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房間現在有燈了,很暗,好象是燭光。不過只有她一人,垂下繡著梅花點點的窗簾,有時她從冰箱裡拿出一杯啤酒,開了蓋直接拿著瓶子喝了起來,面容很憂傷。有時在床上有時坐在地板上喝酒,專心地聽無聲的音樂。
他的臉倒是先紅,那女人的身體很漂亮,尤其是那對rx房,雖然穿著衣服,也看得出那蠻橫的聳起。有一次女子像是急著出門,她忘了窗簾大開。她迅速扯掉全身內衣,快快穿上帶胸罩的黑禮服,提了皮包蹬上高跟鞋就急急走了。把他看得心裡咚咚跳,好象真在做下流壞事。看來主人不一定看得住名花,他得意地想道,這樣的女人,招蜂引蝶也難免。
他按約去赴朋友的飯局。朋友在餐館的門廳等著,一見他就拍他的肩,說你最近氣色不
錯,聽說你去三峽一圈,看來有成效。他說,哪裡,剛從三峽回來時一臉灰黃,最近這些天才像個人樣。朋友狐疑地看看他,拉著他上二樓包間。鋪著紅地毯的寬扶梯的上海三十年代情調,插花藝術卻是一流,侍侯小姐都年輕機靈個兒高挑,印花的白桌布擱著藍茶碗。
坐在那裡,他有點心不在焉,聽老友吹吹昔日同學的事,恍若隔世。他看著隔間的大理石屏風,上面的花紋倒是精緻有趣。突然他從中看出一個女人的身體,那個女人的身體!他吃了一驚,覺得自己的格式塔心理,或許真應當去玩藝術。
這頓敘舊的飯吃得較長,老友提出他到他的公司做電腦顧問,工資比他從前公司差一點,但網路市場本來就今非昔比。按說他沒有不同意的理由,但是不知為什麼,當初他掉了工作的氣憤苦悶都不存在了,而且正好相反,他已經害怕過去的日子,每天八個小時在辦公室,一干上勁把時間都忘了。
朋友說,是否嫌我給條件不理想?
絕對不是,他說,能否給我幾天想想?我會給你打電話的。他自嘲地加了一句:總不可能讓老婆養起來做家務,男人嘛生來命就苦!
兩人為此幹了一杯。他打算快些結束這頓飯。
朋友突然說,你怎麼心事重重,附近好象有新開的酒吧,要不去換換環境?
他說,改天吧,不過他真想說,與其讓我作你軟體設計,還不如借點本錢給我開個酒吧,給人快樂,給已快樂。
對面的套房裡,有個阿姨在打掃衛生,她做得井井有條,吸塵器電線收好,廚房的檯面理清。從來都垂下的右邊的一間房,窗簾也捲了起來。不錯,那裡是臥室,床旁只有一老式白綢蓮燈,舊式梳妝檯,可能是仿古董,牆是有一鏡框鑲有十來寸黑白老照片,穿的都是昔日衣服,正好對著望遠鏡頭,這望遠鏡看照片畢竟不夠,彷彿是一男子和一小女孩。他腦子轉得快,那麼這男子就是那天來找女人的男子,男子是女子的父親,他應該想到那個看上去不年輕的男人年齡,五十多了。他一下鬆了口氣,但願是這麼一回事:他從未看到其他男人與她在一起。
這一天過得漫長無聊,他給自己泡了一碗茶,拿出唐詩宋詞,以前能熟到做集句詩,現在忘光了,看著字都懷疑自己有閱讀障礙了。那麼不妨一試寫新款詩。試著試著塗滿好幾頁紙,終於到了晚上,正式可抄下筆記本的卻只有這麼些字:這是一個讓人厭煩無味的城市,今晚,別,別說什麼,今晚,這一晚不需說。
當他重新從書房出來,拿起望遠鏡對準焦距看對面樓裡時,那個女子走到了有著竹影的陽臺上。頭髮像梳上去了,脖子就係了根絲巾,就一根絲巾,這是他第一次正面看這女人,佔滿了全部檢視。他幾乎要大聲叫出來,這女人真誘人!她對著他這邊站了一會,就轉過了身。
小蕙進屋就開了燈,站在雪亮的客廳中間,說,這麼黑燈瞎火在做什麼?她邊說邊走站在他面前。他把望遠鏡遞給她。她接過來一看,就扔下。你又在偷看,你真是個下流胚。小蕙一生氣,連聲音都變了,臉形也變了,走開了。
他覺得口乾舌燥,就將本就擱在陽臺窗臺上的茶水喝完了,茶葉輕輕地吐出來。叫小蕙,她不應,關著房間門。他站在過道,聽我解釋開門吧。小蕙卻不理會。他甚覺無趣,悶坐客廳沙發上。
坐了大概十來分鐘,也可能一個鐘頭,他站了起來,他發現望遠鏡不在了,不知小蕙藏在哪裡,床下廚房浴室一一尋來都沒有。他只得去問小蕙,小蕙還是不理,他只得不禮貌地擰開了門,小蕙並不在房間,可能她一氣之下出門了。
沒辦法,他想,那就用肉眼看。對面拉上薄薄一層窗紗,不過因為燈光不幽暗,還是點了蠟燭,看不明白人臉上的表情,女子又在抽菸,獨自一人好象在聽歌。
他正看得起勁時,突然房外有人開防盜門,鑰匙聲在響,他趕快跑過去,門已經開了。他一看,不對,不是小蕙。他聽見自己的嗓子都冒煙了:你是誰?
我是誰,你還不知道嗎?
她像在自家一樣踢掉了鞋,朝他輕鬆一笑,越過沙發到陽臺上,說這風真好。
她分明就是對面那女子,當然不是小蕙,雖然小蕙頭髮有時也盤在腦後。
你怎麼還怪怪的眼神看我。女子說這冰涼的青石子赤腳走著真舒服。他看見剛才找得苦的望遠鏡正在地上,而且她快觸及了,趕緊一步站過去,腳一往後一勾望遠鏡便靠牆,卻幾乎碰著她了。連連說,對不起對不起,非常紳士地手指沙發,請屋裡坐。
女子聽話地走進客廳,嘆了一口氣,聲音突然溫柔起來,你連我都不認得了,真是,你是想別的女人想瘋了。她伸出手摸他的臉,肩傷心地一抖。
他想想也不對,若不是小蕙,那她怎麼會有這套房子的鑰匙?當然是小蕙。是他惹得她如此傷心,她在他懷裡像只小貓蜷曲。他感到下面血脈賁張。他親吻她的唇,有股等待已久的芳香氣息進入他的雙肺。他一把抱起她走入臥室。她緊緊依偎他,身體與他連成一體,又滋潤又甜蜜。他覺得進入她真是太美妙了,這次他做得盡興極了,他忘神地喃喃自語,真好,真好,比她好。
你這是怎麼回事?她是誰,你把我當成誰?她氣得劈面就是一耳光過來,跟我做愛,還想著對面的人,你想氣死我!
他狠狠壓著她,分辯道,你不是誰,我知道,只有進入你的身體,我的魂魄才能飛蕩起來。
她臉都氣紅了,從他身體裡抽出來說,好吧,你明白我是誰。她抬頭望窗外看了一眼,繼續說,你弟弟從小就是神經病,夜裡起來抓碗櫃裡的蟑螂,白天看螞蟻;你媽揹著你爸和你叔叔,有一次被你爸爸撞見了,兩兄弟打起來,你叔叔重此左胳膊不好使,殘廢了。後來你媽還跟人跑了,你呢,和我結婚後,你居然夢見你媽,好幾次夢裡和她在一個床上。你常常在夢裡為此痛哭,我問你,你說從小害怕夜晚。
他氣得從床上坐了起來,打斷她,不要說了!
夠了吧,我只想證明你就是我老公。
不對,他站了起來,抓著一地的衣服,找了一條內褲套上。你搞的什麼名堂!不,你們女人間搞的什麼交易,怎麼把丈夫的隱私都交換?他看也不看床上女人的表情,覺得渾身上下髒得不行,就去沖淋浴。只開了涼水,待水衝下來,他想小蕙與他做這事,沒有那麼主動,但是高xdx潮來到卻比她淋漓盡致。各有千秋,但是她當然不是小蕙,她們兩換了個人,沒準此刻小蕙就在對面樓裡。不行,他得趕快確認。
他沒來得及擦乾身子,溼淋淋走出來。月光下,瞧見對面,有個女人果真在陽臺上。他趕快拿起望遠鏡,一看卻嚇了一跳:赫然進入鏡頭的,是對面那個豔麗女子,拿了一架望遠鏡,在朝他這裡觀看!他怎麼也沒有想到這種可能,而且他正一絲不掛!他嚇得大喊一聲,望遠鏡從他手裡跳落到二十層樓下去。
小蕙,他回頭大叫。那個女人,不管是不是小蕙,正在走出門去,他只看到她的腳跟從門口消失,門哐噹一聲衝著他的臉關上。不知為什麼他回過頭朝著窗對面又喊小蕙,這時他突然覺得整幢房子都在搖晃,接著小區的樓房間衝起一個大火球,各種奇怪難受的聲音同時響起。
他搬到另一個城市商品房小區已經三年,早就離了婚,在酒吧街上開了一間並不見得出眾的酒吧,他也早就明白,藝術不是想玩就能玩的。
有一天夜裡快到12點,店裡生意清淡,只有一個老人推門進來,要了一杯小酒,就掏出一小布袋鵝卵石,攤在桌上自己玩賞。石頭顏色紋路奇異,奇怪的是,大部分是各種調子的紅色,玲瓏可愛。他當時已經想關門,卻被那石頭人吸引住了,他問老人多少錢?
老人說喜歡就好,你要就挑吧。
他說好,就算你的酒錢。
他在一堆石頭裡挑了兩顆最紅最漂亮的石子。
他將石子帶回家,攤在桌子上。一不小心有一顆粉紅的石子掉到地上碎成二瓣。他拾起來,本想扔掉算了,手指卻被石頭颳了一下,痛得他一睜眼,那石頭斷裂處的花紋,更加複雜細緻,但是花紋中明明白白有個女子在裡面,靜靜地看著他。
忽地他想起來這個女子是誰,他馬上拿起另一顆,想朝地上砸。再想想,卻停住了手。
(清)黃鈞宰《金壺七墨》
浙東女子某氏,父賈蘇州,僑寓於南濠,女所居樓幫臨河。有楚州生者,因事赴功,泊舟樓下者十八日。一日晨起,女自搴簾傾盆水,猝然見生,不自覺其盆之失於手也。自是捲簾憑窗,作書刺繡,默默然朝暮相對,然意態閒靜,絕不如世俗目成眉語者所為。生之友蔣君者,距女家不過數武,乘間語生曰:「名節事大,勿妄想也。」迷移泊於胥門。
庚申之亂,南濠市廛化為焦土,女及母尋焚焉。貧民多於瓦礫河渠中淘取器物,藉為度日計。或檢一物,大如豢,下圓上銳,非木非石,中軟而外堅,反覆視之,不識了。適有軍士二人至,曰:「我為辯認。」舉刀剖之,劃然而半,而文理分明。諦視之,垂柳數株,中有小樓,樓下系一舟,一少年伏窗而眺,眉目如繪,眾皆詫異。再剖之,片片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