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力雄一把攔住她,自己披上衣服,走到小月桂面前站定,溫和地說:「那麼,你是願意,」聲調慢悠悠地,「還是不願意呢?」
小月桂仰臉看著常力雄火辣辣的眼睛,她手裡緊握著托盤,經不住他看,臉轉開,目光移到門柱上。可是常力雄又走近一步,眼睛盯著她不放,他的目光停在她微微啟合的嘴唇上,加重了語氣,「到底願不願意呢?」
小月桂突然滿臉飛紅,一揚頭,扔下手裡的東西就跑了出去。那托盤落在地板上,竟然不如她的腳步聲響。
常力雄仰頭洪亮地笑起來,新黛玉好久沒有見到他這麼大笑。
小月桂跨出門檻跑過走廊,奔下樓梯,直跑進黑黑的門洞裡,迎面對撞上一個青年後生,險些碰個滿懷。那後生趕緊伸出手想把她扶住。
但是她幾乎都未看對方,就在快跌倒那一瞬,靈敏地一閃身,頭也不回地沿著圍廊跑掉了。那兒懸掛著燈籠,後生納悶地注視她跑走的矯健背影。
新黛玉坐了下來,給常力雄燒煙。她儘量控制自己的情緒,可是聲音聽起來還是氣惱惱的:「常爺看上一個丫頭,她竟然跑了!看我不拿家法處置這個不知好歹的賤貨!」
常力雄說:「不要逼她。不情願的事情,沒有意思。」
新黛玉奇怪地看著常力雄,拖長調子說:「嘿,常爺現在泡妓院,也講個情調!講個洋式戀愛!世道真變得快。」
常力雄有點恚怒,但他絕對不會自降身份與新黛玉嗦。他只是拍拍她的臉,簡短地說:「我跟你多少年來,難道沒情沒調?」說罷,他站起來望望窗外,口氣裡有一種解釋,「其實我最近忙得連西施都不會多看一眼,今天全怪你自己介紹推崇,不然哪會起這個意。你瞧,阿其不是回來了?嗨,借你的地方,商量個事兒。」
新黛玉遞上煙槍給常力雄。看到他擺擺手,她便知趣地拿了自己的東西,離開房間,心裡直對自己冒火。她是做女色生意的,上海有家報紙甚至叫她「天下美色總管」,上海評四大名妓時,她出盡風頭,不僅是因為自己美豔絕倫,還因為能說出一大套女人經——什麼樣的女人才叫絕色佳人,品味高雅,才貌雙全。她今天可能把這個丫頭的醜態說多了,惹常爺惱了。但再多嘴,騾也說不成馬!
她真糊塗了,捏了一把自己的腿,問自己是否噩夢纏身。她只怪今晚燈點得太多太亮,把整個一品樓照得刺目如白晝。
常力雄跟著新黛玉到過道上,招呼樓下正愣愣看著小月桂背影的青年後生:「阿其,怎樣了?」
餘其揚原來是這個書寓裡幹粗活的小打雜,很早就在院後門子裡出沒。常力雄看這個男孩子頭腦機伶,身手敏捷,五年前叫他做了跟班,有心栽培他,還送去學堂喝了好幾缸墨水。如今他已是十八歲的少年,一身黑短衣打扮,辮子盤在帽子裡,腰裡彷彿帶著手槍短刀之類。他的臉生得周正,只是尚未脫稚氣。
餘其揚回過神,趕快跑上樓來,走到常力雄面前,朝他一個鞠躬,便垂手而立,並不言語。新黛玉對一個孃姨吩咐著什麼,然後順著迴廊走過來,經過餘其揚跟前故意拖個調子說話:「跟著常爺,用點心眼,多學著點!」她往樓梯下走,過道上的兩個男人卻朝廳內走。
進到內房,把門合上,餘其揚才說:「人接到了,他說怕十六鋪人多眼雜,住到了租界裡的加而藤路。」
常力雄回到床幾邊,拿起剛才放下的茶碗。他揭開蓋,放在嘴邊,卻又蓋上,「租界其實不一定安全,說是不理華界官府引渡要求,洋人眼線多,打聽周密。他們一旦想管,卻是一拿一個準,可以用刑事名義引渡。倒是華人自己的上海道臺衙門,對各種勢力一向糊塗。」
餘其揚本想說話,被常力雄用手勢止住,剛才他那番話只是給這個小心腹傳授一些在上海做生意的經驗。他回到正事上,「條件呢?」
「那邊說,只能跟常爺面談。」餘其揚答道,他覺得自己遮了燈光,轉了個身。
「孫文來,我就馬上面談。他是孫文的助手,當然跟我的助手談。」
「弟子雖已進山堂,但輩分太淺。」餘其揚說。
「不是說你,」常力雄笑了,拍拍他的肩膀,他知道餘其揚對自己的身份很明白,從來沒有越份的野心,「你先學著點,多看,多做,少說話。以後有你出人頭地的時候!」
「三爺也已經見過,這個姓黃的滴水不漏。」
「啊,孫文的人,還論字排輩!」常力雄笑起來。他喝光了茶水,放下茶碗。收住笑,走到門前,透過門縫看了一下廳外空空的走道,想了想才說:「好吧,江湖來就江湖去。讓師爺先去應酬。」
「他老問什麼時候能見到常爺。」
「先晾他一陣,等到他著急了,我還不一定著急。」常力雄把衣服釦子全扣上,看來是準備辦事的樣子,雖然已近半夜。
「那我去叫師爺來?」餘其揚很明白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事,常力雄讚賞地點點頭。
午夜之後很久,整個院子才消停下來。小月桂平時最愛不過的是枕頭,今夜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她穿上衣服,怕驚動房裡那幾個辛苦了一天打著呼嚕的丫頭夥伴,輕輕推開房門,踏著一輪月光走到後院。金魚在池塘中閃著點點鱗片,海棠葉子長得滿撲撲的,花謝得差不多了。院牆角有棵桃樹,她第一次見到時,還剛萌出一點點青綠芽苞,沒隔多日,就開得一樹燦爛,現在已結著青綠的果子。聽說這棵樹吊死過一個姑娘,鬧鬼來著,白日也少有人敢從樹下過。新黛玉卻不讓砍,說死了一個人就砍一棵樹,這院子別長樹了。
小月桂卻感覺這是個好地方,手裡捧著她枕頭下的藍花瓷盒,放在牆角的草叢上,跪下來,取出盒裡的藍蝴蝶,刨了個小洞,捧土埋它。「這是你最好的去處。」她對藍蝴蝶說。
她想哭,卻哭不出來,恍惚之中,聽見了咳嗽聲。那邊樓上有個影子,像在窺視,待她躲到樹後,定眼去瞧時,卻不在了。她想想,覺得自己的悲月傷秋,有點戲裡的小姐樣,讓人看到太滑稽,太拿腔拿勢了。她乾脆坐在樹下,好好想自己的心事。
新黛玉精明強幹,雖是小腳走不快,這個大「書寓」的全部繁雜事務都一手承攬了,什麼芝麻小事也躲不過她的眼。聽說是因為愛喝文火細煨的天麻枸杞雞湯,還有杏仁紅棗湯,她真算得精力充沛,不像箇中年女人。
小月桂知道,鄉下女人離三十還有一程路時,那皮膚就厚扎扎的,日曬雨淋辛苦勞作,粗糙得厲害。小月桂當初在鎮上遇上新黛玉時,就覺得羞死了:這位大嫂的臉皮比她自己身上衣服總遮住的地方還嫩白。
新黛玉發起火來聲音難聽,如村裡野狗叫。這麼說有點過分,畢竟新黛玉還是她的恩人。可是這個姆媽當著常爺把她損得太不堪,她雖然不敢回嘴,心裡挺不高興。她早就聽人說,那常爺是新黛玉多年的老相好。
今天這個常爺不顧新黛玉的一再反對,把小月桂一下從丫頭變成他常爺包下的姑娘,對她的一生意味著什麼,小月桂還弄不清。她只明白自己馬上要變成一個男人的女人,要跟這男人睡一床。
陣陣涼風襲來,吹著小月桂的頭髮和臉頰,好些東西落在身上,低頭一看,是樹上的青果子和樹葉。她拾在手心,「還沒熟,就往下掉。這是不祥之兆!」越想越害怕,她拍掉身上的樹葉,一抬腳,飛快地往回廊那邊的小房間裡走。回屋躺在自己的床上,心還是直通通地跳,她悶頭就陷在枕頭中,但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就要被一個男人「睡」,可能被扒光了衣服,聽丫頭姐妹們嘰嘰喳喳說過,要被男人血淋淋地頂出一個大洞,會疼得暈過去。然後就變成一個女人,或許會成為跟一品樓那些美豔的小姐們一樣漂亮的女人!想到這裡,她又害怕,又興奮,乳頭髮脹,下身都開始腫痛起來。她不停用手摸了一下,溼淋淋的。
「媽呀!」她心裡暗暗叫苦:萬一到常爺那裡,自己竟然會尿床,那不是太醜太醜?
一直到三更矇矇亮,她算是睡著了,可睡得不踏實,心裡慌得如毛蟲在爬,感覺頭髮像銅錢劈里啪啦往下掉。夢裡知道是夢,卻仍不住伸手去摸頭髮在不在,摸著了,也還是慌得心在胸口亂蹦亂跳。
上午院子裡傭人們先開始起床忙碌,小月桂剛梳洗完畢,新黛玉已經站在丫頭們的房門口,冷眼命令她:「跟我來!」
有男傭在掃天井,昨夜風起颳得滿地是樹葉,竹掃帚在石塊上發出刷刷響聲。一品樓共有五位正式小姐,書寓裡尊稱先生,另有雅號女校書。她們知書會詩,能像大觀園的小姐們一樣跟男人行詩令、談古今,還有跟男客唱和的詩集刻印於世,讓小月桂這樣的丫頭佩服得五體投地,明白生來就不是小姐命。
她們還沒有起床梳妝,整個院裡就不讓有人大聲,日上三竿,仍能聽到清脆的鳥語。
新黛玉叫上小月桂,也不說什麼,只讓她跟著。要走得比新黛玉快,當然不難,要不緊不慢落在後面一步,卻不容易。
小月桂心裡七上八下地尾隨新黛玉,走到前樓,上樓梯,她知道這一劫是逃不過了。有一商人裝束的人在鳳求凰廳裡候著她們,讓小月桂又嚇了一跳,但新黛玉依然往回廊裡走,在頂端一間房前停了下來。
推門進去,早有兩個女人垂手而立。兩個人似乎在院裡見過,不太熟。一品樓的規矩,丫頭孃姨之間不準太親密。
新黛玉指著一個高個兒二十八九歲的女子說:「這是孃姨李玉,」她頭微微一轉,看著那個年輕的女孩說,「那是秀芳,比你大兩歲。從今天起,你們倆專門伺候月桂小姐。」
「是。」李玉和秀芳同聲答道。
小月桂聽了這話,明白自己真的做了一個被服侍的「小姐」。好夢居然成真了,新黛玉真的依著常爺所說,給她按書寓姑娘的身份準備起來了。她感覺心裡有點熱,頭也有點暈。這兩個「僕人」長得還挺清清爽爽,讓她覺得有了好伴兒。
她打量這屋子,雖說只是一個單間,不像別的小姐是兩房套間,但是似乎比那些房間大,不管怎麼說都不算差。
有一個荷花翠鳥畫屏,把房隔了一下,添了好多清雅。那花綠得滴水,跟真的一樣。她看到鑲有玻璃橫額的架子床,已置掛好帳幔;一床被褥枕頭墊子,疊得整齊;三面銅框鏡架掛在一邊的梳妝檯上,梳具粉盒口紅脂粉眉筆,一應俱全;竟然還有玻璃吊燈和自鳴鐘;窗簾錦緞亮麗,簾子是簾子,流蘇是流蘇。
「你看,比待其他小姐還闊氣。」新黛玉看著小月桂問,「姆媽對你好不好?」
「謝謝姆媽。」小月桂趕緊說。
「別哭喪著一張臉,你不是很會笑嗎?」新黛玉說。
小月桂垂下眼簾,不做聲。她覺得暫不笑為好,還不知道要為這種一輩子從來沒有過的奢華付出多少代價,她心裡正五神不守。
新黛玉心裡哈哈一笑,但只當沒看見她的表情,對李玉說:「等會兒領大師傅到月桂小姐房裡,給她做幾件像樣的衣服。咱們書寓的臉面,姆媽節吃省用,也得繃起來。」她想了一下,「也不知道這個常爺定在哪一天來做這個事,你們每天都要準備好。這個大老虎說來就來,來了,就要吃人的!」
小月桂臉色都變了,她知道是嚇唬她,但是這取笑似乎有點真。新黛玉笑了起來,「常爺吃了吐出來的女人,個個都是隔一夜漂亮十倍,跟花朵一樣,瓣瓣都新鮮著呢。」
一天過得如一年,小月桂去掉了丫頭的裝束,換了一身麥綠嫩藍。雖然不過是其他小姐的綢緞料,一般的衣袍褲子,但與以前簡直是判若兩人。她幾乎沒法相信,鏡子裡的富貴小姐,是那個每天打掃豬圈渾身糞臭的鄉下姑娘。
在鄉下種田時,她經常跟糞便打交道,臭不可忍,有時弄得手上膝上衣服上全是。在一品樓,她因為力氣大,早上在糞車到之前,負責從小姐房裡把馬桶拎出來。那些小姐房裡的馬桶講究,蓋得嚴,封得死,燻過香,雖然端到門外收糞的桶裡,一樣是屎,清洗過之後,卻不留味兒。現在她無須跟屎尿打交道了,這個變化簡直是天上地下。
一旦做了小姐,事事有人伺候,鋪床疊被由別人做,梳頭也不必自己動手。她生是丫頭命,很不習慣,閒得難受,連手都沒處放。
秀芳勸她學繡花,她想想,還是應當像個小姐,便讓秀芳去買帖墨毛筆回來,鋪紙在圓桌上寫字。她小時候,父母去世之前,開過三年蒙,記得怎麼寫字,只是好久沒有摸過筆墨,心中發怵。有個小姐聽說此事,過來坐了一會兒,倆人說不上什麼話,但是送了兩本字帖,說有空就來看看她的字。
這麼過去了一週,也不見常爺露面,小月桂忍不住了。她好想到小姐房裡頂替那裡的丫頭,去瞧瞧跟男人睡覺是怎麼一回事。
秀芳笑了,說她在小姐房裡服侍過,也見識過。她的介紹非常仔細,非常具體,好像她本人經歷過。小月桂聽得心驚肉跳,臉通紅,嘴裡乾燥,又不敢多問。聽了半天,有好多地方她還是不明白。但秀芳不知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關鍵處也說不清楚,直到兩個姑娘家坐在床上說得滿頭大汗。
新黛玉一人在房間裡嗑瓜子,那盤子裡已有一堆瓜子殼。小月桂經過門口時,新黛玉聞聲轉過頭來,臉上有一種奇怪的微笑,比一臉冰霜還叫小月桂周身不舒服。
李玉比她大十多歲,見過世面,她勸坐立不安的小月桂說:「得等,值得等。常爺是洪門老大,上海灘一隻鼎,其他姑娘想高攀,也攀不上。常爺也是英雄好漢,萬人敬仰,跟上常爺會在萬人之上。」
又過了幾晚,常力雄始終沒有出現,小月桂反而不掂量這事了。看著樓下不時有恩客進來找熟知的小姐,她等在空床上,自然越更沒了興致。
常爺沒影,寫字開始讓她感到非常有意思,後來卻覺得自己的戲演得太裝模裝樣,連觀眾都不見了。她坐在榻床上,練習燒煙。一切都想好了,如果這個姓常的男人很壞,強迫她,她就不從,打死也不從。最糟的後果是新黛玉又會威脅她滾回鄉下,那比死還糟。不過她心裡有了這準備,倒也什麼都不怕了。
新黛玉舉止反常,既不去院子裡轉悠,也不盯著每個小姐的侍女班子。中午是記賬時間,平日都是她與賬房一起去每個小姐房裡,登記前一天所用的酒水等各類花銷,核對賬單——客人給小姐叫酒是一品樓最主要的財源——現在只有賬房一人在做這事。甚至她自己的打扮也不那麼鮮豔了。
小月桂想,看來這整個事情該了結了,了結了好。只要老闆還留她,做個丫頭,也該認命了。她隨時候著新黛玉叫她剝下光鮮的衣服,搬回丫頭的統鋪上,那個地方睡得香。
就在她這麼亂想時,新黛玉走到迴廊這邊,對依著欄杆的小月桂說:「明天起個早,帶上李玉和秀芳。我們去城隍廟。」聽那聲音,新黛玉心裡很不耐煩。
第二天他們四人坐了兩輛馬車,去城隍廟拈香拜佛。
大清早,石板路上馬車如雲,豔裝的風塵女子裙裾邊繫著小鈴,處處聽見悅耳的鈴聲。
得意樓前一些江湖藝人在表演吞劍耍扯鈴,在小孩子的身上箍緊銅絲再踩肚子,小月桂馬上把目光轉開。她轉到一個接一個的小吃攤,小籠包子香傳幾條街,滷鴨燒田螺誘人口水。快接近城隍廟,街上就熱鬧得像趕集市,他們一席人乾脆從馬車上下來,走過去。
就在這時,小月桂看見餘其揚急急走路,不太像是從廟裡出來的。她顧不得一旁的新黛玉看見會怎麼想,大步趕過去叫他:「阿其!」
餘其揚沒聽見,在人群中幾閃就不見了。她轉幾個身,又發現了他,追了上去,他正在等一輛馬車。
「阿其,你家老爺——」她想說,「怎麼變卦啦?」卻未說出口。
餘其揚裝著不認識她。
她的臉馬上漲紅了,「我是小月桂,你怎麼也不到一品樓來了!」
餘其揚這才掉過臉,冷淡地說:「啊,是你!真是太巧。」他跳上馬車,只說了一句,「我有急事!」就讓馬車伕開路,消失在人群中。
小月桂馬上明白這阿其有意裝著不相識,她面子上下不來,心裡惱火。她其實並不想逼出一個關於常爺的答覆,不料常爺的下人卻那麼狗仗人勢,躲鬼一般躲著她。她愣愣地站在街頭,沒有動,心裡從來沒有這麼難過,好像落進水潭,一沉到底。
李玉追了上來,「原來你在這兒,急壞我了。」「是不是姆媽以為我跑了?」小月桂勉強一笑。李玉她眼尖,瞧見遠處坐在馬車裡的餘其揚,「原來你遇見這孩子。」
「你認識他?」
李玉帶著小月桂過九曲橋,折回廟門,一邊告訴她:餘其揚是在一品樓生的,聽說他生母是個小姐,生父不知道是誰。他的生母后來姿色衰敗,不能繼續在書寓裡,只好到別的妓院做么二,甚至做野雞,不再露面,最後落到音信全無生死不知。這個孩子卻被服侍他母親的孃姨丫頭留養下來,稍微長大,就在妓院裡打雜,做別人稱為「小龜」的角色。
小月桂問:「他媽媽再也沒有出現過?」
「多半早已亡故了吧?死前恐怕已經淪落不堪,不能再來見他。哎,做這一行活不長!」李玉嘆口氣說,「哪怕往最好的地方想,妓女有個從良好結果,也不敢提起有個‘野養’的兒子。恐怕這做母親的早就死了這條心。」
這麼說,那阿其也蠻可憐,跟她一樣,滿世界沒有一個親人。她對他的那份怨氣全消了。像他那樣索性不等什麼人,倒也活得乾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