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能看到塔倒下嗎?」於堇閉上眼睛,漸漸進入睡眠之中。
「你能看到,我是看不到的。」他說。
我長大就是為了看比薩斜塔倒塌!於堇和男主角身子擦著身子,腳跟交錯,她側過臉來,好久沒有朝一個異性迷人地笑了。來,手臂展開,開啟身體,交出你的那顆憂傷的心。讓我整個的生命迷戀你。對不起,你的手不要捏得這麼緊。
音樂停止,於堇看見笑容從男主角的臉現出來,臺下觀看的人在拍掌。她下午要趕到虹口,一分鐘都不能浪費。她對男主角溫和地說:「那麼,我們再來合一遍臺詞的部分。」「對對,這一段。」兩人往下進行。
「‘這一次,無論如何我不能讓你從我手指縫間消失無影’。就是這一段,再來一次。」女:父母把我關在房間裡,不讓我見你。可是在黑暗之中,我依然能看見你。我願意為你做一切。
男:那些天你連一個口信也不捎來,我急壞了,難道我在你的心底比一根卡住你喉嚨的魚刺都不及嗎?
女:(微笑,走向男主角在淚水流淌下來時跳舞,在島嶼消失在海面之前跳舞。
男:都說你有著貓的眼、蛇的身子,狐的腳。都說喝上海啤酒、剝著糖炒栗子花生米、再來一顆雀巢牌朱古力糖,就是幸福的人,親愛的,你幸福嗎?
女:青山隱隱,敗葉蕭蕭。那時節,天際烏鴉零亂地飛。你感覺到了自己是一個失敗者?
男:請原諒。我的確感覺到了這羞恥,卻只得說沒關係,真的沒有關係。
譚吶的助手一直坐在臺下觀看。於堇看第二次手錶時,助手知道時間到了。他站起來,靦腆地對男主角說,「今天你就讓於堇小姐先走。你們接著練。譚導過不了多久就回來。」看到於堇拿起皮包,男主角遞上她的絨線外套和絲綢圍巾,他說:「這是我這一生跳過最不能忘的一次舞。」那雙眼裡有火焰。她嘴唇露出一絲微笑表示答謝,一句話沒說,匆匆往外走。
助手快步跟上來,「於堇小姐,對不起,我幫你叫了出租,早就等在外面。」於堇這下定眼看了看這個外表毫不起眼的人。沒等她說話,他客氣地走在前面,去幫她推開門,到了大門外,一輛計程車停在那兒。
昨天晚上於堇找到租界巡捕房,那裡馬上有人給她說明情況,說是以前的瞭解弄錯了地方,倪則仁並未關在滬西汪偽76號,而是在虹口的日本上海陸軍部監牢,日本方面已經通知公共租界巡捕房,允許她下午三點去探監。
但願今天這個大糊塗蛋倪則仁見了她,不會吵起來。畢竟他們已經三年多沒通音訊,互相之間很生份了。
她在香港時,譚吶寫來好些信,當然都是催她趕快決定是否出演《狐步上海》女主角。記得有一封信裡,他說得很好,比《狐步上海》裡臺詞更精彩――你要面子,我要面子,誰都要面子。這上海孤島就是大家的面子――大家暫時維持。一旦全撕破面子,這上海也就不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