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不愛不明白 關仁山 第2頁,共2頁

韓潔茹說:「為什麼要忘記呢?是我給你的家庭造成了難以彌補的痛苦,我真覺得有罪呢。」

楊高鵬說:「你千萬別這樣想,你已經盡力了。」

「我盡力?」韓潔茹欲言又止,遲疑了一下,從兜裡拿出一張紙條:「這是我的電話,需要我做什麼就打電話!」

楊高鵬愣著,沒有接。

韓潔茹從未有過的尷尬,臉頰熱烘烘地發燒。她的胳膊停在半空,往前伸不是,縮回也不是。

韓潔茹輕聲問:「那,能告訴我你的單位嗎?」

楊高鵬沒有回答她。

弄得韓潔茹極不自在,她看不透楊高鵬的心思。

楊高鵬的確是有個性的男人,他壓抑著自己的情緒,冷冷地說:「韓醫生,以後我們永遠不要再見面啦!儘管我心裡不恨你,可我還是怨你的,馬莉註定是在你的手裡死去的,一看見你,我會想起馬莉,會很痛苦的。」

韓潔茹情緒降落到了極點,淚水往心裡聚著,哆嗦著縮回手。

楊高鵬騎上摩托車,他的摩托車噴出一股濃煙消失了。

韓潔茹踉踉蹌蹌地走了幾步,趕緊扶住大門的水泥柱。她孤零零地站在那裡,像一株被雷電燒焦的石榴樹。

上帝流眼淚了,因為現實讓它失望啊!

3

金歡的生日晚宴搞得十分熱鬧火爆。

宴會的一大筆費用,是金家林為女兒贊助的。金家林有他的想法,他是想讓宋雨燕能夠走到他的家庭中來,讓韓潔茹看看,他金家林喜歡的女人還是有檔次的。同時,也讓韓潔茹真正瞭解宋雨燕,使她們融洽相處。金歡並沒有看透父親的用意,她只想借她生日的晚宴,讓近來情緒低落的媽媽高興起來。金歡真的不知道媽媽心中的秘密,媽媽與她關於楊高鵬的議論也停止了。

晚宴選在全市最豪華排場的星光假日飯店。金家林在星光的最頂層,旋轉餐廳上一下訂了四桌。站在這旋轉餐廳吃飯,可以鳥瞰全市的夜景。看著滿天的星星,會讓人感覺這一小塊天地與現實的煙火隔開,就像浮游在夢幻的境界中。

韓潔茹看見金歡歡快的樣子,真是有些茫然不解。她看見金家林和金歡一同將宋雨燕介紹給她,她還是給了好大的面子。她與宋雨燕打了招呼,微笑著與宋雨燕握手。宋雨燕在她身邊的時候,韓潔茹故意不用正眼看她,等宋雨燕被金家林安排就坐,她不時偷眼細細打量著這個闖進她丈夫生活裡的女人。

韓潔茹不知道金家林讓她與宋雨燕見面的真正用意,更拿不準丈夫與這個女人往什麼地步發展。今天宋雨燕是以金歡的好友身份出現的,這是金家林事先與她反覆講清楚的。今夜,金家林就老老實實地坐在韓潔茹的身邊,對韓潔茹還十分的殷勤,讓金歡的年輕朋友們都覺得金歡的父母是多麼好的一對恩愛夫妻。

金歡是今天晚上最奔波、最幸福的人了。韓潔茹看見女兒朋友真多,一個個是那麼的年輕漂亮。她對金家林笑著說:「你看,歡歡的朋友都是那麼的漂亮。」

金家林淡淡地說:「當你覺得身邊的人都漂亮的時候,說明你已經老了。」

韓潔茹不服地瞪了丈夫一眼:「你才老了呢!」

「你看,都是不服老哇!」金家林微笑著看著韓潔茹的臉:「我是激你呢,你今天年輕,而且漂亮!」

韓潔茹淡淡地說:「我哪有宋雨燕漂亮?」

金家林說:「你看你,又來啦!我不是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小宋是我的朋友,也是歡歡的朋友,我希望她也成為你的朋友。她的人怎麼樣?」

韓潔茹沒好氣地說:「我不是剛誇完了嗎?你還要聽?」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她人品。」金家林希望韓潔茹接納宋雨燕:「她是個很有品位的女人,善良、高貴——」

韓潔茹冷冷地說:「她在你眼裡是那麼的與眾不同,那麼的高貴可愛,你為什麼不坐到她的身邊去?」

金家林尷尬地笑著:「你看,你的心胸總是那麼狹窄。我願意你們成為朋友,我——」

韓潔茹說:「金家林,當我們成為朋友的時候,就是你最倒霉的時候。遊戲期間,我不想害你!」

金家林不悅地嘟囔:「我呀,在你面前,連讚美女性的權力都沒有了嗎?」

韓潔茹說:「讚美你眼裡的女性?我能看透你心裡去,作為女兒是可親的,作為情人是可愛的,作為妻子是可用的,作為母親是可敬的,等級分得很清楚!對吧?」

金家林愣了一下,剛要說什麼,酒店經理將他叫走了。

韓潔茹看著服務員上菜,看見金歡的朋友們給她獻歌。看著金家林的背影,她一點也激動不起來,雖然這種毫無激情的狀態令人厭倦,她卻顯得無可奈何,她一再說服自己,到了這種年齡的夫妻也不過如此了。這時,她在漫不經心中看見一個男人的身影,使她的眼睛一亮,她扭頭去看時,並不認識這個中年男人。她的錯覺,她當是碰見楊高鵬了。這個男人確實很像楊高鵬。

眼前熱鬧非凡,韓潔茹卻孤獨異常。這既是孤獨感,也可以說是墮落感吧?只有想起楊高鵬的時候,她才有一種虛幻的激動。她覺得人不能老活在熱鬧裡面,總要有自己的時間,有清靜的一刻。楊高鵬給她激起了千般新鮮和萬般懸念,千般猜測和萬般想象。他的豁達,他的深沉,他的穩健,她憑一種直覺,在手術前與他的目光相對時,目光是通的感覺,目光一通心情就通了。可是,天不做美,偏偏讓她碰上死亡。如果那天她不替班多好?再往回想,如果不替項曉芳的班,她也就見不到這個楊高鵬了。楊高鵬這樣的男人一般不輕易愛人的,一旦愛了,則是生死相許,靈魂相依的。韓潔茹很難想象他對失去小妻子以後的日子怎麼熬著。

生活就這麼錯位、滑稽和殘酷。

現在,楊高鵬在幹什麼?除了懷念小妻子,他會想她韓潔茹嗎?他眼下是不是已經從喪妻的悲哀裡走出來了呢?韓潔茹腦子裡漂浮的都是一些抓不住的思緒,就有一種恐慌、喜悅和切盼的情緒像浪潮般在她胸中卷湧著。金歡看見韓潔茹悶悶不樂,就從遠處跑過來,親呢地搖著母親的肩膀,還摟著韓潔茹的脖子,親吻了一下:「媽媽,我的生日,你不開心嗎?」

韓潔茹馬上恢復情緒:「開心,我的歡歡開心,媽媽就開心。去吧,照顧好你的朋友們!」

金歡歡快地轉身要走,又被韓潔茹叫住了。

韓潔茹疑惑地看著金歡的臉:「歡歡,我怎麼沒有看見鍾濤來呀?」

金歡沉了臉:「鍾濤?他是誰?」

韓潔茹用手指狠狠點了一下金歡的額頭:「別跟我裝,你心裡沒有忘記他,他也是想你的。聽媽媽的話,趁這個生日晚宴,把他喊來,什麼就都過去啦!」

金歡撅著嘴說:「他是唐百靈的心上人,他愛的是唐百靈,他怎麼會給我過生日呢?」

「你呀,別折磨自己啦!」

「媽,你再提他,我不高興啦!」

韓潔茹無奈地擺擺手。

金歡蹦蹦跳跳地走了。

韓潔茹望著女兒的身影,輕輕嘆息一聲。如今的年輕人啊,她們有太多的理由太多的原因相愛,又有太多的理由和太多的原因不愛。像韓潔茹這一代人,人生經歷很豐富,情感也有很多的坎坷,可她們的愛情是沉重的,說出愛與不愛,是要經過心靈過濾的,十分艱難地維護著愛。她的眼裡戀愛是多麼深刻和沉重?而金歡她們這種現代女子,不看生活後面的風浪,把愛情當成生活新增劑,對情感的處理方法簡單得很,沒結婚就可以同居,同居也不算什麼,一時惱了,就好說好散。即使結了婚,說離就離了。度過很短的痛苦期,就輕鬆了,快活了。韓潔茹有時很羨慕這時的年輕人。

宴會到了最高xdx潮的時候,宋雨燕和幾個朋友將插著小蠟燭的生日蛋糕舉到金歡面前。金歡自己將紅紅的小蠟燭相繼點燃,蠟燭像星星一樣閃閃發亮。映紅金歡快活的臉龐。在朋友們齊唱「祝你生日快樂」的歌聲裡,金歡鼓足生活的勇氣,分別吹滅了燃燒的紅蠟燭。

韓潔茹微笑地看著女兒,她還是看出女兒在歡笑時的內心隱痛。

金歡神不守舍地望外張望著什麼。其實,她眾多笑靨裡,她也深深感到生命裡的欠缺。她的愛呢?真的就是冬天的玫瑰,凋零飄逝了嗎?鍾濤啊,你這該千刀萬剮的冤家呀,你真的就那麼無情無義嗎?你把金歡火熱的愛都忘記了嗎?你難道忘記那個溫存而誠懇的約定了嗎?你說的,在金歡每年的生日宴會上,他都會給她彈奏那個她喜愛的《槍炮與玫瑰》。

金歡吹滅蠟燭的一剎那,淚流滿面。

不知是夢幻還是現實,就在金歡傷感萬分的時候,一個穿著黑色體恤衫,揹著黑色吉他,手捧一束紅玫瑰的小夥子,緩緩走上樓來。他堅毅的臉上帶著夢幻般的笑容,慢慢朝金歡走來。

金歡眼睛一亮,臉龐驚喜而惶惑。她的心狂跳著,扭頭看他的時候,忽然發現是鍾濤。她是一副就像淚水、嬌弱、思戀和被動的複雜神情。

鍾濤朝她揮舞著紅玫瑰。

金歡的眼睛迷離了,他是那個深愛鍾濤嗎?他忽然覺得他是那樣的陌生,那樣的遙遠,甚至連他的笑也是猙獰的。

韓潔茹驚喜地喊:「歡歡,你看誰來啦?」

金歡與鍾濤久久對視著,沒有說話。

金家林走過去笑著:「鍾濤,你來啦?」

鍾濤友好地朝金家林點點頭,繼續看著金歡的眼睛。兩人四目相矚,有好長好長的一段時間,他們都是默默地對視著,誰也不說話,也似乎沒有合適的話好說。在場的人驚訝地看著兩個人。

鍾濤捧花的手神經質地顫抖著,緩緩舉到金歡的眼前,聲音微弱地說:「歡歡,祝你生日快樂——」

金歡像木雕似的紋絲不動。

鍾濤將花舉到頭頂,懇求她的原諒。

金歡胸中積壓許久的痛苦終於爆發了:「你給我滾,看見你我就噁心!我討厭你!」

韓潔茹慌張地搖著金歡:「歡歡,你怎麼能這樣呢?」

鍾濤說:「歡歡,我會向你解釋清楚的,但不是現在!」

金歡嘴唇顫抖著:「你要我怎麼樣?」

韓潔茹接過鍾濤手裡的玫瑰花,遞給金歡。

金歡不接,大聲喊:「我不要,讓他自己把花吃掉!」

韓潔茹愣著,捧著花。

鍾濤猛然搶過花,瘋狂地抓碎花瓣,紅紅的花瓣往嘴裡塞去,大口大口地嚼著,嚼出滿口的紅色汁液,像血漿從嘴角里流淌下來。

金歡怔怔地看著,簡直不敢相信吃花的是鍾濤。

鍾濤吃完花,擦擦嘴,默默坐在旁邊的一張空桌上,摘下肩上的吉他,放在懷裡,默默地彈著《槍炮與玫瑰》,吉他曲憂傷而動情。

金歡沒有理睬鍾濤,竭力壓抑著情緒,笑容可掬地給朋友們敬酒,好像沒有鍾濤的存在,吉他曲正一下一下刺痛著她的心。

這個晚宴上,金歡醉得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