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

顧城詩全編 顧城 第1頁,共2頁

港口寫生

散佈著黎明的船隊

新油漆的尾燈上

巨大的露水在閃光

那些彎曲的錨鏈

多想被拉得筆直

鐵錨想縮到一邊

變成猛禽的利爪

擺脫了一卷繩索

少年才展開身體

他眯起細小的眼睛

開始嚮往天空

由於無限的自由

水鳥們疲倦不堪

它們把美麗的翅膀

像摺扇一樣收起

準備遠行的大鵝

在籠子裡發號施令

它們奉勸雲朵

一定要堅持午睡

空氣始終鮮美

帆檣在深深呼吸

漸漸滑落的影子

遮住了半個甲板

沒有誰伸出手去

去撥開那層黃昏

深海像傍晚般沉默

充滿了涼涼的暗示

那藻絲鋪成的海床

也閃著華貴的光亮

長久俯臥的海膽

樣子十分古怪

在這裡休息的靈魂

總缺少失眠的痛苦

甚至連呼吸的義務

也由潮汐履行

它們都不是少年

不會突然站起

但如果有船隊駛過

也會夢見鳥群

節日

節日對孩子來說

就是一塊大圓蛋糕

上邊落著奶油的小鳥

生氣的樣子非常可愛

邊上還有紅綠絲的草地

下面土地非常鬆軟

一枚跟隨太陽的金幣

正在那裡睡覺

為了尋找明亮的幸福

孩子悄悄親了下餐刀

沒有誰怪這種貪心

世界本來屬於他們

我們把世界拿在手裡

就是為了他們放好

我們還要默默走開

我們是不要酬勞的廚師

假如歌曲再也不重複

假如歌曲再也不重複

可愛的綠海洋就會乾枯

在那蝙蝠魚滑水的地方

就會現出一片山谷

山谷是棕黃的、沒有植物

沒有風在陰影中吹撫

人在幹什麼?悄悄地走路

用一張紗網把世界束縛

在夕陽裡,飄著許多

垂放細絲的蜘蛛

夕陽

曲曲折折的

夕光

躲過樓群

落在地上

細長的姑娘

髮卡閃亮

有多少衣裳

半乾半溼

還在陰影裡

盼望

早熟的小燈

像金橘一樣

下班了

車鈴在唱

小心

那片磨損的碎磚

剛畫出

孩子的想象

梧桐

梧桐像侍者

恭守在路邊

華貴的轎車

已一去不返

遍地是水光

遍地是破碎的碗盞

白制服上

濺滿了紅泥的血斑

我想

我想住間大房子

中間放一張床

床上堆滿小白花

我躺在床底下

膽大的客人會笑

膽小的客人會逃跑

我當然什麼也不為

只覺得自然又愉快

我要成為太陽

我知道

那裡有一片荒灘

陰雲和巨大的海獸一起

蠕動著,爬上海岸

閃電的長牙

在礁石中咯咯作響

我知道

在那個地方

草痛苦地白了

黑玻璃變成枝丫伸展著

像銀環蛇

曲曲折折地閃光……

在那個地方

在傾斜的草坡上

有一個被打溼的小女孩,哭泣著

她的布頭巾破了

破了,鞋裡灌滿泥漿

她不是哭給媽媽看的

她是一個孤兒

孤零零地被捆在地平線上

像一棵

永遠不許學習走路的小樹

絕望

我要走向那個絕望的

地方,走向她……

我要吻去她臉上的淚水

我要摘去她心上的草芒

我要用哥哥的愛

和金色的泉水

洗去一切不幸

慢慢烘乾她冰涼的頭髮

我要成為太陽

我的血

在她那更冷的心裡

能發燙

我要成為太陽

我的一個春天

在木窗外

平放著我的耕地

我的小犛牛

我的單鏵犁

一小隊太陽

沿著籬笆走來

天藍色的花瓣

開始彎曲

露水害怕了

打溼了一片回憶

受驚的臘嘴雀

望著天極

我要幹活了

要選夢中的種子

讓它們在手心閃耀

又全部撤落水裡

夜航

那個黃顏色過道始終響著

低低的哭聲

褐色的水在底倉流著

在各種管道里響著

褐色變成了水汽

很啞很啞的哭聲

很啞很啞越來越重的水汽

門開了是一個人

一個人走不進來

到處塗著油漆

水星星落在腳上

到處塗著溫暖絕望的油漆

我喜歡乾淨的水

我喜歡水的牆壁

我把手貼在牆上

溫水在我腳下升起

溫水悶死了一聲吼叫

銀色的圓的責備

我在一個地方赤裸地站著

緊緊收著兩翼

鏽了的鐵把尖端磨光

充滿光輝沉重的河水

船在遠處一飄一飄

那個笑過的沒人的過道

水平線

在我唇邊變幻

使我無法說出

自己的語言

海雲

灰色、銀色的

從一排舷視窗飄過

從一排彈洞前飄過

水手說

你是海洋浪漫的女兒

在尋找帆

在尋找她那單薄的情人

我卻覺得

你是毀滅的煙

你是上一個世界

哽啞的靈魂

海景

水鳥和潮湧

不斷升起

把搖盪的天空

悄悄推移

無數條

活潑的新月

還在圍網中

跳來跳去

古城的回憶

花壇上

淚還是那樣冷

高臥的城垣

默默無聲

路燈和華燈

投下兩組疑影

一片橘紅

一片淡青

斜陽

射進北窗

一碗苦藥

正在發燙

屋頂

佈滿蛛網

一枚「圓月」

閃著淚光

淨土

在秋天

有一個國度是藍色的

路上,落滿藍瑩瑩的鳥

和葉片

所有枯萎的紙幣

都在空中飄飛

前邊很亮

太陽緊抵著帽沿

前邊是沒有的

有時能聽見叮叮鼕鼕

的雪片

我車上的標誌

將在那裡脫落

明天需要……

龐大的挖掘機

渾身抖動、渾身抖動

好像在發一種癔症

呼隆隆——哼哼

呼隆隆——嗡嗡

嚇呆的老榆樹

歪向一邊,歪向一邊

小鳥們已無影無蹤

丟手絹的孩子

都睜大驚詫的眼睛

原諒它吧,小公民

原諒它粗獷的勞動

它在造音樂大廳

明天需要小夜曲

明天需要綠草坪

準備

帶上畫箱

帶上木凳

帶上《琵琶行》

帶上貝多芬

帶上草莓

帶上心

我們去郊外寫生

唔,還要多帶上

幾管藤黃

幾脈丹青

今年的綠蔭很濃很濃

樹影

你在窗外凝視著,

你有什麼要說?

天光已經暗淡,

為啥還在沉默?

你對風是那樣深情,

我還不如空氣流過。

嗯,不問了,永遠不問,

輕輕告訴我……

怪豆傳業記

怪豆爬上高高的樓頂,

盡情舒展著彎曲的腰身。

夏日的薰風為他輕輕地按摩

細雨洗去了滿面風塵。

(多少美麗的金蜂彩蝶

在向小小的豆花們大獻殷勤)

怪豆幸福得昏昏沉沉,

幾乎忘記了還有月落日升,

但一看見樓下的草木,

幸福就變成了疑問和擔心:

(高樓遮住了許多陽光

使草木都生得半黃不青)

「這些草木都對我顏色不正,

必須研究其中的原因。

噢,原來是那低階的境界,

決定了他們嫉恨的本能。」

(豆根這時還抓住土地

把養分不斷地向地面上輸送)

「若真和這些賤坯講究平等,

我當初豈不白白攀登?

恐怕就連我的豆子豆孫,

也會被汙泥濁水埋沒終生。」

(於是所有青青的豆莢,

都留在樓頂把父業繼承)

當薰風變成了無情的秋風,

怪豆的身軀就開始僵硬。

它和土地的聯絡終於全部斷絕,

枯葉像訃告般飛滿天空。

(豆莢這時已經十分肥大

仍舊死抓著樓頂的老藤)

怪豆的傳記到此便接近尾聲,

包括它綿長的世家和光榮。

因為在來年回春復甦之時,

竟沒有萌發一棵怪豆的子孫。

鐵鈴

——給在秋天離家的姐姐

你走了

還穿著那件舊衣服

你疲倦得像葉子,接受了九月的驕陽

你突然揮起手來,讓我快點回家

你想給我留下快樂,用閃耀掩藏著悲哀

你說:你幹事去吧,你怕我浪費時間

你和另一個人去看海浪,海邊堆滿了果皮

你可以為這是真的,可真的已經到來

你獨自去接受一個宿命,祝福總留在原地

你走了

媽媽慌亂地送你

她抓住許多東西,好像也要去海上飄浮

秋草也慌亂了,不知怎樣放好影子

它們議論紛紛,損害了天空的等待

把著最後的空隙,你忽然想起玩棋子

把白色和黑色的玻璃塊,排成各種方體

我曾有過八歲,喜歡威嚇和祈求

我要你玩棋子,你卻喜歡皮筋

你走了

我們都站在岸邊

我們是親人,所以土地將沉沒

我不關心火山灰,我只在想那短小的爐子

火被煙緊緊纏著,你在一邊流淚

我們為關不關爐門,打了最後一架

我們打過許多架,你總讚美我的瘋狂

我為了獲得欽佩,還吞下過一把石子

你不需要吞嚥,你抽屜裡有獎狀

你走了

小時候我也在路上想過

好像你會先去,按照古老的習慣

我沒想過那個人,因為習慣是抽象的螺紋

我只是深深憎恨,你的所有同學

她們害怕我,她們只敢在門外跺腳

我恨她們藍色的腿彎,恨她們把你叫走

你們在樹林中跳舞,我在想搗亂的計劃

最後我總沾滿白石灰,慢慢地離開夜晚

你走了

河岸也將把我帶走

這是昏黃的宿命,就像鳥群在枝頭驚飛

我們再也不會有白瓷缸,再也不會去捉蝌蚪

池塘早已乾涸,水草被埋在地下

我們長大了,把小衣服留給媽媽

退色的燈心絨上,秋天在無力地燃燒

小車子抵著牆,再無法帶我們去遠遊

童年在照像本里,塵土也代表時間

你走了

一切都將改變

舊的書損壞了,新的書更愛整潔

書都有最後一頁,即使你不去讀它

節日是書箋,拖著細小的金線

我們不去讀世界,世界也在讀我們

我們早被世界借走了,它不會放回原處

你向我揮揮手,也許你並沒有想到

在字行稀疏的地方,不應當讀出聲音

你走了

你終究還會回來

那是另一個你嗎?我永遠不能相信

白天像手帕一樣飄落,土地被緩緩掛起

你似乎在遠處微笑,但影像沒有聲音

好像是十幾盤膠片,在兩處同時放映

我正在廣場看上集,你卻在幕間休息

我害怕發綠的玻璃,我害怕學會說謊

我們不是兩滴眼淚,有一滴已經被擦乾

你走了

一切並沒有改變

我還是我,是你霸道的弟弟

我還要推倒書架,讓它們四仰八合

我還要跳進大沙堆,挖一個潮溼的大洞

我還看網中的太陽,我還要變成蜘蛛

我還要飛進古森林,飛進發粘的琥珀

我還要丟掉錢,去到那條路上趟水

我們還要一起捱打,我替你放聲大哭

你走了

我始終一點不信

雖然我也推著門,並且古怪地揮手

一切都要走散嗎,連同這城市和站臺

包括開始腐爛的橘子,包括懸掛的星球

一切都在走,等待就等於倒行

為什麼心要留在原處,原處已經走開

懂事的心哪,今晚就開始學走路

在落葉紛紛的盡頭,總搖著一串鐵鈴

我殘廢了

——給國際殘廢者年

我殘廢了

我不能去散步

和我所愛的人走在一起

和所有古怪的影子

一起

走向早晨

我殘廢了

我不能跳過石塊

跳過也愛蹦跳的溪水

去看那憂鬱的李子

那藍眼睛

可愛的小花

我殘廢了

一切都在我身邊馳過

燈火像搬遷新居的蜜蜂

雙色的

晝夜

像斑馬的條紋

我殘廢了

我只有停留

甚至不能像一棵小樹

站著那樣美好

我沒有綠色的希望

我不會長高

我殘廢了

我仍要微笑

我的微笑是自由的,

它像雲朵一樣

和那些棕紅色的鹿群

在遠處飛跑

「一切很好」

——南非工人的低語

「一切很好」

我不知道還有什麼

可以在寂靜的死中燃燒

還有那滴雨和鮮血

可以帶來微笑

我們都在灰暗的街上顛顛行走

被細緻地分類

被裝進每天都開啟的箱子

灰色的雲和我們一起上工

我們看著腳上的鬃毛

我們變成過狼群,在石塊中

現在又變成了羊

我們

走著,閃閃的

淚水發不出一聲嚎叫

我們的影子總不說:很好

影子把嘴伸向路邊

他們讓我知道,箱子裡有麥草

箱子裡有麥草,箱子裡有麥草

也許,我是盲人

也許,我是盲人

我只能用聲音觸控你們

我只能把詩像手掌一樣張開

伸向你們

我大西洋彼岸的兄弟

紅色的、淡色的、藍色的、黑色的

我大西洋彼岸開始流淚的花朵

那聲音穿越了無限空虛

找尋

風鈴在搖晃

風鈴在晃

打溼的小星星

一粒粒落在草上

蒼白的父親

從銅瓦下走出

走到小路旁

那裡的圓石頭

怪模怪樣

女兒丟了

還是悄悄躲藏?

一大群紅嘴雀

忽起忽落

好像也在幫忙

她穿什麼衣裳

什麼衣裳?

滿山坡的花樹葉

都有點像

陌生人

——寫給西方街頭的流浪者

無數冰涼的靈魂

環繞著我睡去

一盞盞燈,收回了它們的光

我留在夜的中心

灰白的廣場上

雪花在冷冷地提醒著

灰燼還在燃燒

透明的餘火多麼柔和

——聲音被盜走了嗎?

聖潔的白幕被洞穿了

無數、無數

那是第一陣春雨

最細的雨就是霧

它洗不去所有汙垢

所以就和暮色一起掩蓋吧!

我想起了黃昏:

在涼風中爬行的陰影

緊貼著土牆的最後一縷夕光

我想起了黎明:

太陽像通紅的嬰兒

誕生在搖盪的山巔……

火的洗浴已經結束

你輕輕的飛吧,大氣多麼藍——

信仰的紙灰呵!

你為什麼變成了鴉群?

為什麼在空谷迴旋?

橘樹像一架白骨

長長的苔絲

和黑暗膠結在一起

腐葉埋葬了小溪

世界纏成一團——

罪和愛,虛偽的名聲,權力和路

只是忘卻了我

我站著

既不會浸溼,也不會焚化

我是陌生人

光榮競賽會

白雲抹淨了滿天雨滴,

樹木又增添了一輪記憶。

動物們都彙集在森林邊緣,

來參加一種有趣的「競技」。

大家都帶來最得意的東西,

由到會的全體民主評議,

如果誰據有最大的驕傲,

所有展品就成為對他的獻禮。

獅子帶來了獵人的投槍;

蝮蛇銜來了商人的金幣;

獼猴摘來了雲間的椰棗;

鷺鷥攜來了孤傲的情侶……

對於堂皇的種種展品,

總是有讚美,也有非議,

只有半截傷殘的蚯蚓,

引起了大家一致的驚奇。

「他難道也來參加比賽?

是展獻落葉?還是汙泥?」

蚯蚓蜷扭著可憐的身軀,

勉強回答了眾人的問題:

「我帶來的東西叫做痛苦,

它是弱者唯一的榮譽;

如果誰在比賽中獨佔鰲頭,

我甘願把它獻給光榮的第一。

動物們聽罷都紛紛退避,

誰也不想把痛苦贏回家去,

所以蚯蚓就當選為冠軍,

在歡呼中被大象高高舉起。

這件事也許並無意義,

但世人總喜歡拉點哲理。

我只好說不要追求虛幻的光榮,

它和痛苦是同意詞語。

碧綠碧綠的小蟲

碧綠碧綠的小蟲,

在花牆邊一動不動

它那火樣的絨毛

會燙傷無知的愛情

人類接受了祖訓

奇想也隨之消滯

孩子們緊抱著書包

對美麗格外小心

我的眼睛混濁了

我的眼睛混濁了

像汙染的湖泊

匯入了這樣多的雜念

被風揚棄的灰

為製造而噴瀉的煙

我的眼睛混濁了

世界的影像又怎能聖潔

講究衛生的使徒

請儘量早起

那時才有透明的露珠

很久以來

很久以來

我就在土地上哭泣

淚水又大又甜

很久以來

我就渴望升起

長長的,像綠色植物

去纏繞黃昏的光線

很久以來

就有許多葡萄

在晨光中幸運地哭著

不能回答金太陽的咀咒

很久以來

就有洪水

就有許多洪水留下的孩子

在塵土之上

塵土可以埋葬村鄉

可以埋葬水

埋葬樹林

埋葬在水邊開出大片花朵的願望

可以在遠離水鳥的內陸

吸一口氣

讓風吹出細細的波浪

我始終相信

人類不會這樣滅亡

雨在穀物和新鮮的平原上飄撒

他們在密集地走動

紫雲英在軟軟的墓地上生長

他們走動的姿態在漸漸改變

天空開始晴朗

淡藍色的天光,青春

閃在一個又一個少女臉上

寄海外

衰老是人類的不幸

是一片

漸漸稀疏的森林

但我相信

你沒有頹唐

你心中仍充滿單純的

懷念

像一枚椰果

飄洋過海

在彼岸繼續鋪展著綠色的思情

我也是綠色的

在溫熱的國土上生長

為了證實民族的生命

寂寞的情歌

在散漫的河流上

走來一支歌

一支天真的讚歌

小佩鈴樣的金星

在暮色中閃爍

灰家雀飛了,遠了

是因為寂靜

是因為飢餓

冰凍的輪跡沒麥田

殘雪像點點浮沫

你能唱些什麼?

在這樣的時刻

遙遠的時刻

無邊無際的凍土地

在等待太陽沉落

蘆蓆

你是一首岸的詩

是粗糙的手

在炎日西斜的門欄上

編成的

那泥土的潤涼

露的生機

使我枯乾的夢復活了

變成一條魚

它游來游去

在水灣中游、在淺灘中游

透過一個個水泡

去看放大的星星

你也是一片靜思的湖

佈滿了微妙的波紋

從各方面來的

有風、網、有老樹的根鬚

早已潛沒的情感

在我心上交錯

也許這就是鱗的起源

與進化無關

當沒有空氣的夏天消失

你便默默退去

在即圓形的秋空中

將有蘆花在飄……

梧桐二題

(二首)

球形的權杖,

層層疊疊

在空中高懸

為了使壟斷得以繼續

無數綠色的手

把太陽捕捉

使它冷卻

只有腐苔乞求著餘溫

新年

銀製的白樺林

青銅的小松樹

聖誕老人走來了

點亮一支一支紅蠟燭

發芽的火苗要長葉

長出花骨朵

豪豬聞味沒聞見

鬚鬚都燒糊

愛美的雪花要結婚啦

旋風在跳舞

一跳跳到聖壇上

撒了一地果子露

紅閃閃的是血珠

晶亮亮的是淚珠

都忘了月亮是新郎

它在悄悄哭

我相信歌聲

我相信歌聲

黎明是嘹亮的,大雁

一排排升起

在光影的邊緣浮動

細小的雪兔

奔走著,好像有槍聲

在很低的地方

魚停在水閘的側面

霧,緩緩地化開

像糯米紙一樣

好像有槍聲

在小木橋那邊

最美的是村子

那些長滿硬鬃毛的屋頂

有些花在夢中開了

把微笑變成了淚水

那麼潔淨地

等待親吻,一個少年

醒得很早

呆呆地望著頂棚

貨郎鼓在咋天叮叮咚咚

他早就不信薄荷糖了

不信春天的心

是綠的、綠的

透明

我相信歌聲

在最新鮮的玉米地裡

種子,變成了寶石

木製的城堡

開始咯咯抖動,地震

所有窗子都無法開啟

門、門、樓梯間

噴出了幽幽的火焰

門!門後的聖母像

已老態龍鍾

快垂下肩膀,憔悴一點

關上煤氣的龕燈

一切都悄然無聲

太陽就要來了

一切都悄然無聲

太陽來了,它像變形蟲一樣

遊著,伸出偽足

裡邊注滿明亮的岩漿

窗簾也在燃燒前飄動

反光突然從四面

衝進市政大廳

宣佈佔領

早晨是一個年輕的公社

宣佈:沒收繁星

我相信歌聲

乳色雲化了,彩色玻璃

滴落到地上

到處都晃動著可疑的

熱情,火從水管中流出

流到地上,沙土

像糖一樣粘稠

一點一點露出白熱的願望

到處都晃動著可疑的

光明,呼吸

呼吸、醒、醒

不間斷地把酒藏好

抽打七色花

讓世界濺滿斑斑油彩

快抽打七色花吧

傢俱笨重地跑過大廳

在水邊不斷撲倒

巨大的風從琴箱中

湧出,黑人組成了銅鼓樂隊

雷聲在臺階上滾動

繩子,快拴住風

繩子!工作鞋在海上飄著

海洋在不斷坍落

快拴住帆布的鳥群

我相信歌聲

只有歌聲,溼潤的

小墓地上

散放著沒有雕成的石塊

含金的膠土板

記載著戰爭

我已做完了我的一切

森林和麥田已收割乾淨

我已做完了我的一切

只有歌聲的蜂鳥

還環繞著手杖飛行

我走了很久

又坐下來搓手上的乾土

過了一會

才聽見另一種聲音

那就是你

在撥動另一片海岸的樹叢

你笑著,浴巾已經吹乾

天上蒙著淡藍的水氣

你笑著,撥開樹叢

滲入雲朵的太陽

時現時隱,你笑著

向東方走來

搖落頭上的紛紛陣雨

搖落時鐘

我相信歌聲

我不知道怎樣愛你

我不知道怎樣愛你

走私者還在島上呼吸

那盞捕蟹的小燈

還亮著,紅的

非常神秘,異教徒

還在冰水中航行

在獸皮帆上擦油

在漿上塗蠟

把底倉受潮的酒桶

滾來滾去

我不知道怎樣愛你

岸上有兇器,有黑靴子

有穿警服的夜

在拉襯衣,貝殼裂了

石灰岩一樣粗糙的

雲,正在聚集

正在無聲無息地哭

鹹鹹地,哭

小女孩的草籃裡

沒放青魚

我不知道怎樣愛你

在高低不等的水窪裡

有牡蠣,有一條

被石塊壓住的小路

通向海底,水滴

在那裡響著

熄滅了驟然跌落的火炬

鉛黑黑的,凝結著

水滴響著

一個世紀,水滴

我不知道怎樣愛你

在回村的路上

我變成了狗,不知疲倦地

恫嚇海洋,不許

它走近,誰都睡了

我還在叫

製造著回聲

鱗在軟土中閃耀

風在粗土中嘆氣

扁蝸牛在舔淚跡

我不知道怎樣愛你

門上有鐵,海上

有生鏽的雨

一些人睡在床上

一些人飄在海上

一些人沉在海底

慧星是一種餐具

月亮是銀盃子

始終飄著,裝著那片

美麗的檸檬,美麗

別說了,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

1983年2月

夏末雜詠(三首)

夏末

白楊樹

攪伴著大氣

蟬聲卻難以洗滌

無數心形的綠葉

在搖盪中

漸漸蜷曲

太陽的

溫存和暴烈

早已被陰雲偷去

細細的向日葵

還舉著無用的花

默默站立

關於捲髮

我不喜歡捲髮

就像不喜歡黑色的旋渦;

不喜歡旋轉的浮葉;

不喜歡無端的喧鬧和運動;

不喜歡暗礁;

不喜歡暗礁一樣的等待。

還是讓它靜靜地流吧,

從那光潤的額前瀉下,

沒有妒恨,沿有爭辯

在自然的山野中漫延……

海洋在揮霍它的偉力

——你在聽;

火山在傾吐它的熱戀

——你在聽;

夏蟬在打磨它的曲調

——你在聽;

詩人在嘲笑所有嘲笑

——你在聽……

終於失望了,

並沒聽到你的回聲。

秋天的童話

從憔悴的白楊上,

折下一束枝葉。

用跳動的火花,

小心地把它點燃。

樹枝在爐火中歡笑,

化作團團熾烈的火焰,

飯香瀰漫著整個茅屋,

火光映紅了主人的笑臉。

從煙囪冒出一縷青煙,

毫不停留,飛向藍天。

同伴們搖動著葉片的手掌,

不捨地為它祝福平安。

當它的同伴也化為了青煙,

用熱忱的翅膀直飛上高高的雲端,

便在雲霧裡尋找著,

尋找著它以前的侶伴。

它在天空到處奔走,

不時地遇到風雨雷電。

每當它想起過去的往事,

就壓抑不住對樹根的眷戀。

「狼來了」後傳

「狼來了!」「狼來了!」

那呼聲真有點悽慘。

可村莊們在山下動也不動,

輕輕地吐出幾縷炊煙。

唉,「狼來了,狼來了!」

來了的狼都聽得十分厭煩。

它舔舔沾滿羊血的嘴唇,

送給牧童幾句至理名言:

「過多的複製就會貶值,

這規律包括貨幣和語言。

你如果一定要引人注意,

最好時常把內容更換。」

牧童接受了狼的規勸,

馬上就去買了本動物辭典。

他靠在山頭上學三天,

終於發明了最新式呼喚:

「狗來了!貓來了!老虎來了!

還有大象、猩猩、馬熊和豬獾!

海豹跳海了,穿山甲在鑽山!

大蟒蛇吞下了八十個鳥蛋!」

牧童英勇地喊了一天,

把天下的動物都喊了一遍。

可山下那些坦然的村莊,

連窗子都懶得睜開半扇。

是至理名言為什麼又不靈驗?

這個道理十分簡單:

人們不光在聽誰喊什麼,

而且更要聽是誰在喊。

一種準備

大路上佈滿深深的轍印,

遠處懸浮著鳥雀和黎明。

一群小草大路邊商議,

帶什麼東西才好出門。

蒲公英說:「帶把摺疊傘吧,

蒼天上總有莫測的風雲。」

大戟草說:「帶把摺疊刀吧,

沒準會碰上搶錢的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