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西門的一品樓「書寓」,在華界與法租界邊上,曾經見過的人都難以忘懷。四馬路一帶剛興盛起來的妓院區雖然熱鬧繁華,卻品流混雜,那一品樓倒是當年的行業翹楚、花班領袖,情願離開俗流一段距離。
這個樓本是咸豐年間松江某名公的一所院宅,此公生性風流,遺贈此宅於一名寵妃。寵妃原是青樓出身,本想做長久一品夫人,未料到當了寡婦,財產卻只有這座宅院,窮愁潦倒,只能藉此重作馮婦。雅號一品樓,算是追尋舊夢。
一品樓老闆新黛玉說起這段歷史,還真像那麼一回事,她一口咬定千真萬確,甚至拿出過此名公的書畫為證,說是那位一品夫人賞給她的禮物。新黛玉原是一品樓的頭牌倌人,書畫也是真跡,名公真實姓名暫諱。曾有文章言之鑿鑿,說一品樓是松江府最大名鼎鼎的董其昌後裔的家產。
同光年間上海開始有租界,這個本在上海城牆外的院宅,反而成了各界人士進出自如的地方:租界人覺得半迴歸華界之內,華界人感到半在官府權轄之外,縱情聲色各自心安理得。
新黛玉真會有這雅趣?不必認真。雖然同是名妓,晚清比不得晚明,歷史總是越近越俗,放大效果越差,誰還敢把新黛玉比李香君柳如是?
這一品樓「書寓」面子大,成了海上妓家模仿的樣式。深紅大門,尺高門檻,厚重結實的石牆,大家氣派先聲奪人。整個院子有兩幢雕花樓,中間是架空的迴廊相連,也算別出心裁。天井邊置有大小盆花,後院種植樹木,假石山間水池裡遊著紅紅黑黑的金魚。
外觀依然是名門豪宅,樓內早就建成套間,掛牌的姑娘都在二樓,各有客廳和內房。底層則前為廳堂,後為廚房、雜物房和男女傭人房。姑娘們的房間陳設富麗華貴,人說有的房間,連瓷地磚花紋都鑲金嵌銀,僅這一點,就足以揚名上海灘。
雖然小月桂只是個丫頭而已,對著人不對人都是一臉笑,人都說,這丫頭笑容好甜。她一身丫頭裝束,連辮子也梳成了一個,額前剪一排整齊的劉海。
半年來她個兒往上竄得好快,都說她不當做丫頭當做傭娘,哪有這麼高的丫頭的?
這事情也讓一品樓老闆新黛玉頭痛:買丫頭花一整筆錢,此後就算是你的人,生死由天,卻不容易辭掉;孃姨是僱工,按月付錢,說走就走。萬一丫頭真的只能當孃姨用,這筆生意太不合算。
廚房請了兩位蘇州名廚,帶了兩個廚娘,大都上半夜忙,為各房提供佳餚美酒,下半夜只留一人,以便客人需要夜宵,備上點心和酒水。廚房有大灶小灶,櫃子碗櫥齊楚光潔,裡面留著一天剩餘下來的菜餚,供第二天丫頭孃姨男傭享用。小姐與客人的三餐必得當天清晨遣人挎上竹筐買回,講個新鮮。
一大清晨廚房忙得像過年,宰雞殺鴨剖魚,血腥必須即刻弄淨。新黛玉起身第一件事是查廚房,發現地上一根雞毛一片菜葉一滴油跡,就罰廚娘的工錢。廚娘們小心翼翼,而且緊盯著每個進來端菜的孃姨丫頭,生怕代人受過。這裡的丫頭第一樁訓練就是端菜搬湯,托盤提籠穩如輕舟泛平湖。
小月桂覺得這廚房太整潔,要不是有除之不淨的油煙味,可做佛堂了。即便她的個子漸漸高得討嫌,端菜遞水倒是練得無可挑剔,而且力氣不小,不像別的丫頭,遇到重物,就得找男工代搬。新黛玉要圖個爽利快捷時,就叫小月桂做。
小月桂端著一盤茶具,從廚房出來,已經練成了步子再緊上身也穩平。她走過大房丫頭們睡的房間,心裡羨慕,不知何日能捱到那個份。底樓一個有小窗的屋子,那是她睡覺的地方,裡面幾張緊挨在一起的統鋪床,得從床腳爬上去。沒有桌椅,每個床頭留了個放箱子的地方,只能坐在床上梳頭。幾個下手丫頭住一起,擁擠窄小,床頭的空地更窄小,轉兩個圈,會撞著身體。每日要忙到凌晨才可上床,小月桂頭往枕頭上一落,就已開始打鼾。
不過她沒有任何抱怨,比起鄉下,這已是天上。吃得不錯,小姐房裡留的隔夜菜,熱一熱,味道一樣可口。穿得更是有稜有角,新黛玉幾次罵她長得太快,但還是儘快給她做了合身的新衣,這裡的丫頭也必須一身絲光綢氣。
她的枕頭底下有個客人賞的藍花瓷盒,裡面藏了一隻藍蝴蝶,有小半個手掌心大,早就幹了,晃眼一瞧,就要飛走似的。大清早被主管孃姨喊醒時,她把它拿出來看一眼,手指輕輕點點翅膀上的花紋,小心蓋好藏好,就急如星火地穿衣梳頭,補上慢下的半分鐘。
這陣子,已接近傍晚,她穿過二樓迴廊,房間裡傳來小姐們的評彈低吟淺唱,夾著琵琶箏琮打情罵俏。她走進陳設堂皇的鳳求凰廳,那是新黛玉自己的套間,有時用來接待初次光臨的新客。一是表示主人殷勤,二是樓既為一品,自有規矩。在這裡,哪怕唐伯虎有點秋香之心,第一次也得由新黛玉出面設宴,眾小姐輪流侍酒,第二次付銀子才能入座小姐本人的待客廳,第三次付銀子有沒有入室之雅運,就看來客的福氣了。
太陽落山,天色紫藍誘人,有一半映著門窗和牆,滿街滿巷燈光漸漸亮起。書寓裡的姑娘中午醒來後,花了整整一個下午打扮得花枝招展。管事忙著收局票,高聲地叫著某小姐出局,某小姐有人參見,某客人設茶會。有客人帶著的八哥也跟著在湊熱鬧,怪聲怪氣地叫:「吉利發財!」這是一品樓生意最火紅時分。
三輛馬車駛到一品樓門前停住。前後兩輛馬車上的跟班,即刻跑到中間這輛來侍候。有人趕快開啟門,攙扶上海洪幫山主常力雄一步跨下。他黑衫黑帽,走路大步子,腳底生風,完全不是要人扶下車的人。
老西門這條街不寬,卻很長,從街這頭望不到那頭。路上房子全是中式的,藥店、浴池、客棧、茶社、菜館和雜貨鋪應有盡有,儼然一個繁華世界,各式人竄來走去,這個無風無雨的夜晚更是人頭攢動。
有個長相猥瑣的小販在兜售不知什麼東西,湊到常力雄一個年輕跟班前,神秘地說:「要不要?西洋春宮。」
那個年輕跟班把小販一推。小販沒想到對方出手如此之猛,跌出幾尺遠,一隻手撐著石牆,才沒有跌趴在路面上,但是手裡的畫片散落一地。他急得大嚷:「老爺,不要,只管說不要。」
跟班臉還是橫著,吼道:「躲開點!小心捱揍!」邊說邊擋住此人,讓常力雄走過去。
常力雄勸解地說:「何必,何必?人家做小生意的。」
跟班停住步子,低聲說:「這人湊得太近,不知迴避,衝撞常爺。」
常力雄笑笑說:「我又不是上海道臺,要小民迴避作甚?」他見那個小販孱弱的身子佝僂著,對保鏢說,「仔細看著不要有暗器就行了。」
小販被跟班這架勢嚇壞了,一骨碌爬起來,收拾落在地上的貨。聽到常力雄的話,知道無大礙,就彎腰獻笑,手攤開那疊西洋春宮畫片,低聲勸說:「老爺賞臉看一眼,只看一眼。」
那是一套石版印的西洋裸女名畫,不知是西洋水手帶來賣錢的,還是上海什麼印書局新進的裝置做的。小販從畫片中取出幾張遞過來:盎格爾的《泉》,波梯切裡的《維納斯的誕生》。
常力雄只花了幾秒鐘晃了晃眼那些畫片,就朝小販揮揮手,「去去去,什麼好東西!老子看活的。」
常力雄年過五十,穿著綾羅長衫,近處看,黑長袍的絲緞暗花紋泛藍紫。他氣宇軒昂,鷹視虎步。一品樓那邊早有人候著,替他開啟門。常力雄提袍,一抬腿跨入高高的門檻。
歡笑聲、絲竹音樂,夾裹著脂粉香氣撲面而來。「是常爺哪!」好多個女人的聲音歡呼迎接他。
「好久不來了,叫我們想得好苦!」
「姐妹們,來侍候常爺!」
撩開紗帳掛上鉤後,一品樓的老闆新黛玉讓常力雄坐在床邊,自己跪在床上,給他捶背。她瓜子臉,高挑眉丹鳳眼,櫻桃小嘴。要說她徐娘半老,或許太刻薄;要說她風韻如昔,恐怕太抬舉。不過當她打扮齊楚,說她依然是個美人,並非完全是吹捧。在妓界,女人四十,還能讓老情人留戀,就很不錯了。
她黑亮的頭髮梳得整齊,插著釵,手上戴著玉鐲,小腳玲瓏地露在綢褲外面。上身是一件單薄的無袖短衫,下襬大開襟,棗紅紗透花,穿著一雙很少落地的繡鞋——實際上是色彩豔紅的緞子做的襪套。那是一品樓倌人身上除了臉以外最驕傲的部位,花的功夫最多的地方,自然也讓恩客端詳拿捏最多。
新黛玉正賣力氣地給常力雄做推拿。
常力雄只穿著一條短褲,光著上身,被拿捏舒服得直哼哼。他的肌肉在皮膚下滾動,體魄魁偉,說書人叫做虎背熊腰。
新黛玉全副注意力都在他身上,一邊貼著他的耳朵說話,嘴唇就幾乎摩著他的臉頰。常力雄邊聽邊笑,摸摸她的手。
小月桂端著一盤茶具,由廳堂敞開的門走入裡間,她的腳步簡直沒有聲響,只是輕聲說:「姆媽,茶來了。」
房內兩人根本沒朝她看一眼,新黛玉只顧跟常力雄親熱地說話。小月桂走到靠近床的桌子邊,放茶碗,低著頭,端正地站著。等新黛玉要她走時,她才能走,這是侍房丫頭的規矩。她儘量不去看他們。
「常爺呀,市面亂,鬧革命黨,生意不好做。」
常力雄半閉著眼,享受她的服侍,一邊說:「江南有錢人都躲進上海,生意怎麼會不好?」
新黛玉說:「情趣雅緻的客人越來越少了,手頭闊綽的更少。」她嘆了口氣,信任地對著常力雄問,「看這陣勢,連妓家也得革命不成?」
常力雄笑笑說:「都革命,都來革命!」
他聽見響動睜開眼,才看見小月桂彎身拿托盤,碰著了茶碗。他不由得看看小月桂的腳,這是一雙典型的丫頭大腳,無甚足奇。他的目光卻往她的腿上移,落到她身上,然後眼睛乜斜地停在她的臉上。不慎間兩人眼光對碰了一下,小月桂馬上垂下眼簾。
常力雄打了一下新黛玉的屁股,問她:「新買的?」
新黛玉讓小月桂走近兩步,伸手點著她說:「好幾個月前在川沙鄉下拾來的粗丫頭,現在鄉下也尋不到像樣的女孩子了。你看這丫頭長成這麼個醜八怪,眼太大,嘴太寬,腿太長,人太高。」她手指幾乎直戳到小月桂身上,「更怪在這xx子,莫名其妙那麼大!難看死了!我從她孃舅那兒買來還花了一疊銀子呢。」
常力雄聽了她一大籮筐話,只是簡單地問:「多大?」
新黛玉說:「說是十五,都沒十五的樣子,我這買丫頭錢怕是白折了!」新黛玉真的越說越氣,「瞧把她享福得白白紅紅的。」
「回老爺,我十六。」小月桂的聲音很清脆,但她仍是沒敢朝這床上的兩人看,埋著頭垂著手。
「誰叫你說話啦?」新黛玉拿起扇子連拍小月桂的胸前,「叫你束胸,你又鬆開了?!」
小月桂半心半意地抗議,因為常力雄的眼光正盯著她看,她不願意在這個咄咄逼人的眼光下向姆媽退縮。她禁不住抿了抿髮乾的嘴唇,輕聲說:「束住透不過氣來——」
新黛玉沒等她說完就打斷她:「不束,你賠我錢!」她依然轉過身來對常力雄撒嬌似的說:「真是要多難看有多難看。不是見她爹孃死得早,可憐孤兒,一時起善心,做好事,一品樓哪會要這樣的醜丫頭?」新黛玉搖著頭說,「換做傭婦孃姨,倒也罷了。但是孃姨是要有丈夫的婦人,小姑娘不能做。兩個月前有土佬河南客看中她,我讓她服侍,好歹提拔她成個小倌人嘛,或許也是個辦法。」
「我就知道你這狐狸精的算盤。」常力雄譏諷新黛玉一句。
新黛玉沒聽出常力雄的語氣,照舊傾訴她的苦惱:「這孩子還死活不幹,鬧得客人也沒了興致,還得我出來賠罪。被管家用家法治了,捱打罰跪,還是不服,最後關了兩天,打死都不服。鬧得整個一品樓上下不安,為了一個最不起眼的丫頭,你看抽哪股筋來著?」
這番話倒讓常力雄來了點興趣,他開始用另一種眼光端詳這個川沙鄉下來的丫頭,但是他沒有答話,似乎新黛玉不是對他訴苦。
「最後我說了一句話,」新黛玉開始得意起來,「一句話就把這犟騾子給治服了。我說,‘明早就送你回鄉下去!’她馬上朝我跪下求饒。」
小月桂還是靜靜地站立在一側,好像他們倆說的不是她。她的漠然把新黛玉又點起火來,抬手要打小月桂。想想,又縮回了手。
看來常力雄是她可以無話不談的人,發點牢騷,訴點苦經。對這樣知心知意的男人,女人往往容易失去戒備,一糊塗就踩過了線。孔子說女人「近則不遜」,恐怕他是有過新黛玉這樣的情人的。
「其實她若能真接客,客人一定會嫌我們書寓沒有品味雅趣。我們的孃姨使女,哪怕唱不了評書,也是一口蘇白,哪像她這樣一口上海本地土腔。最最不像話的是一雙大腳!」新黛玉命令道,「小月桂,脫下鞋來讓常爺見識見識大腳女人。」
小月桂羞得無地自容,想一跑了之,但是新黛玉的威脅,記憶猶新,她可不願衝了姆媽的興頭。無可奈何地脫下鞋子,在亮晃晃的地板上,害羞地動著腳趾,與新黛玉那三寸金蓮相比,這雙腳真是大得出乖露醜。小月桂自己看一眼,也羞惱得不行。她的眼睛流露出一絲哀怨,漸漸溼潤了。旁邊正好是那男人垂吊在床邊的一雙肌腱雄壯長著汗毛的大腿,下面也是一雙大腳,比她的大得蠻橫。但是至少他們的腳是同類,他的腳趾堅實粗壯,她的腳掌細長白嫩,指甲透亮,二腳趾比大腳趾差不多一般齊。好像第一次見到男人的腳在自己的腳旁邊,她愣在那兒,看得入了迷。
「腳醜到這樣子,不是命該做孃姨的胚子?瞧她那副臉,還挺委屈的,長成這個怪相,心氣還比黃浦江上洋船的汽笛聲高!」新黛玉真是替這女孩子擔憂,「哎呀,怎麼個了局嘍!」
這話終於提醒了常力雄,他一笑,說:「好啦,不要拿丫頭出氣了。穿起來吧,讓她穿起來!」他把眼光收回來,朝新黛玉腳上捏了捏,揚聲道,「哪能個個女人,都像你當年那樣絕世美貌,海上四大名花品評第一?」
「話是這麼說。不過大觀園裡,丫頭如果不俏麗,也壞了看官的脾氣。」新黛玉眼睛瞟了下小月桂,厲聲說:「還不快下去!像個木樁釘在這兒幹什麼?站到門外吧,要東西會叫你。」
小月桂穿好鞋,怏怏地收拾起盤子,朝門外走。常力雄端過新黛玉遞上的茶碗,喝著茶水,不經意地看著小月桂的背影,突然心裡一動。她穿的丫頭服裝,太緊,擠著身子,肩有些寬,腰部細柔,顯然與公認的美人娉娉婷婷不一樣,但在一品樓這樣的「書寓」裡,甚至在其他風塵女子中,很少見到。
這種風韻很特殊,好像只是清純的鄉下土氣,他年輕時就熟悉的那種民間女子的粗獷。似乎太熟悉一點,他想,不至於看一眼,就逗得他竟然心跳起來。那麼,究竟是什麼原因呢?
他這才想起來,小月桂端著東西的樣子,很像剛到書寓門口時看到的「西洋春宮」畫片上,那個扛著水罐的西洋裸身美女。
可能是由於個子較高,上衣掛住在後腰像流水衝到樹幹一樣,行走中攔擱成波紋流動,沒有直落下去,反而把臀腰全部顯了出來,套在褂子下的寬褲腿在飄飛,整個身體悠然搖動。這幅景象,彷彿即刻就會消失。
常力雄突然厲聲說:「停住!」
小月桂已經走到廳裡,猛地聽到他的話,停止了腳步,但是沒有回頭。
「你等等!」常力雄說。
小月桂不知所措地垂著頭看自己的布鞋。想了一下,她半轉過臉側身對著屋裡的兩人,然後抬頭挺胸,等著照例會來到的指責。
新黛玉已經下床站到地上,手裡本拿著茶碗想喝水,這時僵在半空,不知道常力雄是什麼心思。
「你嫌她做丫頭活兒都不配?」常力雄轉頭,對著新黛玉慢慢說,「那就給我吧。什麼價?」
新黛玉大吃一驚,完全沒想到聽見這種話,茶碗差點跌落到地上。但她不愧是見慣男女風月之事,一向知道男人對女人的心思無可理喻,也時刻準備他們在這事兒上悖亂胡鬧,尤其明白如何對常力雄這個人說話。
她細啜一口茶,然後不緊不慢地說:「常爺,你英雄一世,哪怕嘗野鮮味,也得看人。我這兒的幾個姑娘哪個不比她強?你以前看上過兩個姑娘,都受抬舉大紫大紅。若是你想要別人,海上名花野花,儘管你挑。找個大腳丫頭,會讓全上海碼頭江湖笑話的。」
她說話漸漸沒了聲音,因為她看見常力雄根本沒有聽她說,而是目不轉睛地看著側立著的小月桂胸前布衫下頂起的乳頭,他那神態讓新黛玉明白了一切。
她一甩袖子,很大氣地反過來說話:「這方圓十里華界洋場,都是你常爺的地盤。你要一個丫頭還不容易——送你得了,一文不取。」
常力雄馬上接著說:「我可是認真的,你的光面子話得兌現。」看來常力雄不是拒絕聽她說話。他只是裝作沒聽見他不想聽的話,對男人如此,對女人更如此。有時讓人覺得此人心粗嘴拙,但一旦被他的耳朵抓住關節要緊,他立刻劍光一閃,一語封死。
這下新黛玉滔滔不絕的酸話甜話全部被堵住了,漲了一臉紅。她走到小月桂面前,仔細打量後,又踱到常力雄面前,本想說什麼,卻忍住了。頓了幾秒鐘,她才放下茶碗,依然滿臉笑容地說:「常爺呀,你高興,就帶回家去吧,多一個僕女,服侍你那麼多偏房。可別怪我沒告訴你這丫頭粗手粗腳,打碎你家裡細瓷水晶玻璃什麼的。」
常力雄坐在床頭邊,穿上鞋,沒看新黛玉,清了一下喉嚨。新黛玉笑容趕緊收住。的確,他姓常的是上海煙賭娼業的後臺,一品樓這個娼家第一招牌,是他扶出來的,也就是他的基地。他和新黛玉關係再老,也不允許他的權威有半點折扣。
「不往家帶,就放在你這裡。單開一房,配上兩個孃姨,月錢跟其他的姑娘一樣,全部新行頭,房裡陳設要她喜歡的。」
他話說得不狠,但一字一釘,容不得反駁,而且明顯是衝著新黛玉來,開口說話像下命令似的,讓她心驚肉跳。不過,她還想勸一句,「常爺,到哪裡都有個上下之分、主僕之別,亂了規矩,就——」看到常力雄威懾的眼光,她不敢往下說了。她知道常力雄做這個洪門山主,首先就是必須說一不二。她沒有氣得頭腦發昏到這種程度,為一個丫頭得罪常大爺。
但是小月桂忽地轉過臉來,看著常力雄說:「我還沒願意呢!」
新黛玉跳了起來,這下她有了替常力雄發脾氣的理由,她衝過去想打小月桂,「你一個賣斷身的丫頭,憑什麼瞎三話四不識抬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