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的男子並沒有看我,饒有興趣、自言自語地說著一席話,他似乎在讚美表演的女人,又彷彿在說他自己。我裝著不聽,可一串不短的音節鑽入我耳朵時,我的眼睛轉向他,問:「再說一遍,行嗎?」
他重複了一遍。
他說的是他的名字,但我還是記不住。
「嗯,就叫桑二好了!」他突然改用漢語,那意思這下你無法推託記不住了。他說,「我看過一些你的小說,很喜歡。」他面前是一杯和我一模一樣的雞尾酒。
一聽他說我的小說,我慌神了,急忙打岔道:「我早就不寫任何東西了,作為一個作家,我早就完蛋了!」這種自憐似乎太坦白了一點。幹嗎對一個陌生男人說這些?我氣惱地喝了一大口酒。
「好酒力!」他讚道。
「對不起,我該走了。」我站了起來。
「請留下我們聊一會。」
我搖搖頭。
「為什麼?」他不解地說。
「因為我根本不認識你,一個叫桑二的人。」
「這又有什麼關係?人總是從不認識到認識,更何況我們這不是第一次見面了,而且我對你相當瞭解。」
他的坦白反使我不便離開,他像有話要告訴我的樣子。於是,我在他的要求下坐回位置。
挎著花籃的墨西哥少年,一邊走,一邊叫:「繽紛世界,要不要買?」聲音悅耳,清脆,如新鮮果醬,厚厚的一層,甜滋滋的。
桑二叫住少年,挑了一枝葉銀色的紅花,小心插在我衣襟上。
「謝謝,」我說,「為什麼要這樣呢?」
「哦,我的天,今晚你要給我多少個為什麼?讓我來告訴你:康乃馨是你最喜歡的,但抵不過這種花……藍靛花。」
「你怎麼知道?」打斷他的話,我臉色有點發白。
「我是那個晚會的幸運人呀!我知道有人把杯子放在空椅上發了個誓:‘誰坐碎杯子,誰就是幸運的人。’」他的聲音居然沒有半點誇耀。他接著說,「其實那晚,包括今晚,我的運氣都糟透了!」
「為什麼?」我為自己這個習慣的說法抱歉似的聳了聳肩。
水上無上裝舞已經進入高xdx潮,十個從水中冒出的女人,環繞著先前的兩個女人,統統雙腿並在一起,套在腰下與皮膚一色的裙裾,瞬刻變為魚尾。也許是燈光的效果,她們遊在水裡,曲子停住了,只有濺起的水聲,手、頭、rx房組合出魔術一般的畫面。
幾尺遠一桌的幾個客人在發出感慨,進行非理論性質的探討。
一個印度無上裝吧女右手托盤,左手舉酒瓶,身體傾斜為客人倒酒。屁股被一個黃種人摸捏了幾下。她收下黃種人按規矩付的小費後,卻故意將酒倒在他的白西服上,嘴裡直說,對不起,對不起。
我說:「要我就給她一巴掌。」
「你幹嗎那麼恨印度人?」
「我只是恨種族之間的輕侮。這種爭鬥有什麼必要?這種互相作踐極端低階趣味。如果是個白人,她就不會捉弄。我從不讓那些白人靠近我,他們有臭味!」
桑二笑起來。我發現他牙齒整齊,與臉上有點帶黑紅的膚色極不協調,牙齒整齊,白淨,像個文明人,但長相像野蠻人。
他說:「說到底,你還是有種族偏見。你們——」
「你肯定不是漢人!」
「我的姑娘,你怎麼這麼聰明,到這時才發現?」他用我聽不懂的語言,說了一句話。
「什麼意思?」我追問。
他說,我是滿蒙朝日各佔四分之一血統。
六
桑二開車送我回家,他開車輕巧,沒打幾個轉就到了。華爾街方向傳來廟堂肅穆的鐘聲,我跨出桑二的黑色丹頂鶴車時,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吻到我的唇上。
我閃不及,但不等我推開他,他便停住了,柔情地看著我,輕聲說「再見」!
我臉有點紅,生氣地推上車門。
街溼淋淋的,分不出是剛下過一陣雨,或是清潔車清洗過?樹黑綠,街燈昏暗,但帶有紅暈。灰塵都沉入水中。這一刻的曼哈頓真是潔淨,從未有過的潔淨,讓人有點不習慣,我過街走向自己住的公寓大樓。
桑二叫住我,搖下車窗,指著我手裡的一串鑰匙說:「那個小牌,可以幫你避免些麻煩。或許你早就知道,或許不知道。」他指了指進海關時發給我的印有頭像和進入日期的黃色金屬牌,被我作為飾品套上鑰匙鏈上。「到了出城的時間,即使你不離開,頭像也會自動消失,你就不會作為這個城市的客人受到保護。這是當局與各教派集團達成的協定,但特殊情況時也可能失效。」
「那麼那晚,那些騎馬人是桑先生派來救我的??如果我猜得不錯的話。」我的直覺來得太慢,聲音冷冰冰的。
「你的話為何說得這麼兇狠狠?」他眉頭一挑,嗓音低沉。
「我兇狠狠的嗎?」我淡淡地說,「你以為我會謝你救命之恩,那你就錯了!」
「你這是什麼話呢?」
「因為我早就死了。」我把戴在衣襟上的那朵藍靛花摘下來,扔進他的車裡。
「你的命還沒盡。不僅如此,還有……」他彎腰拾起花,手臂擱在方向盤上。他沉吟了一秒鐘,和藹地看著我,「你會相信我的。」
「相信你什麼?」我的口氣硬邦邦的。
「我會看命,比通靈人還準。」他像開玩笑,又像認真地說,「以後你就知道了!耐心聽我說。」
「沒以後了!別把我傻子了。」我不聽他說,急跑上公寓大門前的石階,一群鴿子驚飛著散開。用鑰匙開大門虹,從門上的玻璃看到,桑二的黑車仍在馬路邊上泊著。
但我還能做什麼還能聽什麼呢?我已經好久不這樣對待別人了。我曾對自己規定了幾條原則:不粗暴,不生氣,不憤怒,不吼叫,不無禮,包括要輕言細語,溫文爾雅,絕對淑女樣。而對這個桑二,一個神秘的桑先生,弄不明白,我的原則都跑到哪裡去了。
敲魚魚房門,沒人應,他又不在家。不在家也好,一人清靜。為了清靜個徹底,我把客廳的電話撥到無聲檔。
劃燃火柴,點上蠟燭後,我熄滅了燈,脫掉衣服。進入放滿熱水泡沫的浴缸。我的身體逐漸在燭光的照耀下變得柔和起來。
一個人真好。我在浴缸裡一直浸到下巴,並把花朵狀的蠟燭移到水面上。我手指微微張開,上面染有那朵扔還桑二的藍靛花的汁液。我心一跳,手指輕輕抬了起來。水、燭焰和我的手指一樣幽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