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這天晚上八點半,以愛藝劇團團長兼導演譚吶的名義召開的這個舞會,顯得喜氣洋洋。來賓果然中外雜陳,中國人,日本人,西方人共處一堂,有風言傳聞,說這是上海漢奸粉刷太平的活動。譚吶在戲劇界的好名聲也沒用,說他被壞人利用,因此上海各界抵制這舞會的人很多。
申曲女王筱月桂說身體不適,正在延醫治療。譚吶的面子不行,於堇的面子也不行。說來最早譚吶還是在筱月桂的生日聚會上認識於堇的。秋天的陽臺上,譚吶在抽菸,看見一個年輕女子走來,大方地向他伸出手,自我介紹說:「我是於堇。」後來,筱月桂想起介紹他們認識,看見兩人已談得火熱。
這筱月桂本是打心眼裡喜歡於堇,這時卻乾脆不接於堇的電話,甚至傳出話來:從未認於堇這個乾女兒。
這倒符合於堇原來的設想,不希望在舞會上看到有人與日本人吵架。反正上海有的是漂亮人物,客人大都帶了舞伴,有的是大都會、百樂門、維納斯等舞場的名角,舞會中俊男美女如雲。
周佛海來了一會兒,對著麥克風講了幾句喜慶的話,就說公務在身,事急得罪,先走一步。李士群也來了一下,不聲不響地進來,又不知不覺地走了。倒是汪精衛的筆桿胡蘭成早早就到了,帶來了一個電影女演員關露,此女子出了一本薄薄的長篇《新舊時代》,近幾個月很得報紙和讀者稱道。
胡蘭成祝賀莫之因的劇寫得文采斐然,倆人談得很開心。
這地方號稱摩天舞廳,右邊靠窗位置是鋪著白桌布的餐桌,放著魚子醬、烤鱈魚及各色點心,香檳紅白葡萄酒和日本清酒。打著領結端著香檳和小點心的侍者,遞到譚吶面前,他還未轉過神來,不過手本能地往酒杯一握,他真覺得口渴了,這香檳滑溜在舌頭,滿意地流淌下他的喉管。
譚吶的眼睛卻在找尋於堇,人太多,他看不到她。好像她不在舞池三三兩兩端著酒杯的人群中間。終於在放著沙發那端,他看到了於堇,正在和人握手,她美麗超過以往任何一天,化妝也和以往不同,第一次看見她梳這種髮式:微微翻卷的大波浪掖在腦後,像挽了一個橢圓的大髻,這裝飾襯出了她的瓜子臉形和修長白皙的脖子。
但是慢著,於堇旁邊站著一個女人也是同樣的髮式,仔細一看,是白雲裳。譚吶大吃一驚:兩人穿了完全一樣的衣服,粉紅鑲鉻黃滾邊旗袍,肩膀高開口,露出修長的胳膊。一對姐妹花!天哪,這兩個女人究竟搞的什麼名堂。生怕打扮不一樣,互相搶了對方的風頭?惟一的區別是白雲裳插了一枚鑽石釵,於堇手腕上戴了一個古香古色的手鐲。
白雲裳熱情地給於堇介紹虹口那邊過來的幾個日本軍官,梅機關的柴山兼四郎,藍機關的古閒二夫,玉機關來的小田原健次,登部隊政治工作局的佑藤尚司。
於堇一邊與每個人客氣地點頭,一邊向白雲裳說:「這些日本名字嘰哩咕嚕,一個也記不住。」白雲裳拉了一下於堇的手指,笑著說:「姐姐,當心,他們很有幾個中國通,能懂中文。」「在中國還有不懂中文的?」於堇好奇地問。
白雲裳繼續介紹,「喏,這個海軍武官府來的,古谷三郎,他們海軍不必懂中文。」於堇眼睛馬上閃明瞭:獵物近在眼前。但是她低眉垂眼,在古谷三郎面前顯得特別――有點特別的羞澀。
正好這時候樂隊開始奏曲,於堇向古谷三郎甜甜地一笑,古谷三郎反倒有點不知所措,還是於堇紅著臉把纖柔的手遞給他,古谷三郎一下自然了,接著她的手,進入了舞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