好的,怎麼忽然要死要活起來?”
“反正是要死了。”秀米抓過床上的帳子,在手裡揉來揉去。翠蓮摸了摸她的額頭,稍稍有點熱。
“到底是什麼事,你說出來,我來幫你拿個主意。”翠蓮說著,就過去把門關上了。這間房子四周沒有窗戶,關了門,屋裡一下就變黑了。
“慢慢說,天大的事我給你擔著。”
秀米就讓她發誓,決不能把這事說出去。翠蓮猶豫了一會兒,果真就閉上眼睛,發起誓來。她一連發了五個誓,而且一個比一個刻毒,最後,她連自己祖宗八代都給罵了個遍,秀米還是不肯說,坐在床沿大把大把地掉眼淚,把胸前的衣襟都弄溼了。翠蓮本來就是個急性人,剛才在發誓的時候,無端地罵了幾遍自己祖宗,心裡想,自打記事的年頭起,就從來沒曾見過祖宗的半個人影。心裡一酸,也流下淚來。
她隱約記起舅舅來到湖州將她帶走的時候,天下著大雨,雨點落在池塘裡,就像開了鍋的粥糊糊兒。這麼說起來,自己家的門前原來也有一塊池塘。她這一發誓,就記起了自己的出身來,她一直以為自己對於家鄉的記憶是一片空白,現在她終於明白了,原來自己在湖州的確曾經有過一個家,門前也有一方池塘,她彷彿聽見了許多年前的雨聲。她的眼淚又流出來了。
翠蓮默默地哭了一陣,既傷心又暢快。“你不說也罷,”翠蓮著鼻子道,“我來猜一猜,要是我猜中了,你就點個頭。”
秀米看了她一眼,就使勁兒地點了點頭。
“我還沒猜呢?你亂點頭幹什麼。”翠蓮笑了笑,就胡亂猜了起來。她一連猜了七八遍,還是沒有猜著,最後,翠蓮就有點兒急了,道:“你要是實在不肯說,跑來找我幹什麼?我這會兒正累著呢,那腰兒痛得都快斷了。”
秀米問她怎麼會腰痛的,是不是夜裡著了涼。
翠蓮說:“還不是來那個了。”
“‘那個’是什麼?”秀米又問她。
翠蓮笑道:“女人身上的東西,你遲早也是要來的。”秀米又問她疼不疼。
翠蓮說:“疼倒是不太疼,可就是肚子脹得難受,坐在馬桶上又什麼也拉不出來,煩著呢。”秀米再問她,來的是什麼?有沒有什麼法子治一治?翠蓮就不耐煩地答道:“流血唄,三五日自然會好的,治它作甚?做女人就是這一點不好,一個月少不了折騰一次。”
秀米這下不再問了。她扳起指頭,一五一十地算起賬來,算了半天,兀自喃喃說道:“這麼說,老爺出走已經兩個月啦?”說完又點點頭,輕聲道:“原來如此……”她從翠蓮的枕邊拿起一個髮箍來,在手裡看著,嘻嘻地笑了起來:“你這髮箍是從哪兒弄來的?”
翠蓮說,那正是正月十五從下莊的廟會上買的,“你要喜歡,就拿去好了。”
“那我就拿去用了。”秀米把髮箍別在頭髮上,站起來就要走,翠蓮一把把她拽住,狐疑道:“咦,你不是找我來說什麼事的嗎?”
“我何曾要跟你說什麼事?”秀米紅了臉,嘴裡只是笑。
“咦,這就怪了,你剛才不是要死要活地直抹眼淚,還要我賭咒發誓,害得我無端罵起自己的祖宗來。”
“沒事兒,沒事兒,”秀米咯咯地笑起來,朝翠蓮直襬手,“你接著睡你的覺吧,我走了。”說完,拉開門就一陣風似的跑了。秀米一口氣跑回樓上自己的臥室,長長地噓出一口氣來,然後伏在被子上啞聲大笑。
她笑得差一點岔了氣。兩個多月來憋在胸中的煩悶和擔憂一掃而光。她覺得肚子也不像先前那麼疼了。她舀來水把臉洗了洗,別上紅色的髮箍,換了一身新衣裳,搽了胭脂,撲了粉兒,在鏡前照了又照,隨後,咧開嘴笑了起來。她感到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像個牛犢似的在樓上走了幾個來回,又咚咚地跑到樓下,滿院子亂闖亂竄起來,她似乎從來沒有這樣輕鬆過。
《人面桃花》第一章六指4(3)
喜鵲正在廚房裡收拾豬頭。她用一把鑷子拔著豬毛。秀米闖了進去,也不與她搭話,一把搶過那把鑷子來,道:“你先歇一會兒,我來替你拔。”說完就像模像樣地就著窗下的陽光拔起豬毛來。喜鵲說,“還是我來吧,小心弄髒了你的新衣裳。”秀米就把喜鵲一推,笑道:“我就是喜歡拔豬毛。”
喜鵲不知道她今天怎麼了,無端的怎麼會愛幹這活兒,只拿眼睛瞧著她,兀自站在灶下發呆。秀米胡亂地拔了一會兒毛,又回過身來對喜鵲說:“這豬的鬍子拔不下來倒也罷了,連它的眼睫毛也是滑溜溜的,夾它不住。”一句話說得喜鵲“撲哧”笑了起來。正要過去教她,不料,秀米把鑷子朝盆裡一丟,說道:“算了,還是你來吧。”說完,身影一閃,立刻就不見了影子。
秀米從廚房裡出來,正愁無處可去,忽而聽見院子裡響起了噼噼啪啪的算盤聲。
寶琛正在賬房裡打算盤。他一隻手打算盤,一隻手蘸著唾沫翻賬本兒,那頭依舊一邊歪著。秀米扶住門框,把頭朝裡探了探。寶琛道:“秀米今天沒睡中覺啊?”
秀米也不說話,徑自走進房裡,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斜著身子看了他半天,這才說道:“你這頭成天這麼歪著,能看見賬本上的字嗎?”
寶琛笑道:“頭歪,眼睛卻是不歪。”
秀米道:“你要硬是把頭正過來,那會怎麼樣呢?”
寶琛抬眼看了她一會兒,不知她怎麼會生出這樣的怪念頭。把那歪頭搖了搖,笑道:“丫頭,連你也來拿我開心,這頭長歪了,能正得過來嗎?”
秀米說:“我來試試。”
說完站起身來,把寶琛的頭抱住轉了兩轉,嘴裡道:“當真轉不過來。寶琛,你先不要算賬,來教我打算盤吧。”
寶琛說:“好好的,你要學算盤做什麼,你看見哪個姑娘打算盤來?”秀米見他不肯,就索性把他的算盤拿起來一抖,害得寶琛一迭聲地叫苦:“好好的賬,被你一攪,全亂了。”說完仍是嘻嘻地笑。
寶琛見秀米沒有馬上就走的意思,就拿出一鍋煙來抽。“丫頭,我來問你一件事,你來幫我拿個主意。”
秀米問他什麼事。寶琛說,他準備回一趟慶港老家,把他的兒子接過來一起住。“虎子已經四歲多了,他娘又癱在床上,我怕他到處亂跑掉到塘裡。把他接到這邊來吧,又怕你娘不答應。”
“接過來就是了,沒事的。”秀米滿不在乎地說。好像這事兒她已經問過母親,而母親已經答應了似的。
過了一會兒,秀米像是想起什麼事,問寶琛道:“你那兒子叫什麼來著?”
“叫虎子。他娘喜歡叫他老虎。”
“他的頭歪不歪?”
寶琛一聽,又氣又急,又不好發作。心想,這丫頭今天是吃錯什麼藥了,大中午不睡覺,專拿我來開心。
他又幹笑了兩聲,一本正經地說:“不歪不歪,一點也不歪。”
從寶琛的賬房裡出來,秀米在天井裡的石階上倚門而坐。她看見門口池塘邊有一個婦女正在搗衣,棒槌敲擊的聲音在天井裡發出嗡嗡的回聲。地裡的棉花已經長得很高了,黑油油地一直延伸到河邊,風兒一吹,就露出葉子下的棉鈴。田裡沒有一個人。天井的屋簷下,幾隻燕子喳喳地叫著。牆上的青苔又厚又濃,像一塊綠氈子,亮晶晶的。太陽光暖烘烘的,陰涼的南風吹到臉上,舒暢無比。她在那兒坐了半天,東看西看,想著一些不著邊際的事。
《人面桃花》第一章六指5(1)
這天早上,母親在吃飯時對秀米說,自打父親出走之後,她已經有兩個多月沒去丁樹則先生家讀書了。
丁先生昨晚又來催問,只說是無功不受祿,嚷著要把拜師時的束盡數退還。
“你在家閒著也沒事,不如去他那裡胡亂讀幾篇書,識些字也好。”
秀米本來想,經父親這麼一鬧,她就不用去丁樹則家活受罪了,沒想到先生倒是好記性,三番兩次來家中催逼。聽母親這麼說,放下碗筷,秀米只得硬著頭皮往丁先生家走去。
丁樹則讀書數十載,不要說一官半職,連個秀才也不曾中過。老來設館授徒,收些俸例,以供椒水之需。
不過,普濟人家讓孩子來跟他讀書的卻是寥寥無幾。這倒不是出不起那份俸例,而是捨不得孩子讓他打。這丁樹則教書的規矩極嚴,學生要是背錯一個字,就往他屁股上打十下,寫錯一個字打二十下,背誦默寫全對了,丁先生還是要打,只說是讓學生長點記性,以後不要出錯。秀米第一次去跟他念書時,看見她的五六個學生全都站在屋裡唸書,甚是奇怪。一問才知道,原來是屁股都被打腫了。
要是碰上一個用嘴巴翻書的,那不用問,一定是他兩隻手都被打得不能動彈了。
丁先生從來不打秀米。這並不是說秀米的書念得特別好,而是由於她是先生的徒弟中唯一的女孩子。先生不僅不打她,還破例允許她讀書時吃點心。她還是不喜歡他。她受不了先生嘴裡那股臭烘烘的大蒜味兒。
先生帶他們讀書時,她最害怕他發“突”或者“得”這樣的音,因為每當他發這樣的音,唾沫星子帶著口水就會射出去好遠,一直落到她的臉上。他還喜歡用他那髒兮兮的手來摸她的頭,有時竟然還會摸她的臉!他只要一走近她,她就拼命地把腦袋扭到一邊兒,常常把脖子扭得轉了筋兒。
丁樹則平常愛管閒事兒,最愛與人爭辯。除了人家媳婦生孩子他插不上手之外,村裡所有的事,不論大小,他都要過問。他最喜歡做的事就是幫人家爭訟打官司。可官司一旦讓他沾了手,沒有不輸的。久而久之,村裡人都把他當作那無用的書呆子一般看待,只有師母趙小鳳把他看成是個寶。每逢丁樹則與人爭辯,雙方各執一詞、委決不下的時候,丁師母就會拿著個花手帕,一扭一扭地走到兩人中間,笑嘻嘻地說:你們不要爭,你們不要吵,把理由說出來我聽聽,我來替你們評判評判。等到兩人把各自的理由一說,丁師母總是這樣作結論:“你(她丈夫)是對的,你(她丈夫以外的任何人)是錯的,結束!”
秀米一走進丁先生的書房,就望見丁樹則的右手上纏了一層厚厚的紗布,眉頭緊蹙,臉上頗有難言之苦。
“先生,您的手怎麼啦?”秀米問。先生臉上的肉兀自跳了兩跳,像笑不像笑地紅了臉,嘴裡一會兒“喔喔喔喔”地叫著,一會兒又嘶嘶地從牙縫裡往裡吸涼氣。看來他的手是傷得不輕。秀米正要轉過身去問師母,只見老師把臉一沉,喝道:“你先把那《魯仲連義不帝秦》背來我聽,其餘無須多問。”
秀米只得坐下來背書,第一段剛完就背不下去了。先生又讓她背《詩經》,秀米就問他背哪一篇?先生這會兒似乎有點支援不住了,也不答話,舉著右手,站起身來,讓師母攙著,兩人徑自回里屋去了。秀米滿腹狐疑,忽見一個頭上綴著一撮黃毛的孩子正在那寫大字,就湊過去問他,先生這手怎麼就傷了。小黃毛是舵工譚水金的兒子,名叫譚四。他見四下無人,就低聲道:“他是碰到釘子上了。”秀米又問他,好好的,怎麼會碰著釘子?黃毛就哧哧地笑,說道:“尷尬人難免尷尬事。”
原來,這丁樹則平時在設館授徒之餘,閒來無事,常愛捉那飛蟲玩。久而久之,竟然練就了一身徒手捉蟲的絕技。不論是蚊子、蒼蠅,還是蛾子,只要一飛入先生的房中,就是死路一條。先生只消大手一揮,往往手到擒來。倘若這飛蟲棲息於牆上,先生一巴掌拍過去,更是百發百中。俗話說,瓦罐不離井上破,將軍總在陣前亡,先生的技藝再精湛,卻也有失手的時候。
“今天早上,視窗飛進一隻蒼蠅,先生或許是老眼昏花了,伸手一攬,硬是沒有捉到,不由得惱羞成怒。
在屋裡找了半天,定睛一看,見那肥大的蒼蠅正歇在牆上。先生走上前去使出渾身的力氣,掄開巴掌就是一拍,沒想到那不是蒼蠅,分明是一枚牆釘。先生這一掌拍過去,半天拔不出來。害得他好一頓嗷嗷亂叫。“黃毛說完,伏在桌上哧哧地笑。
秀米笑了一陣,見先生已從天井中走來,就趕緊給譚四遞眼色。
先生仍讓她背書。背過《詩經》,又背《綱鑑》。秀米在背書,先生就躺在藤椅上哼哼,肥胖的肚子一起一伏,依然嘶嘶地倒吸著涼氣,弄得秀米撲哧一聲又笑了起來。先生皺著眉頭問她笑什麼,秀米也不回答,只在那翻眼睛,白的多,黑的少。先生也拿她沒辦法。
“罷罷罷,”先生從椅子上坐起來,對正在憋住勁不讓自己發笑的小黃毛說,“譚四,你過來。”小黃毛見先生叫他,趕緊從椅子上溜下來,來到先生跟前。
先生又對秀米說:“你也過來。”
丁樹則從懷裡摸出一個信封來。遞給秀米:“你們兩個人給我到夏莊去送封信。夏莊,你們兩個都是認得的吧?”秀米和譚四都點了點頭。夏莊離普濟不遠,秀米和翠蓮趕集的時候去過幾次。
《人面桃花》第一章六指5(2)
丁樹則剛把信遞與秀米,又取了回去。信沒有封口,先生拿到嘴邊一吹,信囊就鼓起來,先生用那隻不曾受傷的手從裡面取出信膽,抖開來,上上下下地又讀了一遍,一邊看一邊頻頻點頭,最後又把信裝入信封,再次遞給秀米,這才說:“你們沿著村西的大路向東,一直走,然後轉一個大彎,就可以看見夏莊了。到了夏莊的村口,你們就會看見有一塊大水塘,大水塘中間有一座墳包,上面長有蘆葦呀、茅草呀什麼的,你們不要管它,拿眼睛朝那塘的對岸看。對岸有三棵大柳樹,中間一棵柳樹正對著的那個宅子,就是薛舉人的家。
你們要把信當面交與薛舉人。若他不在家,原信帶回,千萬不可交與別人。
記住了,不要忘記。譚四這孩子貪玩,秀米你要管著他點,路上不要讓他玩水。
薛舉人要有回書給我,你們就帶回來,若沒有就算了,早去早回。“丁樹則說完了這番話,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麼事,對秀米說:”剛才我看信的時候,有沒有把信放進信封裡去?“秀米說:”放進去了。“丁樹則道:”真的放了嗎?“
“我看見信放進去的,”秀米說,“不然您再看看?”她把信遞給先生。丁樹則用手捏了捏,又斜著眼睛朝信封內瞄了一眼,這才放心。
秀米帶著譚四一路出了普濟村,沿著河朝西走去。譚四說:“這封信想必十分要緊,我早上看見先生寫好信,裝進去又抽出來,抽出來又裝進去,來回驗看四五次。”
秀米就問他,以前有沒有見過薛舉人,譚四說在先生家曾見過他兩次,是夏莊的財主,臉上有一顆大烏痣。
不一會兒,他們就來到了村東的那座大廟邊。〔皂龍寺:始建於天啟元年。
據傳,當年在修造這座廟的時候,有一條巨大的黑色游龍在廟宇的西南方出現,一連三天,盤伏不去。道光二十二年毀於雷擊。為普濟學堂舊址。1934年重修。1952年改建為普濟小學,1987年恢復舊觀,更名為紹隆寺。〕廟宇早已破爛不堪,正中的一方大殿,瓦片都落光了,露出一根根黑黑的椽子來。只有兩邊的配殿還能住人,遠遠看上去,就像是一隻正在褪毛的鴨子。秀米還記得,有一年從夏莊趕集回來,母親曾帶她去廟裡躲過一次雨。
廟前有一處用泥土壘造的戲臺,荒草叢生,已經很久沒有在這兒唱過戲了。
廟宇年久失修,平時只有乞丐或遊方僧人偶爾在那裡歇腳。普濟人要燒香拜佛,就坐船到對岸去。
他們來到下莊村口,已近中午。果然是一窪池塘,三棵柳樹,塘中一座墳包。
薛舉人家的院門關著,用手推一推,裡面上了閂。譚四敲了門,半天無人應答。
秀米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聽,似乎有人說話,嗡嗡的,聽不太真切。秀米轉過身來,忽然看見在池塘的對岸,一個戴氈帽的人正在樹陰下釣魚。聽到敲門聲,那釣魚的就弓起腰來,歪過身子朝這邊探頭探腦地張望。秀米拉拉譚四的袖子,朝那邊指了指,那人立刻腦袋一縮,蹲下身去,茂密的葦叢遮住了他。
譚四在門上拍了半天,又直起嗓子朝裡面喊了兩聲,依然無人應門。譚四就對秀米說:“不如我們把信封從門縫裡塞進去算了。”秀米說:“不成,丁先生交代我們親自把信交給薛舉人的。”譚四道:“裡面上了閂,說明屋裡有人,怎麼沒人出來?”說著又把臉貼住門縫朝裡窺望,他這一看,嘴裡“哎喲”大叫了一聲,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這一叫,門就開了。一個穿長衫的夥計將門開了一條縫,把身子探出來,問道:“你們要找誰?”
“嚇死我了,嚇死我了!”譚四還坐在門檻邊的臺階上,媽啊媽啊地直叫喚。
“我們找薛舉人。”秀米道。
“你們從哪裡來?”那人問道。
“從普濟來。”秀米說。
她又回過頭去,朝池塘對面望了望,她看見那釣魚的帽簷壓得很低,貓著腰,隔著蘆叢,仍朝這邊張望。
在亮晃晃的光線下,秀米能看見他的背駝得很厲害。
那夥計又上上下下把他們打量了半天,這才低聲說道:“你們跟我來。”
原來,門裡是一條狹長的夾道,兩邊的垛牆很高,陽光照不進來,陰森森的,似乎一眼望不到頭。到了很裡面,另有一道院門,這才是薛舉人的住處。難怪剛才敲了半天的門,裡面的人聽不見。
進了院子,秀米看見槐樹下繫著兩匹馬,一匹是紅色的,另一匹是白的,都在那兒擺著尾巴,空氣中有一股清新的馬糞味兒。薛舉人家一定是來了許多客人,她聽見了嘈雜的說話聲,似乎還有人為什麼事而爭吵。
穿過天井和前院的廳房,後面又是一個大院子,在院子的西南角有一處涼亭,亭子裡擠了一堆人,穿長衫的夥計在廊下站住了,對他們說:“你們在這兒等一等,我去叫薛舉人來與你們說話。”
這夥計是個男人,可說起話來卻像個女人似的,嚶聲嚶氣的。
秀米見夥計走了,這才問譚四:“你剛才為何失聲大叫,把我嚇得魂都丟了。”
譚四說:“我正拿眼睛朝裡面瞧,沒想到裡面的那鬼東西也貼住門,拿眼睛往外瞧,兩個人的睫毛都快碰到一起了,你說讓人害怕不害怕?”
“怎麼會是他?!”秀米嘴裡喃喃說道,突然目光躲躲閃閃,神色陡變。
《人面桃花》第一章六指5(3)
“你說誰?”譚四一臉恍惚地看著秀米。她的臉色先是發青,轉而又發白,縮著脖子,嘴裡的牙齒咯咯打架,也不說話,只顧用手來拽他的衣裳。譚四往遠處一看,原來,亭子那邊有三個人正朝他們走來。
從亭子裡走來三個人,走在前面的是剛才那位夥計,中間的那人身材魁梧,眉角有一顆大烏痣,想必他就是薛舉人了。而走在最後的那個人,手裡託著一隻茶杯的,正是張季元。
三個人走到他們跟前,薛舉人朗聲道:“你們找我有什麼事?”
秀米愣了一下,從懷裡抖抖索索地摸出老師的信來,也不敢抬頭,遞給譚四,譚四又遞與薛舉人。
薛舉人接過信看了看,似乎有點不高興,說了一聲:“又是這個丁樹則。”
就拆開信湊到太陽下看了起來。
張季元走到秀米的身邊,把一隻手搭在她的肩上,嘴裡輕聲說道:“我來這裡看朋友,沒想到這麼巧,遇上了你們。”
她的心突突亂跳,只覺得半個肩膀都是麻酥酥的。秀米不敢抬頭看他,只是在心裡暗暗罵道:拿開!快把你那該死的手拿開!她想稍稍挪動一下身體,可她的腳就是不聽使喚。她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張季元終於把那隻手挪開了。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煙味兒。他在喝茶,茶杯和杯託相碰,叮噹有聲。過了一會兒,她聽見張季元笑了笑,把臉湊到她耳邊說:“看你嚇得什麼似的,別怕,我與薛兄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我們談點兒事。”
秀米不理他。他嘴裡的熱氣燻得她的耳朵直癢癢。她遠遠地看見,涼亭那邊有幾個人倚柱而立,正小聲地說著什麼。涼亭旁的一株梨樹,不知為何,斷為兩截。
薛舉人看完信後,笑道:“丁樹則這條老狗,成天纏著我。”
“是不是讓你想法在京城替他補個閒差?”張季元說。
“一點不錯。他口口聲聲說與家父是八拜之交,可我在京時與他老人家說起,家父卻說從來就不認得這個人。”薛舉人說,“又寫來這許多詩文,哼!狗屁不通。”
“他哪裡知道,今天補了典史,明天人頭落地,他倒挺會湊熱鬧。”張季元笑道。
薛舉人道:“倒也是,七十多歲的人了,犯得著嗎?”
隨後,薛舉人對譚四說:“你回去告訴丁先生,就說信已收到,薛某改日專程登門拜答。”說完,拿眼睛瞅了瞅秀米,又看了看張季元:“既是你家表妹,不妨請他們稍作盤桓,吃了飯再走。”
秀米一聽,也不接話,只是拼命搖頭。
張季元道:“表妹平時很少出門,今天冷不防在這裡撞見了我,吃了驚嚇,不如讓他們先回吧。”
“也好。”
依然是那個夥計送他倆出門,剛剛走到天井裡,猛聽得後面兩人鬨然而笑。
她不知道表哥和薛舉人為何大笑,但她聽得出那笑聲沒一點正經。只恨得牙根酸酸的。那譚四一路問長問短:你表哥從哪裡來?怎麼在普濟從來沒有見著過?怎麼會在這裡碰見?既是你表哥,為何嚇成那樣?秀米只顧低頭走路,不一會兒就出了陰冷的夾道,來到外面的大太陽下。那夥計說了聲“恕不遠送”,就把院門關了。
院外沒有一個人。池塘對面的那個釣魚的老頭這會兒也已不見了。譚四道:“這人死了,為什麼要把屍首葬到塘中央去?”秀米知道譚四說的是池塘中間的那個墳包,不過這會兒秀米對它不感興趣。她推了推小黃毛的胳膊,朝池塘對面指了指:“你剛才看見有一個人在那釣魚嗎?”
黃毛說他不曾看見。
“他剛才還在這釣魚的,怎麼一會兒人就不見了?”
“大概是回家吃飯去了唄。人家釣魚,關你什麼事?”
繞過池塘,他們走到剛才那人釣魚的地方。稀疏的葦叢中,秀米看見一根釣竿橫臥在水上,被風吹得擺來擺去。她就過去,把釣竿拿起來看。原來只是一根竹竿而已。上面既沒有絲線,也沒有漁鉤。
奇怪!
黃毛只在那兒催她快走,他的肚子已經餓得咕咕叫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朝普濟走去。秀米覺得自己就像是做夢似的。張季元從哪裡來?他到普濟來究竟想做什麼?薛舉人又是什麼人?還有池塘邊的那個戴氈帽的老頭,她明明看見他在那兒釣魚,為何釣竿上既沒有浮標,也沒有線鉤?
她隱約知道,在自己花木深秀的院宅之外,還有另一個世界,這個世界是沉默的,而且大得沒有邊際。
一路上他們不曾碰到一個人。秀米覺得天又高又遠,眼前的小渠、溝壑、土丘、河水,甚至太陽光都變得虛幻起來。
到了村中,秀米就讓黃毛去丁先生那裡回話,自己一個人往家中走去。她看見翠蓮正在塘邊洗帳子,就朝她走過去,沒來由地問了一句:“大嘴,你說……
夏莊到底有沒有個薛舉人?“
“你是說薛祖彥哪,怎麼沒有?他爹不是在京城裡做大官的嗎?”翠蓮道。
秀米“噢”了一聲,就徑自上樓去了。
《人面桃花》第一章六指6(1)
一天晚上,全家正圍在桌子旁吃飯,張季元又開始講他那個“雞三足”的笑話了。這個笑話他前幾天已經說過一遍了,這會兒又興致勃勃地從頭講起,大家全在笑。喜鵲笑,是因為她的確覺得這個故事好笑,即便張季元講上一百遍,她還是要偷偷發笑,牙齒磕碰著碗邊,咯咯地響。母親笑是出於禮貌,照例嘿嘿地笑兩聲,表明她在聽。翠蓮大概是覺得這是一個老掉牙的笑話,普濟村人人會說,而喜鵲竟然咯咯地笑個不停,因此她也笑。寶琛是好脾氣,對誰都是笑嘻嘻的,再說明天一大早,他就要回慶港接兒子去了,不過他一笑起來就有點誇張。
唯獨秀米不笑。
張季元一邊談笑,一邊不時地朝她眨眼睛。那眼神很複雜,似乎要與她為今天上午的見面達成一個默契,或者說,共同保守一段秘密。即便不抬頭看他,秀米也能覺出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像他所說的話變成了另一種完全不同的語言,從溼溼的眼睫毛裡飄溢而出,浮在晦暗的光線中。秀米低頭吃飯,好不容易捱到張季元把笑話說完了,卻不料喜鵲忽然愣愣地問道:“那雞怎麼會有三隻腳的呢?”
看來她根本就沒聽懂,大家又鬨笑了一場。
寶琛第一個吃完飯,丟下筷子,甩甩袖子,走了。翠蓮對母親說:“今天就不該把盤纏先給了他,少不了又要拿到後村去填那無底洞。”
母親說:“你怎麼知道他要去孫姑娘家?”
“嗨,那粉蝶兒今天下午來借篩子,我瞅見他們在廊下說話,又拉又扯,恨不得立時就……”翠蓮說。
母親不讓她說下去,一個勁兒地給翠蓮使眼色。又看了看秀米,彷彿在猜測秀米能不能聽得懂她們所說的話。
張季元吃完了飯,依然賴在那兒不走。他歪在椅子上用牙籤剔著牙,剔完牙又去剔指甲,把十個指頭都剔了個遍,最後又把那牙籤咬在嘴裡,一會兒伸手捻一下燈芯,一會兒抬頭看著天窗,像是在琢磨著什麼事。
過了一會兒,他從懷裡摸出一隻小鐵盒子,一柄菸斗,他往菸斗裡塞了菸絲,湊在燈上點了火,吧嗒吧嗒地抽了起來。
孟婆婆不知從哪裡闖了進來,她來找寶琛打牌。翠蓮笑著說:“他今天有了新搭子了。”
孟婆婆說:“這樣最好,我最煩寶琛那東西,贏了幾文小錢兒,就得意地在那兒哼小曲,哼得人心裡七上八下的,不輸才怪呢!”說完,就過來拉母親。母親經不起她苦勸,就說:“好,今天就陪你們打兩圈。”
臨走時,又囑咐翠蓮和喜鵲把家裡的床都換上涼蓆。孟婆婆接話道:“天都這麼熱了,是該換席子了。”說完,就拉著母親走了。
母親一走,翠蓮儼然就是總管了。她讓喜鵲去燒鍋開水,把席子燙一燙。竹蓆子一年不用,都怕是長了蟲子了。秀米一見喜鵲要去燒水,就讓她多燒一點,她正好把頭髮洗一洗。翠蓮說:“晚上洗頭,只怕是大了嫁不出去。”
“嫁不出去才好呢!”
“老話說,女的不願嫁,男的不想嫖,都是天底下最大的謊話。”翠蓮笑道。
秀米說,反正她不嫁人,誰也不嫁。
這時,張季元把他那大煙鬥從嘴裡拔了出來,忽然插話道:“沒準往後真的不用嫁人了。”
翠蓮一聽,先是一愣,然後笑了起來:“大舅,你倒說得輕巧,這姑娘大了不嫁人,爺孃留她在家煮了吃?”
“這個你就不懂了。”張季元道,似乎對翠蓮的話不屑一顧。
“我們鄉下人,沒見過世面。比不得大舅見多識廣。”翠蓮揶揄道,“可照你這麼說,這天下的女子都不嫁人,都不生孩子,這世上的人早晚還不都死光啦。”
“誰讓你不生孩子啦?當然要生孩子,只是不用嫁人。”張季元煞有介事地說。
“不嫁人,你到石頭縫裡弄出孩子來不成?”
“你但凡看中一個人,你就走到他家去,與他生孩子便了。”張季元道。
“你是說,一個男的,但凡相中了一個女孩,就可以走到她家裡去與她成親?”
“正是。”
“不需要三媒六聘?也不用與父母商量?”
“正是。”
“要是那女孩兒的父母不同意怎麼辦?他們攔住門,不讓你進去。”
“那好辦,把他們殺掉。”
翠蓮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張季元瘋話連篇,可翠蓮拿不準他當真這麼想,還是在逗她開心。
“要是女孩自己不同意呢?”翠蓮問道。
“照樣殺掉。”張季元毫不猶豫地說。
“假如……假如有三個男的,都看上了同一個姑娘,你說該怎麼辦?”
“很簡單,由抽籤來決定。”張季元笑嘻嘻地說。他從椅子上站起身來,看來他打算離開了。“在未來的社會中,每個人都是平等的,也是自由的。他想和誰成親就和誰成親。只要他願意,他甚至可以和他的親妹妹結婚。”
“照你這麼說,整個普濟還不要變成一個大妓院啦?”
“大致差不多。”張季元道,“只有一點不同,任何人都無需付錢。”
“大舅可真會說笑話,要真的那樣,你們男人倒樂得快活。”翠蓮挖苦道。
“你們不也一樣?”
張季元哈哈大笑。他笑得直喘氣。最後,他轉過身去,捋了捋頭髮,走了。
《人面桃花》第一章六指6(2)
“放屁。”張季元走後,翠蓮啐了一口,罵道,“這小鬍子,成天沒有一句正經話,閒得發慌,就拿我們來開心。”
翠蓮在灶下替秀米洗頭。
豆沫是早上從豆腐店討來的,這會兒已經有點餿了。秀米說,用這豆沫洗頭,就是不如枸杞葉煞癢,黏糊糊的,一股發黴的豆渣味。翠蓮說:“這會兒我到哪裡去替你弄枸杞葉去。”兩人正說著,忽然聽見院外人語喧響,步履雜沓,弄堂裡,水塘邊,樹林裡到處都有人猛跑。腳步聲和嘈雜的人語像一個巨大的漩渦,嗡嗡的,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又一圈圈地散開。村子裡的狗全都在叫。
“不好!好像出什麼事了。”
翠蓮說了一句,丟開秀米,到窗前往外窺探。
秀米的頭髮溼漉漉的。她聽得見頭髮往盆內滴水的聲音。不一會兒,就見喜鵲跑到廚房門口,把頭伸進來,喘著氣說,出事啦!
翠蓮問她出什麼事了,喜鵲就說,死人啦!翠蓮又問她誰死了。喜鵲這才道:“是孫姑娘,孫姑娘死了。”
“她今天下午還來借篩子,有說有笑的,怎麼突然死了呢?”翠蓮道,說完甩了甩手上的水,跟著喜鵲跑出去了。
院子裡忽然變得一片沉寂。秀米的頭上都是豆泡泡。頭髮上的水泡泡落在盆裡,在水面上浮動著,隨後“噗”的一聲就碎裂了。她閉著眼睛,伸手在灶臺上摸索著水瓢,她想從水缸裡舀點水,把頭澆一澆。就在這時,她聽見了咚咚的腳步聲。有人正朝廚房走來。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外面出什麼事了?”張季元扶著門框,問道。
該死!果然是他!她不敢回過頭去看他。嘴裡支支吾吾地道:“聽說,聽說是孫姑娘死了……”
張季元輕輕地“噢”了一聲,似乎對這事沒什麼興趣。他仍然站在那兒。
走開,走開,快走開!秀米在心裡催促他趕緊離開。可張季元不僅沒有走開,相反,他跨進門檻,走到廚房裡來了。
“你在洗頭嗎?”張季元明知故問。
秀米心裡有氣,嘴上還是“嗯”了一聲,趕緊抓過水瓢,從水缸舀了水,澆在頭上,胡亂地搓了搓。水一直流到了脖子裡,涼涼的。
“要我幫忙嗎?”
“不不,不用。”秀米聽他說這樣的話,心跳得更厲害了。她還是第一次跟他說話。
“你不要加點熱水嗎?”張季元再次問道。他的聲音又幹又澀。
秀米沒再理會他。她知道張季元就在她的身邊不遠的地方站著,因為她看見了他腳上穿的圓口布鞋和白色的襪子。該死!他竟然在看我洗頭!真是可惡!他幹嗎要呆在這裡呢?
秀米洗完了頭,正想找個東西來擦一擦,那張季元就把毛巾遞過來了。秀米沒有去接。她看見灶上有一塊圍腰,也顧不上油膩,抓過來胡亂擦了擦,然後把頭髮攏了攏,在頭頂兜住。她仍然背對著他,似乎在等著他離開。
終於,張季元嘿嘿地訕笑了兩聲,丟下手裡的毛巾,搖搖頭,走了。
秀米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她看見他那瘦長的影子掠過天井的牆壁,在廊下晃了晃,然後,消失了。她站在灶邊,將頭髮抖開,讓南風吹著它,臉上依然火辣辣的。水缸中倒映著一彎新月,隨著水紋微微顫動。
母親是和翠蓮她們一塊回來的。她說她們在孟婆婆家坐下,剛打了一圈牌,就聽得孫姑娘那邊出事了,“寶琛那個死不要臉的,當著那麼多人竟然就哭出聲來了”。
秀米問她,孫姑娘是怎麼死的?母親也不正經回答她,只是說,反正就死了就是了。秀米又去問喜鵲,喜鵲見母親不肯說,她也就支支吾吾,只是不住地感嘆道,慘,慘,真慘。最後,翠蓮把她拽到自己屋裡,悄悄地對她說:“往後咱們都得小心點,普濟一帶出了壞人了。”
“她不是下午還來借篩子嗎?”秀米說,“怎麼說死就死了?”
翠蓮嘆息道:“她來借篩子,是為了去地裡收菜籽,要是不去收菜籽,就不會死了。”
翠蓮說,孫姑娘在村後自家田地收菜籽,到了上燈時分還未見迴轉,寶琛去找她的時候,正碰上她父親提著馬燈去找人。兩人結伴兒到了地頭,就看見了她的屍首,衣服被人剝光了,嘴巴里塞進了青草,她就是想喊人,也張不開嘴呀。
他們給她塞了太多的草,一直塞到喉嚨口,寶琛給她摳了半天,也沒摳乾淨,她的身上也沒有刀傷,手上反綁著繩子。一隻腳上還穿著鞋子,一隻腳光著,身體早已涼了,鼻子裡也沒了氣。
兩條腿在地上踢了個坑兒。大腿上全是血。唐六師郎中來給她驗了屍,也沒找著刀傷。孟婆婆說,這事兒可不像是本村人乾的,這孩子平常就在村子裡招蜂引蝶,還有她爹給她看門兒,大凡一個人想上她的身,給她幾吊小錢就行了,不給錢也可以賒賬。他們犯不著這樣幹。在那兒看熱鬧的人當中,有一個名叫大金牙的,是普濟肉店的屠夫,人有點兒傻,聽見孟婆婆這麼說,就愣頭愣腦地接話道:“那可說不準。”
孟婆婆嗔道:“那除非是你乾的。”
那大金牙就嘿嘿地傻笑著說:沒準還真是我乾的呢……話沒說完,大金牙的瞎眼老孃順手就給了他一巴掌,說:“人家死了人,你倒還在這兒說笑!”
《人面桃花》第一章六指6(3)
“這事沒準真是大金牙乾的呢?”秀米問。
“說笑罷了,你還拿它當真。”翠蓮道。
秀米又問寶琛怎麼還不回來,翠蓮說:“他在那兒幫著老孫頭搭涼棚呢。這些年,歪頭在孫姑娘身上可沒少花錢。這粉子一死,他哭得像淚人一般。”秀米又問她幹嗎搭涼棚,翠蓮說:“照普濟這兒的規矩,這人死在外頭不能進屋,只能在外面搭個棚兒擱屍首。這天又熱,少不得要連夜找木匠來打棺材。夠寶琛那死狗忙活一陣子的。只是可憐了那粉蝶了,死都死了,光著身子讓人擺弄來擺弄去。那老孫頭,人都快急瘋了,只說女兒還未出嫁,不叫男人看見她屍首,攔了這個又去攔那個,又如何攔得住,只得坐在塘邊哭。”
秀米還記得父親出走那天去過的那個池塘。四周開滿了白色的金銀花,像簾子一樣垂掛在水面上。她還記得下午孫姑娘來借篩子時,遭翠蓮搶白時那怯怯的笑。
“咱們往後都得小心點,聽說江南的長洲出了土匪,前些天剛綁走了兩個小孩。”翠蓮說。
《人面桃花》第一章六指7(1)
在孫姑娘的葬禮上,秀米走在最後一個。孟婆婆提著一隻籃子,裡面裝著黃色的絹花,參加葬禮的人,每人一朵,戴在胸前。她走到秀米的跟前,籃子裡的花朵剛好發完。孟婆婆就笑道:“這麼巧!就差你這一朵。”
秀米又看見了在江堤一側遠遠行進的一隊朝廷官兵。兵士們無精打采,昏昏欲睡,他們在烈日下行走得很慢。馬蹄揚起漫天的塵土,馬隊的紅色纓絡上下披拂。當他們越過一個個土坡時,蜿蜒浮動,遠遠看上去就像一隻遊動的黑花蛇。
可她聽不到馬蹄聲。
秀米左顧右盼,就是看不見翠蓮和喜鵲的影子。孫姑娘的棺木像是連夜打造的,還未來得及刷上油漆,白皮松板,上面覆蓋著錦緞被面。她能看見和尚扛著幡花,鐃鈸鼓樂,吹吹打打,可是卻聽不見什麼聲響。
奇怪!我怎麼聽不見一點聲音?
送葬的隊伍在村外的棉花地裡穿行,一路往東。剛剛出了村口,天空中烏雲翻滾,樹木搖晃,突然下起雨來。雨點落在厚厚的塵土裡寂然無聲。落在河道中,開出一河的碎玉小花。雨越下越大,她的眼睛快要睜不開了。
奇怪!這麼大的雨,怎麼聽不到雨聲?
送葬的人群開始出現不安的騷動,她看見抬棺的幾個腳伕將棺材停在一座石橋上,跑到橋洞下避雨,人群潮水般四下消散。她看見寶琛和老孫頭披麻戴孝,哭喪著臉,想把人們勸回來。
秀米開始朝村東的那座破廟飛跑。她一邊跑,一邊回頭看。起先,她跟著一幫人朝廟裡飛奔,很快,她發現只有自己一個人在跑。等到她氣喘吁吁地跑到皂龍寺門口,秀米吃驚地發現,除了那口棺木孤零零地橫在橋上之外,四下裡已經沒有一個人,連寶琛和老孫頭也不見了。
奇怪,怎麼沒有人去廟裡避雨呢。
她一口氣跑到山門的屋簷下,看見張季元手裡捏著一圈麻繩,正在衝她笑。
“你怎麼在這兒?”秀米嚇了一跳,雙手護住自己溼漉漉的前襟,隱約覺得自己的乳房一陣陣脹痛。時值初夏,單衣初試,叫雨一淋,緊緊地粘在身上。她覺得自己的身上光溜溜的。
“我來聽聽寺裡的住持講經。”張季元低聲道。他的頭髮也被雨淋得溼漉漉的。
“那些送葬的人為什麼不來廟裡避雨?”秀米問道。
“他們不能進來。”
“為什麼?”
“住持不會讓他們進來。”張季元探頭朝門外看了看,湊在她耳邊輕聲道,“因為,這座廟是專門為你修的。”
“誰是住持?”秀米看了看廟裡的天王殿,豪雨飄瓦,屋頂的瓦楞上已經起了一層水煙。
“在法堂唸經。”張季元說。
“這座破廟已經多年沒有和尚住了,哪裡來的住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