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不愛不明白 關仁山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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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上班的韓潔茹,被院長叫到辦公室,院長口頭說是與她談心,其實是向她宣佈一個幹部任免決定,院長告訴她已經免去了她的婦產科主任的職務。韓潔茹並沒有怎樣驚異,其實在事故出現的時候,她就提出過辭職。不知為什麼,苦熬到四十歲才得到的中層幹部職務,是她自己在生命的路上走丟了。這怨不得別人。可她並沒有怎樣的惋惜,她心裡很平靜,她可以繼續做她的主治醫師,她是有職稱的,工資待遇都沒有一點變化。這就是她心裡平靜的原由嗎?顯然不是這些,真正的解脫是因為她有了身心無法解脫的隱情。

完完全全是因為楊高鵬的出現。

這個男人在韓潔茹心裡一直是個謎。她對他曾經做出無數種猜測,還是沒弄清他的真實身份。韓潔茹的焦慮被項曉芳看在眼裡。項曉芳從與韓潔茹的交談中,憑著女人的直覺,韓大姐對楊高鵬動了真情了。韓潔茹的免職,是她項曉芳造成的,項曉芳要來個將功補過。她費了很大的周折才弄清了楊高鵬的真實下落。

楊高鵬是個攝影家,市文聯攝影家協會的秘書長。他最近正籌備自己的一個攝影展。

楊高鵬的家庭住址是項曉芳告訴韓潔茹的。韓潔茹看著項曉芳寫給她的紙條,一時竟是那般的心跳,她發現項曉芳用異樣的眼光盯著她,帶著一種窺伺和研究的意味。她掛在臉上的一絲笑意很快從嘴邊隱去,面頰上的紅潮卻更深了。項曉芳從她身邊離去了時候,韓潔茹心神恍惚,像是手捧著一個火球,扔下捨不得,捧著又是很燙手。

韓潔茹本想馬上去找楊高鵬,可是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回到家裡。自己這樣冒冒失失地去找楊高鵬,遭到他的冷遇怎麼辦?那個頗為難堪的尷尬局面是她能預料的,可她最最擔心的是她的出現會給剛剛平靜下來的楊高鵬帶來新的痛苦。

夜深的時候,房間異常安靜,韓潔茹把自己埋在沙發深處,一動不動地坐著,她無法擺脫那纏繞著她渴望的情緒,閉上眼睛,喃喃地自語著,連自己也聽不清楚說些什麼。她睜開眼睛,在項曉芳交給她的紙條上寫著楊高鵬的名字。寫完了,她將紙條揉成一團,扔在地上,自語說:「韓潔茹啊,你是個瘋子啊!」然後又將紙條悄悄撿起來,一點一點將皺摺撫平。

第二天項曉芳詢問她見到楊高鵬的情況時,韓潔茹真的無話可談了。項曉芳只是輕輕一嘆,中午是項曉芳請客,項曉芳詭計多端,她是在韓潔茹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將韓潔茹灌醉了酒,酒是壯膽的。酒是韓潔茹情願喝進肚裡的,韓潔茹是想借酒澆滅自己胸中的單相思火焰。可是酒是澆不滅情感之火的,卻將她的猶豫不定的心理障礙給撕破了,她吃完飯就打的去了楊高鵬的家。

楊高鵬家住在郊外護城河邊的一個平房小院裡。旁邊是一家水泥廠,飄飄忽忽的水泥面子將紅磚瓦房染成了土灰色。剛剛下過一場雨,院門口的一株古老的梧桐樹,還是葉片輝煌。韓潔茹從沒有在城裡看見這樣粗壯的老樹。樹幹上的樹皮幾乎脫落乾淨,露出黃亮平滑的樹幹,上面有雕刻的痕跡。

韓潔茹去按門鈴的時候,還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她想著見到他第一句話說什麼呢?他會讓她走進他的家嗎?他的家人會善待她這個不速之客嗎?她正想著,看見出來開門的是一個老太太。

老太太顫巍巍地開啟門,問:「你找誰呀?」

韓潔茹輕輕地說:「大娘,這是楊高鵬的家嗎?」

老太太點點頭:「你是?」

韓潔茹一時不知怎麼回話。她怎麼說呢?她是楊高鵬的同事?不是;是楊高鵬的朋友?夠不上;是楊高鵬的仇人,那又言重了。她只好撒了個謊說:「我是攝影愛好者,想見見他。」

老太太防備心理才解除了:「啊,高鵬不在家呀!」

韓潔茹愣了一下:「他上班了嗎?」

老太太嘮叨著說:「他的媳婦難產死了,你知道吧?」

韓潔茹心裡一陣慌亂,慌張地作出惋惜的樣子。

老太太又說:「他呀,死了媳婦,還要忙著搞展覽呢!還說是為了紀念馬莉。你認識我的兒媳馬莉嗎?」

韓潔茹尷尬地點頭,嘆說:「是夠不幸的呀!」

老太太說:「高鵬為了展覽,到處找企業劃緣,拉贊助,可夠難為他的。」

韓潔茹恍然:「是這樣。」

老太太將韓潔茹領進楊高鵬房間裡,很客氣地請她坐下來。

走進楊高鵬的房間,韓潔茹看見滿屋子懸掛著大幅攝影照片。老太太告訴韓潔茹,這些照片都是楊高鵬準備展覽的照片,還有他死去妻子馬莉的部分照片。楊高鵬將馬莉的照片洗成黑白照,各種姿勢,是那樣天真可愛。韓潔茹不敢與馬莉的大眼睛對視,她不知道那裡深藏著什麼可怕的東西。看著看著,韓潔茹心裡就難過起來,兩顆淚珠在她的眼眶裡滾動。

韓潔茹久久地坐著,不說話。

老太太對兒媳馬莉是有感情的,言談話語裡除了對馬莉的懷念外,還有對醫院醫生深深的責怨。韓潔茹尷尬地附和著老人,心裡始終想象著楊高鵬的模樣。

韓潔茹看見這個家庭並不富裕,甚至還有些寒酸。她從房間擺設和楊高鵬的穿戴上就可以看出來。韓潔茹馬上想到要將自己準備好的五千快錢掏出來,接濟接濟這個不幸的家庭。韓潔茹將錢掏給老太太的時候,說話的聲音是顫抖的:「大娘,這點錢您收下,算是我這個朋友給高鵬攝影展覽的祝賀吧!」

老太太忙推託說:「這可不行,高鵬回來要說我的!」

韓潔茹說:「我們是朋友,他會答應的!」

老太太追著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韓潔茹苦澀地笑了:「還姑娘?我的女兒都快結婚啦!」

老太太誇獎她說:「你長得真是年輕啊!」

老太太將錢塞進韓潔茹的挎包裡,韓潔茹又拿出來,放在深棕色的寫字檯上,轉身走了。韓潔茹離開這個小院的時候,心裡還在砰然跳動。她很早就將這筆錢準備好了,一直尋找著交給楊高鵬的方式,今天的確是個好的機會。如果楊高鵬將錢收下,她則可以減除對馬莉死亡的內心譴責,楊高鵬如果不願意收下,則一定會來找她,她就可以有了與他當面交談的機會。

韓潔茹在焦灼的等待楊高鵬的迴音。她在班上,幾乎神不守舍,經常弄錯了醫療器械,項曉芳親呢地警告韓潔茹,不要再犯前面的錯誤。韓潔茹笑著瞪她一眼:「還不是你項曉芳害得我呀!」

到了家裡,韓潔茹時常是躲避著金家林的,即使金家林詢問她內心的秘密,她對自己的內心隱秘也是守口如瓶。金歡把韓潔茹的一切表情看得清清楚楚。

金歡坐在韓潔茹的身邊說:「媽媽,我算是服你啦!」

韓潔茹驚異地看著女兒:「你怎麼跟媽媽說話?」

「媽媽,你別瞞著我了,我聽曉芳阿姨說了,你去了楊高鵬的家裡。我知道你心裡丟不下他啦!」金歡笑著說:「我不跟您爭了,楊高鵬能贏得媽媽的心,說明他真是有魅力的。」

韓潔茹瞪著她說:「別瞎說!媽媽是覺得對不住人家,才去看看他的老人!」

金歡笑著說:「對不住?你們醫院的醫療事故還少嗎?別的人你怎麼不去看看?」

韓潔茹紅著臉說:「我是說不過你,鬼丫頭!不過,你可不能在你爸爸面前說起這些啊?」

金歡點頭:「我知道。」

韓潔茹神往地看著窗外。

金歡摟緊媽媽的脖子:「媽,需要我的幫助嗎?」

韓潔茹推開金歡,閉上了眼睛。

金歡再次要求:「媽媽,我是支援你的,懂嗎?」

韓潔茹說:「處理好你和鍾濤的事,媽媽就知足啦!」

金歡哼了一聲:「別跟我提他!」

韓潔茹眼神里在焦灼地等待著什麼。

2

這一天終於到來了。

楊高鵬將電話打到醫院值班室,正在值班的韓潔茹聽見楊高鵬渾厚的男低音:「潔茹嗎?我想見到你!」

韓潔茹就情不自禁地答應著:「高鵬,真的是你嗎?」她聽見楊高鵬告知她見面的地方,就慌亂地放下電話。她坐在椅子上,胳膊倚著消毒櫃激動不已,甚至流出眼淚。她弄不清自己為什麼要落淚,是喜悅還是驚恐?只覺得一時渾身酥軟,眼睛裡有一股熱浪燒灼著,一直燒到腳底。

韓潔茹靜靜地坐了一會兒,生硬地將自己的情緒穩住。她走到自己的辦公室,找出一件紫色的短袖襯衫換上,黑色長裙配上紫色襯衫顯得高貴又莊重。她又坐在鏡子前,淡淡地塗上一點淺色口紅,攏了攏黑黑的長髮。她喊來項曉芳,請她替自己值班。然後還跟項曉芳首次開了一個玩笑:「祝你也碰上一個動心的!」項曉芳自嘲地搖搖頭,目送著她消失在庭院裡。

韓潔茹騎車來到工人文化宮門前,記得楊高鵬在電話裡與她約定的就是這個地方。她沒有發現楊高鵬的人影,卻看見高大雄偉的毛主席雕塑像矗立在她的身旁。她記得自己與金家林第一次見面也是在這座雕像前。她到農村插隊也是從毛主席像前整裝出發的,難道是歷史在跟她開玩笑?難道她大的命運變化都要經過主席的批准檢閱?她在見不到楊高鵬之前,胡思亂想起來。楊高鵬見到她會說什麼?難道只是把錢還給她?既然是還錢,他為什麼不到醫院裡去呢?他是不是在心裡也有了她?不管怎樣,她此時此刻只想見到他。她什麼都不管了,只想見到楊高鵬。

楊高鵬從大門口走出來的樣子,顯得很疲憊。可他見到韓潔茹時的眼神很亮,他與韓潔茹的目光碰到一起,竟然有些侷促不安起來,他淡淡地說:「你來一會兒了吧?」

韓潔茹竭力控制著自己,喃喃地說:「剛剛到的。」

楊高鵬抬手往不遠處的一個照相館指了指:「走,到那裡喝點茶,說說話吧。」

韓潔茹推著腳踏車跟著楊高鵬走了。

走進照相館一樓的前廳,楊高鵬支使服務員給他們開啟一個房間。走到房間裡面,楊高鵬給韓潔茹沏了一杯茶水,然後坐在韓潔茹身邊的沙發上吸菸,關心地說:「潔茹,你先喝點水吧。」

韓潔茹把頭髮攏到腦後,從臉頰到脖頸都微微泛紅,看著他的臉說:「你怎麼不叫我韓醫生啦?」

楊高鵬笑笑說:「因為我們是朋友啦,你不瞭解,我這個人哪,是嘴硬心軟的人啊!我們搞藝術的,最見不得別人的愛心,當我第一次見到你,就覺得你這個人心眼好。」

韓潔茹的緊張情緒消散了,她歪著腦袋說:「我長這麼大,頭一回聽人誇我心眼好。」她輕輕地笑了。

楊高鵬將身子正過來,正好看見她笑著的臉龐。前幾次見面都是在一種特殊情況下對話,他真的沒有細緻打量這個中年女人。今天他忽然有一種難以抑制的、本能的興趣。她那張沒施脂粉的臉龐細緻而沉靜,而那雙黑亮的眼睛卻是熱烈的。她彎腰端起水杯時,他正好從她的衣襟裡看見白皙豐滿的胸部。

楊高鵬緊張得放下煙,他想,韓潔茹對自己所做的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她是一個怎樣的女人?他真有點看不透她,認不清她,只能感受著她身上所散發著的淡淡的幽香。他不敢相信眼前的女人是個四十有五的中年女人。他此刻從這個女人身上獲得了什麼,胸懷裡突然漲滿了某種慾望。他幾十年來從沒有這種感覺了,似乎嚐到了酒後微醉的甜頭。

韓潔茹被楊高鵬看得不好意思,嗔怨地說:「你不認識我了嗎?我這人是不是很怪?」

楊高鵬看見她慍怒的樣子著實可愛。他的眼睛也閃爍出火熱的光芒:「潔茹,我之所以喊你潔茹,是因為你能夠找到我的家,看望我的母親,還放下了這筆錢。在我楊高鵬的概念裡,凡是走進我楊家門的人,都是朋友。」

韓潔茹感動地望著他:「朋友?你是說,你已經把我看成你的朋友?」

「是啊,我可從沒想到你會這樣。」楊高鵬很興奮地看著她,拿出那個信袋,遞給她:「潔茹,你能來家裡看我和我娘,我就很感激了,這五千快錢,我是萬萬不能收下的。你拿走!」

韓潔茹愣著:「你為什麼就不能給我個機會?」

楊高鵬苦笑著搖搖頭:「我怎麼能用你的錢呢?我知道,你還是因為馬莉的事,心裡總是丟不下。可我楊高鵬收下你的錢,還算是個男人嗎?」

韓潔茹說:「我們都忘記前面的不幸,我既然能做為你的一個朋友,算對你展覽的支援!」

「展覽?」楊高鵬有些驚訝:「你怎麼知道我要搞個人攝影展覽?我沒跟你說過呀?」

韓潔茹笑著:「你呀,我既然能找到你的家,就一定能知道你在幹什麼。我沒猜錯的話,你的展覽地點設在工人文化宮。」

楊高鵬心悅誠服地點點頭,沉默片刻。

過了一會兒,韓潔茹茫然地看著他:「你就是為還錢,才給我打電話的嗎?」

楊高鵬慌亂地搖頭:「不,我不是說了嗎,我在沒給你打電話的時候,就已經在心裡把你當成朋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