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女子有行 虹影 第2頁,共2頁

我說你為什麼不敢承認自己一生是在演戲呢?他剛要開口,我打斷他,不想再聽他說下去。這事一提起,我就噁心。

「她真是一個出色的演員,」他欽佩地說,但又不無遺憾,「可惜她只能演一個角色,演完了就只有退場。」

「這不就是你和每個女人的關係嗎?」我笑了起來,「難道我的角色還沒完?」

「角色?哦,」他也故作輕鬆,笑了起來,「沒完,當然沒完。你換角色的本領誰能比得上?」避開鏡子的光,他減緩了些說話的速度,說,「總之,不管怎麼說,我還是願意向你道歉,請你原諒。我幾乎天天從窗子裡往路上望,希望看見你,聽到你的腳步聲。」

我回想起來了,早已結晶的淚水,像門前的霜,腳印踩在上面,全是汙跡。我不斷閂門又開門。我騎車到校園轉,怕深夜他喝醉酒摔在路邊,雖然我明白他不想讓人找到時,誰也找不到他。一兩天沒音訊是常事。

這天清晨,我醒了過來,彷彿和以前的每天早晨醒來一樣慵倦懶散。但又與以前不太一樣,窗外溫柔的綠色淌入我的眼裡時,我感到了樹葉把風帶動,漣漪在一次次撫mo窪地裡的水,烏雲像一座座相連的山,移動在田野上。我鐵定了心,得改變這一切。首先我想到的是搬家。但出去轉了一整天之後,我便打消了這個念頭,一是一時找不到比我目前住的更理想的房間,二是我想,只要我留在這兒,我就會再拿起筆。

這是一個應該記住的日子,我不僅將床、桌子、椅子調換了位置,而且把房間清掃得一乾二淨,達到了重租一個房子一樣的目的。

門外小路上響起了腳步聲。我定了定神,與其受門外一陣又一陣腳步折磨,那麼還不如干脆將門開啟。那是個多雨的季節。幾天不見,古恒大大甩甩地回來了,手裡挽著一個修長身段的女人,兩個人互相注視著,慾火的熱浪,煽得我和一直敞開的門直搖晃。

古恆看也不看我說,外面空氣新鮮,你出去散會兒步好嗎?

我說,不明擺著外面在下雨,你們才跑到這屋裡來的嗎?而且我在寫作,我不想中斷。

喔,真的,古恆敲了敲自己的腦袋,好像突然明白過來,真對不起,我忘了。

那個女人看著我,古恆對她說,這是我妹妹。她心腸最好,待我比我媽還好。然後轉過臉對著我:好吧,你繼續寫——你不會回頭的,對嗎?

他們鑽入了薄薄的蚊帳裡。我背朝床,但比面對床更難受。一層蚊帳之隔,或許算是古恆對我感情的一點照顧?

我坐在那兒,筆尖在紙上劃開一道道口子,眼淚啪啪嗒嗒地掉在稿子上。大概聽見我抽泣的聲音,床上吱嘎聲和嘴唇相接的吮吸才停住了。那女人說了句什麼,然後我聽到衣服的聲音,不知是穿衣呢還是在脫衣。我一直不願,也不敢回頭。

門被狠狠地摔上。

古恆說,你為什麼不走開,盡壞我的事。

因為我並不是你的妹妹。我的反駁,語言貧乏、無力到我為自己羞愧的程度,其實我心裡明白,我不是這樣軟弱可欺的,我不過與天下所有的戀愛中的女人一樣,為了抓牢愛情,睜隻眼閉隻眼。

人行道上,每隔一個水泥方柱,便有一條紅色塑膠長椅。

這條街,屋簷如廣州街頭一樣寬,下雨天也不用穿雨衣打雨傘。

我和他坐在椅子上。周圍是肩並肩的商店,擁擠的汽車、三輪車以及拎著大包小包的行人。那個傍晚,天空逐漸吸收椅子上的紅色,渲染著遠近的樓房。

這情景就像九十年代初那位著名女導演林白擺弄的鏡頭,男主人公在帶軌的電車裡看見他心愛的女人走在街上。我們的耳邊一遍遍傳來他的叫聲。因為車玻璃,因為人聲喧雜,因為所有可以導致她聽不到他呼喚的原因,他的心臟病突發,死在追她的路上。

剛結束的電影結尾,無疑開啟了古恆與我之間的一條捷徑,他注視停在對面車站上電車的神態,使我的眼睛逐漸明亮起來。我從小就有的惡習,使我害怕自己被攝影機拍進去。

古恆當年在我的心中和此時此刻是多麼不一樣啊!

古恆拿著一枝白色的馬蹄蓮在我的肩上摩動:我為你寫了一首長詩,副標題——獻給人的女兒。

飛機的側面投射出虹的幻影,情況特殊時是幾個彎曲的器皿,種植於蘋果的核中,置於比目魚的鰓上,閃耀在店堂強行穿透玻璃的心。

我的臉移向他,閉上眼睛,沉醉地聽著。「這咬人的剪刀,一個裝滿紅螞蟻的杯子。」他抱住了我,手上的動作爆發到誇張的程度,而嘴在我臉上找不到家。

他睜開眼睛深切地看著我,忽然他把我推靠在牆上,所有的力量都使在我與他分開的時間——那段空白上,他企圖用肉體填滿它們。我正好面對鏡子,他骨骼分明的背脊,繃著肌肉的腿和往下滑的褲子,一一晃動在我的眼裡。

在他要進入我的那一秒,我推開了他。我承認我有意作弄他,半點幫忙的心思也沒有。「聽著,」我叫他的名字,「你現在就走,離我遠些,像以前一樣。」

「我要是不走呢?」他慍怒地繫上褲子。

我朝門邊走去。「對我來說是一樣,對你可很不一樣——我不是威脅。」

「你就這樣走了麼?」

「當然就這樣走了!」

我的語音未完,手被他抓住,反剪在背後。「我讓你就這麼整治我,」他把我推到鏡子前,「看著你自己,你把剛才的話再重複一遍!」

我沒做聲,他在鏡子裡的形象並不比我雅觀,他咬著牙的樣子,既狼狽又猙獰,而且很陌生。「這不是你的心裡話,你一直不給機會讓我表示多麼愛你,但你現在這麼做,不就是在宣稱……」他喘著氣說,「你要我說愛你勝過一切嗎?……」

「愛愛愛,」我說,「你真是一點不變。」

踏著一地損壞的花朵與擊成碎塊的鏡子,我拉開門。經過舞池的門廳,穿過長長的走廊,按了電梯的鍵鈕,在進電梯的一刻,我回過頭,古恆果然還站在走廊拐彎處,燈光下他的衣服泛出絳紅色,臉上瘡疤更加不平——屋頂旋轉的紅燈正對準他。他在吼叫,聽不見聲音,但可能說的是最有意義也最真實的話。

電梯門「哐當」一聲關上了。他怎麼在這個時候出現?這問題又跑入了我的腦子。