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上海王 虹影 第2頁,共2頁

在一樓的休息廳等計程車,她注意到窗簾有兩層,一層是米色,第二層才是赤褐色。這是一個寬敞高雅的房間,白瓷瓶裡插有一束深紅的雞冠花,牆上是金碧輝煌的大鏡子。有一架豪華的黑色鋼琴,一個金髮女子,優雅地挽裙裾坐下彈奏。

她乘上車後,那如訴的琴聲猶如響在耳旁。洋女人玩的是「藝術」,她穿得再像洋女人也沒用,鼻不高,眼窩不凹,說的是中國話,唱的也是上海本地調。那麼,她何必要學洋人?

不過反過來,又何必不學洋人?她笑話自己:如果你們男人覺得洋就是好,我也只能洋一洋,整個上海不就是這樣?

不知不覺就到了觀藝場。在門口就看到李玉和秀芳在等她,兩人在說:「我就知道小姐旗開得勝。你看她比平日還休息得好。」

「瞧瞧,穿起洋衣裙,像真洋人!」

筱月桂一笑,走過來把疊好的旗袍交給李玉。李玉一看,沒有多話,只是可惜地皺了一下眉,「訂做同樣的嗎?」

「是的,但不要淡色的了。」

「什麼色呢?」

筱月桂往化妝間走,沒回答,她推開門,看見化妝鏡前的康乃馨,說:「就是我桌上花的顏色。」

「紫紅色。」秀芳朝李玉吐吐舌頭。

「就是。」筱月桂高興地對這兩個親信說,「我們就要來個大紅大紫!這窮日子過完了。」她想想又說:「或許過完了。對班子裡的人,先不要說什麼。」

筱月桂關上門,坐在椅子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脫掉那身彆扭的衣服,披上一件長袍,開始化妝。這時聽見有人敲門,她沒好氣地說:「門開著的。」

進來的居然是餘其揚,這讓她吃了一驚,「真是貴客!」

「看來我來得不是時候。」餘其揚說。

「你來得永遠是時候。」筱月桂說。

「這些花都收拾好了,不錯。」

聽餘其揚這麼說,筱月桂才發現,屋子裡原本堆在地上的花差不多都插在瓶子裡了。餘其揚這才轉入正題,「散戲後,黃老闆的車等你,吃晚飯。」

「他不來看演出了?」

餘其揚想說什麼,卻未說。

「為什麼?」筱月桂站了起來,走近餘其揚,「他今天下午說得好好的,先去處理公事,晚上來看戲。」

餘其揚沒想到筱月桂有這麼個頂真勁兒,一愣,但是他說什麼都不好,只是保持著臉上的一團和氣。

筱月桂明白自己窮追這種事,沒啥意思,但是才第二天,就說話不算數,以後如何?這個餘其揚看得太清楚,她是為了實際利益,為了金錢和勢力,賣身給別的男人。如果她真還是婊子一個,現在就得給自己一點面子,尤其不必在餘其揚面前失了尊嚴。筱月桂想到這裡,便一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洋式黑裙子,站起身來,往身上一比,「你看我穿這身衣服好看嗎?」

「當然。」

「我看怪彆扭的。」她把裙子往椅子上一扔。

這次輪到餘其揚笑了,「筱小姐如果不怪我的話,這衣服還是我奉黃老闆之命親自去店鋪選的料,告訴裁縫師傅尺寸,可能趕得緊,做得不盡意。」

「哦,難得你好眼力,知我高矮胖瘦。謝了。」筱月桂也順竿子往下爬,餘其揚的話中之話她當然明白了。她可以覺得是侮辱,也可以覺得這小子夠機靈,但是現在,她要拍著黃佩玉身邊的每個人,要先把許諾的支票拿到,才能一個個清理賬目。

「那麼晚上來接你。」

「晚上見。」筱月桂笑著說。

餘其揚已經出門了,在出門的那一刻,他又轉回來,把筱月桂化妝室的門關上,輕聲說:「這種事本不該我來多嘴,但是我想你還是知道為好。」見筱月桂收起笑容,認真地聽著,他說:「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黃府的六姨太今天到處找黃老闆,從老順茶樓找到工部局,都沒有人,後來找到我。現在他的二姨太也在家裡鬧。黃老闆以前也常在外面過夜,這次不知誰去說了什麼。」餘其揚止住不說了。

筱月桂臉一仰,看著他,「謝謝你告訴我。這是早晚會來的事,你讓我不給黃老闆添麻煩,這不就是你告訴我的目的嗎?」

餘其揚不回答,只是笑笑。筱月桂明白她沒有必要老挑餘其揚的刺。至今為止,餘其揚一直在為她的利益而努力,可能有點太賣力了,像龜xx拉客那樣。正是這點讓她隱隱不快,但是在她目前的情況下,對自己需要什麼一清二楚,一步不松,她沒有權利做個鬥氣的小女子。

她明白過來,剛想對餘其揚說什麼,他已經開啟門走掉了。

黃佩玉看來最寵六姨太,女人的直覺是掩不住的。醋罈子打翻了。昨夜兩人是臨時決定就在飯店過夜的,所以除了餘其揚和手下保鏢外,黃府人不知。看來,那個女人一般都知道自家男人在忙什麼,或許有什麼耳目。

她也不必擔心,黃佩玉當然不是服雌的人,他那個多妾之家,可能就是在最近被這個娶過門才半年不到的六姨太弄得上下不安,個個女人都出來爭自己的地位。

既然黃佩玉讓餘其揚來通知,夜裡還是要見面,那麼,就看他如何唱這戲。

晚上九點半,幕降下,掌聲響起,筱月桂往化妝間跑。李玉幫她擦掉妝,重新給她梳一個髮式;秀芳幫她脫去小媳婦服裝;她戴上自己的項鍊耳環,登上高跟鞋,這才用盆裡的溫熱水洗臉,抹上香油,開始化淡妝,塗口紅。

半個小時後,筱月桂穿著一件絲緞藍旗袍,提了個小皮包出戲園。黃佩玉果然已坐在車裡等著,看見筱月桂出來,就把車門替她開啟了。司機發動引擎,往外灘方向開。「我們去哪兒吃飯?」筱月桂興奮地說。

她從後視鏡看見,餘其揚等人進了另一輛車。

「怎麼沒有穿我送的衣服?是不是不夠滿意?」黃佩玉握著她的手。

「有些緊。」不過她當即謝了他。

「那我照著你的旗袍重新做一件,將功補過,如何?」

「晚了一步,我已經差人做了。」

「你就搶了我獻媚的機會了。」黃佩玉逗趣地說,「我們今天先去一家新開張的本幫菜館,如果你不累,我們再夜半坐船遊黃浦江。」黃佩玉當什麼事都未發生,隻字不提看戲爽約之事。筱月桂想,這樣的男人,除非天王老子,誰能管得住?

那個晚上,筱月桂與黃佩玉又住進了禮查飯店,不過換到五層有幾面大弧玻璃窗的豪華房間,有扇窗正對著外白渡橋。這兒早晚有熱水、隨時可洗澡這點讓她很喜歡。

黃佩玉看著她,有點氣惱地說:「其他女人都不像你。」

「說說看,怎麼不像?」

「你成天笑嘻嘻的,苦事兒不掛在臉上,也不訴苦告狀,這就是我最喜歡的。我這人就很難有開心的機會,見女人還要添煩心,那又何必?」他從懷裡摸出一枚金戒指,把筱月桂的左手拉了過來,給她戴上,「喜歡嗎?」

筱月桂嘴上甜甜地謝著他,心想,這個戒指是黃佩玉許下的願中最容易做到的事。她要的東西,想一一兌現,還得好好賣幾個月,甚至幾年的笑呢?她忍住一字不提他答應過的那些事,雖然她急如燈火邊的飛蛾,但沉得住氣,是對付這個男人的最好的辦法。

接連三天,每夜黃佩玉都與她一起度過,第三天晚上臨睡前,他告訴她,他已在滬西的康腦脫路找到一幢花園洋房。他讓她去看,如果滿意,就給他打個電話。

第四天,筱月桂按約好的時間到禮查飯店的507房間,可是他沒有到。她坐在房間裡等,等得焦心火燎,一會兒到窗前看外白渡橋,一會兒乾脆把燈關了,等到十一點,房間裡的電話響了。她來不及開燈,就把話筒拿了起來。

「很抱歉,今天晚上,家裡有點事,不能見你。」

「沒關係。」筱月桂明白這個黃佩玉必須調整他的腳步了,落得做個順水人情。但是她還要做得更大度,「我一個人過慣的,床大,夢裡好游泳。」

電話裡黃佩玉乾笑了一下,看來沒有心思接這個玩笑。

「那房子,喜歡嗎?」

筱月桂還是一副好心情似的說:「很喜歡,我的老爺,太謝謝你了。」

「我會派搬家公司來。」黃佩玉說。

「那就太好了,不過您黃老闆不是不知道,我的行李連一個皮箱都裝不滿,別讓搬家公司笑話我。」

黃佩玉笑了,「你先到百貨公司買傢俱,就說記在我的賬上。傢俱買全了叫公司送去。」

筱月桂說:「那就先按照你喜歡的樣子佈置,再請你來過目。」

「我最近有點忙不過來,脫不開身。你這樣體諒我,太叫我高興了!」

她擱了電話,在暗暗的房間裡坐了好一會,這才按亮燈。他不來,她一個人睡覺清靜。房子雖然貴重,卻是他答應的單子上第二容易的事。她筱月桂還得耐下心。這個黃佩玉不知何日才會出現,他的諾言更加遙遠。

這如意班已經窮瘋了,不知是誰說漏了嘴,還是這些鄉下孩子早就學得精明了,都知道了筱姐在用出全身本領給班子爭一個前程。整個班子都在叨唸「先施屋頂花園」,「大世界」,只不過當著她筱月桂的面不敢吱聲而已。看得出這些人期盼的眼光比她還焦急。而現在她自己先得搬走,去住小洋房,這點讓她最難受,也最說不出口。

禮查飯店的這房間牆上貼有牆紙,古典的花紋圖案,床不大,可是很柔軟。有一個巨大的雕花西式梳妝檯,面窗而放,兩個沙發相對,棕色木質百葉窗,垂掛著窗簾。外白渡橋安靜了,蘇州河這時也安靜了,河岸旁亮著少許的燈光,映在水上。天上沒有一顆星星,陰雲如飄帶鋪開,月亮始終隱匿在其間,不肯露面。

男人的失約,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她望著陰霾的天空,感覺到今後還有許多這樣的日子。如同她今晚一人從電梯出來,到這房間來時,她穿過長長的走廊,折了兩個彎,地板上打過蠟後,輝映著燈,亮光閃閃,照著她一個孤獨的身影。高跟鞋踩在上面,那一聲一響只有她自己清楚是如何敲在心上。可是她有什麼必要呆在這兒?於是,她去找自己的鞋。

筱月桂叫不到計程車,飯店侍者告訴她說,英商中央出租公司倒是通宵服務,但打電話去叫,說是要等一會兒才有車回來。她想想,覺得不如步行。

好久沒有一個人走路了,她在夜風中,心思恍然。她曾經好多次走在這外白渡橋上,只有這一次,幾乎沒有人,也沒有車,靜得出奇。她清晰地記起那第一夜與黃佩玉度過的情景:那晚他們喝了香檳,進了房間後,兩人的臉都紅通通的,筱月桂喝得多一些,走到陽臺外,那江水輪船,房裡房外都如夢。她好像脫了高跟皮鞋,從椅子上跨到寫字桌,並抬腳走到窗框前。黃佩玉把她抱了下來,扔在床上,兩人哈哈大笑起來。

「你以為我會跳嗎?」

「要跳,帶上我。」

「不會跳的,只不過想到河裡遊個泳。」筱月桂醉眼。她捏住黃佩玉的鼻子,嘴卻咬著他的耳根,「我要看你把我怎麼辦!」

「你就會看到。」黃佩玉明顯也有些醉了。

這時她回了一下頭,那臨街面河的窗,陽臺漂亮地凸出,透出燈光的窗紗在細風中拂動。對了,她站在這外白渡橋中間,正好走了八十步,走到橋端,一百六十多步。向右順著蘇州河走,這麼多年在上海,她是一點點熟悉這個城市的,她走過無數街巷,對這個巨大無比的城市的角角落落,比對她自己的家鄉更加熟悉。

向南進入一條飄滿花香的巷子,月亮探出雲層來,鋪了好些光亮在石板路上。夜深,聽得見打更人在敲梆梆聲。拐入一條弄堂,卻有人在屋前搭了竹床睡覺,打著呼嚕。她出了巷子,又是一條街。

「白糖——蓮心粥!」

「桂花——綠豆湯!」

小販的叫賣聲聽起來很親切,長音落在「糖」和「花」上。她順聲走去,有一小攤販擺著鍋碗,見她,便熱情地招呼。她有些餓了,就要了一碗綠豆湯。她從來都覺得綠豆湯最好吃,比什麼山珍海味都讓她心脾舒暢。

半小時後,她走進一條里弄頂端,敲開那兒的一幢房子的門。李玉說:「小姐你怎麼回來啦?這麼晚了。」

「他有事。」筱月桂說。

這是一個有亭子間的上海市民住的房子,一共三層樓,如意班租了兩層共四間房。只有筱月桂自己是一間,其他三間男女分開住。走進門就是一個公用的廚房,灶上是鐵鍋竹蓋。

兩人穿過廚房,一前一後走上窄小漆黑的樓梯,拐了又折,折了又拐,上到三層來,直走進她的房間。裡面小是小,收拾得很乾淨,窗臺上放了兩瓶玫瑰,使房間裡添了好些家居的感覺。「還是自家好。」筱月桂說著往床上一趴,李玉走過來幫她按摩脖子和後頸椎骨,逗趣她,說要是她睡不著了,她就去找個男人來服侍她。

「不用了,我是故意走的。」筱月桂說,「你想想,這熱乎勁還剛在興頭上,他就走不開了。我不能事事將就他,不能像他那些女人一樣由他喝來使去,不然他馬上就會膩味的——如果他找過來,你們就說我不在。」

第二天中午,李玉才明白筱月桂這話是什麼意思。她聽到敲門聲,下樓去,早已有鄰居開了門,黃佩玉站在門外,天上在下雨。「小姐回來了?」他問。

李玉什麼也沒說,轉身往樓梯上走,她想看看黃佩玉會急成什麼樣。「她不在嗎?」他說,跟了進來,「還是她出去了沒回來?」

李玉只管自己上樓,當沒有聽見一樣。上面是秀芳站在樓梯口,學戲裡唱詞哼唱了一句什麼,親熱地說:「我家小姐,剛剛才睡著。」她下了一步樓梯,「請問黃老闆,要我叫醒她嗎?」

「不用,我等她睡醒。」黃佩玉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事,他想一想,說,「我可以進小姐房裡等嗎?」兩個僕人當然都不敢攔他。

他進入筱月桂的房間,坐在床邊,筱月桂裹著被子一把抱住他,「你看你弄醒了我。」她撒嬌,「怎麼來了?怎麼衣服溼了,頭髮也溼了?」她給黃佩玉脫掉外衣,又用毛巾擦乾他的頭髮,把他按倒在床上,蓋上被子。他是心裡丟不開筱月桂,到旅館,筱月桂不在,就去工部局辦公,然後就找到這兒來。

路上飄起細雨,結果淋了雨。

「我是昨夜實在一人睡不著,便回來了。早知道我該等你。」筱月桂向他道歉。再一想,恐怕他是想知道她是否一人在床上,無論是旅館還是在她自己的屋子裡,或許想來個突然襲擊。這人看來十分多疑,平日從不相信任何人。

筱月桂感覺到他有些不對勁,這才想他可能真是不舒服,一摸他的額頭,似乎在發燒。「你頭痛嗎?」

「有一點。」黃佩玉說。

她便讓他一人睡好,自己穿衣起床,對李玉說:「黃老闆可能著了涼,你熬碗濃薑湯來。」

她守在他身旁,細心地照料他,給他擦汗,給他喂薑湯。

他睡著了,她仍守在一旁,一直到她又準備上臺時,才叫醒他,把他送回家。

第二天,筱月桂接到先施屋頂花園劇場的邀請,請她去談如意班借劇場演劇的合同。果然,不用墊付,三七分成租場。筱月桂終於擺脫了印子錢的黑影。

但是她一直不明白,那天黃佩玉是真病還是假病,才兌現這個對她來說最揪心的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