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節

綠袖子 虹影 第1頁,共2頁

玉子迎著槍炮聲響的地方走去,冒寒風雨雪,千里之遙回到了北滿。她的打扮,活脫是個中國農婦,而且是東北遍地都見到的逃難農婦,臉上是霜打日曬留下的累累瘢痕,衣衫已經爛縷不堪,手裡挎了一個藍花布包。想到少年見到她,不知還能不能認出她來不由得苦笑起來。但是這個模樣,至少此刻比較安全。

她知道自己來晚了,但是她頭部受傷,在路上又感染了,生命垂危地躺在大連的傷兵醫院裡,一直沒法痊癒。隨整個醫院運到日本,等到她身體復元到能走長途,已經是一年之後。

設法通過前線進入長春時,她被抓住了。解放軍懷疑她是特務,因為沒有任何人朝圍城裡走,去自投羅網,她只說要進城找自己的家裡人,一直不知他們的死活。她故意說一口長春郊區農民的口音:模仿語音一向是她的拿手。

「長春城裡早就沒有吃的。你進去找死?城裡的國民黨士兵都餓得找機會投降,這裡的新兵,有不少就來自城裡。」

「有個男人在等我。」玉子說,「我必須找到他!」

「男人?」周圍計程車兵鬨堂大笑。「餓成這樣,城裡早就沒有操得起來的男人了!」

軍官大喝一聲,「注意紀律!你們這些新兵,真是缺乏紀律教育!不準調戲婦女,明白嗎?」士兵這才靜下來。

「我的兒子,才十八歲。」玉子低聲說:「我擔心他。非找到他不可。」

盤問了半天,她堅持說本是長春郊區居民,與兒子失散了。軍官上下端詳她,但這是一個普通的農婦,沒有特別的可疑之處。

最後軍官說,「好吧。讓你進去。進去不攔出城攔,你哪怕找到兒子,要想出來,就沒有那麼容易了。」他有點同情地說:「跟你說清楚了:你是在找死。」

「找死我也要進去,死也要跟兒子死在一起。」

軍官揮揮手,不想再管她的事。「情況跟你說清楚了。只要不帶糧食進去,由你。」

有個年紀比較大計程車兵,把她拉倒一邊說:「大姐,多帶幾個燒餅,省著吃,能混幾天。兒子幹啥活的?」

「搬運工。」

「那更混不到吃的。」他揹著人,把幾個燒餅塞給她。玉子千恩萬謝,把燒餅打到布包裡。那個老兵說:「你糊塗了,城裡捱餓的人多,鼻子比狗還尖,你這個布包裡有吃的,馬上就會被搶走的,連命都會送掉。放到衣服裡面――不太舒服,至少能供你幾天。咳,說不定你的兒子就等著這幾口燒餅救命。」

她趕到監牢,那裡卻說是監牢已經全部騰空,不管什麼樣的犯人,全部都放了,現在駐紮著軍隊。她鬆了一口氣,不過她馬上明白,事情比她料想的麻煩:少年在監牢裡,她或許還能見上面,耐心地等著他出來就行了。現在她如何在淹沒整個世界的大海里找一條小魚?

玉子到少年的房子,那裡空空如也,連碎木片都沒有了,門窗都給拆了。房前的樹全砍了。

不過她沒有失望。她有感覺,少年不可能死在槍彈下,也不可能被押到西伯利亞。當她聽說「滿映」的人乘的那船被水雷炸沉,她就明白,上天給了她這條命,就是讓她最後能和少年團圓。

一點也不應該感到沮喪,完全不必如此。她在南湖邊,捧水洗臉。對著似鏡子的湖水,把掉下來的長髮,好好地挽在腦後。

滿映攝影棚更破敗,廠房有幾處被炮彈擊中的痕跡。但是廠房建築牢固,沒有崩塌。裡面只有一些軍人,在廠房構築工事。他們也看中了這座建築的牢固。

軍人把玉子趕走。她轉個圈,從少年帶她走過的搬運工後門鑽了進去。

她找到當年她的化妝室。

她看見少年佝僂著身子,用一支鉛筆在牆上塗描一行字。

她揉揉眼睛,只是幻覺。那牆角翻到的是化妝桌子,已經拆得只剩下一半。但是她蹲下來,就看到,在原來寫的地址上面,有一行字:

我到東京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