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天師四周掃視了一下,小館子幾乎座無虛席。他招手又要了一壺酒。
所羅門看著張天師,欲言又止。
「你想問誰當班主,對嗎?」張天師直截了當,笑著說。「當然是我。你是尊貴的國王,我按請一位國王陛下的條件付給你工資,不管收入多少,你穩拿。如果虧了,我自己補。」
所羅門哈哈大笑起來:「好主意,好主意!」他仰頭喝下酒,興趣高漲起來。「你人丁興旺,狗都會跟著玩。我呢,孤家寡人一個,不過還有一個王子。老闆,好心腸的老闆天師老大,你難道不知道有兩位貴人,你必須付兩份王家工資:我心愛的王子不能虧待。」
「誰?」張天師好像沒有聽明白。
「加里王子,你見過。」所羅門說:「因此,工資兩份。你可以看不起老國王,卻不能輕視王太子,全國民眾最愛戴他。」
「雙倍工資?」張天師問。
「就是,理應如此。」所羅門重複說。
小日本要完了,上海人,全中國的人都要大慶祝,盟軍要進上海,大世界要大賺,他們都想賺個滿缽滿箱,沒有人在這個節骨眼上做個腦袋進水的笨蛋。這情形早就一清二楚展現在面前。
張天師大笑起來,笑聲太響,爆發似的,把周遭人都嚇了一跳。合併這題目當然難談成,沒有多少錢可以玩大方當大佬,誰也無法讓步,大世界桃子熟了。
張天師說,他的兩個女徒弟要出落成上海灘頭牌美人,一個叫蘭胡兒一個叫燕飛飛。
所羅門不高興,問:「想跟我的加里王子比一比?」
張天師點點頭:「人就是這麼一點水,見不得別人徒弟比自家好。」
所羅門不屑地說:「我的天師呀,都知道女孩子不中用。我見多了會柔骨術的吉卜賽少女。」他大拇指往下一指:「最後沒有例外,都是當婊子!逃不了這個命!」
所羅門最後一個字落地,就感到頭被一個重物一擊,他還沒明白過來,額頭就破了一條口。他用手摸了一下,摸第二次時,才看到:手上有鮮紅的血。雖然不多,頭腦沒有開瓢,但明天的演出就麻煩了。他發怒了,鼻翼都膨脹開來,一把掀開面前的杯盤,抓起酒壺。
張天師手裡拿著碗,橫著眼對著他,準備來第二下。「小小敲你一下。真動手,你洋癟三早就沒命了!」張天師退後一步,雙手擺出架勢,那是正宗崑崙派拳法。
所羅門氣昏了頭,這未免太欺生,滿口「洋癟三」!
「你欠揍!我就要揍你!」
所羅門突然明白,為王就不能說民女做婊子。
但是周圍的客人已經都站起來看熱鬧了,「快打呀,等啥呀!」
店主喊:「快點叫人,不得了!」
張天師的手放下了,因為蘭胡兒燕飛飛突然站在他面前;所羅門也收起應戰架子,看到加里著急地朝他奔來。兩邊徒弟知道師父喝酒不會有好事。但是他們在徒弟後輩面前更要抖一點威風:互不相讓地罵,一句接一句。
這時,來了一個穿藍碎花布的中年女人,她走到張天師面前,看了他一眼,他馬上不吱聲,垂下頭。蘭胡兒和燕飛飛拉著張天師的手,女人走在前,他們悄聲無息地走了出去。
所羅門一直被加里攔著,冷桌冷椅,早降了溫。加里拉了他的手往餐館外走,正要跨出店門時,被店主叫住,要他付賬。他這才想到,最後的勝利者還是張天師,這客還得他來請。他早就應當溜得跟魚鰍一樣快。
「今晚真倒霉,捱了打,還要掏錢。」他恨恨地從胸口的小袋夾數出幾張鈔票。走出店鋪十來步,身體就歪歪倒倒。加里扶住他,他拂開他的手,不要扶,走了一段路,跌坐在地上,反倒生氣地抓住加里的胳膊,問:「你怎麼到這地方?」
加里說到處找父王,恰好碰見雜耍班子的人,一道找過來。一家家看小餐館,終於找到了。他小心地扶起所羅門,往小南門走,幸好不遠。所羅門額頭上傷口的血早就凝住。加里檢查他的傷口後說:
「父王,你要當心惡人。但是never,不要罵女孩子是bitches。」他壯起膽說,但他說不出「婊子」兩字,用洋文隔一層不太髒。但他停住了,不必再說什麼。所羅門根本沒聽,眼睛閉著,不過睡著了也能走路。
兩人過馬路拐過小街,街盡頭右手是一條弄堂,那個簡陋的福祉小客棧共三層,他們住這個亭子間,已有半月多。這回但願能長久一點。
所羅門的步子有點亂。兩人在昏暗的街燈下走著,加里的腦子裡轉來轉去想的都是同一個人。「蘭胡兒!蘭胡兒!」他突然想大聲說出來,想讓整個世界都聽到他在叫她的名字。這瘋狂勁兒嚇了他自己一跳。
所羅門卻聽到了他心裡的聲音:「誰?」
「蘭胡兒!」加里仍是在心裡默唸。
所羅門提高了警惕問,「你在想什麼?」
加里醒神了:「沒什麼?」
所羅門丟開他的手,歪歪倒倒繞過一個電燈杆子,結果撞了額頭。加里趕緊過去抓住所羅門的手臂。
夜露打著皮膚,冰涼扎人,就跟她的手一樣。他很為自己從未有過的大膽驕傲,大世界好地方,讓他認識了蘭胡兒。
所羅門縮著脖頸靠在打烊的店鋪門上,一團烏雲從他們頭頂移過。所羅門酒醒過來,他蹲下,一把抓住加里,狠狠地盯著他的眼睛。加里沒有躲閃,所羅門站了起來,語重心長地說:「我的王子,你要當心。當心被妖魔勾走魂。」
所羅門鬆開手,大搖大擺朝前走,加里不得不小跑才跟上去。今晚我又遇見了她,這感覺好彩氣。現在得陪父王回家,父王走得大步流星,說明酒沒完全醒,他可不能大意。
他想起一本所羅門的舊書來,書上說,「你來此,必因知道我在此,我們共有此夜。」以前不懂,現在好像有點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