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女子有行 虹影 第1頁,共2頁

一

這個燠熱的下午,濃郁的咖啡香味佔領了我的呼吸道。不用看路名對照地圖,就知道黃蜘蛛計程車正行駛在已無義大利人的小義大利街區。街邊喝咖啡的遊客,有一種哪怕上當也合算的神情。色澤誘人的香腸,造型優美地掛在櫥窗裡。

我完全可以在這兒停下來。但我不。胖臉的計程車司機眼睛老盯著車座前的電視地圖指南,他無疑是個新手。

正是交通高峰時間,交通很擠,汽車卻耐心地往前挨。行人有忍耐地等著訊號,才從車縫中穿過。一些老人坐在露天椅上,眼簾半垂,但腦子卻睡著了。他們學會了自我發功,少了生存的苦惱。

可我卻在這堵塞的車流中,想起那個名叫桑二的男人手上沒戴結婚戒指。這些日子,我拒絕了他在公寓下等我的喇叭聲,拒絕他送我的禮物,拒絕他邀請我去林肯中心音樂廳看韓國孤兒合唱團的演出,可我卻記住了他沒戴戒指強有力的手。

這不太滑稽了嗎?

我坐在渡輪頂層,等著船開,去自由女神島。

早已到點了,水手還未吹笛挪開碼頭。我的心懸起來,有種不祥的預感,我抑止住了,不讓自己的信心滑跌下去。

「你們罪人們,歡迎到這城市來,雖然這城市的罪人夠多的了。」這條塗鴉標語點綴在輪渡口、去自由女神像的路上。塗的人不知用的是什麼顏色,油漆覆蓋幾次,仍舊顯露出來,比原來堂皇的題詞悅目多了。

三個身著藍、白、紅色的男孩,像法國的國旗時而分開,時而連在一塊。男孩們腳踩四個火輪滑車,繞圓形展覽館牆邊一圈又一圈。他們馴養的鳥,頭朝下,雙翅向後翻,眼睛幾乎貼著自己的爪,飛在他們頭上,也在繞圈。

渡輪緩緩離開碼頭。眼睛往島上和四周轉幾圈,船就靠島了。

跟著遊客走。這個島立著法國贈送的禮物——自由女神像。拐騙、搶劫、殺人等等情形都不會在這兒發生。這是各方面互通條件,達成的一致協定,以維持美國象徵的純潔。買了票,我爬到高達一百五十一之上、手舉火炬的女神的皇冠裡,整個城市在我的腳下。海灣口停泊著插有不同圖案旗幟的船舶。

我對自己說:記住只有晚上六點一刻準,遊船離岸,崗哨撤離,而夜警尚在換班時,你可以採取行動。在這段時間裡,你必須頭腦清晰,敏銳,按照計劃實行。

下女神像後,我在島上隨便走走。走累了,就坐在快餐店的門外鐵桌椅喝超級天霸飲料,等著天色暗下來。

整齊的石頭,砌成牢固的女神像奠基,外圍為高大的圓形牆。牆和平坦寬闊的路之間,是一長段略微傾斜的草坪。

我走上草坪,在夜晚有燈光反射女神像的位置停了下來,長方形的空心鐵蓋一下罩住了我。

剛到石牆前,我突然發現整個小島到處都可見一些衣著隨便的人物,這些狗孃養的白種人——這個世界理所當然的主宰者,步伐裡都有種懾逼人的兇戾之氣。那個身姿柔美假意弄錯人的女人,從背後擁抱一個一看就是猶太人的中年男子。

正在憑海眺望對岸曼哈頓的中年男子驚訝地回過頭,她歉意並豪爽地笑起來。

中年男子一定是個非常靈敏之人,即刻發現她的特別裝束,但已晚也,兩個和一般旅客衣著無別的男人跟了上來,親熱地挽住中年男子的手,一行三人,消隱在自由女神像基座的門裡。

那個女人無事一般,又神態安然、漫不經心地走在人群中。不止她一人在以各種方式查詢。看來他們是在搜尋非法偷渡者。自從放棄紐約,「白美」政策在政府和國會中越來越佔上風。白人決心儘可能把少數民族中的危險分子:拉美毒販、伊斯蘭原教旨主義者、三合會、竹聯幫、越青幫、新黑豹黨等等,封殺在紐約區。採取的方式則是電腦網路甄別,跟蹤,由極右翼分子的三k新黨進行「有選擇阻攔」。至於誰落入這個名單,原因是什麼,就難說了。

我掉轉頭,碼頭方向遊客越來越少。渡輪靠在那兒,連個水手也看不見。

從時間上算,應還有最後一個加班船到新布朗士克。我繞回快餐店,把座位上一頂在風中微微移動孔雀毛的帽子拾起來,很乾淨,我戴在了頭上。

突然一隊人從女神像下的大門走出,男男女女,清一色禿頭,手裡提著武器,開始動手搜捕逃亡分子。傳言這個島上是離開曼哈頓的一個出口,真是一派胡言。但我相信我在類似的名單上。我五輩以上的祖先,五服之內的親戚,沒有沾過任何幫會的邊。至於康乃馨俱樂部,名聲還沒達到國際水平。我相信自己的清白,所以我好奇地袖手旁觀。

那一隊人徑直朝我而來。

飛機的引擎聲是這個時候在我身後的石子路響起的。就在右邊的空地上,衝下一個人或是兩個?看不清,螺旋槳煽動的氣焰和夕陽的色彩融為一體。

我還未弄清是怎麼回事,發現自己已被劫持進飛機,直升上天空,我頭頂的帽子跌落在半空,跌落在並不稠密的槍聲之中。我抬眼看見桑二邊操縱飛機邊按按鈕,飛機立即被包裹在白煙中,如騰雲駕霧。

從飛機上看下去,海水因為天特亮而發紫。一片紫色之中,彷彿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蟲帝蟲東。」

我一驚,這城市幾乎不可能有人知道我這個名字。桑二仍專注於駕駛,只是眼睛變得和以前一樣柔和。我注意到自己的裙子被樹枝劃成幾片,流蘇一般在大腿上掛著,而我的手緊張得握成拳頭。

這麼說剛才過去的一幕是真的,我的確在拼命奔跑。如同眼底下整個曼哈頓島雄偉的建築一樣真實。

是身旁這個男人救了我?我萬分沮喪。這沮喪,還有一個自己從未發現的秘密:我並不需要男人,我喜歡獨身,厭惡與任何一個男人共享一個床。我無法否認自己的身體隱藏著這種非理性的火焰。

假若要讓我一改這種堅定不移的浸透著絕望的面目,那麼只有讓我恢復到自我意識之前的混沌狀態——我開始寫小說之前。

直升飛機像只鷹傾斜著插向海面,在水面上掠過,水花撲閃,我渾身上下都溼了個遍。我不想關玻璃艙。風捲裹著銀色的魚,呼呼響著,下雨似的從窗處飛過。

我手伸出窗接住一條,魚和我的手一樣大小,尾擺搖著,鱗層層疊疊,像緞子光滑發亮。

你有什麼要告訴我的?看著它一閉一合的嘴,我在心裡問。

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