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上海魔術師 虹影 第1頁,共2頁

天下第一名旦梅蘭芳多年留須明志,這幾天在南京西路成都路口中國銀行大廳裡開畫展。畫得如何不說,梅蘭芳在上海灘露臉,馬上會天光大亮。在練完第一趟休息時,張天師說給每一個徒弟聽。

1945年春天來得誇張,鼓翻旗搖。這春天叫人覺得什麼都真真假假花頭十足。

比如,那個正走上後臺來的少年,鐵蓋兒笨頭傻臉,他來做啥?

蘭胡兒喜歡梅大師,覺得此人是驚豔絕世。師父說他是男人裝扮,才會那般牽腸風情,嗓音才會妙意百轉。如遇機會,她願告訴梅大師,他是頂頂第一好漢,因為有顆女人心。名字也有緣哪,梅有梅派,蘭有蘭技;梅有梅腔,蘭有蘭蘭話。

老有人說她蘭胡兒長得一端一正,功夫也有幾手絕招,就是想法奇模異樣,說話怪里怪氣,不知哪裡學來的?從小沒爹孃,走城串鄉,學混了罷!身體成天曲裡拐彎,哪能跟人說一樣想一樣?

師父早就臭罵過她這歪歪理:大家都說中國話,就你說半空落下的「蘭蘭話」。燕飛飛跟你一起長大,就中規中矩,話兒中聽,做事討人喜歡,燕飛飛所有的是,就是你蘭胡兒一切的不是。

她心情一下子變壞。兩個鷂子連翻,倒立在牆邊,靠近那少年,騰出右手在牆上拍了拍。

「行行有規,外人偷看練功要瞎眼!」

那傢伙聽見了,沒有應答,倒是停住腳步,站在原地。

既然師父沒有攔,好像也不必把這小子趕出去,反正倒立的時候,她也沒法動手。這個人皮鞋不新,尺寸比她自己的腳大半截,小孩大腳,不過鞋油擦得明光鋥亮,褲管也沒有髒灰。這點印象不壞,大部分男孩子髒裡巴嘰,讓她橫豎瞧不起。

蘭胡兒眼睫毛翻動,一點點往上看。少年細眉細鼻,頭髮剪得整齊,穿了一件黑西服,合身得很,不過早就磨破袖口,明擺著用黑墨塗的。裡面的白衣洗得過得了眼。對於她長久倒立,單手脫換,甚至雙脫手,單靠頭倒立,很多人禁不住好奇,但這個惹人不快的東西竟然無動於衷。

她很生氣,倒立著走向後臺頂端,雙腳重新靠在牆上,看不見那人了。就在這時,她扎頭髮的紅布條散落了,頭髮撒在地上,像一匹閃亮的黑綢。一隻手伸過來,長長的手指把那布條拾起來,吹吹上面的灰塵。老大老實講,從未見過男孩子手如此細巧。

這個令人煩心的中午,蘭胡兒說的第二句話是:「少在此管不該管不能管不必管的事。」

此話很不客氣,帶有一股火藥味。那少年拿著紅布帶,沒有動,也沒有說話,肯定是故意裝蒜繃面子。

「你以為拾個髮帶,密斯本人就會理你?」蘭胡兒從鼻孔裡哼出一聲。另一條扎頭髮的紅布帶也落在地上,一頭黑髮散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