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不愛不明白 關仁山 第2頁,共2頁

韓潔茹被他的憨樣逗笑了:「你呀,你不是說,從今往後再也不願見到我了嗎?」

楊高鵬也笑著:「你還翻小腸啊!」

兩個人都笑著。他們之間所經歷過的曲折情節和悲劇色彩,被久久等待的相逢一笑化解了。如此一來,韓潔茹就自自然然地營造了使她釋放情懷的氣氛。她像見到了親人,頭一次擺脫了羞澀和靦腆,像個被壓抑許久的人,突然釋放了。她不知不覺地向他傾訴了很多困惑和痛苦,許多隱秘的東西都從她的嘴裡輕輕滑了出來。說完的時候,韓潔茹自己都不由有些驚訝。

楊高鵬對她也不再陌生,他被她的真誠打動。某種興奮的東西流進血管一樣,有種不吐不快的感覺:「我比你大三歲,我們到了這個年紀,過了不惑之年,應該大徹大悟了,可我們不行,也許我們都是凡人的原故吧!熱情而單純的預期,一再使我們誤入歧途。」

韓潔茹被他不凡的談吐深深吸引,她靜靜地聽著。

楊高鵬情感很投入:「我們這一生遺失得真是太多了,從充滿幻想和歡樂的童年,到朝氣蓬勃的青年,再到心灰意冷的中年,然後走到老態龍鍾的老年。我們會遺失多少真誠和情感?」

韓潔茹像孩童一樣聽著,插話說:「你說,世上有真誠的情感嗎?當我們連自己都走丟了的時候,還談什麼真誠和情感?」

楊高鵬繼續說:「這也許是人的悲劇,當我們遺失了太多的情感之後,也同時喪失很多人的本能。」

韓潔茹說:「好像有一本專談遺失的書。」

楊高鵬笑著問:「你很愛讀書?」

韓潔茹說:「孩子大了,我就愛看書了。」

楊高鵬讚許:「這習慣很好的。」

韓潔茹不知怎麼就跟楊高鵬說到一起。兩人越說越投機,她越發證實自己當初對楊高鵬的感覺是對的。這是個有內涵有魅力的男人。自從她與金家林分居遊戲開始後,她一直尋找著這樣激動的情緒,她渾身的細胞都有了酸楚的喜悅,她很想跟他談下去。

話題是韓潔茹引轉到家庭婚姻上來的。像楊高鵬這樣搞藝術的人,能夠看出她的品味,更能夠看出她婚姻情感上的危機。楊高鵬冷峻的臉上在思考:「婚姻與愛,跟我們攝影一樣,都存在著追求新意的問題。追求新奇,是人的天性。只要情感不枯竭,你會每天都能從愛人身上發現新的東西。對於我們普通人來說,不能低估愛情對生活的重要,這種玫瑰色的東西,至少佔據了我們生活和命運的多一半。」

韓潔茹插話說:「對於女人,情感是她生活的全部,沒有感情的日子真是不值得去過,我是這樣認為。」

楊高鵬點點頭說:「我明白了,你這樣的女人。」

韓潔如愣了愣問:「這樣的女人不好嗎?」

楊高鵬說:「我不是說不好,我是覺得你這樣的人,活得很累,容易痛苦,容易受傷害。」

韓潔茹大膽地說:「是啊,所有的創傷,最終得由愛來敷愈。」說完的時候,她用手摸摸發燙的面頰。

楊高鵬看見她的眼神有撫慰他傷痛的意思。他不竟不知不覺地跟著這個女人的思維走了。難道失去馬莉的痛苦將由得到眼前的女人來補償嗎?想起這些,他的心狂跳起來。一改剛來時的倦意和慵懶的落寞。韓潔茹興致更濃了,楊高鵬看見她的眼睛光亮如星,可他的內心卻敲響了警鐘:楊高鵬啊楊高鵬,你必須終止與韓潔茹的談話了,你不能把眼前的女人往泥坑裡帶。

時間過去得真快。天色漸漸黑暗了。楊高鵬眩惑地望著眼前紫色的影子,笑笑說:「今天,看我都說了些什麼?像我們這個年紀的人,在不懂得愛的時候去愛了,懂得愛了,又不能愛了。就是這麼殘酷啊!」

韓潔茹沉浸在發洩的浪潮裡,堅定地說:「為什麼不能愛呢?」

楊高鵬更加慌亂:「好啦,我們都是什麼年齡的人啦,還能談談愛情與家庭。真有意思啊!潔茹,我們今天就到這裡吧!」

韓潔茹沒有走的意思:「你嫌棄我的嘮叨?我是不是神經有了問題?」

楊高鵬笑笑:「瞧你說哪去啦?今天見到你很開心,我很願意聽你說話。你註定比我年輕幾歲,身上有一種激情。連我這搞藝術的都不具備了,你千萬別丟掉這點兒可憐的激情啊!

韓潔茹感動地說:「你不是笑話我的幼稚吧?我平時是很少這樣跟人說話的。今天不知是怎麼啦?

楊高鵬感慨地說:「是啊,人是難得找回片刻的自己,今天我有一種找回自己的感覺。」

韓潔茹很有興致地看著他,聽他講下去,可楊高鵬不說了。她遲疑一下說:「晚上我請你吃飯好嗎?」

楊高鵬遲疑了一下說:「對不起,晚上我還要洗照片,改天我請你怎麼樣?」

韓潔茹訥訥地說:「我什麼時候還能見到你?」

楊高鵬說:「等我忙過這幾天,就給你打電話。」

楊高鵬硬是把錢裝進韓潔茹的挎包。

3

真愛無疑使人脆弱。

金歡在對待父母的情感上,是非常強硬的,她希望父親大膽地去愛宋雨燕,盼望媽媽大膽追求楊高鵬,從此讓父母都能儘快找到自己幸福的港灣。可遇到自己的情感上,表面強硬,內心就不那麼平順,有一種剪不斷理還亂的傷情。她恨鍾濤,一度發誓不願再見到他,可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金歡的內心又燃起摧肝斷腸的思戀。她恨自己為什麼不能跟鍾濤一刀兩斷呢?安靜下來,金歡又想起鍾濤身上的萬般好處,又脆弱地哽咽起來。在她生日晚宴上,鍾濤竟然出乎她意料地來了,還當場吃了紅玫瑰,還那樣一往情深地給她彈吉他。使外人和她自己都感覺鍾濤是愛她的。可鍾濤彈完吉又回到唐百靈的身邊,這在眾人眼裡真是一個謎了。

也許,愛的本質雖然一樣,可愛的方式各不相同。

金歡幾乎無法容忍這樣的「不同」。誰又能容忍自己的戀人與別的女人鬼混呢?躺在床上,金歡眼前凝成一團霧氣,頭腦昏然,彷彿聽見唐百靈放浪的笑聲,依稀感到鍾濤的手在唐百靈的身上摸索,依稀感覺有無數嘲弄三目光射向她,她的腦袋像是要爆炸一樣。她在房間裡嚷著:

「鍾濤,你為什麼不離開那個臭婊子啊?

金歡從床上跌落在地板上,幾乎暈倒過去。她甦醒過來的時候,看見茶几上一燈熒然,窗外繁星閃閃。她就這樣躺著,看著滿天的星星,意識是朦朧的,渾身滾燙,喉嚨乾渴。

在這一個瞬間,金歡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一個報復唐百靈解救鍾濤的計劃形成了。其實,這個方案是早該想到的,唐百靈是個有夫之婦。金歡為什麼不把這個隱秘告訴唐百靈的丈夫馬溫呢?這馬老闆可是全市有名的醋罈子。金歡設想著,馬溫遠在外地,可她的一個朋友與馬溫有業務聯絡。

金歡實施自己的報復方案的時候,還一度擔心鍾濤的安全,她怕馬溫對鍾濤實施報復。她找到公安局的蔡翔,請求蔡翔來保護鍾濤的安全。蔡翔滿口答應之後,金歡就實施了報復計劃。

金歡對形勢的估算往往很準確。在她給馬溫的手機掛通電話的第四天,唐百靈那裡就有了很大的變化。馬溫並沒有回到北方城市親自處理,而是派手下人將唐百靈教訓了一頓。唐百靈的嘴巴很巧,她說將鍾濤留用是為了醫治自己的疾病。她的病是神經上的,鍾濤美妙的吉他聲,能夠醫治她的病情。她到底與鍾濤是怎樣的關係,誰也沒看見,馬溫只有馬馬虎虎地罵她幾句。馬溫何嘗不希望吉他能夠醫治好自己老婆的病呢?金歡得知這個訊息,雖說很開心,還是不滿足。可她發現,鍾濤對唐百靈服務方式有了變化,鍾濤白天和晚上可以回到金豪夜總會上班了,只是在夜間下班的時候,他還要到唐百靈那裡彈吉他。

鍾濤給唐百靈彈奏的每一聲吉他,都像一根根銀針刺進金歡的腦子裡。等鍾濤醫治好唐百靈的神經病,金歡的神經也該崩潰了。金歡並不真正相信鍾濤的吉他在給唐百靈治病,她還是敏感地確認,唐百靈是愛鍾濤的,可鍾濤未必能真正去愛唐百靈。憑金歡的魅力,她是完全能夠與唐百靈抗衡的,而且從年齡上還要勝她一籌。鍾濤緊緊地綁在唐百靈的戰車上,迷途難返,一定有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正是這個秘密威脅著鍾濤,擺佈著鍾濤,吞噬著鍾濤——

金歡想到這個秘密,就再也坐不住了。她請求蔡翔能夠破譯這個秘密,蔡翔說鍾濤姐姐鍾霞一案還沒破案,他是沒有精力破譯他與唐百靈私情的。蔡翔勸告金歡:「你要相信鍾濤,要耐心等待鍾濤。你硬逼他,會出事的。因為他剛剛失去親愛的姐姐。」金歡從蔡翔的言談話語裡聽出了什麼。

傍晚時分,金歡將蔡翔約出來吃飯,她想讓蔡翔多喝一點酒,達到酒後吐真言的目的。吃飯的時候,蔡翔並沒有帶上自己破案組的同事,他自己單獨來勸說痛苦中的金歡小姐。金歡的話題一直在鍾濤的事情上徘徊,幾乎忘記詢問鍾霞的案情。金歡盯著蔡翔細長的眼睛說:「你是鍾濤的好朋友,你一定知道他為什麼依附唐百靈!」

蔡翔是個英俊的小夥子,他是通過鍾濤認識金歡的。他與鍾濤是無話不談的好朋友。他顯然對金歡的提問有些為難,支吾著說:「歡歡,該說的我都跟你說了,剩下的應該由鍾濤向你解釋。」

金歡焦急地說:「可他不見我,他對我總是迴避。他就是不愛我了,也應該直說啊。」

蔡翔笑笑說:「在再次跟你重申一遍,鍾濤並沒有背叛你,他依然愛你。致於他對你的難言之隱,你最好等他來說。」

金歡愣著問:「你是說鍾濤籌劃好了,他在跟唐百靈演戲?跟那個騷貨做完遊戲,就回頭再來愛我?」

蔡翔說:「好像有這個意思吧!我也不大清楚。」

金歡眼睛裡有委屈的淚水凝聚著,心中的某種聖潔的感情被勾動又被碾碎:「別說了,按著籌劃好的步驟去愛,那就是陰謀!他別忘記,在愛上做遊戲的人,是沒有好結果的!他就不怕我也跟他遊戲人生嗎?」

蔡翔說:「不會,你言重了,鍾濤是什麼樣的人,你比我更瞭解吧?」

金歡冷冷地說:「人在變啊!」

蔡翔說:「你別誤會他呀!」

「誤會?」

「是啊。」蔡翔做深思狀:「我雖說還沒談戀愛,可我覺得在情愛世界裡,許多焦慮來自猜疑,許多矛盾來自誤會!」

金歡笑著:「行啊,蔡翔!」

蔡翔不好意思地說:「我是班門弄斧啊!」

金歡心中忽然想出一個主意,他要當著鍾濤的面去愛蔡翔,從而激他一下。她看著蔡翔的臉說:「蔡翔,我們做個遊戲怎麼樣?」

蔡翔茫然:「我們做遊戲?」

金歡笑著說:「是啊,希望你配合一下,在鍾濤面前裝出我已經移情別戀了,我愛你啦!」

蔡翔連連退卻著說:「這可不行,我和鍾濤是好朋友。俗話說,能穿朋友衣,不佔朋友妻!懂嗎?」

金歡被他慌張的樣子逗笑了:「瞧你嚇得,像是我要吃了你似的!」

蔡翔看見服務員小姐將酒和菜端上來,說:「歡歡,別鬧了,我們喝酒吃飯吧,幹我們這行的,說不定什麼時候就來任務。」

金歡忙給蔡翔敬酒:「喝,蔡翔!」

蔡翔舉杯說:「歡歡,我感覺到你和鍾濤的感情很深,你們會消除誤會,會得到幸福的。」

金歡低沉的地說:「幸福?它只寫在婚禮的牆壁上,是不能寫進心裡的。我對明天看不到希望!」

蔡翔說:「別那麼悲觀嘛!」

金歡馬上強裝笑臉說:「喝酒,喝酒就是幸福!」

蔡翔喝上一口酒,紅著眼睛說:「歡歡,你一定要挺住啊!鍾濤是個孤兒,眼下又失去了姐姐,他不能沒有你。你一定要好好愛他,他不會讓你失望的。」

金歡為鍾濤結交這樣的朋友而感動。她給蔡翔挾了一株紅燜魚。

蔡翔剛剛吃菜,皮包裡的手機就響了。他放下筷子,拿出手機講話。電話是破案組的同事們打來的,向他報告鍾霞被害一案的新進展。他們說在郊外的陶瓷廠附近發現鍾霞的富康汽車。汽車與陶瓷廠的貨車相撞,損傷嚴重,開車人受傷,棄車而逃。富康車改換了牌照,還被重新噴漆。種種跡象表明,開車人就是那個兇手。

金歡聽說鍾霞的案情有了重大突破,一下子興奮起來。

蔡翔站起身說:「歡歡,對不起了,他們讓我趕到現場,趕緊追捕逃犯。那個受傷的開車人,很可能就是穿黑體恤的兇手。」

金歡眼睛一亮:「我也跟你去!」

蔡翔搖頭說:「那裡會很危險的,你就在這慢慢喝,慢慢吃吧。」

金歡倔強地說:「我就是要去!」

蔡翔無奈只好帶上了金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