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

顧城詩全編 顧城 第2頁,共2頁

米布袋說:「帶點圓蛋糕吧,

見首長總不能兩手空空。」

燈心草說:「帶本連環畫吧,

好消磨路上的寂寞光陰。」

苦苦菜說:「帶上覆習題吧,

誰都講天才來自勤奮。」

狗尾草說:「帶上假頭髮吧,

以免就義時中暑發暈……」

大路上佈滿古老的轍印,

盡頭懸掛著落日和黃昏。

小草們永遠在路邊商議,

因為它們無法行動。

迭影

我是東方的金盔武士

我的短劍上有太陽寶石

我穿過海岸,沒有誰能阻擋

我沒有一個相像的姐妹

假如我有妹妹,我希望像她

相像得靈魂都無法分辨

她在前,她在後,靈魂在中間

長髮溼溼的浸透了晨衣

她不會讓黑髮在泉中散開

她住在閃亮的杉木林裡

每棵樹下溪流都薄得發亮

遲鈍的鐵斧在深處敲擊

老雷公也做過樵夫的工作

到處都留下了透明的腳印

明徹的天空中也有泥漿

烏雲像一群怪鳥,棲落在池底

她不會在轟響中突然消失

她不會害怕我超過自己

她不會把紅陶瓶舉起又放下

上邊畫著膽小的野獸

杉木林,只有它日夜閃光

一段段組成了水中小路

紅貝殼是她住所的屋頂

她關上了木門,就再不出來

密密的籬笆外沒有燈光

小猴子的尾巴捲成一團

在雄獐的呼吸中閃動著什麼

嘆息是火熱的,火熱的嘆息

再不要嘆息,也不要籬笆

生命的流動無始無終

赤腳的泉水呀,在溼地上行走

薄荷草的影子格外清涼

我要清澈地熱愛她,如同兄妹

如同泉水中同生的小魚

我要把自己分散敲擊之中

我要聚成她水面的影子

熔蠟凝固了

走馬燈不再誘人

賞燈者艾艾怨怨:

火柴潮得不行

我只好接通電路

弧光照徹夜空

賞燈者捂住雙眼

是燈?怎麼不怕風?

地基

蜷縮的城市,

伸出手——推土機,

推平了一畦又一畦菜地。

肥沃再不是榮譽!

無所事事的土塊們,

在等待磚石和水泥,

在等待新的度量——平方米。

一小段田埂還在發綠,

一棵小樹還站在上面;

想象著航行,

想象著島嶼……

想象著

周圍是海,自己是旗。

懷念

化為幻想的雲朵,

去眺望故居的窗欄,

鼓起嚮往的風帆,

駛向記憶的邊緣;

從懷念的書籍上,

剪下一頁頁生活的片斷;

收集起希望的光澤,

熔鑄一個燦爛的明天。

門前

我多麼希望,有一個門口

早晨,陽光照在草上

我們站著

扶著自己的門扇

門很低,但太陽是明亮的

草在結它的種子

風在搖它的葉子

我們站著,不說話

就十分美好

有門,不用開開

是我們的,就十分美好

早晨,黑夜還要流浪

我們把六絃琴交給他

我們不走了

我們需要土地

需要永不毀滅的土地

我們要乘著它

度過一生

土地是粗糙的,有時狹隘

然而,它有歷史

有一份天空,一份月亮

一份露水和早晨

我們愛土地

我們站著

用木鞋挖著泥土

門也曬熱了

我們輕輕靠著,十分美好

牆後的草

不會再長大了,它只用指

尖,觸了觸陽光

詩的原件

媽媽在前面走

頭也不回

拿髒蘋果的孩子

憤怒地哭著

卻步步跟隨

為什麼要把衣服

截短又接長?

最輕的是空氣

最美的是陽光

它們是我的時裝

呵,再開一條路

我心中的樺木林

已經稀疏

幻想的小朋友

你還需要多少房屋?

在戈壁,我成了游牧者

在戈壁

我成了游牧者

走向被雲朵沾溼的土地

春天的綠顏色

洇開又消失

含砂的太陽

在不停打磨

必須像青銅

對幻覺保持沉默

再無法停步了

因為有風

雲就沒有定居的可能

河流爬過的路

只剩一片苦澀

但生命呢

仍要繼續,要活

在戈壁

我成了游牧者

曾經

肩膀寬闊的樓

沉默著

圍繞著那棵樹

唯一的樹

沉默著

想著沙土

每個遠道而來的星星

都要經過檢查

那棵樹

把枝條垂到地上

軟弱得像一個

末代皇帝

被圍繞著

他有過許多青色的姐妹

有過早晨

他們一起

包圍過森林小屋

最初

雪在飄動

樓梯的灰土

使黑暗減輕

電話響了

鈴聲還很天真……

門啟開一道小縫

立體聲?

一個女孩

穿著紅毛衣

開始詢問……

冥月

此刻

幽暗的地府之風

吹斷橘樹枝

那綠螢螢

金屬化的葉片

擦傷了岩石

當驚起的靈魂

在斷崖和淨海間

消散

你也就解脫了

像一枚

毫不掩飾的果實

珠貝

(二)

珠貝被拋到

沙岩上

被踏碎

痛苦而珍貴的心

被挖出

和無數心的痛苦

連在一起

童年的夢

破滅了

幻想的霓虹

佈滿裂紋

軟弱的體軀在潮水中溶化

尖利的仇恨

卻沒磨純

也許

有一個黎明

日影

明晃晃地

又一次威嚇生命

貪婪的漁人

又開始新的覓尋

它將變成

一把小小的匕首

讓汙血和霞

塗滿刀鋒

山貓和太平鳥

山貓遇見了一隻太平鳥

他似笑非笑,

說,你早。

太平鳥嚇了一大跳,

「我早?什麼意思?

什麼花招?」

她看著山貓的背影,

想不明白

花尾巴一搖一搖。

「我早?

是說早早逃跑?

還是說早早死掉?」

「不行,說得沒頭沒腦,

不能讓心臟,

永遠掛滿問號。」

太平鳥追上了山貓,

邊飛邊叫:

「你為什麼說:你早?」

「呵,快告訴我,

我可以送你,送你……

一根羽毛。」

山貓側了側臉,

沒有回答,

表情似笑非笑……

草原古墓

五月的石鎖

不能開啟

鎖孔也是石頭的

裡邊是石頭

外邊是淹沒怪獸的草原

圓窩淺淺的、綠得發涼

在邊緣

封死了一線悲哀

敲擊

敲擊停止在深處

停止在空洞的鹽晶中

不會有石筍

不會有琥珀的種子

被放在曬熱的瓶裡

不會有默想

不會有手

去觸控一愣一愣的陽光

會有金鍊子嗎?

它怎麼辦?

是像小蛇一樣甩動

還是像沙土,細細地流著

聚成一堆

敲打停止了

面具怎麼辦

是繼續要

還是一寸一寸地颳著牆壁

翻落下來,用反面觀看

眼窩是空的,笑是哭的

它用黑暗觀看

誰說過,這是冬天

沒有丁香樹

棺木伸著,伸著,伸著

在盡頭,死死地捉住

那條花邊

它終於得到了

那個自私的角落

它不用嚇人的笑了

它的牙不白

不白,一點不白

它只有緊緊地抿著

塗過早霜和黑麝香的嘴唇

在那裡微笑

它只有去聽苜蓿的要求

只有去聽吸盤似的

活的,根鬚

去怎樣攪拌泥沙

只有讓枝幹扭曲之後

再興奮地投入高空

那些葉子是怎樣張開

那些貝殼是怎樣微弱地呼喊

溼玉米和星星

是怎樣被一把把裝進口袋

雨停了,它不笑了

牧人揮了揮大鐮刀

就平息了這場騷亂

部族唯一的女兒

開始跑了

遠處是硃紅色綻開的馬群

遠處是水泊

夕陽在靜思中大片燃燒

當然,鎖還是不能轉動

那個石頭的,綠的

剜出圓窩的鎖孔

還是不能

沒有誰在邊上絲絲吸氣

鎖不能轉動

每個齒都嘻笑不停

門不能開啟

汗王所觸及的一切

都將完好地儲存

猿人之獵

由於飢餓的拉力

人的嘴歪向一邊

褐色的願望不停抖動

弓弧越縮越短

野獸突然彈起

撞碎了寬大的葉片

一縷真空的聲音

總在後面追趕

鳥類們傳播著智慧

蘆竹變成了飛箭

它很想得到血液

把指尖塗得鮮豔

也許有一聲鳴叫

變得曲曲彎彎

那些固執的大青藤

正是這樣被扭斷

死亡雖然醜陋

卻能引起讚歎

漸漸聚攏的腳步聲

還會向四面分散

已經脫落的樹皮

也有報答的意願

只要閃電降臨

就會有跳舞的火焰

在陌生的街上

在陌生的街上

有許多人跳舞

跳得整齊而莫測

使我無法通過

由於長久的等待

我變成了路牌

指向希望的地方

沒有一字說明

逝者

不知為什麼,我去參加拍攝

在明亮的晨光下,制止著熟睡

我要佈置牆,佈置一種拒絕的形式

古銅色花紋上,清漆要眼淚汪汪

穿白點紅裙的女孩,不時地在破壞

她們推開磚塊,在牆中尖聲大笑

她們說這裡是窗子,要有愛情出入

花蔓的手腕微微發青,應當有窗子

我在佈置牆,人們卻開始走動

像葡萄園的玩偶,連貫而含情

他們從牆下走過,按照預先的規定

他們走過去了,拍攝沒有開始

誰說讓他們回來,誰說要重新開始

我的牆死睜著眼睛,她們一步不錯

他們一步不錯,擁抱卻成了推手

燒雞的藍羽毛一閃,茶點也紛紛復活

他們退回了原地,他們走早了

時間沒退回來,他們只好衰老

弟弟變成了哥哥,繼而又縮成了祖父

白辮梢做的兼毫,自然細得可憐

他們走早了,他們在不停地化妝。

剛畫完左眼,右眼又佈滿了皺紋

他們耐心地化妝,在塵土中畫著昨天

而我的牆卻倒了,風中化為廢墟

我開始改寫劇本,在四方的白瓷磚上

我把藍夜晚寫進中午,我的墨水純粹

我開始寫,每一行都得避免結束

句號一誕生,它們就滑向邊緣

我一行行寫,同時一行行消失

它們像桿菌般交迭,完全不用動聲色

我不停地走,雪地上就有足跡

那些演員的名子,都不想萬古長存

我終於發現了,我是在一個視窗

是老式的槲木車窗,窗外有白雲

不知是車子在動,還是雲在轉移

樹像牧師走來,只可能交談一句

自然還有東方的面像,平整又巨大

在臨近時,她們的靈魂絕不移位

眼簾是沉重的,為了注視下界的雨水

驚訝的白鳥群,都乾渴得羽毛蓬鬆

鳥群在我的手掌上,像羽絨般飛散

它們帶走了我的影像,把殘片播向草原

遙遠的地方,遙遠的花朵和星辰

只有臨近的一切,才會匆匆消失

我要離開劇本,離開木質的鏡框

表演的藝術,是和全世界相逢

我需離開站牌,離開正午的公路

我要去故鄉的河岸,去找一個工作

堅定的河岸,堅實的灌木叢生

橙色的不死花,在石塊上守衛著永恆

沒有灰綠的大象,獅子和貓

只有鮮豔的紡織姑娘,在試製各種鳴叫

嚴密的鐵,將注視虛幻的太陽

一切顏料歸於它,包括死亡的煤炭

美麗的!美麗的!杉木林永遠憂鬱

它們知道我將到來,代表一種來臨

我已經來到了,紅粘土中有沙子

在期待的敲擊中,海狸愉快地跳動

我要去對岸,去敲打寬大的木琴

我不要木橋,不要那瘦長的骨架

順從我!順從我!杉木莊重地躺下

順從了,它終生拒絕的傾斜

水花是暫短的,而自由將永存

它們像電光一閃,就飄向悠悠的天際

我打倒了一座樹林,我一無所獲

引力是一千隻手,我只有一雙

我沒有想到繩索,杉木在不斷地離去

就不認識命運,卻為它日夜工作

>古老的銅燭臺上,燃燒著唯一的夕陽

死者是睏倦的,將睡在生者床下

沉默在搖晃,我在獨自等待

等待那聲音掘開泥土,等待來臨到來

我轉過身,就看見那位長者

他沒有帶來車輛,身後絕無一人

他站在那,青色的水流在飛逝

他終於對我說,你就是一根杉木

我是杉木,杉木從不會發出喊叫

我的心從枝頭墜落,青草已經散開

我順從了河岸,順從濺落的愉快

在最初的搖盪中,我就忘記了語言

這是失重的我,這是行動的宇宙

不要任何祈禱,就可佔有和失去

我聽見下面,河床正在遲緩地抽動

土地是安全墊,堆積著蜷縮的祝願

不要找河岸,再不要河岸

同伴在前後飄浮,絕不會更遠更近

瞬時組成的編隊,將在永劫中閃耀

現在是不生不滅,現在是滿天流星

曾有過森林,也有過青蟲

它們都相信,海上有風景,雲上有燈

我還在想,陸地和水都沒有邊際

我沒有在雪亮的星光中,失聲痛哭。

暮年

你獨自走上平臺

你妻子

已被黑絲絨覆蓋

墓地並不遙遠

它就懸掛在太陽旁邊

回憶使人感到溫暖

日蝕後

嗡嗡逃走的光線

使人想到

一個注滿土蜜的蜂巢

一切並不遙遠

真的

天藍色的墓石

會走來

會奉獻那些純金熔出的

草葉和鳥雀

它們會徹夜鳴叫

在你的四周

在早晨

會偽裝成細小的星星

你搜集過許多星星

曾涉過黎明的河

去紅松林

去看一位老者

他的女兒是啟明星

而他像一片雪地

樹皮在剝落

春天在變成雲朵

終於有一雙紅靴子

穿過了森林小路

你曾赤著腳

長久地站著

細心地修理一塊壁板

你使椴木潤滑

現出絹絲的光亮

又一點點刷上清漆

你在新房中

畫滿東方的百合

你的新娘

就是傍晚的花朵

你曾被焚燒過

被太陽舔過

你曾為那隻大食蟻獸

而苦惱

它就在戰場盡頭

你的鋼盔油亮

你像甲蟲一樣

拚命用腳撥土

直到凱旋柱「噹啷」

打翻了國會和菜盆

你穩穩地站起來

你獨自走下平臺

你被曬得很暖

像一隻空了的鳥巢

雨季已經過去

孩子們已經飛散

南風斷斷續續地哭著

稻束被丟在場上

陽光在鬆鬆地散開

許多時間,像煙

有許多時間,像煙

許多煙從艾草中出發

小紅眼睛們勝利地亮著

我知道這是流向天空的淚水

我知道,現在有點晚了

那些花在變成圖案

在變成燭火中精製的水瓶

是有點晚,天漸漸暗下來

巨大的花伸向我們

巨大的濺滿淚水的黎明

無色,無害的黑夜的淚水

我知道,他們還在說昨天

他們在說

子彈擊中了銅盤

那個聲音不見了,有煙

有翻卷過來的糖紙

許多失敗的碎片在港口沉沒

有點晚了,水在變成虛幻的塵土

沒有時間的今天

在一切柔順的夢想之上

光是一片溪水

它已小心行走了千年之久

懲罰

小狗爬出熱烈的火塘

一直向著月亮走去

月亮下有一個年老的草垛

好像能把一切不幸收藏

小狗在草中低低歌唱

很快就鑽進自己的夢鄉

對於這個忽冷忽熱的世界

它實在願意早點遺忘

在小狗經過的雪地上

走來一隻鐵灰的大狼

它尖利的牙齒忽隱忽現

它無聲的影子忽短忽長

終於,灰狼發現了小狗

小狗蜷縮著,渾身是傷

一貫博愛的月亮

不忍多看它的模樣

灰狼站住了,站在一旁

復仇的血在心中發燙

「用什麼最無情的手段

才能使世仇的後代痛苦異常?

「是把它一點點撕碎

慢慢地吸取新鮮的血漿?

還是把它突然嚇醒

讓恐懼炸碎它的心臟?

「哦,不,還是讓它活著吧

活著,長大,並且走向四方

讓它永遠在同類的眼裡

領取輕蔑或憐憫的目光」

「禮貌」的功效

一隻羊,

在溝坎上吃草,

四周靜悄悄。

吃著,吃著,

羊覺得有點不妙,

果然發現一隻狼,

正把它細瞧。

狼說;「羊呵,

你不要亂跑亂叫。

你不會痛苦的,

我吃東西,

從來就很講禮貌。」

羊聽了狼的話

微微一笑

說:「為什麼亂跑亂叫?

上帝決定我讓你吃,

這十分公道。

不過你既講禮貌,

就不必亂撕亂咬。」

「那怎麼吃?」

狼有點莫名其妙。

「來,你在溝邊站好,

張大嘴,準備,

然後我往你胃裡一跳。」

狼聽了,

高興得心癢難熬,

果然爬上了溝坎,

把嘴張成個大瓢。

「注意別讓你的牙齒

掛住羊毛。」

羊說著,

就退得遠遠。

(不,它沒想逃跑)

它像電一樣衝向餓狼

——!!——!

狼下巴中了狠狠一角。

撞完狼,

羊就走了。

四周又靜悄悄。

只剩那隻餓狼,

躺在溝底「睡覺。」

它一直「睡」到

紅日西垂,烏鴉回巢,

才迷迷糊糊爬起,

把昏沉的腦袋搖了又搖:

「我吃了沒有?

吃了嗎?

也許,已經吃得很飽。」

郊地

明亮明亮的房屋

從黑粘土中聳起

明亮明亮灰黃的房屋

在裝玻璃

被光照亮的葉子

要比花美麗

窮,有個涼涼的鼻尖

窮,有個涼涼的鼻尖

他用玻璃球說話

在水滴乾死以後

四周全是麥地

全是太陽金晃晃的影子

全是太陽風吹起的塵爆

草棵蓬起了

很熱,很熱

粉紅色的婦女在堤壩上走著

田鼠落進門裡

落進灰裡

灶臺上燃著無色的火焰

窮,有個涼涼的鼻尖

1983年3月

無盡的歡樂

有個人腦袋太小

思想單調

他去尋找愛人

總找不到

因為他只會

使用兩個詞彙

「今天,最好,」最好,今天,最好……」

唉,每次他把這話

說到十遍

最有禮貌的人

也只好走掉

只剩下他

和自己的頭髮

站在路燈下

莫名其妙

後來……後來

也真湊巧

正好有位姑娘

記性糟糕

她永遠像個

剛剛出生的嬰兒

驚奇地迎接著

一分一秒

所以當她聽見

今天最好的老調

就不禁興奮得

又蹦又跳

「呵!最好,

今天,最好。

這是一大發明,

這是一大創造。」

兩個人越說

興致越高

終於找領導

打了結婚報告

他們順利地

結成了伴侶

永遠在一起

說說笑笑

重複和健忘

雖同屬不幸

但加在一起

卻可以變廢為寶

這種迴圈不已

無盡的歡樂

除此一家

似乎還沒有得到

狐狸發現

狐狸把眼睛輕蔑地眯起

它說:

我聞見,我發現

所有人身上

都有狐騷氣

大雁的夢

雪山在暗霧中行走

努力辨別著方向

那撮星星的金粉末

這時也浸透了露水

四隻美麗的大雁

正在蘆草中鋪床

大地平靜又安全

不像雲朵般飄動

又甜又涼的小風

好像有蘆根的味道

大雁們道一聲晚安

就先後飛進夢裡

第一隻雁夢見森林

所有影子都握著短槍

綠色計程車兵一動不動

和高大的喬木站在一起

第二隻雁夢見海洋

小木船都張開了翅膀

當然也有些古怪的鐵塊

信心十足地游來游去

第三隻雁夢見天地

鑽石的光亮讓人吃驚

公路像鬆緊帶繞來繞去

上邊爬著甲蟲和車輛

第四隻雁夢見自己

自己變成了金屬的大鳥

不理那群黑鬍子烏雲

不理他們的轟笑

在平坦的場地上睡覺

不怕老鷹和狐狸

翅膀也不用收起

上邊有紅色的星辰

小羚羊的經驗

一座山力氣好大,

把小路彎向兩邊;

一邊通向虎穴,

一邊通向草原

小羚羊站在路口,

細影子像把寶劍。

「到底該走哪邊?」

小羚羊難以判斷。

在他美麗的身後,

也沒有媽媽出現。

累了一天的太陽,

這時也神色暗淡。

「我,我最親愛的夥伴,

什麼事使你為難?」

一隻禿頂的老鵰,

忽然在樹上發言。

他嘴角沾著血汙,

他眼裡閃著貪婪。

小羚羊抬頭一看,

金睫毛光輝燦爛:

「我不知哪條道路,

能使我到達草原。」

太陽忽然滿臉通紅,

產生了什麼預感。

「向左,向左,別拐彎,

保證你萬事如願。」

禿老鵰聳聳羽毛,

似乎十分和善。

樹木緊張地站著,

樹梢在微微打顫。

「呵,再見,十分抱歉,

我不能使您如願。」

小羚羊向右一跳,

跑進了草原的夜晚。

所有小眼睛星星,

都快樂地一閃一閃。

小羚羊一去不返,

留下了故事和經驗。

它和風聲一起,

永在樹林中流傳。

我們只有夜晚

白天屬於工作

我們只有夜晚

夜,又這麼短

這麼暗淡

我們不能沿著那條

古怪的路

走得更遠

不能繞過那些

住著齒輪和火的房屋

走向那邊

走向已經安靜的昨天

我們總聽見

嬌氣的小星星和莧菜

在說:燈

多麼討厭,多麼刺眼

呵,不

燈不討厭

我們總在路燈下相見

我們已經習慣

我想:你一定是

海的女兒

你是深藍色的

你的微笑

像大海深處

無聲的波瀾

我在微笑中飄蕩

我再不遺憾

遺憾夜

和它的暗淡

你深藍色的微笑

是最美的

它勝過早晨

所有最美的早晨

所有在早晨

播撒光輝的海岸

古代戰爭

馬鐵和刀飾在陽光下閃耀

流蘇和盔纓在硝煙中飛飄

死的光榮誰都需要

歡迎死神的儀式

比歡迎上帝

這要熱鬧

方隊到齊了

站好

舉起那神聖的花布片

吹號

為了使母親痛哭

為了使孩子驕傲

海中日蝕

天空奇異地放大了

放大了黑色的太陽

一隊隊大鯨魚的影子

隨之潛入深海

魚群一片驚慌

所有鍍鎳的傳令種

都發出一陣喧響

驚慌,驚慌的夜晚

危險異常,幸虧

還有思想,思想會發亮

假如精緻的小玩具

都穿在鑰匙鏈上

誰會這樣選擇墳場

要鯨魚的胃,不要波浪

鏈上,鏈上也拴著時光

還有錨,還有漁人的標槍

黑夜不會太長

在綠熒熒的海藻中間

還會有童話生長

海底柔軟的大森林

還在睏倦地飄蕩

生長,生長就是希望

你看那玻璃球中的珊瑚

總是非常漂亮

總給潔白的紙張

留下一種影象

可是純潔的小鳥呢?

怎麼不飛?怎麼不歌唱?

影像,影像一動不動

她在戰勝死亡

火焰高貴地燃燒著

她在戰勝死亡

呵!太陽,太陽,太陽

尖利的呼叫聲突然響起

釋放了一切色彩和光

太陽,太陽在重新微笑

在一動不動,注視著

風暴中

濃密翻滾的願望

早晨的花

所有花都在睡去

風一點點走近籬笆

所有花都在睡去

風一點點走近籬笆

所有花都逐漸在草坡上

睡去,風一點點走近籬笆

所有花都含著蜜水

所有細碎的葉子

都含著蜜水

她們用花英鳴叫

她們用花英鳴叫

她用花心鳴叫

細細的舌尖上閃著蜜水

她用花心鳴叫

蜂鳥在我耳邊輕輕啄著

她用花心鳴叫

風在籬笆附近響著

遠處是孩子、是泡沫的喧嚷

她用花心鳴叫

午後的影子又大又輕

她用花心鳴叫

我同時看見

她和近旁的夢幻

午後的影子又大又輕

早晨的花很薄

早晨的花在坡地上睡去

早晨的花很薄

被海水塗過的窗貝

也是這樣,很薄

早晨的花很薄

陸地像木盆一樣搖著

木盆在海上,木盆是海上的

早晨的花也是海上的

我不是海上的

空氣中有明亮的波紋

花朵很薄

我不是海上的

早晨的花呵

我不是海上的

她們用花心歌唱

在海上,我被輕輕地揉著

像葉子一樣碎了

海有點甜了

我不是海上的

花在睡去,早晨在哪

風正一點點側過身

穿越籬笆

1983年4月

動物園的蛇

你從岩石中順利地溜出

接著就丟在那

你被自己忘了

一小團溫熱的燈光

沙子、水、很髒的玻璃

一小團鎢絲烘熱的空氣

沙子、水、玻璃上的樹枝

鎢絲像一個傷口微微張開

玻璃裡被磨光的樹枝

沙子撒落在傷口四周

沙子、水、光散佈在傷口四周

光聚集在傷口周圍

被堵塞了,傷口微微張開

枯枝像一片葉子

一小團溫暖的傷痛

遙遠的泡沫還在喧嚷

孩子的手像小吸盤一樣吸著

白天和黑夜要把他帶走

1983年10月

延伸

城市正在掘土

正在掘郊區粘溼的泥土

它需要

一隊隊新鮮的建築

一隊隊像恐龍一樣愚鈍的建築

向前看著

角上菱形的甲板

被照得很亮

城市向前看著

鳥在月亮裡飛

灰色的鳥飛過月亮

那些樹沒有樹皮

很乾淨

現出新婚時淡淡的光輝

那些古樹

那些被太陽瘋狂揉過的綠草

那些前額始終低狹的板房

蹲在那

始終不太高興

不想管身後的事情

在鋼鐵肥厚的手掌下

在龍蝦不斷撥動的水沫中

是最後的花了

是最後的花了

最後的春天

紫色還那麼膽小

金黃色還那麼憂鬱

我在想第一次親吻

1983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