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節

綠袖子 虹影 第2頁,共2頁

但這不是他為山崎家人命運悲傷的時候,他心急火燎:原先有個目標可找玉子,現在這個目標成了空無一物的大彈坑!少年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片,再次核對,沒有錯:山崎導演的老家正好被炸得粉碎,而且是在世界大戰結束的那一天。

他問:「這家人還有親戚來看望過嗎?」

老人寫道:「戰後混亂,沒有人注意來往的人。」

「看到有一個女子――山崎的妻子――來過嗎?」

老人搖搖頭,問了街坊,都說沒有見過。

少年沒有離開。

他坐在石坎上,面對陰沉沉的天光。他已經習慣了絕望,反而不容易絕望。他走進廢墟堆裡,用一根斷木翻揀碎磚斷瓦,他漸漸走進了原來房子的後部。一面碎鏡子映著天色,他走過時,把他的身影投出來。看來這裡曾經是山崎母親的梳妝室,有一臺鋼琴被炸掉一半。突然,他看到牆上有字,用鉛筆寫的,絹秀的中文。怕風雨打去,鉛筆重重描過:

我回長春去找你

他轉過頭,看到同樣的字,用口紅胭脂寫的,在另一面牆上。

他再翻過斷牆,看到同樣的字,用毛筆寫的,各種材料寫的,依然是那幾個苗條的字。本已精疲力竭的他,突然來了力氣,他更加小心地察看,終於發現一個斷椅子腿下壓著一塊白布,他取出來一看,上面也是同樣的字,這是一條手絹,他的手絹,那天他給玉子用來沾溼酒,按摩她扭傷的腳踝的。的確是她,她還活著。他的手一陣顫抖,想不到她一直把這手絹儲存,並且一直帶到身邊。

不知道玉子在這裡等了多久?但等到絕望了,離開之時,她還是堅信他會渡海來此地尋找她。他鼻子一酸,與剛才那強忍著的悲傷立即化為一股浪潮,在他胸中湧動。他使勁忍住不讓淚水掉下來。這一剎那,他感到她離他好近。他轉移視線:遠處輪船往岸上駛來,自由地嗚叫,海鷗們紛紛墜落在廢墟上尋食,那種專心勁兒,雷也動搖不了。

只有一點令他欣慰,他的預感是對的:玉子不在那艘沉沒的船上,也不在任何不幸死亡的人群中。但是她肯定也不知道他被關的地方:他聽管監牢的班長說過,他是特殊犯人,不讓探望,不向任何人洩漏他被關的地方。玉子如果在他釋放前找到長春,人們都會告訴他,他被押解到西伯利亞去了。

他出獄後,怕遇到麻煩,沒有去找熟人,實際上他也沒有熟人。惟一看到他的,是滿映廠看門老頭。他知道這個看門老頭活不長,沒有這個本領天天搶到一把米。那麼,如果玉子在他出獄後到達長春,一樣無處找他。如果她後來再去錄音棚的話,才可能知道他來日本。這個世界太大,他們兩個人太小,又是兩個無親無故的人,他應當怎麼尋找呢?

他把玉子的手絹貼在臉上,坐下來,發呆。突然站起來,拿鉛筆在牆上划起來。

玉子真聰明,知道留下字跡,知道如果他找來,沒法找任何人打聽,卻能看到留言。看到這些字跡,他幾乎已經觸控到玉子的肌膚,已經能跟她說上話。在沒有找到本人之前,這就是最好的感覺。已經很久了,沒有過這樣的幸福。

他看著那臺炸燬的鋼琴,山崎的模樣清晰地浮現在眼前:穿著燕尾服,戴著白手套的手,傲慢地向他舉起來,「你,大笨蛋,你給我站在門口,好好聽著!」少年頭一回不害怕他,不討厭他。他的母親,自然也有他一樣的臉,一個長年等待兒子歸來的女人的臉,必然是最美麗的。

一串流水聲的聲音陡然響起,似乎亡靈有魂。少年嚇了一大跳,慌忙之中發現,是他的左手臂不經意地擱在琴鍵上。

搖搖頭,他跨過燃成黑炭的一大塊木頭,到牆前,拾起一塊黑炭,又寫下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